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三天,五天,一周,半个月,每次都以为熬不过明天的小东西,竟然就一点点张开眼睛、长出牙齿、自己排便、颤颤巍巍走路——喵喵叫着活过来了。
两个人都不会起名,斐念就按照毛色叫它三花,程远文没有异议。
去医院检查、打针、能洗澡的时候洗了一个澡,小家伙从一团臭烘烘的毛团变成漂亮的猫姑娘了。程远文像个傻子似的,每天捧在手心里对着它傻笑。
“三花、三花,是爸爸呀~喵喵~喵喵~叫爸爸~”
斐念看他活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因为猫的关系,程远文几乎每天跟斐念形影不离,突然之间亲近了起来。惹得这个白痴身边的那些朋友,看斐念的目光里都意味深长。
看什么看!你们以为我愿意啊?!
斐念一向独来独往,冷不丁一个大活人粘在身边又吵又闹,这个大活人又自带朋友圈,吵闹变成了无数倍。好不容易回到家,大活人又死皮赖脸地跟着来看他女儿三花。一会儿问“咱们晚饭吃什么呀”,一会儿问“能不能喝点酒啊”?
吃完饭一个不注意,大活人就躺在地板上睡着了。要是把他推醒要他回宿舍,他就说太晚了回不去了,让我在这儿对付一宿吧。
简直能把斐念烦死。
好好的独居生活,因为程远文全都毁了。
原本干干净净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不晓得哪一脚就要踩上薯片的碎屑;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的饮料和水果,被埋在了一堆啤酒和下酒菜里面;用完都要擦干连一滴水都不曾遗留的水槽,虽然杯子都洗干净了,却总是一副湿漉漉的模样;从不会把脏衣服堆在洗衣机里的斐念,有一次竟然从里面发现了陌生的男士内裤!
斐念当时就想把它塞进程远文的嘴里去。
“你到底什么时候搬出宿舍,把这猫拿回去!”
每次面对斐念的质问,程远文的回答永远都是“快了快了”,从“我实习了就找房子”到“我正在找实习”,下一次再问,他改口说“实习不好找”。
“我会把它赶出去扔掉,你最好快点带走!”可无论斐念表现得多么坚决和咬牙切齿,程远文都用一副笃定的笑容回答他:“小念你不会的,你心眼儿可好了!”
谁他妈跟你说的我心眼儿好?!我还想问问你是不是眼睛瞎了?!
斐念跟程远文,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就像独居动物和群居动物。
三花虽然活了下来,但体质不太好。肠胃虚弱,却又爱吃,吃不对了就要拉肚子。在确认适合它的食物之前,斐念时常会在走进放猫砂盆的客厅里时,被一股臭气熏得想要杀人。
“你又给它喂了什么?!”
程远文一进门就被斐念吼,缩着脖子坐在沙发里可怜巴巴地搂着猫。
“罐头……网上说那个好。”
“吃了多少?!”
“一整罐……我看它爱吃就——”
“闭嘴!”
斐念想把罐头砸在他头上。
“它才几个月就给它吃这么多?!这里面的成分你看了吗?它能消化吗?!它肠胃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换猫粮你又不是没查过!”
“我错了……”
三花跳出程远文的手掌,绕着斐念的脚边蹭他裤脚。
麻烦!
两个麻烦!
晚上三花又拉稀,第二天赶紧送到医院去检查,又是抽血又是化验的给三花紧张够呛。等结果的时候斐念不得不把它裹上毛巾抱在膝盖上——有斐念在它就不跟程远文了,为此程远文嫉妒得要死。
麻烦。
斐念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听它在喉咙里咕噜咕噜。
你们两个可真麻烦。
程远文就像天生在阳光下奔跑的领头马,虽然有点傻,却矫健强壮不知疲倦,身后永远跟着追随他的马群;而斐念呢,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就跟怀里的猫是一样的。
离群索居,不发出一点声音,淡漠而阴沉地活着。
他对程远文最深刻的印象,来自入学第一节 课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程远文,可以选我当干部使唤我!”声音洪亮,牙齿很白。
像一匹打鸣的马。
教室里响起一片笑声,他自己也笑,只有斐念没笑。
如果说程远文的世界是无尽的平原,那斐念就只需要一个阴暗的角落。太过光明和广阔会让他不安、无所适从,正如程远文这个人也会令他焦虑。
他像猫一样给自己构建了一个舒适安全又隐秘的活动范围,竖起围墙,从不想要去别人的圈子也讨厌别人入侵自己的地盘。
与其说是不敢,倒不如说是根本不感兴趣。
可程远文莽莽撞撞地把他的围墙破坏得一塌糊涂,还让三花这个麻烦猫彻底占领了他的生活——当初为什么没有彻底拒绝呢?
这成了斐念最后悔的一件事。
三花逐渐长大以后,程远文倒也没有像开始那样死赖着不走,但只要一有空就过来看它,自动自觉地为它添置必需品。跟斐念待得时间长,所以三花粘他胜过程远文,晚上睡觉也要蜷在他枕头边上,被斐念瞪着也不走。
即使如此,程远文从来也没有说过“小念你就收养它吧”这样的话。
所以直到死,三花都是程远文的猫,而不是斐念的。
火化公司距离医院四十分钟车程,远在郊区。
把三花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它的身躯已经僵硬了。工作人员询问需要跟它告别吗?斐念点点头。于是他们来到一间小小的灵堂,三花被放在装饰着假花的告别台上。
它的眼睛还半睁着,微微吐出舌尖。
这样的模样其实还有一次,可那个时候三花还是活着的。
好不容易养大,三花又该绝育了。
程远文坐在医院里面等着手术完毕,看着三花出来的时候绑得跟木乃伊似的、舌头还在外面伸着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养了好些天终于拆线,三花度过了一年多健康活泼的日子。
程远文第二次带它打疫苗回来后就找到了实习,忙得要死,别说找房子,连睡觉时间都少了。三花却不知道被哪只病猫传染了猫鼻支,回来没两天就眼睛红肿发炎,一打喷嚏就甩出脓鼻涕来。
程远文已经忙得晕头转向,斐念干脆也就没告诉他,下课了就自己带着三花去打针。
鼻子闻不到味道不爱吃东西,三花食欲大减,鼻支刚好,又得了脂肪肝。
斐念重回到每隔两个小时喂食的生活,还是强饲,又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能偷着带到学校去,只好白天交给医院,晚上再接回来自己照顾。
等程远文再来,三花快好了,斐念却倒下了。
倒下之前还告诉程远文:“再喂两次,每次20ml,侧面贴着舌根用针管伸进嘴里,每次推2、3ml,别呛着它。”
太久没好好休息,斐念体力透支了。
醒过来的时候程远文在病床边上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眉头紧皱,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马上就去找房子。”
斐念没说话,过了一阵儿问道:“喂食了吗?”
“啊?”
“三花。”
“喂了,按你说的喂的。”
“食盆里的干粮换新的了吗?”
“去换,没味道的它不爱吃。”
“……现在?”
“去换啊!不然它又绝食!”
程远文像受惊的马似的冲出了病房。
啊啊麻烦死了!斐念简直希望自己从来没醒来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