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子爷好定力,在这里大摆风雅,难道是为了拖延时间?”
伏三兆从不做被人遛的狗,是交易还是打架,他只需一句话。
“看来这戏不对兆哥胃口,无妨,我们再起一幕,来,换人!”
季允之拍了拍手,戏台重新置换,戏子接连动作,唯恐半点懈怠。
“对了,我刚刚忘了说。之前老爷子在船上说的那笔生意,我很感兴趣,为此,我连下家都选好了,但过程要由你来办,分红我要从中抽六。”
他恍然想起,稀疏平常,语出惊人,桌面推手一张照片,没想,这位竟是卖座傍身的老牌导演,以油腔滑调的商人嘴脸在业内驰名。
而季允之说的生意,就是乙佬之前交代自己要投入的电影市场,原来在他面前这般弯弯绕绕,就是为了跟自己争这个项目。
“你不光狮子大开口,油水还要夺走大半,我就想问一句,凭什么?你以为自己顶个太子爷的身份,我就会高看你一眼?”
“告诉你,在我眼里,你只是个摆在台面的绣花枕头,你以为你留洋回来就能登台上座?你还不及你老窦的(老爸)千分之一,少爷仔。”
伏三兆撑臂压桌,身子前倾逼近,话语犀利,神情恨不得一口啐在他脸上,这方举动无疑是在践踏对方底线。
他看季允之嘴角僵住一刹,脸色沉沉挂暮,又很快吸声落膛,簌然一眼,寒光厉色,赫然有些反常。
随后,文武班子扬扬奏乐,调子甚是错落欢快。只见一名身穿红色吉服的丑角。恣意窃喜的抚动振袖,肩上爬着位鸳鸯盖头的新娘,喜笑颜开地小跑上台,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人放在高堂红椅上,花烛在侧,乌纱绛袍,赤盖霞帔,好不气象。
而那白团覆面、红色鼻头的丑角,嘴中如报喜般咿呀成曲,手舞足蹈地大声吆喝。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如今春风得意马蹄响,娶个邻家妹妹做新娘!生得水灵我犹怜,荔枝肤儿,樱桃唇儿,想想就叫人……肖想成疾啊!”
那丑角新郎揣手转悠,脚下碎步踮踏不止,作势就要往前凑去,手已伸到新娘盖头,但那新娘却始终未动分毫,白皙手背促然从大腿滑落,像具人偶般斜靠在椅背。就当伏三兆疑虑时,叮铃匆匆打响,声音是从季允之方向传来的。
只见诡异轻笑,直接手机递来,嘴中不做任何交代。荒谬诡谲爬上心头,伏三兆疑惑不浅,但还是一把接起,一阵熟悉嗓音猝然传来,但来者却不是别人。
“兆哥!有诈!……”
是捌应!他像被人挟持在迫,不断提醒着自己。
伏三兆大脑刺骨冷意,下意识抬眼望戏台。只见那丑角已经掀开新娘盖头,手上抬起那张阖眼昏沉的美人脸,面色垂涎地侧头靠去,唇边几欲亲近。
他瞳孔睁大,血丝溢满瞳中,拳头嘎吱作响,而盖头下的正是林梵音。
作者的话:O记:一般指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俗称O记;英文:Organized。Crime。and。Triad。Bureau,缩写:OCTB)于1957年成立,隶属于香港警务处刑事及保安处刑事部,负责打击极为复杂的集团式犯罪活动,包括洗黑钱活动,并确认、冻结和充公非法涉及贩毒罪行的资产,喜欢看港片的应该比较熟悉。
【白糖洒鸡皮】——血溅当场
电话猝然被抽走,捌应还陷在昏沉中,身侧却若干打手控制他腿脚,钳力擒他肩头把自己按在地板,生生踩碾着他嘎吱作响的脊背。
不远处蓬头乱衫的庄泽被五花大绑地捆在角落,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嘴里支支吾吾闷声乱哼,不时抛来惊恐眼神,四肢挣动着向他求援,但捌应哪还有余力注意他。
自从被突入袭击后,蔓延刺痛在他脑后撺伏,那一棒可谓打得相当结实,当他跪地后便被身后小人围拥制伏。
东窗事发之前,兆哥前往堂口晒冷(炫耀自己马仔多),唯独留下自己看照家宅,心里不免暗郁滋生,遥想他自从跟属兆哥麾下,不管在深水埗与水房*对垒在硝烟粉档(贩毒铺子),还是在飞鹅山与人跑马、飙车对赌,他都站在兆哥身侧沕水舂墙*(全心全意)。
如今自己空坐冷凳还是头一糟,就在半小时前,絮乱杂思的捌应仍对太子宴存疑,但楼下却传来突兀异响,让万籁俱静的宅邸几分响彻。
他警觉起身,去往声音源头,当他来到后厨,却赫然发现窗户被人砸碎,梵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促然惊色间,一阵冷意触眉梢,没想有人趁他不备,匿藏自己身后,直接闷棍横来,造成如今局面。
那群人不由分说地下手为强,厉声咒骂着在他脸上狠攮几拳,再用纱布蒙住自己口鼻,源源不断地把冷水浇来。
捌应呼吸不畅,鼻腔酸涩积水,脖颈赤红充血,直到他挣扎渐缓,奄奄待毙,那些人才将他放过,但捌应看的出来,他们出手绝不外行,必定受人指使有备而来。他咳嗽喘息,吐掉脏水,发觉林梵音此时却不见踪影。
一刹间,他大脑豁然贯通,季允之既敢短时间内硬气邀约,不是他有什么处心积虑的底牌,也不是什么周密无疏的计划,而是延照蛇打七寸之说,劫人软肋,做以要挟,手段阴险却足以叠码对峙,恐怕兆哥这次,注定无法全身而退了……
阴岑风稍拉响窗沿,顶檐八角灯悠悠晃荡,脚下阴翳如潮水翻弄不止。
伏三兆手掌撑压桌角攒捉,小臂条条青筋如刻痕突浮,只见他五指合拢,抓起白瓷茶碟,瓦碎后彻落一声,清脆裂响间砸落桌沿。
台央丑角顿时身杵漫漶寒意中,鬓后寥寥发丝顺耳搔动掠过,更不知颈后杀机早已獠张毕露。他惊憷转头,迎面袭来一阵冲煞戾气。
须臾间,一道硬物直勾刺嵌在他脖颈,等他茫然意识还未回神,便若然张嘴着出声无果。
喉咙积压的沸腾如烙铁烧穿。
霎时,眼前猝然降下一道疯涌赤红,当即从他脖颈喷压飙射,朱丹降色铺天盖地溅落四散,磅礴命水在弹指间消逝而去。
他惊恐趔趄着向后倒去,收扼窒息的压抑蔓延颅顶,那丑角下意识摸索脖口,立马触到动脉上插着那半截瓷碟,等他还没感知到指尖凉意,喉中最后一抿口水,直挺挺地仰面倒下,而台下,伏三兆手上还划着瓷片渗出的血滴。
那尸身接连撞倒木质台架,喷呲血迹触目惊心地溅起三米,从幕布上渗人心魄地往下流淌。
而坐在椅背上的林梵音已悄然醒来,他头戴金圈凤冠七宝钿窠,身着红罗铺金款幔带,浮动插瓣打响铺翠珠钗,剥荔般的莹白脸色被血渍溅污,滚滚血色从他密匝羽睫上抚落,蹭过那处饱满唇掰染成殷色,半边面容红白相间,血渍与嫁衣淆杂着融为一体,犹如艳魈妖鬼般魅色异常。
红妆歃血、赤珠生曳、颊中覆煞,也竟然产生一种蜇人灼目的美感。但此时,梵音却未延出任何动作,眼瞳盛满晃影花烛,眸光生熠、身姿不晃,眉宇间似若牵出些许冷漠,既没有茫然疑惑,也没有悲喜忧愁,像具瓷偶般摆在那里,目光轻描淡写的感知着周遭一切,眼神缓缓盯凝过来,望着他。
“兆哥何必如此急性子?有辱斯文了。”
季允之起身,对刚才的杀人现场置若罔闻,狡色扬扬地挂迁微笑,渡步绕到他面前,翘着那双桃花眼,伸手搭在伏三兆肩头。
“美人还是江山?自古英雄两难选,但家中有此般绝色,那又怎会耐得香消玉损?兆哥,你是聪明人,只不过是大家各退一步的局面,何必如此较真呢?”
“如今世道,野心过大遭杀生之祸,江湖多舛不定谁宰沉浮,权力交椅终究只会易主,唯独留不下半刻情长,还不如做个单纯的好色之徒来的快活,是不是?兆哥?那日珍宝船上,你托人赠来的观音我很喜欢,这便是回礼,伏三兆!”
季允之收紧掌心,字字句句钉锥,嵌在他耳屏,势必把之前原数奉还,眼中精狠辣,如抛出的刃头。而此刻,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和义安太子爷,才算真正的回港立足了。
伏三兆齿列嘎吱迸响,手背青筋剜出皮肤,青红脉络交织。他猛抓季允之衣领,把人拽至自己身前,臂膀紧绷,把人上提,赤目圆瞪的双眼怒意非常,气血攻心地就要拳头抡来,怒意嗓音,气势盛愤。
“季允之!你不要太过嚣张!!!”
下一秒,枪声从身边穿堂,嗡嗡枪鸣响彻楼阁,那发子弹正擦着他侧脸而过,仿佛耳畔还残留着清晰弹道,乍起风稍赫然贯过胸膛,簌然把伏三兆镇在原地。
怪不得季允之身边没有保镖,原来他早在二楼安排好了狙击手!
“兆哥!!”
“兆哥!你冇嘢吖嘛!”(你没事吧?)
“兆哥!!佢份人欺人太甚!!!”(他这人欺人太甚。)
他身后马仔连连沸腾,各个从腰腹后背掏出架撑(武器),事态刹时,间不容发、吼声跟腺上素狂躁一片,犹如群犬发作伺机揣揣。
但他们却始终没得到兆哥指示,只能心急如焚地呆在原地,脚下更是踟蹰不前。
看老大不动如山的背影,现在敌暗我明,不可乱动,但如今形势落于人下,再不示威,估计很难反盘了!
季允之弯笑,看出对方犹豫,冷蔑表情释出,果断撤臂把衣领抽回,惬然轻晃着牡丹扇面,不带一丝乱发危襟,渡步缓行,从伏三兆身旁掠过。
而在这场漫长无吟的缄默中,他知道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嘴边轻快一句。
“兆哥,以前都是小孩子,哪儿知什么轻重,让你挂念了。不过,如今才正式拉开帷幕,合作愉快。”
“兆哥!就这样!就这样……”
众红棍看着季允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心中更是积压不平地向老大喊着。
“放他走……”
他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兆哥!我们就这样善罢甘休?……!”
当有人还在迟疑时,伏三兆却猛吼一声。
“我说了!放他走!!”
顿时,那群马仔立刻肩背震耸,不敢再多言相劝阻,只能默望前方阔落背影,不知兆哥如今是何种表情,唯独能做地,便是唇沿紧闭如蛤,不愿做那找死的枪头鸟。
伏三兆独自踏上戏台,走到梵音面前,伸手触在他温热溅血的脸颊上,延着他的黛眉、鼻尖、唇峰蜿蜒至下,指腹擦去那片湿漉艳赤,眼中更显燎原般的偏执,脸色霎时阴沉,对手上的腥臭黏液多了份厌弃,胡乱着在梵音脸上反复擦拭,但不管怎样,终究只是越蹭越花,越蹭越混浊。
他眉间深皱,思索后本想把手移开,但却重重压过那处没血色的唇瓣,手上持不住力道,让梵音吃痛闷哼,眉眼勾出几分愠意,忙不迭地按住自己手腕。
贻贝般的齿列下,殷红舌尖微曲卷动,瞬间发出细微嘶响,到此刻,梵音眼中才逐渐纳进他身影,不再是那般捉摸不住的虚假飘袅。随即,伏三兆胸口若然下沉,吐出微不足道的气息,将人从戏台上抱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作者的话:“沕水舂墙”:沕水同潜水、舂墙是撞墙,字面意思是“潜入水底直到撞上了墙”,比喻可以甘心为某人或某事付出很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水房:独立帮派,又名和安乐,起源于1934年的土瓜湾安乐汽水厂(Connaught。Aerated。Water。Company。Limited)之维护员工利益的组织,并从和胜和中独立,自立门户。故此,和安乐又名水房或汽水房。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和安乐之成员主要为酒楼食肆的人员。。经过数十年的发展,1997年前夕,和安乐会员人数发展至约30,000人。和安乐早期活跃于深水埗,现主要活跃于香港油麻地、旺角、深水埗、湾仔、铜锣湾、柴湾及元朗等地。
【莲子泡白酒】——哥哥弟弟
腾烟腾雾的浴室中热潮填充,哗啦啦的流水下粉蒸肉质,垂如乌瀑的湿发落在他颈处,突仄脊骨蜿蜒悬挂,就像一条脆弱山脉峦迭着。
梵音唇片抖簌翕合,胸脯贴在蒙蒙雾水上,那身乱颤白肉在玻璃外一挤一压,胸前樱粒随着磨动越发膨胀,朦胧化影的两身若即若现、交叠碾覆,再配上那对胡乱挣扎的双手,顿时让画面生猛刺激起来。
伏三兆把梵音侧脸扭来,望那张欲色满迎的面颊,眼中勾丝缠连,唇上缱绻水光,神色半昏半怯,刻意闪躲,就是不愿面对自己,也只在这时,性子淡漠的梵音才会延出反应,既纤尘不染又淫荡至极,几乎勾走了他的七魂六魄,落成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劫数。
但他又丝毫未做,只是静静待在那里,就足够让人血脉喷张、色授魂与,如同他大脑中糅杂出的氤氲魅影,是他极度压抑后,产生的完美性幻像,天生带着一种令人向往的危险性。
伏三兆发觉自己陷地太过痴迷,甚至到了自己不得不承认的地步。怀里的人,已成为阿喀琉斯之踵,成为他肋骨下的三寸软肉,成为自己举步难行的存在,今后之路牵发而动全身,一有牵挂便是致命逆鳞。
含家铲!难道是他藏得不够深?男人心绪乍起,掌心握劲,愤恨地把唇沿贴往那处平坦胛骨,皮肤啃咬出一排齿痕,梵音紧咬牙关,延出一阵战栗,指印在雾水横生的玻璃上划出几道痕迹,情太漫长,不得安宁,剐落一身恩仇,夜遂眠短……
床单褶皱层层堆积,每条纹路都尽显颓色,梵音嗔声刚从梦中幡然惊醒,昨晚浴室激荡,令人吃不太消,转眼间手指还掐在枕芯中。
直到天际翻出熹微,他才四肢酸痛地躺下,浑身像放在绞肉机里乱碾一番,连皮下骨头都已磨成齑粉,手脚仿若在醋坛中浸泡了一整晚。
伏三兆手臂挎他腰背,手肘空隙收紧,胸口紧紧贴覆在后背,燠热黏腻在两人间迸发。辗转掌心抚在梵音发汗的身上,湿漉发丝覆在耳后,身躯就像一面屏障般将他隔绝,那赛霜如雪的脸颊依旧冰冷,伸手像触到了一块刺骨寒玉。
男人皱眉,把人揽过,转向自己。梵音萎靡微张着眼皮,胴体像条无脊物般软绵,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涩红。
“是不是想睡了?不如今天在家休息?”
伏三兆亲昵地把脸凑来,让人枕靠自己臂弯,又簌地把人拢在怀中,顺那脊骨攀延触上,一下下抚顺他肩背,嘴边诱诱吹诉着。
就当梵音要渐闭双眼时,他大脑却挣扎回神,今天是伏三兆履行承诺的日子,自己要去见岑生,为这一刻,他实在等得太久。
梵音回即转身,对伏三兆摇了摇头,不管不顾地下床起身,却遭对方抬手压回。
弹簧垫嘎吱一声,梵音又被迫压回床榻,伏三兆缓缓按他肩膀,倾俯他脸前几寸,把半身重量压他胸口,眼神佻佻荡荡,推制他后脑,唇沿游离过来,从容不迫地在他脸上啄吻。
“慌什么,天才刚亮,还有一段时间。”
伏三兆从他下颚吻上,蹭他鼻尖,覆他眼梢,用舌尖扫荡他睫毛,嘴里像含软刺芒草般扎他味蕾。
他重重勾勒着梵音上翘眼尾,想把熏染泪痕也一并舔进胃中。他感觉怀里的人颤动一下,蹭弄自己侧脸,滑凑贴上,与他唇齿相抵。片刻间,两人厮磨的舌腹像阴湿蛞蝓般缠绕一起,产泌着彼此的唾液,瓜分着体内的欲渴。
男人知道他在献殷勤,就为他那个半死不活的哥,但此刻,自己并不讨厌。
伏三兆喉结吞咽几口,刮搔对方上颚,咬住梵音舌根,肆意在腔室乱搅一通,直到榨尽他最后氧气,男人才慢慢松嘴。
梵音抬着胸口,粗缓气息,被游走在屁股上的手捏疼了,顿时又收腰,闪躲几下。他本想推人又不敢太过招惹,只能顽固地手挡胸前,紧张兮兮得飘来视线,偷看对方反应。
伏三兆被他模样逗,手不再继续下摸,反而靠近他耳边,小声催促。
“掀开上衣,快点。”
梵音楞然片刻,抓着背心,半天不肯松手。就算正值热灼酷暑,他不敢裸睡,只要有一点袒露迹象,伏三兆就会纠缠到他精疲力尽。
虽对方不会直说,但那副表情明显,伏三兆对当前相当不满。梵音左右踌躇,最终颤抖手指,卷起衣服下摆,缓缓上推,露出他平坦的小腹,露出一道道突出肋骨。
他乳晕痕迹还未消红,刚要展露俏生生的苗头,梵音却僵硬动作,仍迟疑着无法决断。
“再往上,我看不到。”
伏三兆冷眉盯梢,放出捕食势头,嚣张若然。掌心收紧一滞,梵音重重长嗔,一鼓作气把衣衫褪去。当他刚把头伸出领口,伏三兆却如恶虎扑食般压制过来,嘴边猛衔,让梵音促刹闷哼。
而此时,他双臂搅在衣衫中,男人趁机紧扣住他手腕,让那白皙半身摊开,上身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伏三兆慢条斯理地咂舔而过,嘴唇绕那鲜红耸立,剥开又含合,但他受尽厮磨蜇痛。
实在咬地太过,皮肉泛起绵延刺痛,实在受不住太多摸索。男人一旦勾舐腻过,他就像被无数针尖密匝穿刺,漫漫臊动痒意。梵音啮动牙关,听到伏三兆在耳边萦说。
“真弹,像一颗肉樱桃,呵呵。”
不知为何,那轻笑加重了胸前伤痛,连喷来热气都如压重负。梵音仰头,听洋钟滴滴答答走字,经过的每分每秒都令自己无比溃散,几乎要陷落,淌至地面,融成一滩热浆,再塑不起人形。
不知多久,眼前一切都实在漫长,仿佛多碍一阵,自己就缺少一寸,直到他千疮百孔,唯独外表照例如常。
稀少车辆从湿漉阔道驶过,空中弥漫着钻人心脾的湿雨,大量广告牌交插在街道半空,高楼大厦下窸窸罗雀,混杂人声。茶楼已架起八层蒸笼,人数陆续撑台而坐,雾缭雾气扑在玻璃,化成滴答露珠,把雾里看花的香港映在朦胧中。
梵音抱着小臂恍如隔世,他依旧穿女人裙衫,肩上披着伏三兆的外套,袒出小腿触着嗖嗖凉风,视野中盛满长街阔道,心中百感交集。
伏三兆站在不远,望着捌应揸车过来,他潦潦收拾了一番,着件黑色衬衣,皮带金属银光,西裤熨地笔挺,衣领解扣子,敞着胸口,衣冠猎猎中颇有萧索风范。
他竟真会答应自己去见岑生,既然会履行约定,那至少说明,哥哥还活着,对吧?梵音不断揣测又将自己安抚,而他心口始终一片躁动,寻寻觅觅得讲不出缘由。
“哥哥!”
他被一声稚嫩童声吸引,转眼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圆揪,小手正拽身边男孩衣摆。
“睇你个花面猫,快啲洗下!咁多红点噶?畀大蚊公咬咗?”
(你看你个花脸猫,快去洗一下,这么多红点啊?被大蚊子咬了?)
那男孩穿短裤背心,头顶短短刺刺,一个利落圆寸。他身后就是早市店面,估计是哪家孩子,虽年纪不大,却像个爱操心的小大人,他伸手便几岁妹妹抱起,指腹在舌上沾了一下,擦在她红肿地方,哄着妹妹的委屈小脸。
“大哥,要抱!”
旁边大几岁的弟弟也跟着窜出,看坐在大哥手臂的细妹,边抱边抱他腰乱跳,扭着身子,撒娇嚷着。
“咁大都唔化,你生到我腰间度!我已经揽唔喐喇!”
(这么大了还不成熟!你都长到我腰间了!我已经抱不动了!)
他拍拍弟弟脑门,示意他别捣乱,赶紧回家去。梵音就这样望着他们,不知不觉,看得入迷,眉宇间霜柳哀下,似乎勾起了什么回忆。
就当他游神之际,身下一腾空,顿时被人抬离地面,颠颠晃晃地架在半空。
“看得这么认真?我也抱抱你,好不好?”
下一秒,伏三兆把人揽到身前,佻笑戏谑的脸触伸,漆黑波子车已停在路边。而他却学着,刚刚大哥抱细妹的方式,把梵音抬放怀里颠了颠,哄孩子般拍拍他后背。
但梵音茫然思索地回望他,眼睑下一抹昭彰薄红,嘴边悉索抖簌两下,用力也摆不出一个完整笑意。
他复杂神情下犹如冰川,就像玻璃碎裂前的条条缝隙,那审视又淡落的目光,仿佛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芝麻香葱面】——再次重逢
大厦、街景在车窗掠过,各种线条残影,仓惶落入眼底。波子车驶过瞬息高楼,踏进西九龙的巷深处,这里老旧民房连甍接栋,视线顿时陷入闾阎灰芒中。
梵音见识过其中的乖张诡谲,房屋如同蜂窝般孔洞镶嵌,贫穷、粪臭、脏水、拥挤,逼仄似藤蔓逆向爬身、遏人脖息。有些房屋只够300平方英尺,更甚者面积不足公厕大小,尽管如此,这种夹缝求生的环境依旧炙手可热。
自从出生起被划分三六九后,阶级永远刻在香港的水泥钢筋里,穷人如沙丁鱼罐头般压缩其中。最过讽刺的是,对面那条街后,是繁华的商业楼,是各式靓男靓女,是灿烂浮华、是昭然若揭的贫富差距。
前瞻是住房要求窘迫难当,后望是漫长轮候的公屋*机会,在十八港最严重的深水涉,每呎租金最高达300港币,笼屋*、㓥房*、棺材房、天台房、货柜屋、水管屋,早已是屡见不鲜的听闻。
穷人生活比猪狗还要狭仄,粪便、老鼠、洗漱、食饭,全部卑躬屈膝在一个空间里。再往远投看,便是旧时期遗留的垃圾山,以“臭名昭著”而产生过诸多抱怨,每家每户只要打开窗户,就能看到那堆腌臜高丘,连沿湾都被污染成褐红,周围是熏天弥漫的瘴气,长达几年来都亦是如此,连政府都无法有效解决。
这里便是西九龙沿南河地段,东边是朝阳而生的金城水榭,南边则是臭水浊污的贫民区。再加上季乙琛推至泛用的房价“公摊制*(注)”,更是让港民陷入水火之中,大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寒门风景。
梵音窗外游神一阵,车子已缓缓开过油尖旺庙街,停在人少的拐巷,当他准备下车时,车门却当即被人拉开,捌应站他面前,脸上看不出神色,但对吊梢眼却极具压迫,若一尊阴叱化身的祟意邪神。
他这人擅长沉默,不必要的话绝不讲第二句,就像他打人时的做派,果断狠手,无论生死,绝不会犹豫第二下。
梵音甚至觉得,他比伏三兆还要难懂,眉头永远紧皱,沉默寡言、雷厉风行、难以察觉脸孔下的情绪,五官似瀑水冲涤出轮廓,如金刚石在沧澜水中淘尽般削柔。
他无言时总森森阴翳,有种邪像鬼谬的阴冷。捌应比起伏三兆身边鞠躬尽瘁的属下,更像是一把唐突出刃的匕手,不知何时就会腥腥杀气、骨肉分间、血溅当场。
梵音仅仅与他对视一眼,便撇开视线,两人擦身而过。刚刚下车,他就看到伏三兆衣领猎曳,站在不远处,仰仰下巴,对自己招手。
“过来。”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全是咄咄逼人的势气。男人掌心有一层粗糙的茧,就覆在他拇指夹缝处、食指左右两侧、日积月累、越叠越厚。
这是常年持枪留下的茧,梵音甚至能清晰记起,每当伏三兆裹上身体时,便是那样的磨人与刺痛。
梵音回应伸手,男人瞬间拽过,牵他大步向行。手指紧扣腕口,缠裹扣抓手心,牢铐般生生固定着自己。
眼看对方默不作声,梵音的不安也层层递进,越期望就愈发强烈。行路过程只有反复地左拐右绕,目的地也是相当隐蔽。
两人停一扇卷帘门时,嘎吱声便有预兆般的拉起,里面探头探脑的,却是个挑笑深长的男人。
“兆哥,点黐住条女嚟吖?”
(怎么带着你女友来了?)
那人三七背头,眉尾高耸几分,嘴里叼根落灰烟蒂,齿间咬着滤嘴轻啮。眼神囫囵地扫过梵音脸上,闷闷发出一声嗤笑。
“顾景诚,好耐未见,你人冇变,反而沙胆喇?”
(顾景诚,许久未见,你人没变,反倒是胆大包天了?)
伏三兆不动声色地前移,把梵音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跟顾景诚直面对峙着。
“哈哈哈,何必这么认真?呆在这种男人身边,肯定很累吧?林家细妹?”
顾景诚大笑三声,毫不在意对方横来威慑,反而侧身,仔细望他。
“你跟岑生倒蛮像的,尤其是鼻子跟嘴型,唯独眼睛,一个上翘,一个下垂……”
顾景诚不顾身侧如芒刺背的眼神,继续向林梵音搭话,指腹擦在下巴上若有所思。
“啊……!”
梵音听见岑生名字,嘴里激动,急忙比划一阵,而顾景诚却故作惊讶地调侃着。
“哑仔?兆哥你未免也太……”
顾景诚刚想趁机打趣,却被伏三兆推攘一把,转眼间,那压来的警告不宣而示。
“让他去见林岑生”
伏三兆没跟他多说废话,顺便揽过梵音肩头。
“你几时咁好心噶?”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顾景诚狐疑望他一眼,满脸欲语未说,又意会着咂咂摇头。
“唔畀佢嚟,多数同我激气,睇下佢阿哥,费事畀我心悒。”
(不让他来,多半会跟我置气,让他看下他哥哥,省得让我心烦。)
“鼎鼎大名嘅西九龙地胆,眼睇工夫学得锡人咗?令我刮目相看噶。”
(鼎鼎大名的西九龙地头蛇,转眼功夫便学会疼人了?令我刮目相看啊。)
顾景诚嘟嘟囔囔地把烟头摘下,唇缝呲出一道繁缭烟霾,饶有趣味地看伏三兆,满脸好奇与揶揄。
“我体贴人的工夫可是名声在外,但凡那些地痞听我会放他一条狗命,都会诚心诚意跪在地上向我磕头,夸我是菩萨心肠。呢味嘢,你应份睇得清楚。(这种事,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伏三兆一转神态,意气风发得掷出豪言,逼近几步,压他话柄,牙关咧咧齿响。
不过顾景诚心中倒也十分认服,这人没坐上地头之前,早已揽握双花红棍*(注),当初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时,光是赤手空拳就以一抵十,纯粹是个空有蛮力的打人机器。
八年前,顾景诚为质押组织性暴动而出警,当时佐敦道上黑幕铺街,灯下飞蛾昏扇磷粉,十几号差人不敢上前。
八英尺砍刀在凡胎肉体中翻飞,棍棒铁器在人群中寒光闪瑟,压城欲催的人头激愤开片,周遭商店被打砸抢空,路边汽车没一辆保全,燃烧瓶掠过头顶轰砸,火势熊熊蔓延至民宅。
就在蛇龙混杂的乌泱局势中,鲜血与暴力环环相扣,两方帮派青红刹白,不肯退让半步。满天弥漫着粗口与哀嚎,只见一个后生细仔出拳直横,每招每式训练有素,左蹬右闪只在瞬息间,身法不似常人之辈。
如今,他正围剿在方圈中难以脱身,右侧紧接增员,偷袭至一人,棍上钢钉打来,直扎他肩骨,但那后生仔只膝弯一沉,转眸回神,杀狠戾气,怒视回瞪,猛掐那人脖颈命命,撤步肩摔把对方过臂翻砸,顿时不给任何机会,出手直击他面门,重拳千金而坠,打地人鼻口冒红、血流如注,连身后连砍数刀都不屑一顾,只盯准口中残肉,不肯松开半寸。
“真是条疯狗……”
这是当初顾景诚对伏三兆的唯一印象,眼看对方光用腿脚便打出半边空地,不要命的掌心徒夺刀口,打生打死只为挣下眼前片地。
尽管身上已没几块好皮,衣衫褴褛,裹尽红浆,额间簌簌渗血漫淌,但伏三兆依旧虎视眈眈、不减士气。他半只眼被涸掉血迹盖住,直到环顾四周,见无人敢靠近,便丢下半死不活的人躯,足肢抖抖颤颤,走到曾一鸣面前,身后随之滴滴落落,犹如铺出一条血路。
他嘴里模糊音调、嘟囔不止,但好像又不似中文。只见对方疑惑投来,那少年则换用英文大喊着。
“Money!Money!”
到如今,早年那个为钱搏命的疯狗,已经成为了一方势力,自从伏三兆被乙佬收编后,他才逐渐有了心性头脑,脾性到思考方式也颇有变化。
虽说没到缜密地步,但如今阶段,论开功劈地也只是时间问题。顾景诚笑意斐然,故作无奈,双手摊开,口上滑舌奉承。
“既然你是讨人欢心,我自然顺水推舟、摘花献佛。来吧,林家细妹,岑生可是一直挂住你呢。”
顾景诚向梵音笑下,转身带路去往地下车库,钥匙在门锁加转几圈,随着“嘎吱”一声,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梵音呼吸停歇一瞬,热滚血液凝滞不前,不等顾景诚门沿推开,便迫不及待得冲了过去。
乌暗天光透进来,条条影影的地面犹如囚牢,屋内全是浓沉扑鼻的尘埃,半阴半熠间只投射一人身上。
他垂着头,没有反应,身上血迹脏污,身形消瘦地厉害,肋骨顶着皮肤异常骇人。但不管对方变化多少,梵音都认得出来,那就是岑生!
遍体淤青看得一清二楚,他整个人像溺水爬岸的还生者,脸上煞白,半死不活,头发缕缕打柳,额头覆满薄汗,面庞下更是灰蒙地融成一片。
梵音紧张抽吸,心神不宁地触上岑生肩膀,但始终不敢晃醒确认,生怕得到自己最不想知道的答案。当他再仔细端望时,才发现岑生从头到脚,伤势惨烈,褐红鞭痕在上身深深刻下,像一条条狰狞长虫挂在皮肤上。
手臂脖颈已长出增生,疤痕道道起伏,犹如简易山丘。他嘴边留着没愈合的新伤,脸上全是青紫,梵音越看越是触目惊心,慢慢伸手拂去,凉凉的几乎察觉不到体温。
此时,岑生眼皮抽动几下,迷迷糊糊地抬头,适应着眼前光线,喉咙里半嘶半哑,迟疑喊声。
“……梵音?”
梵音嘴唇微张,但很快又闭上了,仓促点头,回应着他,泪水却始终止不往地滴落两颊。当岑生逐渐看清眼前,才发现,自己眼前不是弥留之际的幻觉,是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梵音,正如今,完好无缺的站在这里。
“梵音?!梵音?!!!是你吗?怎么样?他们欺负你没有?有没有受伤?”
岑生努力找回声音,把一连串问题抛出,紧张得在他身上环视,生怕梵音出现差池。而对上的,只有他那张哭花的小脸,他断断续续,无声抽噎着,声息在鼻腔徘徊。
梵音漫长紧绷的神经,在此刻才终于得到释放,所有的不安与猜测,全在顷刻间珠崩盘裂,剩下的唯有庆幸,唯有庆幸……
他只觉心中一空,所有悲戚心绪被瓦解干净,大量的不知是喜是悲的感情如同洪水猛兽,把自己凌冽冲刷着。
梵音抱住岑生头颅,蹭在他发顶,想告诉他自己没事,但额头却落在他肩侧,眼中大把噙泪,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岑生想伸手拥他,但手边一动,手铐却及时制住他的动作,几次下来,勒地他腕口发疼,顿时连一个简单安慰都做不到。
梵音眼泪一颗颗落在自己身上,不断在岑生心头扩散,久缓片刻,感同身受着,眼底猝地晕湿大片。
作者的话:
公屋:1973年,为了配合十年建屋计划,房委会成立并且取代屋建会,徙置事务处则重组成为房屋署。香港房屋委员会接收了所有徙置大厦、10个屋建会廉租屋邨和17个政府廉租屋邨,合称为公共屋邨(简称“公屋”),由房屋署统一负责管理及规划。当时申请资格为家庭月入不超过900元。另外,政府亦会抽出15%的单位分配予低薪公务员居住。目前约有三成港人居住在公屋,每人平均只有38平方英呎的居住面积。建筑比较密集。在香港,入住公屋俗称“上楼”。但由于房屋有限,“上楼”如登天,不仅申请条件严格(年满18岁香港永久居民,不拥有任何物业,家庭收入和资产净值也有上限),符合公屋申请者的平均公屋轮候时间为6.5年。
笼房:因为房子太小,床位都是用铁丝网隔开的,上下叠床,就是一个人住一个铁笼子,住在里面的人也叫“笼民”,有个同名的电影讲的就是这个现象。
㓥房:“㓥”为粤语,发音为tang,第一声,意为剖开。“㓥房”即是将原本的住宅单位分割成数个更小的出租单位以供低收入家庭或人士居住。“㓥房”其实是民间对于这类分割出租房的习惯用语,而这类房还有一个更专业的名称,叫“分间楼宇单位”。
公摊制:香港五十年代,经营房地产行业的主要是英国资本企业,当时港英政府规定,一栋楼产权只有一个人(全世界主流),买房门槛太高,同时市场上也多流行低层单套住宅,未能满足香港逐渐增长的庞大人口,特别是中产阶级。香港地产商就想出了一个法子,他们按照“公共契约”的模式,把整栋大楼的土地和全部的产权以建筑面积的方式,按照一定的比例分配给了所有的住户,所以你花钱买,买的是建筑面积。那么电梯井、大堂、岗亭这些占地面积怎么算呢,按照当初约定的比例,依次扣除,剩下的,才是你的套内使用面积,这就是公摊制度的由来,公摊二个字的原意,就是公共摊派。
双花红棍:荣誉称位,只除自己社团外,其他社团也承认的顶级打手。
【虾仁生煎包】——一面永别
“梵音不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你哥还没死,听话好不好?”
岑生侧头,碰上他脸颊,轻微蹭蹭,说话嘶哑鼻音,声音断断续续,遮掩不住,连一句话都要分段来讲。
岑生胸腔抽吸,侧脸压在梵音肩上,嘴角掩在暗处,小心翼翼蠕动,眉宇间像块熨帖不展的绸子。眼皮乌青脉络,融成晦涩深潭,血迹半涸未干,黏在梵音衣襟,翕合嘴唇,压下几道,本想说些什么,最终苦笑两声,身后镣铐不再挣动,默默感受着片刻重聚。
门沿边的顾景诚弯唇轻笑,目睹着这场感人至深的“兄妹情深”,转眼望向伏三兆,只见对方眉头紧锁,眼下僵硬渐搐,直勾勾盯着两人泪眼婆娑的画面,不做丝毫感想。
没想到,这人竟处于一种奇怪的愠怒中,他唇缝一马平川,神色却愈发冷煞,双眼横色几分,颇有蔑蔑不屑的意味。
顾景诚顺他视线,望到梵音爬在岑生脖颈,豆大泪珠从颊侧滚落,梨花带雨地环紧身前,霎时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眼看伏三兆醋意乱生,五官坠如寒冰,顿时让他十分生趣,心里浪涛一翻,一阵念语。
“怎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既然想让对方记着你的好,就要学会放手一些,手里的沙握地太紧 可是会溜掉的。这样,她才对你有亲近的余地,毕竟林家兄妹相依渡日、长兄如父,不至于斤两肚量吧?兆哥?”
顾景诚把烟蒂放在嘴边,仰着脖颈,吸食一口,最后两指弹着烟灰掷向墙头,炽亮火星也一并熄褪而灭。
“没必要,是我的终究会是我的。”
“呵呵,就怕到时,你会后悔。”
顾景诚笑意不浅,什么年代了,还依赖硬来手段,土匪强抢新媳都得思绪再三,这人竟心血来潮,断然出手,也不怕事后牵惹事端,但也实在有够违背平常的。
不过情形都如此发生了,那对方也定不会断然轻放,如今弯弯绕绕的撕扯生拉,两人脾气也是逆向而驰,那中间的细枝末节就更难揣测了,这纠缠的七杂八味下,就不知是蜜糖还是砒霜了。
不过伏三兆也嚣张跋扈惯了,定不会听他好言劝告,就凭他当下这股势头,可别到时候真吃“哑巴亏”了。
“乙佬身体还好?”
他知自己任务在身,找准时机,切了个话题。
“老毛病,状态不错,一切照常。”
伏三兆浑然不动、面色不改,双腿替换动作,接过对方递来新烟,火机打响上燃,袅袅烟霾绕梁。短短几个字,顾景诚就已确认内情,心知肚明地点了点头。
“季老板如今可因公摊问题,被罢工游行的队伍推至风口浪尖,大批纸媒为此事件奔走,在季宅各处蹲点把手,就算媒体巧舌如簧的为此背书,也难压众人千张口齿,当前舆论可是颇为不善啊。”
“他是商人不是政治家,暂时风浪撼动不了大厦钢筋,而那些无法改变的,最终会沦为港民茶余饭后的谈资,坐壁上观就是最好回应,身摇不动便是百坚不摧,耐心等下去,香港的更迭与改变,并不只是当前片刻,以后的路还要更加势不可挡、难敌众排……”
伏三兆眉心牢攥,目光抛远其外,鼻腔对风中腥味再熟悉不过,心中溃晦着,越发明了在握,乙佬手握白玉扳指,攥紧金水涌动,在方兴未艾之际,宏图伟业形势大好,枭雄诞生在沉浮必争之地,而蓬勃野心只会不休不止。
如今,头条版面是季家的桃色绯情,大小报刊是季家的垄断压榨,但在广而泛泛的饕餮痴梦中,人人都又想成为季乙琛,人人又都想成为港媒笔下“滤其膏脂,榨其血汁”,坐拥万代金山的季乙琛。
“关于珍宝船呢?新闻报道可说,这场缠蟒般的大火足足烧了一宿,连船身架构都快燃成焦灰。虽然是突发事件,绝非空穴来风,难道里面真大有文章?”
顾景诚把玩着掌心火机,碰撞的滑盖声翻转反复,红中透青的焰苗,照亮他面中,衬他错落五官,延出圆滑的老道。
“你倒问谦虚了,是没收到我的大礼吗?”
伏三兆呲声不屑,促地与他抬眸对视,嘴边挂着不言而喻的弧度,鬼谬心思在此刻昭然而揭。
“你是说港督府的人头?果然跟你们有关系……”
顾景诚指腹蹭下颚,当即了然于心。
“差佬那边呢?有什么动向?”
伏三兆两指夹烟反问,他来这里的目的,可不单单是为了来送人情的。
“严查阶段,进展始终无法透漏,内部已经定为高度机密。唯一能确认的是,上层急需一个合理解释,所以,那个送人头来又浑身是血的张翻译就……”
顾景诚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侧掌在领口,凌厉的划出一道,做出割颈动作。伏三兆理所当然地蔑哼一声,唇边烟蒂高翘,扬尘簌簌抖落,像事情本身就如齿轮般精密转动着。
“毕竟珍宝船名下由乙佬控股,张翻译也不是不长嘴的茂利(呆头),你们怎能确定,不会暴漏真身?”
唯独这点,顾景诚很是好奇。
“不然,我怎么会故意留下一个活口。”
“……难道你们,就是想让对方知道?”
顾景诚眉梢挑动,心里震出思绪,嘴中赫然惊诧。
“那我猜……那艘被烧的珍宝船上,就有麦考夫的尸体?只不过犯罪现场已被烧毁殆尽,就算重新查证,也很难寻迹了,再由新闻版面夸张报道,各种缭乱生花的故事胡乱掺杂,其中倒出不少暗中真言。如今人心窃喜更甚,港英政府颜面扫地,只能对外定性为精神病误杀。虽表面不明说,深谙其中的,便知浑水之多。”
”这样下来,不仅杀了英国人的锐气,还可以全身而退,这倒是步步高招啊!佩服,佩服!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式,港英政府必不会善罢甘休,那到时,你们又该如何收场?”
顾景诚鼓重拍掌,摇头赞叹,但遗留下来的问题,却是最关键的一环。
“目前只需等待契机,当时就会真相大白了。光让事情顺利下去还不够完美,当前重要的是善后处理,而乙佬最看重的,就是万无一失,顾sir。”
伏三兆把眼界压低几分,招手让捌应递上一个纸袋。顾景诚心领神,伸手接过,拉开纸袋封口,里面果然塞满了大把现钞,光颠在手中就分量十足。
“放心,一切照旧。不然我们怎会合作长久呢?你说是不是,兆哥?”
顾景诚伸手过去,两人侃侃握了一下,期间过程早已习已成俗。
“你也快赚地盆满钵满了吧?顾sir?”
伏三兆对他扫射一眼,撇动嘴角,不露笑意。
“兆哥夸张了,日子还算过的去,也得多亏老客户帮衬啊。”
顾景诚谦虚摆手,脸上挂着不透风墙的笑脸。
“林家仔起底未?”(林家小子摸清底细了吗?)
伏三兆双眼微眯,剜出一道视线,向林岑生方向撇去,眼中的蔑视与淡漠不做遮掩,就好似鞋底踩到了细粒虫豸,只稍微碾动几分,便可扬长而去。
“说起来,恐怕会让你失望了。我专去调了林家户口,发现他们一家三口,是从外地偷渡来到香港。因为家境不好,没过几年,林父就因债台高筑,被放高利贷的失手打死,徒留一对孤儿寡母。”
“很快,家底便供不起吃穿,母亲悄然离家,毫无音讯,留下岑生孤苦无依、艰难度日。而此时,岑生却在福利院意外找到被生母抛弃下的孩子,那便是林梵音了。”
“林岑生于心不忍,便把人接来同住,兄妹便开始相依为命,直到如今。总体看来,他们只是从小没人要的小孩罢了,后来学到歪风,投在你门下,也不是没有缘由。”
“有用的线索就到如此了,加上拷打林家仔的时间不少,他交代的东西,没有多少改动,乍时也吐不出一星半点,但从他们家中,搜出的白粉是真,林岑生甚至会经常出现戒断反应,看症状的话……至少也得有一年了吧。”
“我暗中走访过几回,从街临到房东,确认过他只是一个作风不良的古惑仔,其他的倒是没什么明显疑点。他要不就是个口风严实的卧底,要不就是一个粗心大意的瘾君子。”
顾景诚一口气,交代了个完全。
“那林梵音是怎么哑声的?天生的?”
伏三兆舔过齿列,存疑问道。
“林家仔说,梵音自从脱离母亲身边后便精神不太好,说话也只能发出些音节,毕竟他们没钱医治,只知道是心理问题,要找医生帮忙看看吗?”
伏三兆不含思虑,
“不用。”
顾景诚撇笑,继续交代着。
“按照林岑生嘴中,以前居住的老房子看,那里确实发生过一起命案事件,死的大抵就是他的赌鬼父亲,所以现在,就看你怎么抉择了。”
伏三兆重新把视线移回林家兄弟,眉眼蹙缩,压覆一起,只见他考虑片隙,终于冷戾不仁地蹦出一句。
“宁能错杀!不可放过!交给你了!”
作者的话:一章会修个五六遍不止,可以多反复看看,不时会变。
【凤梨雪酥批】——香草雪糕
茂叶绿荫飒飒晃过,一瞬清凉灌入屋内,很快又消逝不见,最终残留一地热潮,持续风稍如霁雨浇淋。
汗液裹挟皮肤,背心浮动地拍在梵音胸口,窗帘飘停后归于平静,但属于夏季的暑热只增无减。
他手背额角轻蹭,转身奔向厨房,打开冰箱柜门,森森凉气,扑面而来。
梵音一顿翻找,但大多是阿嬷买的杂乱罐头,似乎并没他想要的东西。
厨房窸窣动静,引来路过捌应,他门沿留步,看梵音跪在地板,双眼巡视,短裤下的双腿挤在一起,像两条交缠的羊脂玉,他圆润膝盖乱蹭,留下片梅色压痕。再往下,是藕段般的小腿肚、踵圆的脚跟,粉润的脚趾,宛若落潮后沙滩上遗留的珠贝。
冰箱投来寒光,笼罩她脸上,不管蝉鸣溃浪怎么嘈扰,她眸中永远冷冽漾展,像杯中撞响的叮当冰块。
梵音寻摸一阵,见实在翻不出花样,静叹鼻息,毫无起伏的五官下难掩落寞。
“找什么?”
捌应最终上前,梵音抬眼望他,默默打着手语,见对方读不懂,伸出舌间舔掠一下,像一道朦胧幻影,像在给他展示什么。
捌应心头一攥,皱眉离开,当他再回来,身边多了个茫然庄泽,捌应把人推去,让他交涉。见两人片刻动作,庄泽回头交代。
“天气太热,她想吃雪条,这好办,我现在去买。”
看要求如此简单,他便主动要去跑腿,但梵音拉他衣脚,继续手语比划。这时,庄泽却面露难色,陷入沉默。
“你唔系会手语噶?咁又睇唔懂?”
(你不是会手语吗?现在又看不懂?)
捌应登时蹿涨脾气,嘴中燎燃。
“唔系吖!捌应哥!我系唔熟点译!我唔睇过噉乜嘢!”
(不是啊!捌应哥,我是不知道怎么翻译,我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啊!)
庄泽挥手否认,慌慌张张,胡乱澄清,两个大男人就这样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着。
梵音看两人理解不能,指腹沾湿,弯腰在地毯写串字母,庄泽依然没看出所以然来,疑惑问道。
“这是什么?”
捌应揣臂而望,默默拼了下,讲出一句。
“英国佬中意嘅云呢拿雪糕,高卡士呢嘢。”
(英国人喜欢的香草冰淇淋,这东西高档次。)
庄泽睁圆眼睛,嘴里连番叫嚷。
“舌头有够金贵!这我上哪买?啊?……没有就算了?”
庄泽眼看梵音把手放下,果断离开,赶紧对捌应小声说道。
“她不会生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