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怪形B-δ311
LUX影视动作特技工作室——这是表面上的名字，一个伪装的空洞外壳，实际上的名字叫做“环太平洋地区怪形事务研究、监控与管理协会”，不过反正没人记得住这么长的名字，所以其实它到底叫什么也无所谓——这个机构对他们所管辖的区域有一套自己的命名办法。
简单地说，他们把需要他们监控的地区分为了427个区域，在辅以二级分类编号，基本上就能把目标所在的区域限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就比如说俞·门罗接到的那个电话里提到的148-01区，就是指榆树市近郊出于半荒废状态的一个工业区。按照近几年的市政规划，这个工业区要被整体迁往其他地方，现在当地大部分企业都已经搬迁，只剩下一些被废弃的厂房还遗留在原地；按照计划，以后这里可能要建起一个大型游乐场，但是到目前为止这还是没有影子的事。
不过对于俞·门罗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某些高级外勤人员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其实巴不得任务地点被定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毕竟现实生活中可没有科幻电影中那样一闪光就能让人失忆的笔，没人想跟无辜民众解释“为什么我看上去好像正在跟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此时此刻，华苒坐在一座二层建筑物的屋顶上，嘴里叼着一截已经燃烧到尾巴的烟头。她一边慢吞吞地抽烟，一边抬起头向天空中看去——某只巨大的、艳紫色的怪东西在半空中一圈圈游动着。
那玩意……很不好用语言形容，它看上去就好像是七鳃鳗和蚰蜒的私生子，半张的嘴巴里挤满了一圈圈密密麻麻的牙齿，至少有二十米长的身体两侧长满了一排排镰状足。这东西在深夜漆黑的天穹之下优哉游哉地滑翔，成百上千的腿碰撞出了一阵阵海浪一般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真是个大家伙。”华苒听见身后有个声音轻松地说道，那声音就好像凭空从空气中浮现出来一样，在此之前她可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华苒把烟在指尖掐灭，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的俞·门罗就站在她身后，看上去就好像是个晚上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大学生，而不像是个准备加班加点拯救世界的倒霉人。不过华苒能看见他已经戴上了耳机，所以就当他已经准备好了吧。
“谈得怎么样？”华苒漫不经心地问。
“根本没谈，”俞小声抱怨道，“他马上就要说什么了，然后老大就打电话进来——我怀疑老大这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折磨我。”
“……或者折磨整个世界。”华苒耸耸肩膀，措辞理所当然到好像她意识不到自己在说自己顶头上司的坏话一样。
俞·门罗哈了一声，然后向着半空中游曳的怪形扬扬下巴，问：“那个呢？是什么情况？”
“怪形B-δ311，‘纵火者’，”华苒点点头，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道，她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黑色天幕之下的那只紫色怪物，“此前只有六次目击记录，但是个头都比眼下这只要小上许多。之前目击到的最大个体好像才八米长。”
“这就是最先目击了这只B-δ311的巡逻人员认为它是只‘缝合体’的原因？因为它个头太大？”俞思索着问道。
华苒点点头，随手扔掉了手里的烟头，然后慢慢站起来：“可以这么说——所以老大的意思是，如果能确定眼下这只不是缝合体，就尽量抓活的、把它送到科研部门去，毕竟能长到这么大只也挺不容易的，说不定有研究价值。而如果它真的是缝合体的话，就要就地击杀，‘我可不想看缝合体捣毁实验室那种事情重演了’，他是这么说的。”
华苒把声音放得轻柔而雌雄莫辨，怪声怪气地模仿着他们的“老大”说话的声音。
俞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声，虽然他可能并不真的觉得有趣。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堪堪站在屋脊的边缘，注视着半空中被他们称之为“纵火者”的那东西。他停顿了一两秒种，然后问：“那我就先上？”
“嗯哼，这回轮到我击杀。”华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不必要问对方“伤口是否已经全部愈合”之类的话，因为一来俞·门罗的生命力比蚯蚓更加顽强，二来他们的老大，那个不折不扣的控制狂绝不会做任何没准备的事情，他肯定把他的倒霉属下们受多重的伤还能出外勤这种事项考虑在内了。
俞·门罗点点头，然后伸手调整了一下耳机，他显然接入了任务时公用的频道，因为华苒听见自己的耳机中也传来了滴的一声提示音。
“预计六十秒之后准备第一次接触。”俞声音平缓而清晰地说道，与此同时那个总是挂在他脸上的微笑正缓慢地从他的嘴角退却。
“预计六十秒后进行第一次接触，收到。观察与计算小组已经全部就位，现在开始倒计时。”公共频道里一个略微低沉的、属于女性的声音回答道。
俞能听出那声音属于安珀：协会参谋部副部长，他们老大的关门弟子，一个战斗能力并不多么出众导致外勤职级仅仅止步于中级、但是统筹能力出类拔萃的女性。
“狙击手？”俞继续问道。
“J.P已就位。门罗，在你四点钟方向的水塔上。”
——于是频道里紧接着响起另一个男性的声音。那声音异常富有磁性，简直就是一把播音员的嗓子，只不过这话音中夹杂着一阵吧唧吧唧的声音，显然那家伙嘴里正在咀嚼口香糖。
俞转头确认了一下那位狙击手的位置，这一点也很重要，没有任何一个狙击手喜欢自己的队友经常挡在自己瞄准镜里的关键位置上，尤其是J.P这种不好相处的家伙。
这位狙击手的能力和脾气一样大，要不是研究表明热兵器（就算是被特殊改造过的“对怪形专用热兵器”）对怪形都不能造成太大伤害，这使得协会里的狙击手们的地位并不是特别举足轻重，要不然这家伙可能已经在协会里翻天了。
“据第一次接触还剩三十秒，”安珀继续用那种极端沉稳、甚至有点像是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的语气说着，“二十九，二十八……”
与此同时俞·门罗冷静地摘下了自己手指上的戒指，他之前出门出得太着急，忘记把这个小饰品摘下来了。以往的经验证明出任务的时候最好不要戴任何有重要意义的饰品，因为搞不好怪形的什么体液就是具有腐蚀性的，所以俞把戒指塞进自己夹克胸前的一个口袋里，然后才沉着地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脚踩进空气里，但是却并没有顺应重力向下坠落。空中就如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托举着他，让他不断踩着空荡荡、冷冰冰的虚空向黑夜的更高处走去。那只紫色的、肢端微微呈半透明状态的“纵火者”毫无知觉似的在距他几十米距离之外悬浮着，无数足懒洋洋地在半空中滑动着。
“十七，十六，十五……”
在安珀沉稳的倒计时声之中，俞·门罗还能能听见她那边传来更多杂乱的声音。毕竟老大说给这次行动派了三支中级外勤人员组成的小队，安珀那边应该正有一群外勤技术员在紧张地摆弄各种仪器，用紧张的语气读出各种参数，计算俞和那只“纵火者”之间的距离。
之前的研究表明，B-δ311“纵火者”是一种破坏力极强、但却不太会对人主动发起攻击的怪形，一般而言，只有进入它的十米范围之内才会被它攻击。
而它的危险之处正在于，它会对进入它领地的任何大型生物发起进攻，无论是华苒和俞·门罗这种能看见怪形的人，还是世界上绝大部分根本看不见怪形的普通人，只要“纵火者”感觉到任何能对它产生威胁的东西接近它周围，它就会毫不客气地把对方烧成焦炭。
想想吧，无数根本看不见这种怪物存在的普通人很可能仅仅因为不小心踏进了“纵火者”的领地就被对方杀死，这也就导致“纵火者”的危险性在B级怪形中高居前五位，协会内部资料上对它的标注是“极度危险，一经发现必须清除”。
“……十，九，八……”
俞谨慎地估算着它们之间的距离，模拟着第一次攻击的角度。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原本背向他的那只怪形忽然猛然扭过头——它没有眼睛，头部附近的足发出摩擦的噼啪声，长满牙齿的巨口中发出一声风声般的呼啸。
“六——”
它仿佛被忽然出现在它的地盘里的渺小人类激怒了，一头向俞·门罗所在的方向冲过来。
那东西冲向俞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个失控的火车头，或许速度和力道也完全可以和失控的火车头媲美。俞·门罗站在原地一步未动，依然像是某种诡异的神灵或精怪那样毫无凭依地悬浮在半空中，黑发被夜风卷起，凌乱地在半空中飞舞。
然后他抬起右手，手中凌空一抓，从空气中骤然抽出某样东西——
同一秒，“纵火者”那长着森森利齿的巨口在他面前猛然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一声巨响。这怪物能轻而易举地把人撞飞、将人撕成碎片，但是此刻它却在俞·门罗面前猛然停下了，就好像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它合拢的牙齿之间发出一连串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火花四溅，而俞的手中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抽出来的长刀，森然的刀刃正卡在那怪物的齿列之间。他单手握着刀，肩背的肌肉紧绷，就如推举着巨石的西绪福斯。
显然想用一把刀挡住这怪物就如同螳臂当车，但俞开口的时候声音还算平稳，他问：“安珀？”
“距离B-δ311十七米的时候就引发了怪形的主动攻击，百公里加速7.4秒——各项标准都超过了以往记录的B-δ311，有极大可能是‘缝合体’。”安珀冷静地报出了那一连串数值。
她那边听上去更嘈杂了，俞确信自己听到有些人跟安珀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那也不奇怪，所谓的“观察与计算小组”成员全是文职，能面对面看一只活蹦乱跳的B级怪形的可能性更少，是谁都免不了紧张。
但是显然安珀不紧张。
她继续用那种风平浪静的语气说：“接下来进行刀刃的攻击测验。十四号刃，模拟‘巨石’印痕的形态，在之前的实验里能对B-δ311造成很好的破甲效果——”
俞·门罗几乎在同一时间把刀从那些牙齿之间抽出来（刀刃在齿列之间刮出一声刺耳的长音），近乎在他把刀抽出来的一瞬间，那把刀在他手中活生生地变换了形态。白亮的、毫无任何花纹的长刀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把仅小臂长短的短刃，整把刀泛着一种奇特的珠灰色光泽，刀刃上无序地排列着一系列漆黑的几何形色块，就如某种冷血动物的斑纹。
看见那把短刀的人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没来由的联想——那把刀仿佛是活着的，刀刃上的色块真如某种动物的皮肤，甚至仔细看的话，能感觉到刀身甚至好像随着寄居在里面的“活物”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着。
而俞没把半点注意放在自己受伤那把刀上，刀一变换形态他就毫不犹豫地把刀向怪形身上砍去，整个过程可能也用不了一秒。奇特的灰色利刃在这样的近距离下重重地砍向了“纵火者”的皮肤，在撞击上那艳紫色的半透明皮肤的时候，发出了一阵绝不会在这两种材质的物件相撞的时候发出的声响。
“纵火者”的皮肤虽然看上去颇像是半透明的紫色果冻，但是显然异常坚硬，刀刃击中它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难听的刮擦声；与此同时还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极像是岩石崩裂的时候会发出的那种声音，但却不知道来源何处。
一刀下去，“纵火者”的皮肤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刮痕，说不定甚至不多么疼。俞当机立断立刻后撤，他一脚蹬在那怪物的下颔上借力斜飞出去，拉开了自己与怪形之间的距离。俞·门罗在半空中的时候就好像一片飘飘悠悠的羽毛或者柳絮，看上去简直没有丝毫重量。
虽然只是在表皮上留下了一道划痕，但是“纵火者”显然意识到了这是一次货真价实的攻击，它似乎更加愤怒了。那些镰状的足不断碰撞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足和身体的连接处逐渐亮起一线炫目的红光，就好像正在燃烧的火炭。
而俞则一边飞速后退一边调整角度观察“纵火者”，开口的时候几乎连喘都没有喘：“……不太妙啊，我觉得它要气炸了。”
这并不是个比喻，B-δ311被称之为“纵火者”是有原因的：它是真的会炸。
“纵火者”那厚重的半透明外皮近乎能隔绝一切热度，而它的内部，则存储着大量高热而可燃的液体，等到机会合适的时候，它就会像射水鱼那样把体内的那种灼热的液体一股脑喷射出来，造成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再把周遭烧成白地。
（曾经有一只B-δ311造成了四百公斤TNT当量的大爆炸，差不多相当于一枚亚音速巡航导弹的威力。以当时那只B-δ311的体型来说，那近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协会的科学家们一直很想知道B-δ311体内贮藏的到底是一种什么特殊物质）
“核心温度二百六十七摄氏度，暂时还不会炸。”与此同时安珀淡定地说道，“已证实十四号刃不能达到破甲效果——门罗，换三号刃。”
俞·门罗点点头，他一翻手，手中那柄灰色的刀变魔术一样消失了，再次出现在他手中的又是一把长刀，刀身上布满了卷曲的、泛着微微的荧光的奇特花纹。
“还需要更多数据？”他问。
“需要。”安珀回答，“仍无法确定它的危险性是否达到A级。按照分类标准，就算是十四号刃无法造成破甲效果，也勉强还在B级的范畴之内。”
协会把“怪形”们的危险程度从E到A分为五个等级，危险性越高的怪形数目越少，协会内部的应对措施也更加严格——如果眼前这只“B-δ311”（现在俞已经不是很能确定这玩意到底是不是B-δ311了）实际上评级可以达到A，就绝对不是仅靠三个高级外勤人员和三只中级小队就可以解决的了。
俞嗯了一声，这个回答显然不出他所料，于是他点点头：“好的。”
“那么准备开始第二次接触。”安珀在公共频道里用那种几乎没有起伏的镇定语气安排道，“做好第二次接触后B-δ311全面爆发的准备；华苒，我需要你在第二次接触之后立刻加入战斗，你来测试它的火焰攻击范围。J.P?”
“准备好了。”狙击手在远方的制高点上回答道。
而“纵火者”这个时候正紧紧地盯着俞，或许是因为对方已经退出到了它的地盘之外，又或者因为“纵火者”并没有彻底显然狂怒，总之它没有贸然发动攻击，只是像是一条愤怒的眼镜蛇一样高高地扬起了上半身。
“——用十六号破甲弹。”安珀说。
J.P在通讯里嗯了一声。而俞·门罗只是盯着那显然已经怒气勃发的怪物，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
①安珀虽然名叫安珀但是实际上名字的拼法是Amber（。
②闭站期间存稿很少，但是我基本上把前面每一章都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