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老虎与熊猫的关系

布白亲昵的动作顿了顿,他垂下尾巴,抬眼见自己湿漉漉的毛发也蹭脏了啸林,干脆伸出舌头,舔舐着啸林脖颈处的泥水。

啸林以为这意思是‘好的,我愿意跟你走’,没想到布白收回舌头后,默默后退半步,朝他说:“我不能和你走。”

“为什么?”啸林震惊,“我们都自由了,老虎就该回森林里生活,我是老虎,你也是老虎,你应该和我一起走。”

布白的脑袋很圆,两只耳朵尖上顶着两撮黑毛,抖动起来时像蜜蜂停在耳朵尖上。他此时,歪着自己的大脑袋,抬起爪垫,亮出自己被磨得无比平整的指甲:“我不会捕猎啊,自由对我没有意义,离开这里我活不下去。”

“老虎怎么可能不会捕猎,你不会捕猎怎么会长这么大?”啸林无法理解,他焦躁地用前爪刨着水泥地,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这声音是歪曲断裂的嘎吱声,钻进耳朵里,令心脏都有些不舒服。巴拿停止了发疯,捂着耳朵跳到布白身旁,用自己动物园百科全书的身份向啸林解释:“老虎和你不一样,老虎从还是小老虎崽的时候就在动物园了,他可从来没杀过动物。”

“我不叫老虎,我叫布白。”布白纠正巴拿对自己的称呼,同时认同了巴拿的后半段话,亮出自己的牙齿。雪白的牙齿经常被饲养员清洗,每颗牙都干干净净,但却中看不中用,从小就因为生病导致牙齿没发育好,直至现在都啃不了太硬的东西。

啸林的虎眉皱紧。

“你在撒谎。”啸林固执地向布白走去。

他体型大,肩宽与身高在同类中无虎能及,此时站在布白面前,竟然生生比布白高出半个头,压迫力十足。

若是普通老虎,此时已经被啸林吓破了胆,趴在地上翻肚皮求饶。可布白只是继续甩动身上的水珠,将浑身的毛发甩的半干,这才同啸林说:“我没有撒谎。好吧我承认,我不是因为不会捕猎所以才不跟你走的,我是要去找我的幼崽。”

“幼崽?”啸林忽觉自己的心空落落的,像是摔在地上,摔得稀巴烂:“你为什么会有幼崽,你已经有配偶了吗?”

“什么配偶?我没有配偶。”单身虎布白立刻否定了啸林的脑补,转身朝屋外走去,“你知道熊猫吗,我的幼崽一定是一只熊猫,它和我有一样的颜色,黑白色的熊猫。”

啸林两步跳到布白身前,挡住去路,质问:“你在说什么,你是老虎,幼崽怎么会是熊猫?”

布白神神叨叨地解释:“老虎为什么不能养熊猫呢,虽然老虎是老虎,熊猫是熊猫,但我现在自由了,所以我要养一只熊猫,这是很正常的事。”

“开什么玩笑?你是智障吗,那群猴子说你没脑子,我看你确实没脑子!”啸林被布白的脑回路震惊到,他忍着脾气,再次向布白发出邀请,“你和我一起走,我带你去林海雪原,那里有很多的梅花鹿,很好吃。”

布白也再度坚定地拒绝:“不,我不去。”

啸林的耐心耗尽,他并不是好脾气的老虎,也从没对同性同类有过这般多的耐心。能陪布白耗到现在,已经是啸林忍耐值的极限,即使对布白再有好感,啸林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他转身跳出虎豹笼舍外,半边身子沐浴在阳光下,双眼依旧盯着布白,久久地凝视着好似雪精灵的布白,最终转身离开。

没有老虎想永远活在人类圈出的人造草坪中,至少啸林不想,他只想尽早回到林海雪原,重新做回威风凛凛的山大王。

布白站在笼舍门口,在啸林想与自己对视时盯着水泥地不吭声,在啸林离开后又盯着啸林的背影不吭声。

“老虎,你为什么不逃命?”巴拿捡起自己的战利品——虎豹笼舍的钥匙,将这串沉重的钥匙戴在脖子上,走一步响三声。

布白很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看起来像是眯了眯眼睛:“你一点都不害怕我吗,我是老虎,我叫布白。”

“不怕啊。”巴拿晃着脖子,“你是动物园养大的小虎崽,肯定不会动不动就发脾气要咬死我。”

“啸林说要咬死你?”

“是,但是我理解他。”巴拿说,“我们倭黑猩猩是很重感情的,和粗鲁的黑猩猩不同,虽然很多人类总是简单地将我们认成同类。我理解啸林为什么着急,所以我也原谅他粗鲁地对待我。”

说完,巴拿转过身,用屁股蛋子对着布白,反手指着自己后脖颈和屁股的伤痕:“你看看,都是刚刚那头老虎搞的。”

布白看着巴拿那十分扎眼的屁股蛋,嫌弃地挪开脑袋,目视前方,前方却已经没有了啸林的身影。

“你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巴拿十分自豪:“我爸是园长,这座动物园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布白对巴拿的自吹自擂毫无反应,他压根没意识到巴拿是只多有用的猩猩,不说别的,至少在动物园,想找到梦中那只熊猫,没有巴拿事万万不行的。

但啸林决绝的离开也让布白有些困惑,他舔着毛,询问巴拿:“你觉得啸林为什么会救我?”

“这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动物园里的事你都知道吗?”

“那也得是能看到的事啊,像什么猴山的猴王争霸赛谁是新赢家、河马一天拉屎多少斤、熊猫要吃掉多少竹子、刚出生的长劲鹿幼崽为什么那么好看。你和啸林的事我又看不到,怎么会知道为什么啸林这么急着救你?”巴拿对自己脖子上的钥匙爱不释手,它来回数着这串钥匙,“不过你最该感谢的是我,如果没有我,一百个啸林也救不出来你。”

布白憨憨地笑:“一百个大嗓门还是可以救我出来的,他力气那么大,会把铁笼撞开的。”

巴拿:“哦,我忘记了,你们老虎力气大。”

“我要去找我的幼崽了。”布白说着,站起身。他转头看着自顾自玩着钥匙的巴拿,忽然长大虎嘴扑了上去,接着啸林咬过的地方,咬住巴拿松弛的皮肉、拖着他闯入阳光中。

巴拿脖子上挂着的钥匙仍在叮呤咣啷,他狼狈地想抬起自己的屁股,但屁股仍旧在滚烫的地面上摩擦。他尖叫:“你也是头坏老虎!”

布白模仿能力极强,已经学会了啸林霸道的行为和语气,从喉咙里挤出两声低沉的呼声:“告诉我,去哪里可以找到熊猫。”

“大的还是小的?”巴拿认命了,伸手揪住布白的胡子。

布白吃痛,停下脚步松开嘴,巴拿顺势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脖子上的钥匙甩出聒噪的哗啦声。

“黑白的。”布白说。

动物园的参观路线两侧都是绿化,草丛茂盛、树木品种也很多。布白和巴拿刚发出点声音,左侧的草丛中忽然扑来一道黑影,散发着浓烈的恶臭,直直地朝着布白冲来。

布白吓了一跳,逃窜时甚至脚底打滑摔了个跟头。巴拿也尖叫着死死抓住布白的尾巴,拼命往布白身上爬:“怪物啊!怪物又来了!”

布白的尾巴在太阳下晒了没一会儿就干了,重新变得毛茸茸。尾巴是老虎最脆弱的身体部位之一,被巴拿当绳子抓住,疼得布白当即发怒,回头就要咬巴拿。

但这一回头,就看见那奇形怪状的怪物又嚎叫着扑来,布白立刻带着巴拿飞窜而出,也管不上自己的尾巴了,逃命最要紧。

等终于逃到了个安安静静的展区,确定那只突然冲出的丧尸没有追上来,布白这才暴跳如雷,爪垫将地面拍得哐哐响。

“你为什么咬我尾巴!”

巴拿缩到一旁:“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你带我一块儿跑。”

“坏猩猩!”布白气得又有点想晕,他本就刚从中暑状态中被救回来,现在跑了几步,又觉得心脏不舒服,连忙趴在阴凉下休息。

巴拿小心翼翼地摘掉自己脖子上的钥匙,再三抚摸着其上精美的花纹,最后忍痛丢掉这串珍贵的战利品。

布白瞥了眼被丢掉的钥匙,没吭声。

“布白,你还好吧?”巴拿小心地将手掌盖在布白剧烈起伏的肚皮上。

因为急促的呼吸和升高的体温,布白又开始难受,他将虎头搭在两只前爪间,疲惫地半阖眼。

一颗不健康的心脏,跟了具不强壮的身体,所以生病难受是布白生命的常态。这头白化的孟加拉虎总是打针、吃药,甚至被剃光肚子上的毛送去手术台,从还是一只小虎崽时就是如此。

来到动物园前,布白住在阴暗的地下室,他每隔几天就要打针,打完针心脏就不舒服,好在那时候布白身边有很多朋友,都是和他同龄的幼崽。狮子、花豹、棕熊这些永远不可能和平相处的动物,在那间地下室里相依为命。

来到动物园后,布白终于见到晨昏交替,但他依旧要打针。和以前不同的是,在动物园打完针后没有朋友的安慰,布白只能独自窝在小床上舔伤口。

这样长大的布白,早已经习惯了身体里这颗脆弱的心脏总是出毛病,也习惯了独自吃药打针。

饲养员大多时候会为了安慰布白,准备半盆加了蜂蜜的羊奶,甜甜的香香的,很是好喝。

大概也是在今年,布白总是在外场展览的那段时间,他打针的频率稍有降低。在每周固定的兽医检查日当天,饲养员带给布白一只大熊猫玩偶,小小的,还没有布白的脑袋大。

布白好奇地叼起玩偶,压在爪子下观察。

兽医准备给布白静脉注射,饲养员担心布白乱动,不仅拌了蜂蜜羊奶,还带来一只在动物园年会上抽奖得到的大熊猫玩偶。

她试图转移布白的注意力,指着被布白舔得湿漉漉的玩偶说:“你看看,这是熊猫,你认识熊猫吗?大熊猫和你有一样的颜色呢,你们都是黑白的,这就是大熊猫,是比较小的大熊猫。”

布白似懂非懂,粗壮的针管扎进皮肉,注射液在血管中流动,他一动不动,咬着熊猫玩偶,盯着兽医给自己扎针。等扎完了,他又松开嘴,放下玩偶,乖乖喝掉饲养员给的蜂蜜牛奶。

这只熊猫陪布白度过许多个兽医检查日,被布白咬得脏兮兮,饲养员担心太脏的玩偶会让布白生病,于是趁布白睡着的时候,把熊猫玩偶掏了出来,带回家清洗。

布白再醒过来时怎么都找不到玩偶,发了好大的脾气,连当时住在他隔壁的、被誉为全莱泊脾气最差的啸林,都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最后发怒撞墙的布白被麻醉飞针制服,饲养员因为未能及时干预布白的心理情况而被停职,那只洗干净的熊猫玩偶也就再没能回到布白身边。

对啸林来说,自由是林海雪原。他可以在山野中肆无忌惮地奔跑、标记每一处领地、捕食鲜嫩的狍子。

对巴拿来说,自由是被园长抱着在动物园里散步,人类能去的一切地方、人类能做的一切事,他都想去做到。

而对布白来说,自由不是离开铁笼、更不是离开动物园,他想要的自由就是有只能陪着自己打针吃药的熊猫。

念叨着熊猫,布白快速呼吸着,加速体表热量散发。但高温环境下,静止不动的散热效果微乎其微,布白感到心脏很不舒服,隐隐的刺痛让他四肢发软。

这样的天气,连巴拿都受不了。巴拿又想安慰白虎,又热得不想靠近那一大坨热源,只能和布白保持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蹲在另一颗榕树的树荫下,扣着地砖缝里的泥土。

为了不引来丧尸,巴拿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布白,你不会死的吧?”

布白没回应,热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闭上眼睛大喘息。现下只有找到水源,直接钻进水里才能快速降温,或者回到刚离开的笼舍,继续用自来水冲洗身体。

巴拿见布白不搭理自己,往前挪了两步,换了个地砖缝继续扣:“你说你非要找熊猫干啥,现在动物园里到处都是怪物,咱们两个老弱病残,说不准还没爬上山见到熊猫,就被刚刚那种怪物给咬死了。”

“你才是老弱病残,我才六岁,虎生最精彩的年纪。”布白随口吐槽。

巴拿将粗壮的手指抠得满是干燥的泥土,整只猩猩都显得脏兮兮的。倭黑猩猩毛发本就不如黑猩猩那么密集,因此许多人类老是觉得它们不够好看,而他又被啸林和布白接连咬秃了后脖子的毛,现下就显得更加年迈了。巴拿抚摸着自己胸口的黑黢黢的毛发:“其实我也没多大……算了,我是老,你是弱病残,这样行了吧。”

“你话好多。”布白烦得不行,身体又不舒服,干脆抬起两只前爪搭在头顶,捂住耳朵,压根不想跟巴拿说话。

他现在是一点都走不了路了,得赶紧休息,不能再奔跑,否则又要热中暑。但动物园里危机四伏,正如巴拿所说,他们很可能还没找到熊猫,就被人类病变后的丧尸给拆吃入腹了。

如果啸林不走就好了。

布白闭上双眼,被热浪裹挟。他嘟囔着:算啦,他有自己的生活,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