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真相边缘的夜晚

在和华苒进行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用的婚姻问题交流之后(“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要找一个单身人士交流婚姻问题?白痴!”华苒刻薄地咒骂道),俞·门罗去了一趟医疗部门给自己的伤口换药,然后早早地——实际上有点过早地——回到了家中。

这种取舍纯属出于一种动物性的直觉:俞感觉要出大事了。

他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多敏锐的人,因此,肯定不可能只有俞一个人感觉到他们的婚姻出了点儿问题,麦伦·安德洛必有所感。而说不定今晚那场即将发生的谈话就是为了这件事的。

而俞·门罗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即将发生的这场谈话。

他当然知道,他和自己的伴侣之间存在的多种问题实际上大部分是由于隐瞒事实导致的;华苒的建议也绝无差错,他们现在最应该干的就是坦诚地谈一谈……但他当然没法对对方开口说“嘿亲爱的我在为一个保护世界的秘密组织工作,这也就是为啥我一个月里有半个月在出差”,就算是他说得出口,他在事后也绝对会因为蓄意泄密而被他们的老大扒皮抽筋。

所以他们实际上无话可谈。

因此,虽然俞因为有点紧张过头导致提前回家,但是等站在自己家客厅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实际上根本无事可干。他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环视了两圈,觉得自己今天干的所有事都显得有点傻乎乎的;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干脆挽起袖子开始大扫除。

俞·门罗和自己的丈夫住在靠近检察院大楼的一间高层公寓里,在现在这年头地价愈发寸土寸金,有可爱白篱笆的独栋住宅基本上只能存在在大部分人的梦中,而俞和麦伦的收入也不足以负担起那种程度的支出。

房子面积不大导致内部空间拥挤,这使做扫除变得格外令人头大。在绝大部分时候,这对伴侣的工作都很忙,最后打扫卫生就会变成请家政来做清洁——在极少数时候,就比如说现在,俞会试图自己打扫屋子。

俞是比较享受做家务和做饭的过程的那一类人,但是他的工作时间和受伤的频率都导致他不能经常做这些琐事。此刻,他慢悠悠地在房间与房间之间转悠着,把弄乱的东西归置整齐,试图用些事情把他头脑里一些不着边际的忧虑挤出去。

他首先准备把在洗衣篮里堆积了两天的衣服洗干净,现在,他对“把深色衣服和浅色衣服分开洗”这种小事已经熟门熟路了,但是当初他刚跟麦伦住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几次都因为把麦伦的衬衣和自己的牛仔裤放在一起而把白衬衫染成了浅蓝色。

即便在多年以后的现在,回忆起当年的日子似乎也很容易。俞记得更年轻版本的麦伦拎着他被染色的衬衫盯着他,稍稍露出些气恼的神情的样子。

“别生气啦。”他记得当年的他会这样回答,讨好似的去亲吻对方紧绷的嘴角,“我赔给你好不好?

“不用你赔。”麦伦回答道,俞贴得太近,他呼出的气就全痒痒地扫过对方的颧骨。于是到这个时候俞就会得寸进尺地凑到对方的耳边去跟对方说悄悄话,直到那些甜言蜜语弄得对方的耳尖也红起来。

——现在,俞·门罗一个人站在浴室里,盯着手里的洗衣篮,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那些浅色的、可以机洗的衣服全一股脑塞进洗衣机里去,拎起自己昨天晚上穿过的那件的时候难免皱了皱眉头:衣服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气味,味道介于花香和工业香精味儿之间,这气味俞很熟悉。

这是他昨天和华苒一起宰掉的那个大家伙的血的气味。

俞记得昨天他们对付的那只怪形的分类是B-ζ118,所有被分进“ζ”属的怪形都有偏向致幻类的能力,而且无一例外,它们的血的味道闻上去都跟劣质香水差不多。

昨天他把那玩意捅了个对穿之后,那只格外难缠的怪形的血对着他兜头罩脸地浇下来。后来等他去了医疗部,曾经试图尽可能地把身上的气味去掉,但是鉴于他腹部受伤最好减少碰水的次数,他怀疑自己最好也没能把那些泛着一股怪味的血洗干净。

现在,俞把这件衬衫凑近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然后夸张地皱了皱眉头——这件衣服上的香甜味闻上去简直令人窒息,他昨天绝对是没把血洗干净。

俞想了想,然后把这间衣服也一起塞进洗衣机里去,然后直起身来,准备在等衣服洗好之前收拾一下起居室。

这座房子是他们婚后一年买下的,在之后的十三年中,这间公寓逐渐被他们生活的细节填充至满:十三年的时光会让生活多简朴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攒下一大堆杂物,他们也难逃这样的规律。

起居室的橱柜顶端放着一对儿穿着西装的毛绒鲨鱼娃娃,这东西是他们蜜月旅行回来之后麦伦的同事樱庭绪奈送给他们的;娃娃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副颇为抽象的油画,是一起麦伦负责的一起案子之后被害人家属送给他的礼物。

而橱柜的抽屉里放着一个小盒子,里面塞满了麦伦在家里各处写下的所有便条——出于某种俞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态,他把它们都保存了下来——麦伦往往只会在那些便条上写下“回家前记得买牛奶”或者“午饭放在冰箱里”之类的内容,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能在写下这些普普通通的内容的同时让自己显得有点气哼哼的,那真是很可爱。

俞把柜子上的东西摆整齐,擦干净木质家具上的浮尘。在他整理抽屉里塞满的各种东西的时候——天啊抽屉里还有一盒未开封的安全套,俞记得这玩意是自己差不多三个月之前去超市的时候顺手买的,以填补用光的库存,结果三个月后的现在他们连盒盖都没打开一下——手指碰到了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

俞连彻底把抽屉拉开都不用就知道那是个什么盒子、盒子里面装着什么:那里头装着他的结婚戒指,当然。简单的银色指环,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指环内侧刻着他们两个的名字。麦伦倒是很习惯每天带着对戒中属于自己的那一枚,说实话俞也真的挺想养成那个习惯,但是他发现带着戒指跟各种奇怪的、蠕动的、往往还会分泌各种腐蚀性粘液的怪物打架是真的很不方便。

后来呢?后来他就在需要出任务的时候把戒指放在家里,在平常没事的时候再把戒指戴上……这样一来二去,他带戒指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后来这戒指彻底被他遗忘在了小小的黑色绒布盒子里面。

此刻,俞用手指描摹着这个盒子的轮廓,不禁陷入了沉思:他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把那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了呢?

其实麦伦·安德洛自己都弄不清楚,最开始他的丈夫到底为什么会爱上他。

当年那场审判没什么话好讲,被告方认错态度良好,最后交了赔偿金了事,俞·门罗只被判了几十个小时的社区服务。麦伦本以为事情会像樱庭绪奈所说的那样,自己会很快把那个酒后砸了人家店的年轻人忘在脑后。

但是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庭审结束之后的第二天麦伦照常去检察院上班,刚进了大楼就看见俞·门罗站在大厅里,并且在注意到他之后立刻毫不犹豫地向着他的方向走去。那一瞬间麦伦还以为是这年轻人不服判决准备报复公诉人……但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这青年人在他的面前站定,脸上的表情依然和他站在被告人席上的时候一样,镇定并且笑眯眯的,显现出一种不太符合他年龄的、值得人信赖的味道来。然后——

然后俞·门罗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掏出一束色彩热烈的红玫瑰来。

麦伦觉得自己人生的前二十五年从没有一天像那一刻那么懵,而对方活像没事人一样镇定自若地把手中那束数量蔚为壮观的玫瑰花塞进他的怀里,然后第一次显现出有点羞赧的神情。

“没什么别的事情,就是想告诉你一下……”这年轻人眨眨眼睛,这样对他说,“我对你一见钟情,现在准备开始追求你了。”

这可能确实是麦伦前半辈子遇到的最离奇的一件事,他丝毫也想不明白他——作为一个站在公诉人席位上对着被告方的律师咄咄逼人的家伙,顺带一提那个被告方还是俞·门罗本人——到底是怎么会让这人一见钟情。

更别提在开庭之前麦伦看过那年轻人的全部资料,对方才刚过十八岁生日半个多月!他又不是什么变态!

可以说,当时麦伦手足无措。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再次开口的时候愚蠢的磕巴了一下,他试图把那束玫瑰交还给年轻人,并且同时如坐针毡地意识到整个大厅里的人都饶有兴趣地把目光落在了他们两个身上。

“谢谢,”他试图这样说,“但是——”

“就当是用它们装饰你的办公室,好吗?”这个他琢磨不透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的年轻人微笑着说道,他再次不容置疑地摁下了麦伦已经抬起来、并且试图把花束塞还给他的那只手,麦伦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就按在自己的手背上,指腹上有粗糙的茧子的触感。“因为就算是你还给我我也没地方放,扔掉又太浪费了,不是吗?”

结果最后麦伦还是收下了那束花。

麦伦如他所说的那样准时下班,等最后到家的时候时间还不到七点。

他一推开门就闻到室内弥漫着一股炖菜的浓郁香味,家里已经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一排已经洗干净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阳台的衣架上。一阵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来,下一秒俞·门罗出现在他面前,手上戴着厨房里的隔热手套,下巴上不知道怎么还沾了一小块面粉,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

“晚饭已经做好了,就在锅里。”俞一边摘掉手套一边凑过去熟稔地在麦伦的脸上亲了一下,“我还烤了曲奇,只要等放凉就——”

“俞。”麦伦开口打断他,感觉到自己的嗓音有些不自然,“咱们先谈谈,好吗?”

而俞捏着隔热手套,低头盯着手套上花里胡哨的粉色碎花。“噢,”麦伦听见他轻轻地、轻轻地说道,“好的。”

麦伦还记得他下班前樱庭绪奈拉着他的那套千叮咛万嘱咐,樱庭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只不过有的时候对她关心的人表现得略有点像是个操心的老妈子。

“我见过很多那样的案例,”当时樱庭这样严肃地对他说道,“有些人在出轨之后因为心中的负罪感,反而会对自己的伴侣表现得加倍体贴;有些人甚至因为这些表现认为自己的这段关系还是可以挽回的,但是他们的伴侣最后总会故态复萌。所以,嗯,无论门罗到底有没有……无论如何,别太心软。”

这话说出来是很容易,执行起来似乎也不难。“心软”,安德洛检察官曾在法庭上直面那么多被告人,其中不乏有人把自己包装得像是无辜的羔羊,那个时候他可没有所谓的“心软”的情绪。

但是现在看着俞(还有他下巴上那块蠢兮兮的面粉),在照樱庭绪奈的忠告执行似乎就难上加难了。他们两个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都不自觉地动作拘谨到如同在相亲,有几个词在麦伦的舌尖上滚动,但是他却不知道要先说哪个好。

“你……”他慢慢地说。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一根女人的头发”?他真的要把这样的问题问出口吗?麦伦又闭嘴了,目光烦躁地从俞身上扫过去,然后忽然发现俞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那个亮晶晶的银色指环。

当然是跟他成对的那一枚。但问题在于,在距离麦伦的伴侣上一次记得戴戒指差不多两年之后,他到底怎么又想起来把戒指戴上了?

(此时此刻,在麦伦的肩膀上,大概有个声音奇怪地和樱庭绪奈格外相似的、小恶魔的声音说道:“有些人在出轨之后因为心中的负罪感,反而会对自己的伴侣表现得加倍体贴——”)

而俞确实非常体贴地直视着麦伦的眼睛(现在回想起来,俞·门罗好像从结婚开始确实无时无刻都对他特别体贴),问道:“麦伦,到底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麦伦说,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但是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干巴巴的,“我们之间——”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个陌生的音乐忽然在他们之间炸响。

麦伦被吓了一跳,与此同时俞也慌慌张张地跳起来,伸手去摸自己牛仔裤的裤兜:“抱歉,是我的电话,稍等一下——”

但是那不是俞的手机铃声,或者说,那不是俞平时接电话的时候会响起的那个手机铃声。或许是因为香水味和遗留在俞上衣上的头发的事件让麦伦过于草木皆兵了,这个时候他忽然格外狐疑了起来。

而俞对此毫无察觉,他捏着自己的手机冲进了书房,顺手关上了门。

麦伦慢慢地皱起眉头来:对方什么时候已经到会背着他偷偷摸摸接电话的程度了?

俞·门罗此时格外地想要骂人。

响起的根本不是电话铃声,而是从那个伪装成俄罗斯方块的软件里响起的,这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那个铃声是特别的——那个铃声意味着请求通话的是个没人性的控制狂混蛋,那家伙在不出天大的事之前绝对不会给他打电话。

俞可不想接起电话来之后听见对方冷酷无情地说出“世界还有半个小时就要毁灭了,我给你三分钟准备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去给我拯救世界”之类的话。

俞关好门之后立刻接通了通话,他清了清嗓子,不情不愿地说道:“老大?”

他的手机里传来一个镇定的声音,说话的语调听上去奇异地柔软又沙哑,近乎不像是一个人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说道:“门罗,我给你三分钟准备一下——”

“……您不是昨天才说了让我休假吗?”俞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哀嚎。

“昨天是昨天,现在情况有变。”电话里的人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这说话的语调听上去真是令人火大,“148-01区出现了一只怪形,目击的巡逻人员汇报说他们认为那是一只B-δ311,但是它也表现出了很多不属于δ属的特征。”

俞听着听着,面色慢慢地阴沉下来,他问道:“您怀疑那是一只缝合体?”

“有很大可能。我已经往现场派了三支中级特勤人员组成的小队由安珀指挥,而你得去现场跟华苒会合,”对方顿了一顿,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出于保险起见,我还会把J.P派到现场去。”

俞沉默了两秒钟,但是到了这关头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说“好的”。

于是对方嗯了一声,俞·门罗都能想象对方那种纡尊降贵地点头的样子。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麦伦在沙发上坐了不到三分钟,俞就推门出来了。他的手上依然握着他的手机,眉头也皱紧了——而实际上俞是很少会皱眉头的,他总是一副发生什么事情都能应付的乐观样子,麦伦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俞,刚才——?”是谁打得电话?

“工作上有点事情,”没等麦伦问完,俞就格外含混地打断了他,“非常不巧……我得去办公室一趟,等有什么事回来再谈好吗。”

他说完这句话,又凑上前去例行公事似的亲了亲麦伦的肩膀,这个亲吻不能更潦草和心不在焉了,几乎就只是对方的嘴唇在麦伦的嘴角上一扫而过。然后俞站直了,伸手拍了拍麦伦的肩膀。

“你先吃饭吧,炖菜在锅里,凉了就会变得很难吃了。”俞匆匆安排道,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自己的大衣,“还有有时间的话帮我把凉下来的饼干收到罐子里去……哦对了,我可能很晚才能回来,晚上不用等我了。”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推门出去了,再没回头看一眼。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轻微地咔哒一声,麦伦望着俞离开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对方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说“再见”。

于是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像一个笑话,一个孤单的影子——这让他更想要皱眉头,而某些属于检察官的直觉令他愈发狐疑起来。

他慢慢地用牙齿磨着自己的下唇,心中升起了某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