第2章
第二章 爱,秘密与谎言
十七年前。
麦伦·安德洛有点神经质地调整着自己的领带,这是今天早上以来他第四次做这个动作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感觉到这丝绸制成的衣饰跟一根绞索一样紧紧勒在他的脖子上,近乎让他感觉到不能呼吸。
“你真的很紧张,是吧?”站在他身边的那位有一双温柔的深色眼睛的年轻女性看了他一眼。
这位女性名叫樱庭绪奈,她比麦伦早入职榆树市检察院一年多,现在算是麦伦的前辈。因为年龄相近、又是从同一所大学毕业,她和麦伦之间的关系比较亲近;她今天出现在这里,自然是为了鼓励一下第一次独自出庭的年轻检察官。
“我觉得我比那些第一次上庭之前紧张地在卫生间里呕吐的家伙还算要好一些的。”麦伦傲倨地回答,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做深呼吸的话,这还真算是个很像样的回答。
“那当然,”樱庭绪奈微笑着安慰道,虽然她知道自己说得轻松,她第一次独自上庭的时候也几乎紧张到在卫生间里呕吐,“我也看了卷宗,那是个很简单的案子——罪名是破坏私人财物,估计你处理完之后两周之内就会把案情忘干净的那种。”
当时,麦伦认为樱庭绪奈说得是对的。
他开庭之前的准备工作做得非常仔细,警方提供的案卷也不知道看过多少遍。案情非常简单:一个刚满十八岁、甚至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的年轻人不知道在哪儿买酒喝得酩酊大醉,血检结果十分触目惊心;然后这年轻人出于某种完全不可理喻的原因借着酒劲砸了马路边上一家便利店,没有任何财物失窃,只有便利店的橱窗和货架永久地损毁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樱庭是对的,这确实是个很简单的案子,被告可能只会被罚款和判社区劳动,甚至不用坐牢。这样的案子实在不值得一个以后理应会经手各式各样的罪案的检察官关心。一般来说,麦伦会在事情落幕之后很快忘掉这个插曲,但是……
但是他并没有忘掉。实际上,在之后的十七个年头里,麦伦还是会经常想起这个案子。
但是这一天,当年轻的检察官麦伦·安德洛走到公诉人的席位上,看见被告人席上坐着一个面目清秀的黑发青年——就是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酒后会一时冲动跑去砸便利店的那种家伙。
——按照警方提供的案卷上的信息,被告人名叫俞·门罗。
当时,年轻的检察官越过法庭挑高的天顶、越过墙壁上那些庄严的天平浮雕望向被告人,此刻他还尚未知晓这个人将会改变他的一生。
现在。榆树市检察院办公大楼,上午十点十五分。
“樱庭。”麦伦忽然说。
此刻,他正坐在检察院大楼的休息室里喝咖啡,对于一个早上七点左右就已经开始工作的人来说,在这个时间段提提神是十分有必要的。
……当然,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早早出门是因为不想跟自己的丈夫打照面,因此干脆逃避了两人固定的共享早餐时间。
而对他心中所想一无所知的俞在八点半左右还给他发了一条信息,相当关心地问他有没有吃饭——如此平静、如此脉脉温情,就好像对方身上不曾带着可疑的香味和女性的长发回家一般。
而此时此刻樱庭绪奈则顶着化妆品也掩盖不住的黑眼圈看了他一眼,显然最近也身陷加班地狱。她问道:“怎么了?”
麦伦想了半天怎么开口让这段对话显得不那么诡异,但是事实就是,他要说出口的内容无论怎么措辞都会显得十分诡异。他们是检察官,最擅长对付撒谎的证人的人,他不认为通过旁敲侧击能掩盖他的真实意图。
他犹豫了一阵,然后还是实话实说道:“如果你发现你男朋友疑似出轨了,你会怎么做?”
樱庭用勺子搅着自己那份咖啡,她显然在自己的饮料里加了好多糖和奶,麦伦光是看一眼就觉得甜的发苦。
樱庭因为困倦慢了半拍才开口问:“哪个男朋友?”
“……当然就是你现在那个男朋友!”麦伦说。
他开始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他怎么忘了樱庭绪奈是检察院一众单身男性检察官(和少数女性检察官)的梦中情人呢,说不定她根本就遇不到“我男朋友出轨了怎么办”这种困扰。
这下她好像清醒一点了。樱庭绪奈转过头来,仔仔细细地、跟打量什么决定性的物证一样把麦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用非常非常平静(甚至有点刻意了)的语气说:“嗯,无论如何,我肯定不会因为我男朋友出轨犯下任何刑事案件。”
“樱庭……”麦伦叹了一口气,说。
“而且我也不希望有一天必须站在法庭上起诉我的同事,就比如,我同事杀了自己出轨的丈夫什么的。”樱庭绪奈跟没听见他说话一样继续说下去。
“无论你现在在臆想些什么,”麦伦严肃地打断道,“事情都不会发生。”
“真的吗?”樱庭绪奈关心地注视着他,“但是‘如果你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办’不就是‘我遇到了一个困境但不知道如何解决,所以想听听你的看法’的另一种说法吗?”
麦伦想要说点什么——他想说“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但是事情真的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吗?他并不知道。
所以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默默地把已经彻底冷下来的咖啡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终于叹出一口气。
樱庭绪奈看上去真的开始担心了,因为她知道麦伦其实很少叹气,他的自尊心往往不允许他表现出这种负面的情绪,就好像让他承认自己的苦闷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因此,如果他真的忍不住开始叹气,可能就意味着他身边确实出现了某种他解决不了的问题——而樱庭绪奈在此之前几乎没见过世界上有麦伦·安德洛解决不了的问题。
于是这位比当年更加成熟、更加善解人意的女性正色起来,严肃地问:“安德洛,到底怎么了?你丈夫出轨了吗?……门罗出轨了?”
麦伦沉默了一小会儿,这段沉默简直像是一个惊心动魄的默认。
“我还并不确定。”最后,他这样说道。
与此同时,本应在享受难得的假期的俞·门罗正骑着他的摩托行驶在街道上。
(其实他并没有特别喜欢摩托,但是当年他追麦伦的时候华苒是怎么给他出主意的来着?“骑摩托吧,我觉得那种表面上死死板板的检察官可能内心都比较偏爱狂野的类型。”)
他正骑行过富人区和贫民区的交界处,这地方治安向来堪忧,几乎每天都能听见警车鸣着笛从街道上路过。那些至少有一个世纪历史的建筑物颇像是一堆颜色灰扑扑的积木,黑漆漆的门洞和狭窄的巷弄中能看见流浪汉坐在废纸箱和其他玩意堆积起来的床铺之间,向路过的每个人投以古怪的凝视。
这样的场景俞已经看过了千百遍,他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前方的路况——在他的视野之中,不甚晴朗的灰蓝色天空之下漂浮着许多巨大而奇怪的东西;乏味的街道之间,有无数形态奇怪的“生物”在穿行。
如同𫚉鱼或者水母一般的、半透明的蓝紫色生物懒洋洋地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游曳,它们中个头最小的也有两三米长,却不会在地面上投下任何影子。这些奇怪的生物身后往往拖着长长的触须,如水母的须、柔嫩而轻飘的花瓣,毫无凭依地悬浮在空气之中。
在阴暗的巷弄之间,建筑物上攀附着如同巨大的海葵一般的东西,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艳丽的、有毒一般的色彩,果冻状的枝丫足有三层楼高度。那些柔软的枝条随着上午的微风而轻轻摇晃着,枝条之间有无数亮闪闪的孢子状物在穿进穿出。
而本应笔直平整的道路上也攀爬着无数纤细藤蔓……或者说触手,它们同样也泛着色泽艳丽的荧光色,在楼宇的阴影之间散发着幽幽的光辉;它们似乎是活着的,细小的带刺的尖端时不时在车轮碾过的时候抽动一下。
假如任何一个人某天睁开眼就忽然看见了这样奇怪的世界,可能会怀疑自己的脑子或者眼睛出了问题;不过俞显然没有这种担忧,他对目力所及之处看见的一切怪异生物不为所动,就跟路过那些流浪汉和街道上的小混混时一般熟视无睹。
很快,他到达了目的地:一栋上世纪样式的三层小楼,建筑物的窗户上装着早已过时的茶色玻璃,玻璃上落着厚厚的尘土,有些玻璃干脆已经碎裂、里面被木板胡乱封了起来。
总之,这座很有年代感的建筑物看上去就很像在惊悚片里有一席之地的类型。而楼房一楼紧闭的大门上方挂着一个严重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LUX影视动作特技工作室”。
这——明面上——就是俞就职的公司。而且还是一家看上去就好像要倒闭了的公司,至少麦伦第一次看见这家工作室的时候就觉得它要倒闭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它还经营得好好的。
俞看都没看那栋楼一眼,骑着摩托拐进了这栋楼前方的地下车库入口。
车库的入口看上去黝黑又肮脏,连照明灯都灭了几盏;车库门口有个无人值守的警卫厅,玻璃都已经磨花了。
显然,这座看着破破烂烂的车库仅供办公楼里的工作人员使用,因为在俞的摩托行驶过去的时候,某台仪器可能识别了摩托的牌照,于是拦在车库门口的升降杆吱吱呀呀地升起来,并且同时发出一个平板的电子音。
车库门口的升降杆说道:“欢迎光临。”
连车库都寒酸得令人落泪——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但是只要一路往车库里行驶,只要拐一个弯,眼前的场景就全变了。用水泥抹起来的、坑坑洼洼的墙壁消失了,变成了某种不知名材质制成的坚实白色墙壁,昏暗的灯光也明亮了起来。
俞通过了几道厚重的金属闸门(过其中一道门的时候还有一种奇怪射线仔仔细细地把整辆摩托扫描了一遍),一路向下、向下,最后到达了某个肯定比地铁甚至防空洞都要深得多的地方。
俞·门罗的正前方一片宽广明亮,挑高五六米的天花板下方是一片如同小型广场一般广阔的大厅,无数身着白大褂、西装或者黑色行动制服的人在大厅里交谈着。整座大厅里人来人往,简直如同集市一般热闹。
大厅上空悬着无数大屏幕和全息投影,大部分屏幕上的画面都是各种看不懂的参数的图标、地图和某些不知作何作用的波动图。有几个研究员打扮的人站在屏幕下面,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在手中的记事板上写写画画。
俞下了摩托,顺手摘下自己的头盔——同时,摩托下方下面发出了轻轻的咔的一声,紧接着整辆车和那块地面一起沉入了地下,看上去简直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而俞头也不回一下地拎着自己的头盔向前走去穿过人群,显然目标明确。他的姿态很轻松,看上去并不像是个昨天晚上伤到连站都站不稳的人。
俞·门罗路过那些人的时候,一些毫无前后关联的只言片语漏进他的耳中;他们的交谈中往往涉及到各种奇怪的编号,要是换一个人听见准会感觉到一头雾水。
“……昨天捕获了一只E级个体,目前怀疑是α113或者α114,但是具体是那一种还得等检测结果……”
“就放在五区的实验室里,如果能行的话,之前申请下来的实验许可——?”
“……之前停摆的武器项目,在冷兵器上刻画C-δ045身上的拟态花纹以达到微弱的雷电攻击效果,结果不小心炸了一区的一间实验室。不过最近通知说要重启测试——”
这些人本都不受干扰地讨论着各式各样的事情,但是当俞·门罗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他身边的不少人都停住了话头,纷纷向他颔首。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其中还有些可能跟他格外熟悉的人露出笑容来,扬声跟他打招呼。
大部分人都叫他“门罗先生”,有几个穿着作战服的年轻人则紧张地管他叫“指挥官”。俞一一漫不经心地点头过去,他觉得自己的表情可能太过严肃了点,因为他分明听见身后有一位研究员在困惑地小声嘀咕:“今天门罗先生看着不苟言笑的,是不是昨天下午的那个行动出了什么大问题……?”
不,昨天的行动没有出任何问题,但是我的婚姻可能要出问题了。俞木着一张脸想道。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厅里响起了广播声,一个柔和的女声在广播中语气平缓地说道:“各位管理人请注意,267-08地区发生一起D级袭击事件,需要在附近执勤的小队前往处理。重复一遍,267-08地区发生一起D级袭击事件……”
大厅里突兀地陷入了一两秒种的沉默,然后又轰的一声骚动起来。那些研究员打扮的人倒是还镇定地站在原地,但是一些西装革履的人已经拿出手机声音急促地打起电话来,还有些身穿作战服的人奔跑起来,看上去要奔跑到什么地方去。
在几秒钟的混乱之后,一切有重归有序,而俞·门罗没有向这片短暂的混乱施舍一丝目光,他稳步向着大厅尽头的一架电梯走过去。
他还有个问题需要解决。
麦伦干涩地说:“我不想显得很多疑——”
“我觉得你没有显得很多疑,任何人在发现自己丈夫身上有香水味、还沾着女人的头发的时候都会是你这种反应的。”樱庭绪奈用非常宽容的语气说道。这没错,麦伦苦涩地想,樱庭一向特别擅长安慰情绪崩溃的证人。
麦伦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应该跟他好好谈谈,对吗?”
樱庭微微撅了一下嘴,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问:“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说,你会如何建议那些伴侣疑似出轨的人?”
麦伦谴责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说:“……我会建议他们收集伴侣出轨的证据、抢先转移财产、顺便去找个靠谱的律师拟定离婚协议。”
樱庭绪奈看着麦伦,摊开双手做了个“你看吧”的手势。然后她温和地说道:“我们已经见过太多有关婚姻纠纷的判例了,你知道,感情问题一般只有三个解决方法:原谅他,离开他,杀了他——你知道哪个才是这种问题的正确答案。”
“……建议别人如何对付自己出轨的伴侣是一回事,自己的伴侣可能出轨的情况下会怎么做是另一回事。恕我直言,这在感觉上完全不一样。”麦伦艰难地回答道,他的好像在磨牙,“而且,其实也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俞是真的出轨了,如果一切只是误会——”
樱庭绪奈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明明是个有丰富经验、不知道接触过多少相关案例的检察官,为什么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就这么迟钝呢?
“你也说了,他最近在做动作捕捉的工作,动作捕捉应该不用和涂着香水的女士近距离接触、以至于近到会把对方的头发粘在身上吧?”樱庭绪奈很有理有据地指出。
麦伦无法反驳,作为检察官,就是这方面的敏锐太令人感觉到无奈了。
“……是的,他说他最近的动作捕捉工作是扮演食人蜥蜴,我不觉得那种特效玩意儿会和女演员有那么多近距离接触。”麦伦干巴巴地承认道。
——正是因为此,他很确定最大的那种可能性是什么;虽然,他很不希望那种可能性是最终的答案。
所以,麦伦选择把脸埋在了自己的双手手掌里,像是一只试图逃避自己的悲惨生活的鸵鸟。
他明白樱庭绪奈是对的,选择先跟对方谈谈不是个理智的策略,当然。
毕竟大部分真正出轨的人在遭到指控的时候都会选择死不认账,更不要说另一方没有任何证据。从一个冷酷无情的法律从业者的角度来讲,真正理智的人应该选择率先收集证据和转移财产。
所谓的“三个解决方法”里只有一个答案是正确的,尤其是在你怀疑你丈夫出轨的情况下。一般来说,在你产生“怀疑”这个情绪的那一刻,你们的感情就已经毫无余地的破裂了,麦伦明白这个道理;信任——信任的破裂是一桩婚姻中最大的裂痕,在这道裂痕无法弥合的情况下,婚姻也没有必要维持下去。
可惜他目前举棋不定,因为他还对俞·门罗抱有信任,在这样的情况下,这近乎是可悲的。麦伦·安德洛自认为是个理智的人,但是到了这关头……
他在自己的双手下面闷声说道:“……我还是会先跟他谈谈。”
樱庭绪奈发出一个小小的气音,这声音基本上意味着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她的声音听上去近乎是同情的。然后她说:“你真的很爱他,是不是?”
“如果我不爱他,我根本不会跟他结婚。”麦伦低声回答道。他对这个事实一向非常坦然,不过在今天,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受到的短暂的痛苦。
“我觉得我的婚姻出现了一些问题。”俞·门罗一本正经说道。
此刻他正坐在一间宽敞又明亮的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里铺着厚厚的、色彩活泼的地毯,宽大的办公桌上摆着牛顿摆、魔方和骰子等等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办公室一侧的墙角摆着两张圈椅,椅子的靠垫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卡通图案。
办公桌后方靠墙的位置上,摆放着一只一人多高的椭圆形玻璃罐,这玻璃器皿密封得非常谨慎。一条亮粉色的、长得非常像是半透明的𩽾𩾌鱼的东西在罐子里游动,如果忽略罐子里没有一滴水这个事实的话,它看上去还真像是一条鱼。
玻璃罐的最下面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C-β420,一般危险,有毒勿动”。
而这光看风格就令人敬谢不敏的办公室的主人,就坐在那张办公桌的后面,那是一位大概二十岁后半的女士,这位女士有一头富有光泽的栗子色卷发,还有一双颜色非常甜蜜——但是眼神却意外地冷酷——的焦糖色眼睛。此刻,她正埋首在一堆文件中奋笔疾书。
“我觉得你的脑子也或多或少出了些问题。”埋头奋笔疾书的女士正刻薄地说着,“因为第一,我并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是婚姻咨询师;第二,既然老大肯大发慈悲准你今天放假,你就不应该跑到办公室来骚扰你的搭档;第三——”
这位女士怒气冲冲地抬起头来,她那双大大的、睫毛格外卷翘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眼睛下面也有深深的阴影。
“俞·门罗。”她一字一顿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长得像是了解伴侣之间感情生活的人?!”
“拜托。”俞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稍微放软了语气,“华苒,拜托了。”
被称之为华苒的女性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满地抱怨道:“我真的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带伤跑到总部来跟我咨询‘感情问题’。现在我觉得,我才是咱们之中唯一记得你肚子上还有一道十六厘米长的口子的人。”
“我记得,”俞好脾气地回答,“只不过我觉得在现在的情境下,这事并没有那么重要。”
“作为昨天千辛万苦地阻止你的肠子流出来的人,我觉得这很重要。”华苒尖锐地反驳,“说真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的很,说不定明天伤口就能愈合。”俞·门罗说道,他说话的口吻很认真,并不是像是开玩笑。
与此同时,他的眼皮垂下,目光迅捷地向自己腹部的伤口扫了一眼,他的目光疲懒而散漫,很难从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辨认出他的情绪来。
“你明白,一向如此。”
华苒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妥协似的把手里的笔扔在一边。她抬起头来看俞·门罗,尽管声音听上去还是不太耐烦:“好吧,好吧。我看我不顺着你的意思你是不会放过我了——所以你们两个又怎么了?”
又。华苒真希望自己用得不是这个词,但是如果你是俞·门罗的搭档兼朋友,就意味着你得从他第一次下定决心追那位在他口中“帅得不可思议还特别特别聪明”的检察官开始,就源源不断地从他口中听到有关他感情生活的细节。
或许在这里可以强调一句:任何细节。任何。
华苒觉得自己很可能是世界上除了门罗之外唯一一个知道那位检察官在床上偏好什么体位的人,但是她宁可不知道。她每次一想到这个事实就很想把俞·门罗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拔下来。
“我感觉近几个月来我们之间的交流少了好多,”俞说,他听上去真心诚意地在苦恼,而通常人们是不会相信他这种每天打打杀杀“拯救世界”的角色会为了这种事情苦恼的,“……关系相较于之前冷淡多了,就跟别人口中的‘七年之痒’似的。”
“你们两个已经结婚十四年了,整整是七年之痒的两倍。”华苒毫不留情地指出,她一边说一边不堪重负似的伸手去捏自己的鼻梁,“十四年。你明白这个概念吗?你知道人不可能永远在激素的支配下处于热恋状态吧?”
“我说的不是‘平淡’,我说的是‘冷淡’。”俞皱着眉头回答,他在“冷淡”上加了一个不必要的重音,“我承认我们最近都很忙,每天能好好聚一下的时间差不多也只有吃晚饭的时候,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连在晚饭时都没有什么话说了。这并不是个好兆头,不是吗?”
他顿了顿,然后又补充道:“当然了……咱们最近在做的那些工作导致,这你也知道的,在有的方面我可能确实忽略了麦伦。我也不愿意看着他累了一天好不容易下班之后还要忙着收拾家务什么的,但是——”
但是没办法。昨天他肚子上被捅出的那个洞只不过是他悲惨人生的一个小小缩影,不知道是纯属巧合还是运气太差,最近他们工作繁忙、B级以上的事件层出不穷,在频繁出任务的情况下,就算是他和华苒也不能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受伤。
实际上,俞·门罗都快数不清近几个月来自己有多少次在书房边上那个里偷偷摸摸给伤口换药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怎么敢睡到麦伦身边去呢,那个敏锐的检察官肯定会发现的。
这就导致了最糟糕的后果——他因为身体不适几乎连跟麦伦编谎话的心情都没有,又不得不找各种理由跟对方分床睡觉。夜晚没有肌肤相亲、没有入睡前的闲聊、而且必然没有性爱……俞甚至都觉得他们两个现在的相处模式不像是一对伴侣,而更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房客了。
华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没什么爱情建议好提。”最后,她摊了摊手,“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们应该开成公布地谈谈。”
“我也很想谈。”俞叹了一口气,显然他心里也不止一次转过这样的念头了,“但是我们又能谈什么呢?‘嗨亲爱的,我这么早出晚归并不是因为我是个电影动作指导,而是因为我每天都忙着从一种你根本看不见的怪物手下拯救世界’,这样吗?”
华苒的表情很像是她打算把手里的文件干脆甩他一脸,但是或许是出于多年的战友情,又或许只是因为她不想被上司骂,她忍住了。
华苒显然把很多脏字在心里憋了一会儿,然后干巴巴地说:“那换个思路解决问题吧——比如说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你可以每天都跟你丈夫做爱,然后说不定你们就可以和好了。据说夫妻间百分之七十五的问题都能通过很多很多性爱得到解决。”
俞看了看华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尚未愈合的伤口,然后又看了看华苒,紧接一挑眉:“你认真的吗?”
“显然不是。”华苒冷冰冰地回答道。
俞·门罗的搭档就是这个样子——满嘴讽刺,能不肯好好说话就从不好好说话,不呛人两句说不定会让她感觉到难受。要不是她真是个万里挑一的精英,估计他们老大会直接发配华苒去扫厕所。
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叹:“那怎么办啊?啊——我真的好想跟麦伦做爱啊——”
“你闭嘴!不要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题了……!”
就在华苒真的准备把自己办公桌上的什么东西摔在他脸上之前,俞的手机响了起来:那是一串声音轻快的钢琴曲,一个特殊的铃声。
华苒忍不住向着俞的方向扫了一眼:她当然知道这个特别的铃声是属于谁的,那是她的这位搭档给麦伦·安德洛设置的手机提示音。这铃声华苒可听过太多了,毕竟俞·门罗在刚谈恋爱的那会,甚至连出任务打架的时候都会想方设法抽时间给自己男朋友发短信。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对伴侣的感情关系似乎已经变得如此岌岌可危,但是俞在听到这个特殊的铃声以后摸出手机的速度还是一样的迅速。只不过当俞看见手机上弹出的那条新信息的内容之后,却微微地皱起眉头来。
麦伦确实给他发了短信,但是短信上的内容却是他未曾料想到的。鉴于考虑到他现在正在跟华苒谈什么内容,短信中的内容几乎有点像是一种不祥的征兆了。
因为他的丈夫在短信中写道:今天晚上我会尽量早点回家,然后咱们谈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