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告别台上,三花的模样看起来一点都不安详。
怎么可能安详呢?只有短短三年的生命,却被病痛折磨了几乎一辈子,最后又死于绝症。
斐念没有跟它说话,平时不说,现在也没必要说。只是一遍遍抚过它的身躯,像以前曾经做过的那样。
斐念不喜欢猫,却喜欢三花皮毛的触感。三花来了之后,他偶尔也会触碰别的猫咪,可是没有谁的毛皮比三花更好。又温暖又柔滑,斐念因此不介意它跟自己睡在一个枕头上,哪怕一转头就会将脸埋进它的肚皮,哪怕总有粘不玩的猫毛,哪怕猫毛会被自己吃进嘴里。
告别完毕,工作人员将三花安置在托盘里,裹好它的小毯子,把它带到了焚化炉前。
“要三十分钟左右,请您去休息室等待吧。”
最后看了一眼三花,斐念转身离去了。
休息室里的黑色大狗,因为斐念的到来而站起来迎接,闻过他的味道之后,温顺地趴在他脚边。
“不用怕,它很乖的。”一位女性为他送上冰茶,仿佛怕惊扰他的悲痛一般轻声细语。
我其实根本就没有难过啊,可是斐念又不能这么讲,于是道谢过后将冰茶端到了嘴边。一边让茶汤流过喉咙一边观看着墙上的电视。
那里面反复播放着宠物火化的流程,以及曾经接待过的客户的案例。
斐念看到很多猫猫狗狗最后的样子,有的穿着漂亮的小外套,有的被玩具围绕,有的则伴着喜欢的食物。
三花只有一条毯子。
它不太喜欢玩具,程远文和他的马群给它买过很多玩具,最喜欢的却是买猫粮赠送的麻绳老鼠,玩过几分钟也就放弃了,想起来的时候再玩几分钟。
三花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尤其是秋天。
它跟斐念会在被阳光投射的地板上各占一边,一个打盹儿一个看书,安安静静互不干扰。这个时候斐念就会大度地想,好吧,我便暂且容忍你进入我的生活吧。
反正是不用指望程远文把它带走了,这个白痴直到正式工作一年了都还死皮赖脸地跟研究生学长挤在对方的单身宿舍里,之前那句“我一定去找房子”可能又被他吃进肚子里去了吧。
所以租房到期以后,斐念选了这个有朝南落地窗的房子,却没想到这个有猫在的生活,比想象中结束得更快。
再次进入斐念视线中的三花,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猫的骨头,可以细小到这个地步。
“您要挑选一个骨灰罐吗?”为他倒茶的女性问道。
斐念摇摇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我准备了一个。”
“好的,那么请给我,我们为您填装。”她打开盒子,把里面的小瓷罐拿了出来。
那是斐念在网上选的,干干净净的天青色茶罐。宠物用品店里同样的东西标上“宠物骨灰罐”,价格便毫无廉耻地翻了十倍,这个钱斐念不会让他们赚的。
先是骨灰,后是骨头,一点点被填进骨灰罐,最后刚刚好能盖上盖子。工作人员拿了一条明黄色的抽带绸布袋,将罐子装进去后巧妙地打了一个结。
“这样您拿着方便一点。”
他们这里是有供奉灵堂的,但斐念选择带回去,让程远文选择埋葬的地方。
火化公司的位置比较偏远,出门等很久才打到一辆车,斐念说了个地址便靠在后座上闭起了眼睛。为了照顾三花,他最近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十分的疲倦。
三花在他手掌里,握拳就能包裹起来的大小。
他不敢握,怕一使劲儿就碎了。
明明以前是只身材修长的麻烦猫,胆子小却喜欢调皮捣蛋,怎么突然变成这么小小的一瓶了呢?
程远文是两天后的傍晚才回来的。提前给斐念打了个电话,悄悄的进门,悄悄的关门。
以前来的太频繁,斐念懒得给他开门于是给他一把备用钥匙。可是这个白痴一次都不用,要么粘着斐念一起回来,要么死命按门铃。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开门。
“小念……”
斐念坐在平时他看书的位置,三花如果还在的话,会趴在他的对面露着肚子睡觉,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静静地看着夕阳。
程远文在他身边蹲下,斐念好像听见了一声细小的猫叫。
“三花走了……我想你会不会不习惯……所以……”他拎出一个小小的笼子,一只奶油色小猫在里面咪咪地叫着。
斐念握紧了手里的瓷罐。
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斐念听见自己说。
“我说过多少次,我不喜欢猫。”
“是你硬塞给我的,不然你以为我会养猫吗?”
“满地乱爬,弄得哪里都是毛,体弱多病,麻烦透顶。”
“三花难道不是你的猫?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再养一只?”
程远文嗫嚅着说:“对不起……但是因为你对三花……”
斐念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也知道是三花了。”
“三花死了,变成这么小的一罐骨灰了。”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三花了!”
“你随便拿来一只猫就能把它当成三花了吗?!”
“全世界那么多猫是不是都算三花了?”
“明明是你捡来的,爸爸爸爸地叫着转眼就找来一只代替品,你有没有心啊!”
“三花在这里!这里!”
斐念把瓷罐举到他面前,程远文想接过来却又被斐念拿远了。
“这世界上没有三花了,没有了!”
“小念,小念!”程远文慌了,把笼子放在一边,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小念别哭……”
“我没有哭!”把程远文想要给自己擦眼泪的手拍开,斐念感觉到有水滴滑过脸颊,便粗暴地用手掌抹去。
可是水滴越来越多,他无论如何都遏制不住眼泪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你哭什么啊?
你根本就不喜欢猫,你也不难过啊?
仿佛对自己竟然在哭这种事感到生气,斐念一手紧紧攥着冰冷的瓷罐,一手狠狠地反复擦去眼泪,擦到他眼睛都痛。
“小念!”
程远文把他压在自己怀里,斐念挣扎却根本挣不动。高高壮壮的程远文一旦动真格的,再加两个斐念也不是他的对手。
程远文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搂着他。
斐念的执拗似乎也随着泪水不断地从体内流失,渐渐地放弃了抵抗,伏在程远文肩膀上失声痛哭。
你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坚强。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猫,可是再也没有三花了。
就好像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可是你却只喜欢程远文一个。
哪里有什么拒绝不掉的,是你压根就没有想过拒绝,你只不过想借着三花跟他产生更多联系。你讨厌他身后那些马群,可是你却羡慕他们能跟他如此亲密。
如果不是因为程远文,你一辈子都不会养一只猫。三花不在了,你跟程远文就没有关系了。
你只不过是为了这个在哭而已,你这伪善之人。
三花知道,三花什么都懂。
即使你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利己分子,它也丝毫没有吝啬自己的的温柔与陪伴。可是它轻柔的叫声,灵巧的身姿,将永远都不会再在这个房间里出现了。
就算你再为讨程远文的欢心收留一只猫,它也不是三花了。
肠胃不好却很爱吃,偶尔调皮偶尔娴静,毛皮顺滑美丽,无论如何冷脸相对都永远会悄悄注视着自己的,就只有三花。
三花不在了。
三花不在了。
三花不在了啊。
“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停止了哭泣,斐念平静下来说道,“可不可以把三花的骨灰留给我……我知道你是它的主人,但……”
“三花最喜欢你,它一定希望在你身边。”
程远文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说。
“谢谢。”斐念缓缓地擦干脸上的泪痕,从程远文怀中挣脱出来。“但是刚才骂你的事情我不会道歉的——”
“对不起,是我不好……”
“它很可爱,但你不能用它来代替三花。”
程远文点点头。
“我不会再养任何猫了。”
程远文又点头。
“你从哪里买的吗?”
程远文立刻尴尬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不是……我从表姐家刚出生的一窝小猫里抢来的……”
斐念噗嗤就笑了。
“……快点给人送回去了。”
“你晚上吃饭了没?”程远文突然问,“要不跟我一起去,咱俩一起吃饭。”
斐念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好。
程远文的表姐收养了三只流浪猫,前一阵又收留了一只怀孕的母猫,生下来的四只小的送出去三只,自己留下一只。结果程远文回来急火火地抢了就跑,过一会儿又送回来了,简直要把表姐气死,给他又一阵臭骂。
打车去经常光顾的饭馆,吃完饭天色已经彻底黑了。离家不是很远,斐念想走一走,程远文便陪着他。
“工作还忙吗?”
“嗯,挺忙的。出差天天都在开会,虽然感觉我一个小职员去了也没什么用,可是还不能溜,说的话没人听,就在一边干坐着听他们吵架。”
程远文和斐念都读计算机,毕业后一个进了公司做研发,一个则拒绝办公室文化,成为自由职业者。
斐念笑一笑,说:“你没关系的。”无论到哪里,你都会成为领头马。
程远文嘿嘿一声,仿佛有点不好意思。斐念突然停下脚步,向他伸出了手。
“我家的钥匙,还给我吧。”
程远文仿佛没听明白似的愣了一会儿,才左掏掏右掏掏,掏出一把系着小猫钥匙扣的钥匙来,想往斐念手心里放却又不甘心:“为什么要回去……不让我去了吗?”
“嗯,不让了。”斐念把钥匙从他手里拿扯过来。
不明白斐念为何突然绝情,程远文委屈巴巴地望着他:“我还想……今天晚上陪你呢……毕竟三花一走,你就剩自己了……”
“我没事。”反正一直都自己。
“可是……我跟学长说了今天不回去了,他女朋友可能过来……要不,再让我住一宿呗?”
“你住旅店还是露宿街头,都行。”
“小念?”
“程远文——”斐念抬头看着他,“我喜欢你,恋爱的那种喜欢。”
程远文活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定格画面。
斐念继续说:“我是为了有接近你的机会,才勉强答应照顾三花的,不然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养猫。你以为我说不喜欢猫是开玩笑的吗?”
“我知道你找我帮忙,并不是觉得我一定会帮,而是觉得我可能会帮。”
就算没有斐念,程远文也会找到更适合三花的主人;他也并非对斐念特别关照,恰恰相反,是一视同仁——旁人眼里怪人一个不好相与的斐念,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同学罢了。
程远文自带一种擅长跟各种人打交道的技能,能称之为朋友的人满地都是。他觉得斐念也会成为他的朋友之一,所以自然而然地就这么做了。
而斐念因为自己的私心,确实也给了他这个机会。
赖在斐念这里过夜、一起喝酒聊天、被骂不还口,并不是因为斐念有多特别,而是他跟所有朋友的相处都是如此。
他的铁哥们儿,太多了,何止斐念一个。
可他对斐念的意义是不同的。
这对三花又多么不公平啊。
“幸好我答应了,很感谢你让我照顾三花。如今三花不在了,你……就不要再来了。”
应该也不会再想来了。
斐念转身走了,程远文并没有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