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值千金
他用力点了两下头,屋内,诸多红烛照出琥珀色的光,那光微微闪烁着映在他白皙的面颊,照得他眼底格外清亮,干净得如二人初见时的模样。
『多……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你是个结巴?』
『不不……不……我不是。』
『你叫什么?』
『在下程淮清。』
少年的自荐略显狼狈,清澈的眉眼泛着红,颧骨上挂着擦伤。
时至今日祝海月以为自己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可偏偏就是记得。
王府里伴读的孩子皆是精挑细选的,饶是如此他的出现也是鹤立鸡群,祝海月还未与他说过话时只觉得他礼数周到,且并非拿来充门面的本事,而是刻进了骨血,与他混为一体。
后来方才知道他才学过人,智压王府其余孩童。何以太过出众,便引得旁人妒忌,更要被人孤立,甚至是贬低与戏耍。
祝海月第一次与程淮清说话便是帮他驱赶了一帮戏耍欺负他的顽童。她因性情勇猛身手尚佳进的王府,入府之后被教习武学,平日里常以婢女身份跟着世子身边护其周全,府中孩童既无人敢惹她,也无人惹得了她。
程淮清向来独来独往,未曾想过竟然得她相助,道起谢来不免磕巴。
祝海月心下诧异,这人如此卓越,怎的是个结巴?谁料他越辩解舌头越打结,祝海月总算醒悟,不留情面地当场捧腹大笑,如此坦然反倒教他也放下挂碍,心中豁然,便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你二人因何如此开心?说与我听听!』少年世子面目俊秀,美服华冠,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潇洒行来。
『海月、淮清,你二人一文一武,将来必是王府之左膀右臂。』
殷切厚望犹在耳边,曾经文武二将,如今却已双双魂归地府。
当殷红的盖头遮下来时,祝海月认命地闭上双眼。小红搀着她的胳膊,将她带到正堂。
钟馗坐在上位自不必说,替他们见证今日之喜并将缔结姻缘的符纸烧送上达。
礼成,耳边响起唢呐喧天,透过盖头,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对面。
像是一场闹剧终于了结,祝海月一刻也不愿多等,自己就一把扯掉了头上的红布。
“好了好了,该走的过场也走了,就这样吧!”她不胜其烦。
钟馗脸色当即就有些难看,眼看要发火。
白镜却欣然说道:“是了,这些礼节我也觉得有些烦闷。”他冲着一众吹打奏乐的小鬼一挥,遣散了去。
这下子,祝海月更是毫不掩饰地瞪向钟馗。
硬是把他看得有些心虚起来,起身哼了一声,口里骂了声“不知好歹”。
祝海月不甘示弱,对他翻了个白眼,余光就瞥见他抬起手来,她以为要挨打,熟稔地往后弹开一步。
回神却见一道金光从钟馗手中飞来,她眼睁睁看着那道光落在胸前,什么感觉也没有,光晕已经彻底陷入体内。
“什么东西?”她问。
钟馗道:“以防你闯祸,施了道禁制,将你法力封印了些许。”
些许?
祝海月催动内力,原本一身深厚的法力已如死水一潭,她如临大敌,“要封到什么时候?”
“待到你怨念消除时,这禁制会总动解除!”
八百多年了她怨念都没消……
她急了:“那我往后怎么办?如何自保?”
“自保还是没问题的,至于更多的,”钟馗偏头看了看她身后的白镜,“出嫁从夫,指望你夫君吧!”
她再要声讨时,对方已经走了。
再看向白镜,他倒心情尚佳,像是看不见她一张臭脸,笑眯眯地对视了一眼后,便收买起她的人来。
罗珦刑干正想找机会开溜,却被他叫住了,他迎上前去,对着二位行了个礼。
罗珦忙道:“这可使不得。”
“使得的!”白镜道:“二位追随海月多年,彼此情同手足,婚事急促未来得及提前与二位熟识,只得今日才将薄礼相送,还望罗兄、刑兄莫怪。”
说罢,他拿出一物递与二人。祝海月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给了什么,只见刑、罗二人惧是一惊。
刑干支吾着说:“这……这才使不得吧?”
罗珦甚至抬手推拒道:“白兄礼重了。”
她好奇地凑过去,当看清物品时,连她自己都倏地瞪大了眼珠。
同样凑过来的小红惊呼一声:“大巧无功书!”
大巧无功书,此书乃地府冥器,名为无功,实则乃无中生有之宝,相传,只要将生辰八字录入此书,其便可生成阴德功绩,生生世世永不断绝。
白镜将此书翻开,上面已赫然写好了刑干与罗珦之名,“待二位将生辰八字补上,此书自会开始累计功绩,只是并无相传那么厉害,所生功绩只能算得个细水长流罢了。”
祝海月怒道:“有这个你不早说?!还用配什么阴婚?”
“昨日秦广王大人得知你我婚配才赠与的,我思及婚后你我阴德共享,也用不上了。”他解释道。
祝海月本想发火,这一下子也不好说什么了。
人家所赠恭贺新人之物,岂能让她强占了再悔婚,况且他得了宝物并未占为己有,反而拿出来给了她的人,于情于理都高尚志伟,她还能说什么?
她只得咬牙吃闷亏,眼睁睁看着刑干这厮兴高采烈接过东西,之前还管人家叫“姓白的”,现在连称谓都改了,亲热地说:“那我就不跟姑爷假客气了,往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只管招呼我们就是!”
收买完刑干与罗珦,白镜转头又对小红变出一个正正方方的宝箱,道:“这个小玩意送给小红姑娘和阿清。”
小红原本对他充满敌意的目光立马忽闪着只追着箱子走了,“这是什么呀?”
“都是些古今上下逗趣的小玩意,具体有多少我也不清楚,是我无意中得来的,我平日沉闷不喜这些,今日借花送佛,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小红一把夺过来,都来不及打开,单手夹住箱子,拖着阿清就往后院跑下去完了。
祝海月看着他轻而易举就收买了人心!敢情牺牲她一个,幸福一家子。
她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丢下三个男人站在原地,刑干与罗珦面面相觑,觉得有些不好,罗珦提醒他道:“娘娘好像生气了。”
刑干:“你没给她准备点什么?”
罗珦踢了他一下,说的什么话,又不是得不着糖的孩子。
刑干摸头不着脑,只得催促他:“去吧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话一出来罗珦踢得更重了,他都快恼了,质问:“怎么又踢我?!”
罗珦压低了声音,说:“春宵个屁!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刑干这才醒悟,这个亲成得不情不愿,祝海月怎么可能和姑爷度什么春宵,他歉疚地冲白镜赔了个笑脸。
白镜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去看看她。”
祝海月回到屋内,看着原本清清静静的屋子换了拔步床不说,还弄得火烧似的红,心头那点愤懑更重了,本就是假的,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气得她抬手就要毁。
下一瞬,抬起的手腕却被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抓在半空。
不必回头,那红色的衣袖已经让她明白对方是谁。
她正要抽回手,余光忽然瞥见他另一手甩出一个似卷轴的东西,她还来不及细看,整个人就被卷进了陌生境地。
等祝海月反应过来时,眼前一切已经变了。
二人身边花团锦簇,四周春意盎然,空谷之声萦绕,潺潺溪流不断,犹如世外桃源。
红的花,绿的树,暖洋洋的日光照在身上,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
祝海月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没有炙热的灼烧感,只有久违的温热感。
“白、白镜……”她瞠目结舌,“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锦云画卷里。”
“是什么?”她一眼也舍不得错开,这一切都太像真的了,一切都是她太久不曾见到过的景象。
“是幻境。”
意料之中的答案,她自嘲地笑笑,“就知道是假的。”
“你喜欢吗?”
祝海月忽然展露笑颜,“当然喜欢!”她蹲下去摸摸花草,又仰头眯眼看看刺眼的天边,“这世道有几样东西是真的,假得漂漂亮亮也挺好。”
“那边的山能上去吗?”她指着不远处的青山,早已忘了先前还在气的事情。
白镜欢喜地答:“可以,这里一切所见,皆能触及。”
“走,上山!”
祝海月说罢提起大红的裙摆向着前方奔跑而去,白镜紧跟其后。
不知是小山太矮,还是她精力太足,虽是奋力奔跑却也不觉有多费力,不多时便已登顶。
看着眼前的山清水秀,祝海月痛快极了,大呼一声:“畅快!”
她微微有些气喘,扭头见白镜落在后头几步,笑着同他挥手,“快点过来。”
“你从哪弄来的?”她兴奋地问。
白镜看着她的侧颜,不知是不是眼花,她面色竟有些红润起来。
“馗神大人给的。”
祝海月怒道:“怎么给你不给我?”
“馗神给这个就是为了让你高兴的,只不过要进入此地有个拗口的口诀,怕你嫌烦,所以给了我。”
祝海月又看了好一会,方觉有些遗憾,“就是可惜没有活物呢!”
她突然发问:“你打过猎吗?”
“没有,但我在猎场见过别人围猎猛兽。”
“哦?”她大喜,“这个我可在行!”
当年世子殿下为了确保王府拔得头筹,特从军中将她召回。她于林间穿梭婉若游龙,修长的身姿随着马背颠簸起伏,拉弓射箭干脆利落。身边人发出的阵阵惊呼犹在耳畔,此刻连她都开始怀念自己当年的卓越身姿了。
瞧出她怅惘,白镜背过手,偷偷一挥,嘴上说着:“此处虽无猎物,马匹应该是有的。”
话音刚落,两匹红棕骏马就自后头悠悠然跑了过来,祝海月喜出望外,伸手挨个试探了下,发现这马性情温良,更为高兴,忍不住说道:“这可真是处宝地,想要什么都有!”
她顺着马背来回抚摸了两下,又凑过马耳不知说了点什么,那马低鸣两声脑袋还点了点,像是与她达成了协议。
“只可惜没有鞍辔。”她回头问白镜,“就这么骑你会么?”
“我骑术不精,不过,也可以一试。”白镜边说边上前,捉住马背上鬃毛正要翻身上去,不知是哪里不得要领,马突然就惊了,将他簸下撒腿便跑。
幸亏祝海月搀了他一把,才没摔在地上,“没事吧?”
他摇头,叹息:“没事,只是可惜就剩一匹了。”
祝海月心情大好,不想扫兴,不假思索地说:“不是什么大事,我看你确实骑术不佳,这又是没有鞍辔的,你若不介意,与我同乘一匹算了。”
“这、怕是使不得,我怎可与娘娘同乘。”白镜谦卑道。
祝海月不以为意,利落地一个翻身,稳坐,朝他伸出手,“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