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阴婚

三日后,罚恶司终于来了个小鬼,说馗神大人请她过去。

祝海月特意换了身衣裳,规规矩矩跟着去。

后殿内,铁面虬髯的钟馗正低头在簿册上勾画着,祝海月没让小鬼通传,自己轻手轻脚迈进去,挑了个不显眼却也能让人发现的角落站定了垂着头掐手玩。

钟馗察觉到她进来,抬了下眼皮,果然,她又是那副装乖的模样。

今日她一改往常通身黢黑的打扮,着了一身粉嫩的春色,倒是看得他心头的火熄了一多半。

他咳嗽一声,那抹春色立马飘至案前,二话不说就帮他蓄上茶水。

钟馗吊着脸喝了一口,终于掀开眼帘瞅了她一下,冷哼一声,道:“今日这身打扮不像你海月娘娘的风格啊!”

祝海月堆笑,“这不是听你的话么,你说过喜欢我穿这样清爽些的颜色。”

钟馗叹了口气,“梨花,你能不能听哥哥的话些?”

“我听着呢!你只管说,说什么我都答应!”

钟馗道:“两个事,先听哪个?”

祝海月:“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只管讲。”

钟馗道:“给你找个夫君,等我瞧瞧日子,尽快将亲事办了。”

“什么?!”

话锋一转,他又道:“再一个,六部暂不降罪于你,但不许你再离开地府。”

“不许离开就不许离开,我不稀罕!给我找的哪门子夫君?我不要!”

瞧着她一副即将撒泼耍横的模样,钟馗不得不拔高了声线,“钟梨花,你当我愿意管你?!说多少遍了,阳间之事不许插手!阴司十分重视!你那点阴德都快被你造完了,等彻底没了你就踏实了!”

祝海月掐指算算,哄着他道:“没事没事,还剩好些呢!”

谁知钟馗直接丢了本册子给她,她拾起打开,竟是自己的阴德簿,上头记了一多半她有违律例之事,一一核对,只庆幸上头记的不算全。

钟馗:“看看自己还剩多少!”

“也还行,还够一阵子,我今年多抓些恶鬼游魂回来便是,哥哥别慌,补得上。”

“我也不指望你了,要不是看在你我亲兄妹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钟馗说道:“阴司有条律例,凡在酆都配成阴婚的,夫妇二人便可共计阴德。我给你找个阴德高的,你二人做户人家就是了。”

祝海月依旧反对,“阴德没了就没了,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不要什么夫君。”

“没了你就彻底万劫不复了!”钟馗一张黑脸板得难看。

她挥挥手,只当他说来唬人。

谁知钟馗不管她,认真道:“人我都给你找好了……”

“且慢!”她紧张起来,“就算真要婚配,我自己有的是人,用不着你给我找。”

钟馗拧着眉毛呵斥:“你的人,不就是你府上那个傻子么!他如今越来越傻,且不说他还不如三岁小儿,就他那点阴德,够你造几回的?”

“那就罗珦!再不成刑干!”

钟馗冷笑:“你可放过他们吧!他俩的阴德再跟着你造完今年,也就剩不了什么了。”

她恼羞成怒:“那你不会从中斡旋下,帮帮我!”

“这不是帮你是什么?”钟馗声如洪钟,“刚才是谁说的都听我的!”

祝海月败下阵来,换了计策,好言好语道:“这婚配之事岂能儿戏。”

钟馗不与她废话,直接冲着外头喊人:“白镜,进来!”

祝海月也气急败坏:“你怎么还搬救兵!”

一对一尚且不能摆平,再来一个白镜,书呆子一看就是能说会道之辈,她还有什么胜算。

可不等她想出法子,白镜已入至殿内。

凭着先前相认过那点交情,祝海月病急乱投医,凑到他身边去,企图拉拢到自己这边。

“白镜,你来得正好,你家馗神要将我随意配作鬼妇,你来评评理,哪有这样的。”

钟馗吼道:“若不找个靠山给你,下半年就等着受死吧!”

祝海月:“行,我有愧,不配挑三拣四,那不提我愿不愿意,谁那么高的阴德愿意娶我这样的累赘?!这种事,总须得自愿吧?你也不能仗势欺人!”

钟馗一手背到身后,一手冲着白镜一摊,“你自己说吧,你愿不愿意?”

谁知白镜却不假思索地说:“我愿意。”

祝海月耳朵嗡嗡作响,她慢慢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身旁之人。

白镜比她高出半个头的身量,此刻微微颔首,只让她得见半张俊秀的侧脸与微微泛红的耳根。

她咬着嘴皮凑近了他,低声含糊道:“你别傻,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不料他听了这话,却站直了转过来直视着她,点了下头,恳挚道:“我觉得挺好的。”

她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指着他们,半天才憋出一句:“疯了吧你们!”

祝海月逃命似的回到府里时,小红带着阿清正在院子里不知道刨什么玩,见她回来,阿清立马跟了过来。

她重重坐下,还觉不够解气,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欺人太甚!”

阿清看不懂脸色,抬着笑脸迎着她来,到了跟前把手一摊,将一把腐泥递给她。

也不知为何,阿清这几百年来神志每况愈下,比起刚来时还能含糊对答几句,现在竟连整话都说不出来,大多数时候他比小红还更像狗些,只会在看到感兴趣的人时巴巴地跟在身后。

祝海月现下正是心烦意乱,再看他这傻模样,更是怨气燃起,她一把推开他的手,腐泥洒了一地,“你为什么就不能正常些?”

要是正常些,她也不必为了点阴德要与别人配阴婚。

不,要是正常些,她兴许早就弄清真相转世投胎去了,何必与阴曹地府永世为伴。

小红最护着阿清,见他被欺负很是义愤填膺,过来抓了他的手就往自己身后带,“你不能这样!谁惹你了你去找谁,别在一个傻子身上撒气。”

祝海月瞪了她一眼,不觉理亏,“就是他惹我了!越来越傻气,也不知道我留他做什么!”

小红冲她吐了吐舌头,拉着阿清就往外走。

才走出屋子,就在院子里遇到了熟人。

白镜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行头,看着他犹如清泉般由远至近,小红心中一紧,不由得将阿清往身后更藏了藏。

同人不同命,明明是被一起救回来的,如今一个高高在上,另一个却这样。

白镜走上来先同小红行了个礼,他看了看她身后的阿清,从怀里掏出了个帕子折出来的小耗子递给他。

“小红姑娘,海月娘娘在吗?”

小红替阿清不值,连带着不想理会白镜,也不想让阿清收他的东西,谁知阿清却喜欢极了,不仅喜欢这小耗子,更主动点着头对白镜说了声:“在。”

白镜冲他笑着点头,又与小红作别。

眼睁睁看着那股清泉流进屋内,小红恨恨地对阿清道:“那个是你的情敌!你须得谨慎!”

阿清愣愣地听着,像是听懂了,笑着摇头。

“你就傻吧,他隔老远我都闻出居心不良的味来了!”

“不怕!”

祝海月手肘支在桌上,手扶着额头,她觉得自己脑袋大得快掉下来了。

听见有人进来,她只当是自己人,看都不看,就说:“谁都别来烦我!”

半晌后,那人没走,轻咳了一声。

她抬头,没想到是白镜。

“你来的正好!”她原本蹬在椅子上脚放了下来,愁苦地问他:“馗神许了你什么条件?”

白镜:“没许我什么。”

祝海月看着他,“你图什么呢?”

白镜顿了顿,就那么直直看着她,倒把她看得先错开了眼,才听他说:“你就当是报当年的恩情吧。”

祝海月嗤之以鼻。

“成婚后我不会干预你任何决定,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需要我做什么我也一定尽力而为。若你还是介意,甚至可以不将我当做夫君……你就当我是在报答你当年的恩情。”

“白镜。”祝海月冷静下来,“若我没记错,当初我对你并不友善,更是从未想过要护佑你什么,还为了从你口中得到答案,伤你不轻。你能不计前嫌我已是十分感激,但要说报答,叫人如何敢信?”

这几日她从远古的记忆中挖掘出了与自己与白镜相关的画面,当初无助的他捂着胸前锁魂钩的伤口求她别赶他走,那卑微的模样实在令当时还处在暴躁下的她心烦不已。

『你知不知道何为男儿骨气?知不知道就算做了鬼,也不可以轻易臣服于人?你有没有廉耻?』她死死盯着他,眼眶竟热了起来,赶在更多情绪暴露之前,她用力一搡,使他重重摔在地上:『滚!你这样的人不配留在这!』

“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可他越这么说越叫人害怕,前后结合,祝海月只觉得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

白镜像是看穿了她的疑虑,笑了笑,说道:“祝海月,你怕什么?旁人会害你,馗神难道会么?他都敢信我,你为什么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不知二人的距离何时被拉近的,当白镜笑看着她时,她方才发现二人已是半步之遥。他瞥了一眼她的头顶,忽然抬手,衣袖掠过她的鼻尖,将她发上一根乌木发簪取了下来,“以此为定,不可反悔!”

二人的婚期定在了三日后。

祝海月心中不安稳,她坚信天上不会掉馅饼,谁知道白镜憋着什么坏水。

但这两天,罚恶司的小鬼们已经陆陆续续将她府上整顿一新,如今到处都是刺眼的红,人人都喜滋滋的,只有她闷声不出气。

小红捧着香烛巴上来,祝海月拿了一个深嗅了两下,就听她竹筒倒豆子:“我打听了,白镜真是有些本事的,当初您前脚把他撵了,后脚馗神就把人捡了回去。到了罚恶司后,方展现出一目十行、纵笔成文的本事。后来更是先后替秦广王、转轮王断明了几桩复杂的狱案,从此在阴司声名鹊起。”

祝海月:“你从哪听来的这些?”

小红手舞足蹈地说:“不查不知道,他的事早在酆都城都传成旧闻了,当年还有说书的说呢!”

“如此出名我怎么不知道?”

“您这些年的心思都扑在阳间,何时在意过酆都城的事!”

祝海月不答了,继续耷拉了脑袋,忽然余光瞥见罗珦自门外端着东西路过,她忙将人叫住。

罗珦进到屋内,祝海月连忙问:“晨晨的事怎么样了?”

小红瞪了她一眼,小声怨道:“还敢惦记。”

罗珦答:“那孩子已经送去轮回司了,泰媪大人说既是娘娘亲自带下来的,她会酌情让他插个队,先去投胎。我趁机在转轮镜那看了看小孩父母后来的事情……”

当时也跟着去凑了热闹的小红,此刻兴奋地道:“那两个孩子在殡仪馆被吓之后回去就大病一场,晨晨的妈妈精神恍惚,成天缠着那个孔园长,说只有他们能看见晨晨,非要见他们不可。晨晨爸爸去报警了,但好像警方不受理,又开始什么打官司了。”

祝海月点了点头,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正空档时,阿清从外头兴高采烈跑了进来,这回他手里拿着一个鲜红透亮的大石榴。

祝海月看了眉头一皱,抿唇不言。

他捧到她面前递给她,她不接,他就笑呵呵一直伸在那。

小红问他:“你哪来的?”

罗珦瞟了一眼,告诉他们:“肯定是今天那堆聘礼里头的。”说完,他也抬着东西出去继续忙活去了。

祝海月的目光,从石榴挪到他的脸上,“你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