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者的话:【开片】是打群架,一堆人,【劈友】是砍人,可以是一个人。
大龙凤:“大龙凤”是广东传统艺术--粤剧衍生出来的一个词,所谓“大龙凤”,是香港六十年代初一个粤剧团的名字。因其风格都是大锣大鼓、大吵大闹,非常热闹和戏剧化的,所以香港人喜欢“大龙凤”来形容一些大吵大闹、有心做戏给人看的戏剧类型。大龙凤这个词听听起来又龙又凤的,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但是在粤语里面其实略带贬义的。
慢慢地大家将“大龙凤”这个词引申为:故意做场好戏给其他人看,用来骗人,或者是骗取同情的状况。所以大家在TVB剧里面会经常看见里面的人说“做翻场大龙凤给他看”,潜台词往往是不怀好意的,不是掩饰什么不好的勾当,就是骗取其他人的同情信任的。但是,在这个词用得越来越普遍的时候,就单纯表示是做一场戏的意思,不包含骗人的意思了。
【卤味马蹄酥】——不安前兆
“乜……乜嘢意思嗱?”(什么意思?)
捌应停留原地,眼睑抽颤几下,神色微微洞悉,说了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暗处半遮面庞衬地他冷峻,但也让庄泽不解其意。
他发现,这人嘴里怎么九唔搭八的?不过是个闷声哑气的烂仔打手,还在他面前趾高气昂,装什么气派人物呢?社团里,一步阶层,一步尊卑,义兄间,分完大小分贵贱,坐不上大佬位置,永远都是马仔的命!
正当他忿忿不平时,捌应突然斜眼瞥来,单薄眼梢寥落几笔,瞳仁漆黑如墨点,眉头依旧霜打不动,脸上挂满了疏离与警告。
他嘴唇压缝成条横挥,两端锐利收尖,形状宛似抽枝柳叶。平淡时像纸刃般轻薄锐利,仿佛轻触,便会划伤一道,凶狠时又像镇宅门神般危摄俨俨,面呈吊梢之势,血气横扫八千。
庄泽心领神会,捂紧嘴沿,果断向对方挥手示意,表示自己不再过问。
对方这才将厉目收回,从兜中掏出半燃烟蒂,重新衔上唇沿,但他并没打火抽食,只是啄着海绵滤嘴咬动,想象着自己缠溺在焦烟馥郁中。
庄泽知道了,这人警惕心极强,毫无透漏意思,他簌然心中冉冉,恐怕当前时机不够成熟,只有点到为止,方有退路,他可不能操之过急了。
“既然你这么闲,不如去叫人做饭,兆哥那边需要用餐。”
捌应把任务甩手,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直径扭头离开。庄泽立马殷勤模样,在他身后狗腿喊声。
“没问题!小事就交给我吧,捌应哥慢走!”
直到捌应消失在廊末,庄泽迅速把姿态一收,嘴角塌垮,呲出恶气,小声咒骂着。
“死烂仔!得敕喇你!睇住嚟!(小流氓,神气什么,走着瞧)爬地越高,摔得越惨!”
他狠狠呲着牙口,对着空气闷火,等脾气烟消云散后,心里又开始不断揣测。
看样子,梵音八成是被拐来的,如今光天化日,黑帮开片、八英寸砍刀通街杀截,差佬的浑水枪声如同贺响鞭炮般节节爬高,炸出一地红皮纸屑后,在一众帮派林立中吹拉弹唱粉墨登场。
再加上台湾帮、越青、大圈仔*狂躁悖论的在这片土地侵扎根种,诈时间翻滚在三大社团间,双方呼啸而过,水火不容。
不管是抢劫、袭击、还是谋杀,条条新闻搏足版面铺张报刊,争夺与对垒犹家常便饭般屡见不鲜,港民早已是自知冷暖,冷漠旁观。
人间命数与潺潺流水相辄同步,臭沟底的鲜血淌似童子尿平庸腥臭罢,更别提与大多不闻窗外事的英国佬,他们优越高位,独挂一身,同时双手毅不沾惹尘埃。在如此炉顶沸煮的时代里,谁又会在乎哪家僆仔(小孩)的死活?
就算那女仔真有恩对他,但她也是被兆哥精心豢养着,既冇啤灰又冇流落成个斜牌,(既没有食白粉,有没有流落到出卖色相。)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梵音偏偏死牛一硬颈(固执),也不知道她究竟能坚持多久,还有她阿哥的事也是道谜题……
“唉,算了,我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庄泽往楼上望了两眼,目光缓缓收回,当前还是自求多福吧,他实在腾不出余力。
“醒了没有?过来。”
第日,伏三兆已是穿戴整齐,崭新白衫外着件褐色马甲,腕口袖扣微烁光泽,西裤笔直延伸,肩背劲如柏松,起伏衣褶下撑鼓肌肉。
他站在日照迎光处卓尔身形,气定神闲着勃勃风貌,批挂起外套后肆然伸臂着,又扯了下领口荡荡的空余。他看了眼沙发上的领带,刹那间,玩心作祟,扬起下巴,唤了声床上的人。
梵音从席梦思上摇摇晃晃的撑臂起来,泪眼惺忪地用手背搓搓脸颊,意识半梦半醒地撩闪睫毛。窗外铺光洒在背后把他衬暖,脑后碎发如金丝条条缕缕,连那张莹白小脸都难得惹人亲近。
他拉着身上被单把自己裹缠,眼神游离几寻,呆愣地望向眼前。伏三兆今天意外起早动身,当他意识还在梦中,对方便捣鼓几声动静,兴致不错的身影往来,貌似要去见什么人。
见男人从卫生间顺了个湿发出来,额前湿漉发缕覆后,露出痞气眉眼,目光更显锐利,唇边徒留笑意滑过,右手拽过那条红色领带。
“快点!挪挪你的小屁股,别让我过去抓你。”
伏三兆促叠眉心,嗓中威慑一声,作势要往他身旁俯去。梵音霎时条件反射地弹坐起来,狠狠在眼周揉了几番,挪动膝盖往床沿靠近。
弹簧床嘎吱压响,他身上宽大睡衣,东倒西歪的像个羽翼未丰的雏鸟,不停捞过滑落衣衫,颈处一片浮滑玉脂掠过,手指紧紧扣抓在胸口。
“啧,傻更更的,到我面前来。”
男人嘴上虽嫌弃,还是伸手穿他腋下,把人端来,立在面前。
“帮我系上领带。”
伏三兆牵过他的手,把领带套在自己脖子上,脸前距离接近几寸,气息灼灼,鼻梢发热,眉尾挑勾弧度,握着对方手腕等待。梵音却茫然望那两根布条,思绪像层毛玻璃朦胧挂雾,随后紧盯花纹曲绕的领带,大概研究了一阵,手上分明一点不会,却硬要缠在一起,揣摩着怎么才能打个结。
“你要勒死我是不是!有你这么打领带的?”
伏三兆脖口疾然收勒,口气霎时凶了起来,梵音赶忙一松,顿时落了个空。见把人吓到了,他又斟酌脸色咳嗽几声,缓和刚才气氛,重新把他拽回,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系。
“这个带子,往外绕一圈,再从中间把另一头套进来,最后推着三角结往上拉。就这样,很简单,看懂了吗?”
伏三兆破天荒地攒足耐心,慢条斯理地教人做事,眉头没像往常紧锁,轮廓在光束飞絮下落出大片阴影,低落目光难得一见的柔和。
梵音笨拙着指尖袅绕,听男人嘴里不停絮念,一阵是不要拉太紧,一阵是没系到位,但还是随着对方要求,一点点调整着。
伏三兆嘴角撬动,眼梢拖出一段笑意,貌似有些乐在其中的。两人体温纠缠,勾勾触触,指节轻碰,鼻息互打袅娜。
梵音身上附着艳阳味道,暖哄哄的带着些尘埃细屑,令人嗅来的鼻尖徐徐发痒,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在过平淡日子的错觉。
直到最后,两人磕磕绊绊地完成一个奇怪结扣,让原本精致的绸面褶得歪七八扭,伏三兆也没在意,重新把领带解下,放在梵音手心。
“再来一次。”
梵音疑惑看他,分明已经结束,伏三兆却并不着急,反而让自己比葫芦画瓢再系一遍,他不是慌张出门吗?
当梵音再把领带挂到他脖颈,便看伏三兆目不转睛地盯来,又忽簌钳他小臂回拉,胸口当即撞在男人怀中,呼吸蜿蜒一道,咫尺面庞清晰扩前,那抹轻挑唇峰,意义深长中透着几丝岌岌可危。
很快,延游热毒转捏上大腿,掌心缓缓掐在腿根,如烧红炭石擦肤而过,又从衣摆缝隙中滋滋盘旋。
“怎么停了?继续,紧张什么?”
他攒摸算数梵音身后的几节背脊,鼻尖轻触他软乎乎的颊肉,揽他腰身,锢着收压。梵音气息不匀,蹭过的痒意浅浅蜇痛,手上动作僵持不前,领带在他肩头微微挂住,蜷曲手指从撑撘变成攀附,抓动的忍耐暧昧侵张,让气氛奄奄待毙着。
伏三兆十指腻覆,在皮肉搓出道道粉痕,梵音撇脸,眼尾烧红,就算推开,腰际也依然挂贴在他身上。
唇沿蚰蜒搔刮,触感让人心脏悬停,不知他下秒会做出什么。为能尽早结束,梵音只好把注意力放在手边,延照着刚才方式,忍着胡乱摸索,把领带系回。果然熟悉后,领结打得更端正了,不松不紧,刚刚好。
“真不错……可惜,我没多少时间。”
伏三兆闷笑,陆续凑近,压在他额头,轻吻抵唇角,手中非但没松懈,反而圈搂至紧,两人身形微微晃动,光束照来,床上被褶如湖水潋滟,微风波动,澜澜曳曳,似悠非悠,交融浮在表面生生温绵。
直到温热撤离,梵音才挣动几次,打开紧阖双眼。他本以为对方终于肯动身时,男人便舌尖绕齿地舐过唇片,佻薄揣度着那几下滋味,眉弓舒展后挂梢一段弧度,瞳仁正韫色沉浓,蠢蠢欲动。
梵音感觉不秒,正要上手去推,伏三兆便推他脑后,毫不客气地咬覆,犹如肥肉扑狼口,东撕西扯,舌前交打,残卷口腔,唇缝两条殷红缠裹,滋滋亮亮水渍涎生。
他双手环绕,腕口生钳,直到氧气榨尽最后一丝,对方都没有放开意思。梵音涨红,好不容易躲开,伏三兆又追吻,短离久合每次只够喘上几口,大脑昏昏胀胀。就这样,两人不知周旋了多久,连最后余热都要褪去。
“乖乖仔,等我番嚟。”(等我回来)
当男人餍足满腹的姗姗离去,梵音则跪坐床边,蹭搓嘴唇,揉至滴血通红,满脸冉冉忿气,却始终擦不去闷愤赤晕。
社团内部纪律严明,阶级上下森严,划分六级八职,延袭半封建制度,又因人数壮大,为了方便管理,共设十二堂口,从旺角钵兰街、西环、铜锣湾、深水埗区、北角区、香港仔区、观塘区、柴湾区、尖沙咀、葵青区、屯门、到九龙城。每个堂口又各设坐馆(领头),手下四九(底层马仔)若干,体系完整且传统,全部归钵洪门下。
如今,郎朗青天,白云苍狗,伏三兆现身厅堂,低头手握三柱香,诚心敬忠义,拜临武财神。他面前立着一尊关公像,做工甚是精巧,如书中描述般比临塑造。髯长二尺,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浑身龙胆挂威,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
他头顶青色扎巾,中挂一块白玉,上端一颗红缨抖擞。右拂腮下五缕长须,左手扶膝威姿,身着件鹦鹉色绿绸子战袍,下摆是靛蓝相间赤红的云纹,脚下是阴阳太极的道家牌位,上面写着“关圣帝君神位”。
供台关公身段稳坐中央,身后又立两位神官,左侧关平掌持大印,右侧周仓持立龙刀。要再细看,连面生七痣都有还原,眉心三粒,鼻子左右各两颗,呈现北斗七星卦面,天生星君贵族之相。
当初伏三兆高价设像堂口,请大德师父念经开光,又请风水师来因地制宜,却未曾想,那风水师前来看到关公面像,立即大惊失色着叹出一声,问他怎么请到了一尊睁眼的关公像,伏三兆不解。
“关公睁眼会如何?”
那风水师,头发花白霜打,簌抖抓过短须,眼目洞张,声音喃喃。
“观音闭眼不太平,关公睁眼必见血!加上那刀身!横刀夺财、而立刀是夺命啊!阁下还是速速请关二爷移步吧,如今可是正撞煞门啊!”
而伏三兆听后却神色不变,泰然自若地与关公像对望,毫不挂心的轻笑一声。
“见血杀人?开玩笑话,我本就命里带煞,看谁又镇的过谁。”
说完就让风水师一切照常,但对方却慌里慌张的交代了一些琐碎,比如说关公像要坐北朝南,贡品三天一换,香火不能间断,关公目光放眼所及之处,不能有尖锐物,香炉,花瓶,金元宝,供盘,烛台要一应俱全,还要底座与头顶平行,号称举头三尺有神明。
说完后,他便扬言有急事处理,连钱都没要便一马开溜。
伏三兆重新把三柱香插回在香炉,眼睁睁看着那香火燃断一截,与下方厚重灰烬层层叠加,最后望向睁眼的关公像。直到现在,自己也没见过所谓的血光之灾,看来他跟关二爷早已是互看相熟,共渡在一屋檐下了,命运之说到底是谁能降住谁呢?
他大概是不信苍天,只信鬼神讨伐吧。
伏三兆再转身回头,他背后十几红棍(打手)依次踏步倾来,
“兆哥!”
“兆哥,有我哋帮手!你定D啦,”(有我们帮忙,你放心啦)
“兆哥!搞掂晒!”(安排妥当)
如今气势蛰伏潜动,伏三兆挨个点头示意,眼神早已溢出浓沉阴翳,如一头收翅落地的雄鹰,扎停高颠,孤高自傲着。
他解开衣衫前扣,折开腕口几寸,在马仔的观望下,穿过汲汲人堆,留下道挺拔背影,推开大门,跨出门槛。身后足音密匝、人头跟随,只听他嘴中张狂不屑,带着浓浓捉弄之意。
“系乜嘢货仔*,睇吓先,”(先去看看,是什么货色。)
梵音望了眼钟表,发现时间还早,便想接着睡个回笼觉,但随即一阵嘭响,楼下却发出动静,立刻引起他的注意。这声响并没停息,反而又接来,像有东西倒在地上,怕不是楼下阿嬷有什么事?
梵音下床,穿好衣服,但奇怪是,他始终没听到传来的人声,声音又恰好来自后厨。他原地迟疑,咽了口唾沫,脚趾轻触地面,缓缓推开嘎吱房门。
外面洋式笨钟继续走字,桌椅家具摆设一陈不变,但走廊却太过悄声匿迹,仿佛这栋楼,原本就是空无一人。
此刻,楼下又持续异动,传来细微窸窣,像老鼠啃食又像狂风灌窗。他握紧手心,静静观望一阵,最后赤着脚,踩着楼梯,向下走去,直到身影消失殆尽,影子与灰光融为一潭……
作者的话:
台湾帮:台湾的黑帮,比较出名的有竹联帮,四海帮,天道盟。
越青:越南偷渡而来的难民,
大圈仔:广东仔,也是偷渡的难民,因为穷又不要命,所以在当时犯罪的问题很严重。大圈解释:1,广=大。州=周(圆圈)2,民国前中国地图100万人口以上大城市系以三个红色大圈相套来表示,广州是省城,自然就是大圈。
这三个都是八十年代香港的外来黑势力。
货仔:一种意思是货色,指的是物件,另一种是形容比较low的年轻女人,也可以形容成女友,(带贬义)有时候也可以表示逼,信达雅一点应该是这逼货?
【酒糟黑汤圆】——遍体鳞伤
暮色下,人潮熙攘的麻油地核心区——庙街,如往常般生机勃然肆意,街口红柱青瓦的牌坊,保留了几分清韵古色,并以此为阻断,把夜市的繁华景象通通容纳身后。
楼宇串斑斑点点的鲜红旗帜,下方鳞次栉比的摊位灯火通明,密匝相邻的铺子只够两人通过,出摊商品琳琅满目,衣饰物件、山寨名牌、文玩字画、算命占卜,无不包揽在内。
人群西人、南亚人脸孔掺杂其中,翻来覆去如戏袍变换脸谱。大排档酒桌碰杯到嗡嗡的空调外机,四处喧挂着人声嘈杂。
顾景诚穿梭汲汲人潮,轻车熟路的转向不起眼的偏角,穿过天后庙到达佐敦街。
每走几步就会碰到灯牌红绿的按摩房、歌厅,门口的陀地、北姑*,各个招展荼蘼,漏出大腿、手臂的鲜光皮肤,谷胸抬峰如捧出一盆肉菜,脸上挂着似诱惑、似冷漠、似呆滞、似浮夸的各式神态。
马夫(皮条客)嘴里翻鲜嫩滋味,招引各个侧目路过的男人。这条街也不乏有正常生意,粉红艳灯下不仅仅是女人色宴,也会照出挂架上苍蝇乱飞的红白猪肉。
肉铺里,铁钩上肥硕肉块条条荡荡,粘板剁烂的肉糜腥臊扬扬,一个个斩断的鱼头铺在摊头前,浑浊鱼目映着匆匆过往行人,同一方地的两派不同人马,相同方式不同境遇,滑稽与荒唐交织在光怪陆离的疲态下。
阿澜生更新谢扇着蒲扇,身上皮质围裙,额头上油脂挂汗,听着收音机里的老调情歌。
他不经意地抬头,望到熟悉身影一闪而过,顾景诚则刚从叉烧店出来,手上揣着几份饭。阿谢顿时喜笑颜开,赶忙喊声招呼。
“这不是顾sir吗!警局落班出来食饭啊?家里还没有一个给你做饭的女友噶?”
“你这么晚还开张啊?我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沟女,这么大个仔,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难的。”
熟人相见很快寒暄起来,阿谢跟他聊的开心,手在毛巾擦了几下,把粘板上剩余肉块,放进干净的塑料袋中,伸手递了过去。
“顾sir我们都这么熟了,不值钱的心意,回去当宵夜!别嫌弃。”
顾景诚本想推脱,但看对方一脸固执真诚,便也不再多说。
“唔该晒!唔该晒!第次我定嚟捧场噶!”(多谢,多谢,下次我一定来捧场。)
寒暄过后,两人告别,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庙街尽头,阿谢才继续忙回手边。而他身后的帮工,却旁观着一切收进眼底,嘴边阴气嘘嘘地向老谢问着
“老板,你竟跟差佬这么熟?你倒是有路子。”
他脸上做作恭维,语气透漏着几分讥讽不屑,现在连平头百姓都知,警局内部早些年极致腐败不堪,内里全是糟粕蛀虫啃食油水,从运输、房屋、入境再到教育,简直无孔不入,警察贪污早已是明码标价的生意。
钱如万金油渗透各个阶层,这股势头延伸到火场、医院、连保姆、劳工都要塞上一个红包,更别提法场上英国法官,没钱、没翻译的结果,往往是捶胸顿足的无疾而终。
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港民,仿佛生来就要学会认命服当下,并在永无出头之日中自衰其形,而原本踏实本分的人早已被现有规则所教化,飞沙走石间便也不再残存良心之说。
1973年贪污腐败而催发的“葛柏案”,点燃了港民心中潜藏已久的怒火,香港总警司葛柏被查贪污439万港元,并趁其事态还未完发酵完全,利用职权之宜,成功从启德机场离港在逃,上千名民众自发走上街道,聚集在维多利亚公园,头顶高悬白布红字的条幅,高喊着:“反贪污,捉葛柏。”。
港英政府迫于社会压力拉拢统治地位信任,命令港督麦理浩遏制贪污腐败案。直到1974年“廉政公署”正式成立,专攻严打高层警官间的腐败问题。铁腕力度匆匆打响,整治问题专案严查。
很快,葛柏在同年四月的英国被捕,法庭间火力全开,过程虽漫长但也总有结果,1975年初葛柏终于被引渡回港,面临着四年半的牢狱之灾。
如今数十年过去,贪污虽大有改善,但警方依然在旧民众眼里劣迹斑斑,沉淀了太多恶本就是恶的专有印象,届时英国皇家狗腿兵早已深入人心,香港警察的民选地位甚至还不如打架、贩毒、开马榄的黑帮,就连如今也广为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警察管黑社会,黑社会管治安。”
“你别瞎想。顾sir是好人!从不做刮人油水的事,也不摆高人一等的架子!他当年还是新人菜鸟时,就帮过我不少,我相信顾警司的为人!”
阿谢听出对方嘲讽,赶紧驳嘴帮腔,看不得他被人诬赖。
“老板!我看你才是没脑子的好人!那差佬要真看起来这般老实,怎么会混到警司的位置上!警局本是一锅老鼠屎,怎么可能就他独善其身?!”
帮工不忿地反驳着,双手抱在了胸前,心中更是翻出不少对警察的怨恨。
“是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这几年下来,顾sir从没收过我一蚊钱,连其他人也没有收过!你就算做人太绝对,但也不能嘴里乱开炮!……我懒得给你说!你自己的活干完了没有?少来跟我讲东讲西!”
帮工被老板一顿训斥后,嗤之以鼻的扭头离开,起身去店外搬运货物了。
不知身后事的顾景诚,衣摆猎猎地穿身过食摊,经过人影频繁掠过,远处走马观花各式风景混成霓虹光点,几个细路仔互相追逐,手拿打包汽水跑过路面,街道巴士穿行群车湍流。
高楼大厦的夹层中,只有街铺还保持老样,路边昏灯把影子拉成扁长,直到人烟逐渐稀少后,顾景诚穿过旺铺中心,跻身窄口小巷,身影闪身拐过几道后,走到一间门沿紧闭的出租房。
他眼梢压低顿望几秒后,嘎吱拉起卷门,里面一片漆黑。当他弯身走进,便能门缝中瞥见些亮光,顾景诚在门边按照暗号敲了几下,门后脚步立马走来,果断拧开锁舌。
“原来是顾sir!各位,是顾sir来了!”
开门马仔一看是顾景诚,赶紧向屋内招呼,剩下的人也悉数凑来,点头示意。
“我买了些饭,你们将就吃点。”
他把便当放桌面,那些人笑着迎上,嘴里也分外客气。
“顾sir出手大方,还想着我们几个,叉烧饭嗱!”
几个马仔围坐桌前,拆着手中木筷,连饭带肉着往嘴里胡塞着。
“里面的人呢?都过去好几天了,探出口风没有?”
他望着那扇紧闭铁门,从烟盒掏出一根,习惯性划响火柴放到嘴边,直到熟悉的烟霾压进肺部,房顶尘埃在昏灯下洋洋洒洒地飘飞幽落。
“他这个人……难搞的很……我们跟他耗了很久,那小子被打到神志不清时,说自己知道,让他交代清楚。又说不知道。来来回回的,就那么几句话,也不知是真是假,我看原委还没弄清,他也差不多要被打死了。”
马仔大口含饭,嘟嘟囔囔给他讲了一通,也大致让顾景诚明白了。
“我进去看看,对了,今晚我轮班,你们早点走吧。”
顾景诚顺带交代一句,见那些人爽快答应后,拎着另一份便当走了进去。
空旷屋内只有一盏瓦斯灯泡,电线年久失修,灯泡忽动闪灭,光源吸引不少飞虫,灯泡上的毛绒白蛾,促扇翅膀啪啪打响,撩动几分吊诡气氛。
屋子正央,坐着个男人,他身子前倾,脖颈无力低垂,面庞被发影牢牢笼盖,双手捆缚在椅子后,手铐映出幽幽暗泽,连双脚也被麻绳绑束,几乎挪不出半米位置。
地面溅着不少血迹,干涸得泛出赤褐,他身上挂着一件烂衫,从半开的胸口到抽吸的腹部,全是皮带抽打和大量拳脚的淤青伤痕,光看一眼就知下手的惨无人道,更别提日日夜夜的切肤之痛了。
顾景诚把便当放在脚边,角落捡起半瓶喝剩的水,走到他面前。
“林岑生?还活着吗?”
他喊了对方名字一声,却没有任何回应的动静,顾景诚伸手抬起对方下巴,让他的脸被昏灯所照,但也确实很难辨别其五官。
眼眶直到下颚充斥着青红泛紫的大小淤青,嘴唇惨白泛着片片死皮,突出的肩胛骨快要刺破皮肤。看来经历严刑拷打后,他很多天都滴食未进、滴水未粘了。
林岑生意识恍惚。感到有人在身前,猝然挪动枯皱嘴唇,声音却如紧绷丝弦拉扯,最终只能断续闷哼,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努力想呲出音节,嘴边顿时一阵久旱甘霖,林岑生下意识吞咽着,直到液体润过喉咙,他才缓缓恢复半条命。
大脑电光火石激灵一下,滚动喉结,疯狂汲取。来不及咽下的水流,顺着他嘴角泄溢,滑过他脖颈,打湿了胸膛。
“现在好点了吗?”
顾景诚笑了下去看他,发现对方神态确实恢复一些,眼神逐渐集中,林岑生明显认他来,目光敌视,嘴中嘶哑,开口质问。
“梵音……梵音他现在……在哪儿?”
【绳结五花肉】——登门赴会
“你张口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顾景诚晃晃空空如也的水瓶,随手扔甩,滚动声埋没墙角,他重望对方青红刹白的面庞。林岑生额角渗血,顺着眼皮延至唇边,乍看似一条凄苍血泪缓缓下淌。
虽沦落如此地步,那刺来目光仍愤慨当前,眉宇尽显威慑杀怒,残喘气势压至极低。
他眼瞳挑至顶,执意不屈铮铮铁骨,折背踏脊的像头屈辱困兽,随时静候时机,要千倍万倍讨回屈辱之痛。顾景诚兴然诧异,没想还是个硬骨头。
青丝脉络条条爬他眼下,泪腺堆红是被揍出的积血,下睫毛刺犹如打湿荆棘,透过那些肿胀淤青,仔细端望,还是能看出岑生五官下的凌厉精明,他箭眉直鼻、上唇薄削、消瘦颊面骨感凹陷,却唯独长着一双倒勾式的眼形,眼尾下垂,弧度甚是青涩纯良,年纪轻轻难免生出些稚气,连发脾气都像心高气傲的学生仔。
听说他妹妹被伏三兆看中,转眼间被抓去当了黑道义嫂,不愧是和义安的二当家,作风随性猖狂,强取豪夺、色胆包天,竟真没他不敢做的事。
顾景诚看对方精神紧绷,要跟自己拼死不休的架势,细抿滤嘴,吞吐烟圈,索性开起玩笑。
“听说你细妹恃靓行凶,迷倒黑帮二路元帅,听闻对方半个多月,都不曾放人出屋,想必是手捧欢心。你们兄妹血缘深厚,共用一个美人饼印,如今搞成这样,岂不是可惜这张脸?”
他话语轻佻,弯着眉眼,将岑生下颚抬起,指腹轻擦皮肤而过,顿时引起一阵撼动。只见对方听完,怒意愈演愈烈,嗔目切齿望着他,想必出口之言也是直达痛点。
“他妈的!少废话!梵音到底在哪儿?快告诉我!!!”
他情绪赫然激动,牵动手铐打响,面容狰狞着要起身撞来。只见那椅子还没撑脚离地,岑生便腹中疼痛难忍,强忍面色后弯腰压折,后背震颤不止,想必是扯到了伤口。
“你这些都是秋后算账的废话,如今你自身难保,能活条命都是侥幸,还有空担心别人?不过,我还是头一次,见伏三兆留活口让我善后的,这么看来,你还多少有些价值。”
林岑生一听伏三兆名字,牙关更是咬地嘎吱作响,臼齿咬合声磨如齑粉,脖颈青筋突鼓,怒意泄出喉咙。
“我迟早!会杀了他!.”
“我看倒难,不过我还是劝你认清事实,如果你拒不承认,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承不承认又有什么区别?你们只需要一个替罪羊罢了,倒是你,分明是个警察,还跟他们狼狈为奸、混作一潭!”
“彼此彼此,你也只不过是个落魄的古惑仔罢了,何必互相指责呢?”
顾景诚无奈地摊了下手,眼看他之前还半死不活,现在倒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了。
他笑意揣揣把身后便当拿来,在他面前揭开盖子,油润褐泽的叉烧摆在白花花的米饭上,芝麻点缀,蜜汁酱油,旁边还奢侈地放着半个溏心蛋,异常垂涎欲滴。
“说了这么多,饿不饿?很久没好好吃过饭了吧?”
顾景诚一转之前的斐然挑衅,餐盒端到岑生面前,语气陡然亲切起来,顺便夹起一筷,把叉烧举在他面前,步步引诱着等他张嘴。
“什么意思!无事献殷勤!你也想来套我的话?那批货我真不知道怎么暴露的!就算杀了我!我也讲不出来!”
林岑生警惕,怒然暴躁,宛若面前盛的是一碗有去无回的断头饭,。
“好啦,冷静一点,如果你饿死了,我也不好向伏三兆交差。在他来之前,你还得好好活着。”
“伏三兆还会来?”
他立马抓住关键,像饿狗咬食般拒不松口,盯来神色越发刺芒锐利。而顾景却执意把木筷往他里面凑,双眼微眯、坦然笑意、异常淡然处之,完全没受半分影响。
他嘴里既没解惑,也没多余劝诫,只是难以捉摸嘴脸,目光炯炯地盯来,毫不避讳地投来打量。
垂射昏光下灰尘狂飞乱舞,诡秘气息挣出高低趋势,岑生警戒着后躺身躯,眉心皱成八字。
眼看对方回避态度,顾景诚便也不再与他僵持,嘴边登时懈气,屈膝半蹲与他平行目光,坚持把饭送到他嘴边,耐心把话语放缓,像在哄着一个孩子。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梵音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遭受非人虐待,为了能再见到她,不如先保住自己小命,如何?”
“我凭什么信你?”
他非但没松懈,反而压腮面颊,满脸愤慨与决绝,手腕不觉发抖攥紧,仿佛一提到他妹妹的话题,岑生的反应就如凌迟般承受着剔痛。
“以你现在处境,难道还有更好选择?不过……伏三兆现在应该很忙。”
顾景诚目光忽簌扫来,嘴角弯延,话里乾坤,但林岑生却不动事响,静静观望不语,但细微表情足以反应他的动摇。
“你再挖空心思看我,只会徒添烦恼,不如暂且填饱肚子,除非你有更好办法。”
林岑生减缓愠怒,发觉这人极其浮头滑脑,进退自如吊诡笑面,话术不显山不露水,但自己偏偏如浸温水沸煮般踹踹不安,就怕危机只在瞬间毕露锋芒,又很快抹平表象,令人抓不到把柄。他不是没见过这个姓顾的,在自己早被囚困在此时,这人就像监工般巡来过几次。
遥想第一次正脸见他,顾景诚就远远站在门外,睥睨斜视地横来一眼,嘴边叼着根香烟,左右逢源地占在他人地界,条条诉诉的吩咐下去,混在马仔中更是如鱼得水。
他眸子冷峻利,天光打在他身后,面庞虽模糊不清,只觉对方身形落绰,脸孔如万仞玄冰、颇具城府。随后,他把长燃烟灰抖掉,侧身向自己一指,对下属随口交代了句。
“记得留口气。”
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之后,林岑生也只在殴打后的模糊意识中,偶尔瞥见过他几次身影,但这人每次都是匆匆过眼,并没有谈话交集,仿佛只在确认他的死活。现在徒然现身的开始嘘寒问暖起,想想便知他没按好心。
“你不吃的话,我就收起来了。”
顾景诚见他始终不肯张嘴,作势就把饭盒回收,满脸可惜地叹了口气。果然,林岑生喉中鼓动,胃袋酸液翻腾不休,几天几夜的饥饿连金刚之躯都不能保全,更别提林岑生早已视线昏晕。
他猛地俯身,口腔狂泌唾液,最终抵不住求生本能,不再顾忌脸面与猜疑,张嘴囫囵狂嚼,唯恐对方会后悔。
顾景诚见他狼吞虎咽,顿时弯了下嘴角,慢慢把饭往他嘴里送,口头不断提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还有,别咬筷子…….”
中环士丹利街上车水马龙,窄巷外远远一眼扫到尽头,就看到那“陆羽茶室”的绿黄招牌瞩目异常,红漆油木的店外装潢,牌匾设计成浮金字体,玻璃门内透出黄碘光灯。
茶楼分成三层,上顶两层罗马柱西式阳台,以绿植盆栽做点缀物,外观依旧保持老港式格调,据说1975年英国女王访港就曾御驾亲临此地,乃至络绎顾客不是外籍人士便是中上阶层。那南亚裔侍从看到伏三兆一行,便也心中有数地点头弓腰,利落地推开了沉重的门沿。
酸枝花梨家具陈列在印黄地板,墙沿四壁悬挂花鸟竹兰墨宝,咖色木墙搭配老式吊扇,镂空镶镜的橱柜古韵留香。
屏风、洋钟、花瓶、算盘、从右左写的甜品纸,各种细节无不彰显这岭南风情和融杂的西式装饰文化。
伏三兆一众脚步踏响,直上三楼,身后马仔发现情况不对,周围紧闭门窗,营业时间空无一人,心中作祟不停。
“兆哥,有点诡异……”
就算他不说,伏三兆也看得出来,这里已被提前清场,桌椅不偏分毫的端正,干净素雅的环境不痕人烟,静谧到令人产生了一种由然的危机。
等他们还没有走到楼梯口,耳屏意外传来一阵悠扬琴乐,犹如招手指引般诱导众人继续向前,颇有一种请君入瓮的既视感。
“不慌,先上三楼再说。”
伏三兆脸孔不显波澜起伏,率先带头往高楼上移。视线刚转,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搭高戏台,仿佛别有洞天跟下处茶馆不同格局。
这里偌大场地,装点成勾栏瓦舍的戏楼,青绿土朱的单彩蔓延屋脊、壁柱、梁枋、门窗,望眼皆贴金洒银之风靡。
顶檐上八角灯笼垂穗,薄糊纸面后烛火红光,照在地面斑驳画影,如跑马灯般缭乱纷飞。文武班子在旁边小奏京胡、阮琴,幕台下两排桌椅互对,大摆阵马风墙之势。
戏台中央架着金漆彩绘的屏风,上面朵簇牡丹正熠天香国色,蝶蜂团绕,娇艳欲滴,松木边框精雕细刻,貌似岁月经年的古董货。连高台规格跟布景方位都十分讲究,仿佛真如恍间般置身京园戏台,大有张筵设戏的狗马声色之味。
正对戏台的正央摆着一张檀木圆桌,季允之正随意身形,堂而皇之地稳坐太师椅,手中摇扇缓缓,轻松惬意。而诺大楼层中,来者竟只有他一人,姿态从容地像一名等待戏曲开场的寻常观众。
伏三兆向后打个手势,背后马仔瞬间停步,看他独自走去,坐在季允之对面。
“魏阙共朝宗,气象万千,宛在洞庭云梦。康衢偕舞蹈,宫商一片,依然白雪阳春……没想到,兆哥这次竟然能准时捧场,我本以为你毫不在意呢。”
季允之穿着一件长褂斜扣的唐装,嘴边揶揄,笑意侃侃,雅致兴起地把扇面哗啦一合,眼神也从戏台上收回。
“太子爷做东,哪有迟到的道理。倒是这场子,挺有意思,是要请我看戏?”
伏三兆装聋作哑,不回他意有所指的前言,目光大致扫射一圈,语气敷衍平平。他才刚到场,屁股还没坐热,对方就开始翻珍宝船上接风宴的旧账,明摆是要跟自己针锋相对,不留任何情面囖?
看对方浑身措置裕如、从容不迫,仿佛大势之趋早已是探囊取物,那自己倒是非常想看看,季允之他到底是哪来的底气。
“你也知道,我出生在北京,离家这么多年,最想念的还是小时候的京戏。虽然没时间回去,但我还是费了不少功夫,找到了曾常年驻京的戏班。当年,台上是人间百态痴贪喜怒,凤冠云肩、红装蟒袍,眸揽妃嫔佳人,紫帔纱帽,腰悬玉带,看尽重臣文采。武生四面靠旗,嘴里哼呀起舞,青衣贤淑柔水,诉唱多舛私情,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更别提那公子多情桐花凤,美人惆怅玉芙蓉,男女之事,梦里有多千娇百媚,春宵当下就有多恣意风流。现在,我总算是能够原汁原味地旁观一番,可不愧是一桩不可多得的美事,就是不知兆哥能不能欣赏的来了。”
季允之不仅自说自话地细细揣说,还把折扇放在手心里打响两声,仿佛真地在回忆一般,慢条斯理地复述着。
“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文人爱品的茶,我尝不出来,别人爱卖的关子,我也不爱看。你要真觉得我喜欢这种东西,就不会专门来膈应我了,对不对?”
伏三兆冷笑一声,不搭任何台面,直言拆穿着,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无聊废话,所以恰恰如此,季允之便是他最讨厌的那类人。
“哈哈哈哈哈!兆哥性格耿直!为人爽快不羁!不愧是社团十二堂口中最有威望的人。”
对方立马大笑一通,既没生气也没变脸,反而莫名其妙地对伏三兆大肆赞扬,但偏偏又意有所指、指桑骂槐。
“废话少说,你到底是来交易?还是来求和的?如果是后者,那我们就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伏三兆自然看出他反常,指节一下下轻叩太师椅,频率烦扰的加快着,急迫想让漫长对话,直奔主题。
“现在戏台都没拉开,观客怎么能草率离场呢?这趟戏曲,必定会对你价值连城啊,兆哥!如果你更感兴趣交易,那我就再说一个更简单明了的例子。你手里也不过是港纸而已,让我手里的可是DOLLARS。”
季允之凌冽撇过,掌心紧握一下,仿佛已经志在必得。但伏三兆却轻笑出声,不屑脸孔,嘴上不由装傻充楞地佻达一句,
“桃乐丝?呵,听起来像一个身材圆润,喜欢穿鱼骨胸衣跟尼龙丝袜的西洋婊子。”
【京酱狮子头】——香火袅袅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与佛有因,与佛有缘,佛法相因,常乐我静。朝念观世音,暮念观世音,念念从心起,念佛不离心。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南无摩诃般若波罗密。”
撞响洪钟在禅山寺彷徨回响,湿雨似潺潺甘露洗涤尘埃,青瓦朱墙淅淅沥沥备受浇淋,屋檐下滴答水声附和敲响木鱼。
寺庙内释迦三尊宝相威严,佛像如八仗高墙耸立,24k渡金奢靡塑裹,屋顶烧造银瓦而制。莲花宝座瓣瓣连生,慈目悲悯中如静佛陀,蓬荜生辉下香火袅袅。
法衣僧尼倚跪诵声经文,檀木佛珠颗颗攒动绕掌,供台中央法器如数陈列,静肃如流水般缓重湍流,大雄宝殿外八千阶梯晕在一片浓潮中。
季乙琛衣衫浸染焚烟,接过法师递来的三炷香,点燃后把寥寥香缕举过头顶,虔诚的在垂眸的佛眼下,欠身缓拜三下,把香火插在陈年积灰的紫炉中,随后抬眼观望大殿庙宇,嘴中阵阵无声默念,恍然双目下如有所思着,心事与愁悒挂覆眉间。
“季生常年如一日的香火供奉,此番之举足以澄明志真心,想必冥冥之中早得其感召,心中罜碍与忧杂之事,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全由佛法感「」悟而消逝即去,经由此番变数才得大道,持化心莲盛开,而往事不可再怀疾挂肚啊。”
藏才法师看出对方神色变幻,张口循循善诱,靠近他身侧合掌声切。
“法师说的是,我早该听从教诲,专注修身养性,刚才的话也让我顿悟三分,几番回味,渐有所得,受益匪浅。”
季乙琛回神,合掌面中,相迎欠身行礼,微笑答复,但他却似有牵挂着回望一眼,看向佛陀脚下各色物件的供桌上,摆着一座素雅梨白的净瓶。
那里正插着一枝垂头繁开的莲花,蕊瓣间的色泽浓鲜绮丽,犹如刚从池中摘下的未绽新苞,在未哗然开放时就被断然折下,仓促孑孓地端在被人供在端赏之处。
尖端糜白,透出娇嫩,枝干盛不住花冠而弯曲,外露蕊瓣轻抬珠水,宛若处子羞中带臊,半躲欲掩着曳动身影,将它稚嫩内核残忍剥开,甚至产生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法师,但我还想去那里,看上最后一眼……”
季乙琛陡然嘶哑一声,双眼愣愣放空,仿佛怅然若失的吐出了一句梦话。
臧才法师极少见他这幅表情,睹物思人的苍老眉目,没有寄托的无放之矢,全部压缩在光阴中成了枷锁。
法师再清楚不过,只要他说出来的那一刻,那上瘾的思潮便再次冲刷着他五脏六腑,导致接二连三的念想终究无法自渡……
他叹出一口,无言多说,点了点头,摆出有请动作,娴熟起身着跟在乙佬身后。
两人穿过园林布景的石板桥,经过竹林的飒飒叶响,池潭绿水中停歇蜻蜓,湿漉后山除了潺潺流水便是静谧禅意,一花一木皆是天杰地灵,庭院铺天盖地丛生绿网,处处构成慈悲净地的清修与大雅。
两人几经转折,进入不对外开放的私家区域,为季乙琛推开私人禅修室的大门。对方背手,踏进门槛,房内封闭设计,只有烛火堪堪晃影,没有任何家私陈设,只摆着一尊特殊的观音像。
她身姿犹如人高,放在禅室中不染尘埃,全身由陶瓷烧铸而成,通体洁白如沃雪,色泽珠玉透亮,只有指尖跟唇中有那么一抹隐晦降红,为她附着了些脆弱细微的人气。
观音躯体垂坠在褶皱衣料下,白生藕臂克制坦露,肩背与面颊遮在裟衣中,纤纤玉指挽花合掌,做出标志的观世手。但要说她最特别之处,那便是比一般供奉焚香的高台菩萨,多了那么一份肖想的情欲。
“法师,只要思量到至高境界方可大彻大悟,心中也会放下那份依存的执念,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季乙琛盯着白瓷观音的脸,声音缥缈犹如来自天外。
“既然已经大彻大悟,那便也不在乎身外尘事,也自不会被内心郁结所困扰,这便是佛家追求的超脱无我。”
臧才法师望他猝然楞目,把思索与凝视只抛在一处死物上,仿佛扎驻生根般久久收不回目光,虽知夙愿难平但也只能讲他心之所想。
“如果只依靠这份执念而活呢?就算超脱自我、大彻大悟,那岂不是空壳一躯,死尸一具?”
季乙琛匆匆皱眉冥思,睁开眸色稠郁难融,两鬓霜白如十月冬临,比平时不朽威严中多了些晚暮垂垂,话语尽显哀思伤情。就当臧才法师刚要开口,门口却传来两声敲响,这里其余时间都没人来,除非是……
“乙佬,是我。”
罗秉业声音遥遥传来,打断季乙琛的感伤,只见他阖眼几分,随后点了点头,臧才打开屋门,自身识趣地退出,给他们留下谈话空间。
“你来得倒快,曾一鸣呢?”
此时,季乙琛表情已消逝即过,回到原来深潭如水的面色中,一丝不苟地向罗秉业问着。
“他在澳门交易,现在还回不来,但估计没什么问题。”
“嗯,我倒不担心这个,那另外两个呢?又背着我搞了什么名堂没有?”
季乙琛没回望他,依旧注视着面前观音,罗秉业也知道乙佬特指地是谁。
“最近,两人碰了一面,闹腾了几下,没有多大风浪,很快就安静了”
罗秉业顺着乙佬目光,望了望那樽白瓷观音像,他知道佛法是季生的修身爱好,但凡有空他就会来这里散心,甚至在寺庙专开了一件私人禅修室,这里布置看似简单,但窗户到门框都是防爆防弹设计,就算飞虎队全副武装强力突破,也需要足足两个小时。
但估计谁也没想到,这里既不是重要藏经,也不是奇珍异宝,而是一樽易碎的等身瓷器,从价值方面没有任何看头,但对乙佬而言却是不可多得的心头肉。而自己每每望着这观音像的面庞时,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茫茫思绪中却始终得不出答案。
“那看来是有人吃亏了啊,对他们两人而言,现在还不够格。”
季乙琛轻笑几声,像不出所料般了然于心。也不多问什么,转过话锋向罗秉业说着。
“陪我回去吧,年纪大了也开始力不从心了。”
罗秉业点头,扶着季乙琛,往外走去。天光逐渐回暖热气,脚下林荫片片浮动,雨后的清爽浸人心脾,通往山下的路片片阴凉,撞钟声又一次在禅山寺内回荡,偌大山头嗡嗡鸣响,穿堂风啸啸扫荡树林。
就在百里之外的山脚下,一辆隐蔽的桑塔纳内,烁闪微光折射几瞬。陈真单臂跨在车窗,脸上残留着胡茬,未换洗的衬衣满是褶皱,几天下来的盯梢,顿时让他沧桑不少。
随着一口长气叹出,他放下望远镜,草草动笔,把刚才目睹的记录在册。而旁边新丁则拍了拍老大肩膀,好奇问他。
“陈sir,出外跟踪而已,何必亲自来?”
陈真皱眉回望对方一眼,抬手在他帽沿拍下一掌,神色愤愤地朝他说着。
“你懂什么!最近风向大变,港督府接收到洋鬼人头,季乙琛的儿子也接连回港,如今三年选举又当即在前,各种巧合接连撞档,社团内更是浮动人心,可不能在这时疏忽半点。”
季乙琛——O记*重点监察对象,这位商界奇才看准五十年代人口即将暴涨趋势,发觉香港地势狭小的多山地区必将迎来住房需求暴涨,便大肆收购地皮、旧楼,最后在恰当时机高额抛售,自己则留下有潜力地皮兴建楼宇。直到七十年代初,他已拥有楼宇面积超过630万平方英尺,出租物业有35万平方英尺,每年单是收租,就能赚取400万港元。
之后他又以长远目光、稳健步伐,逐渐创办地产置业公司,彼时在香港股市上一派兴旺,而令他事业跨过分水岭的一步是收购老牌英资企业,战略更是有以蛇吞象之说。
因英资企业因管理不善,当时的大股东急于脱手,多次绕开董事局联系季乙琛,据说是因“特殊手段”最后才一锤定音,让季乙琛家再次现实资产提升,并实行了部分行业垄断,可谓是风光无限、如日中天。
但他表面是成功商人,是鼎鼎有名的企业间,但坊间传闻却无法将他与黑道撇开关系,而那个不可言说的“特殊手段”则变成两方关联的蛛丝马迹。
当然,有钱人的生活何其浮夸,就连这座禅山寺都是他投资十几亿建造而成,寺庙依山傍水在香港寸土寸金的地界简直奢靡。
当年他光是买下这块地皮就花费了七千多万,禅山寺内更是被修建的辉宏精致,大雄宝殿中的三尊金身大佛就是24k镀金。不光地皮占地2.7公顷,里面几刹寺院、数间庙殿,藏经阁、鼓楼、钟楼都应有尽有,就连角落一隅都尽显雅致秀美,简直移步换景,脚下步步生莲,园林池水犹如净土。
游客前来参观都需私人预约,每日名额不超过三百,全部都经详情登记。当年禅山寺做开光仪式的时候,季乙琛更是邀请了香港半数政商名流,开光大典全程直播报道,寺内各式藏品都是价值连城,更因由他牵头,不少名人自倾香囊,光是捐资累计下来就已是天文数字,堪称香港近些年的大事件。
“不问苍天问鬼神,怕不是亏心事做多,要靠佛缘引渡?”
陈真嘴嘟囔一声,再看远处那座精美寺院。虽然季乙琛是个极具风光的人物,但那些涉黑谣传却不像空穴来风。虽然他们多次查寻,不要是在关键线索中断,要不就是有人主动认罪顶包,始终都未找到直接性证据。
但陈真相信就算是牵丝动发,也并不是无迹可寻。只能说,不愧是季乙琛这种程度的警觉,才有他如今的庞大野心与成就。
他确实跟和义安关系匪浅,但季乙琛究竟牵扯多深?估计也只有对方坦露的冰山一角而已。
“菜鸟,顾景诚呢?他最近有消息没有?港督府人头还没查出定论?”
“回sir!顾sir最近来了封口信,说要等待时机,最多三天。”
“啧,希望他说到做到,高层大发雷霆,说要彻查到底,如今,香江震动在劫难逃啊。”
说完,陈真重重叹了口气。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
戏幕拉开,台上旦角身披黄绉缎五彩绣花镶边长斗,珠帘垂坠偏凤绢花如意冠,家国当前岂能顾忌女儿情长,只见斗篷哗啦落地,鸳鸯剑飞舞满天,此时,唱词悲壮如风起云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霸王勾钢叉脸,垂大黑千斤,挂忠孝袋带,浑身龙胆杀气唯独美人软肋,情深之处不禁彷徨颤声。戏肉高潮起,虞姬不愿聊生苟且,趁霸王不备抽其腰间宝剑,文武班子悲戚拉响,声声撕裂如弦断铙破,那倩影身姿翩跹落下,徒留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吱呀长吟声苍莽一片。
此起彼伏的乐响跟戏腔,若然回荡在高架房梁上。季允之看得津津有味,胸口扇面清风撩发,一副悠然其中。伏三兆静坐十几分钟,忍不住皱眉抖腿,来回拉扯领结,光看表情就知他极不耐烦。
碰撞匆匆落响,太师椅侧倒在地,伏三兆猛地起身,扫眼对望戏台。剧烈动响如惊雷劈下,戏乐在顷刻间收闸,连台上戏子也哑然失声,顿时声息噤若寒蝉,众人俨然自危着。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多么凄美的一段佳话,兆哥这是怎么了?觉得不合胃口吗?”
季允之泰然自若,嘴角持恒微笑,话语平缓,毫不在意对方愠怒,只是扭头询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