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

下午两点,三花在斐念的抚摸下,吐出最后一口气,心脏连一丝微小的鼓动都不再有,睁着眼睛离去了。

三花是一只猫,三花与玳瑁混色的母猫,斐念不擅长取名,便根据毛色草率地叫它三花。

将三花放进它专用的塑料箱之前,他先给宠物医院打了个电话,拜托他们帮忙联系宠物火化公司,然后拨通了程远文的电话。

毕竟他才是三花真正的主人。

程远文没有接,远在千里之外出差的男人,此刻大概正在谈判桌上奋战吧。斐念于是留了一条信息给他,开始给三花包裹上它最爱的薄毯。

短短几天,三花漂亮的毛皮已经黯淡无光,瘦得如同皮包骨。摸上去干涩硌手,再也没有往日的柔软滑糯。平时炯炯有神的绿眼睛里,再也映不出斐念的影子了。

湿型猫传染性腹膜炎。

猫的绝症,几乎是百分之百的致死率,部分专家认为原因是体内常见的冠状病毒突变,突变原因未知。有的猫可能携带病毒但一生都不会突变,而有的则没那么幸运。还有一种说法是猫的应激反应也会引发突变,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惊吓而患上绝症。

三花很胆小,极其怕生。斐念总是想,如果最近不搬家就好了。

在宠物医院等待火化公司来的时候,程远文回了电话。

“小念……呜呜——”

这家伙,果然是从会议的间隙偷空打回电话。还什么都没说就先哭了起来,明明是在工作时间,一会儿要怎么面对客户啊。想到程远文高大的身躯一边痛哭一边打电话的情形,斐念感到哭笑不得。

至今一滴眼泪都没掉的自己,果然是个冷血动物。

“对不起——我以为……还能见到它最后一面的!呜呜呜……!”

什么都没做错,却先道起歉来。斐念轻轻叹了一口气,安慰道:“不要哭了,你还在工作呢。我会处理好的,放心吧。”

“对不起小念,你一定……比我更难过……我会尽快回去的!”

“嗯,车要来了,我先挂了。”

难过吗?斐念不知道。

冷血动物应该是感觉不到难过的吧,况且,他又不喜欢猫。

三花是程远文在三年前的秋天,从路边的垃圾桶里捡到的。

刚出生没多久的奶猫,像老鼠一样吱吱叫着,浑身的毛都被汤汤水水黏在了一起,散发着恶臭。程远文却像宝贝似的捧了回来,偷偷藏在书包里,打算一下课就带它去宠物医院。

“好可怜哦,这么小,到底什么人这么狠心啊?”

“就是啊,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大学二年级的选修课课间,一群人围在程远文身边看那个可怜巴巴的小生物——无论何时,他身边总是簇拥着很多人——斐念总是想:他周围的氧气一定很稀薄,不会呼吸困难吗?

那个小生物即使用毛巾擦过还是一样的臭,除了程远文没人愿意把它捧在手里。

“我们帮它找领养吧!”

“好啊好啊,一定要找有养猫经验的!”

“可是会容易碰到虐待动物的变态哦,你们有看过那个虐猫的帖子吗?”

“好可怕不要再说了!我又想起来了!”

程远文皱起个人特色一般的粗眉毛,问道:“我们不可以收养它吗?”

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

白痴!斐念想。

全部都是住在宿舍里的穷学生,即使有钱也不会想要花在随时都会死掉的动物身上,谁会想要接这个烫手山芋啊?你看着好了,刚刚还叫着要跟你一起去宠物医院的人,保证一毛钱都不会资助你的。

“我们都住宿哎,没法养吧……”

“就是啊,会被宿管骂死的,还会被迫把它丢出去,那不是更可怜吗。”

“对呀,还是找领养比较好。”

你看吧你看吧,他们都只是看看热闹罢了,嘴巴上的爱心又不花钱。

“斐念!小念!”

洪亮的声音隔着阶梯教室两排座位叫自己的名字,斐念的头顿时嗡嗡作响。他冷着脸回过头去,典型的运动系男人正企图直接跨过椅背来找他,吓得斐念大喝一声:“站住!”

程远文乖乖不动了,捧着那只颤抖的猫缩着肩膀问他:“小念,你在租房住吧?可以帮我寄养吗?我会出钱的!”

搞什么啊!为什么突然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

“你疯了远文,斐念……讨厌动物。”

“而且人家有洁癖吧……”

这样的说法大概还算客气的,斐念听到有人悄声问“不觉得他看起来是会虐待动物的人吗”,便有人把“看见他踢流浪狗”这样的传言绘声绘色地分享出来。

“是吗?”程远文蹙起那对粗眉毛,抛出一记直球:“你有洁癖、会虐待动物吗小念?”

四周倒吸一口冷气,进而响起低低的笑声:“哎哟远文……你可怎么办。”

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斐念绷着脸暗骂他混球、白痴、傻`逼,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那个白痴一路呼喊着追了过来,像个锁魂鬼一样“小念小念”地叫个不停。

“你到底要干吗?!”斐念猛地停下脚步,差点撞上程远文的肩膀。

叫什么小念,跟你很熟吗?!只不过两年同学,对话都不超过十句,不要装得像好朋友一样行不行?!

程远文弯着腰,把散发着臭味的小生物递到他面前:“拜托你了,小念,我会出钱的,而且会尽快搬出宿舍把它接回来。”

他大三就要去实习了。明明长着肌肉男的外形,头脑却出奇地聪明,而情商偏偏低得要死,简直想不到他出社会后要走哪一条路。

“干吗要找我,你的朋友不是很多吗?”

而且我讨厌动物!无论猫狗都讨厌!虽然没有洁癖可是讨厌掉毛的东西!你手上这团臭烘烘又发抖的小东西根本就活不过两天了,谁要帮你养啊!

“他们不行啦,小念你很细心,交给你我才放心啊。”

开什么玩笑,因为这点我就要帮你养它吗?再问一句:我跟你熟吗?熟吗?!熟吗?!

“我不会养猫!”

高大的男人咧开嘴露出白而整齐的牙齿,灿烂地笑起来:“我也不会呀!”

那有什么好骄傲的!

“所以我们一起查啊……算了我们干脆逃了下节课吧!”

啥?!这是哪儿跟哪儿?!

“来,你帮我拿着。”程远文把用毛巾包着的幼猫强行塞到他手上,转身就跑:“等我下我去拿书包马上回来你别走啊!”

“刚刚火化公司的人来了电话,路上有一点堵,可能需要您多等一会儿。”女医师推门进来,跟等候区的斐念说道。

斐念摇摇头:“嗯,没关系。”

女医师没有走,反而坐下来轻声询问:“我可以看看三花吗?”

斐念沉默地打开了箱盖,女医师解开薄毯,怜爱地抚了一下三花已经冰冷的身躯:“您做得已经很好了,当初我们都觉得它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学校附近并没有宠物医院,斐念被程远文半强迫地拽上出租车,开了半个钟头左右才找到一家,大夫看了一眼就断定活不成,不用做什么抢救了。程远文不信这个邪,根据网上的评论又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

主治就是这位温柔的女医师,姓左。

虽然没有下死亡通知,但也没差多少,小猫最大的问题是太小就被抛弃在垃圾堆里,生命体征非常不稳定,低得可怜的成活几率等同于无,死亡似乎也就是这一秒和下一秒的事儿。

“大夫……我,我想试试……”程远文小心翼翼地看着在看诊台上仍有呼吸的小猫:“您看它还活着呢……”

对他想要拯救这个小生命的心情表示理解,左大夫也答应试试,医院有无菌保温箱也有专人照看——只要有钱。像这样的情况,一个晚上各种费用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两个穷学生能掏出几天的钱来?

“对这只小猫现在的情况,我们医院现在能做的其实就是营养的摄入和细致的看护,我也可以将补液开好,注意事项写好给你们。”大夫的言外之意,还不如你们自己带回去照料了。

斐念觉得她恐怕是不想在一只即死的生物身上做无谓的浪费,程远文这傻瓜却感激得要死,带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又打车赶回学校。

斐念住在学校附近,走路也不过二十分钟。他是本地人所以可以不用住校,但学校跟家宛如在城市的两个对角线上,讨厌与人公用同一个空间的斐念最后还是选择租房,自己打工来付房租。

“小念,你家里真的好干净啊……!”

事到如今,程远文已经如绑定的行李一般再也甩不开了,斐念也只好万般不情愿地将他和猫一起带回家,找了一个纸箱垫上毛巾作为幼猫暂时的居所。

趁着那个白痴去采购各种必需品的时候,斐念一边咬牙切齿地将程远文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咀嚼碾磨了无数遍,一边打开电脑飞快地查找如何照顾幼猫的资料。

麻烦!麻烦!!麻烦!!!把麻烦硬塞给别人的家伙去死好了!

然而程远文没有,那张蠢脸精神百倍地再一次出现在斐念面前,递上买回来的物品:“你看,我都买好了!”

斐念毫不客气地将优盘插进他脸颊的肉里:“闭嘴,里面的东西拿去复印,表格5要复印7张。”

白痴二话不说又冲下楼去。

表格5是喂食时间,每喂完一次要记得打钩。小猫脱水而且低血糖,需要口服补液,可它每次只能喝几滴,就得每隔一小时喂一次。

斐念在自己熬夜喂和允许程远文住下之间痛苦地选择了后者,两害相较取其轻。

程远文自动自觉地客厅里打地铺,可是这个白痴连十二点都没熬过去就睡得人事不省,斐念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他的鼾声。

等他睁眼醒来,已经六点以后了。斐念不但把后半夜的钩都打完,还捉清了猫身上的虱子。

“对不起!我睡着了?小念——”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随便起头!像你这么草率的态度干脆就不要救,这不只是让它痛苦的时间延长而已吗?!”

斐念劈头盖脸地给他一顿骂,骂得程远文唯唯诺诺地不敢抬头。当天晚上就买了一堆的咖啡、红牛来提神,然后斐念眼睁睁看着他第二天在课堂上打瞌睡,一整张脸直接扣在课桌上,磕得脑门“当”一声响。

实在没办法,程远文不知道从哪儿找来根别针递给斐念:“小念,看我困的时候就扎我一下!”白天的时候也得照喂不误,程远文只能把猫随身带着,每节课之间喂一次。

干吗要让我当这个坏人?!

“下午没课我来喂,你去睡觉。”

“我可以坚持的!”

“这才两天而已,你垮掉了最后还不是会落到我身上?”斐念面无表情地低头看课本,“先说好,我只负责白天。”

代替回答,白痴脸孔压着他的手臂横在课本上,冲他“嘿嘿嘿”地笑。

“小念,你人真好~”

“滚开。”

火化公司的人来了,问斐念是否想要送它最后一程,如果怕太难过,那么明天一早他们可以派人再把骨灰送回来。

斐念摇摇头,“我去。”

没有我在,它会害怕。

坐上对方的车,再次将箱子搁在膝盖上,斐念想:好轻啊。

三花几个月的时候,差不多就这个体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