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对程远文来说,找一个过夜的地方不是一个困难的事情,通讯录里翻一翻,迅速就在另一个单身狗那里给自己预定了半张床铺。
“小三花没了啊……”老同学叼着烟卷,坐在电脑前一边打游戏一边跟他聊天。
程远文躺在床上,在同学群里通知了这个消息。
“不要太难过,如果不是你,它当初都活不下来的。”老同学说。
“照顾它最多的是斐念,我根本没帮得上忙。”
群里不知道谁说“肯定是斐念没有照顾好,他压根不喜欢动物”,不少人跟着附和。程远文气得咬紧牙关,把头一个星期三花的喂养时间表发出来,“当时没有斐念三花早就没了,说风凉话谁都会,能做到的有几个?你们对斐念有偏见,不要拿三花做借口。还有,斐念是我朋友,在我面前说他闲话之前先掂量掂量。”
程远文从来没说过这么重的话,群里一时没动静了。他也懒得再看,把手机放一边生闷气。
老同学专注地打着副本,boss倒下的一刻才放开双手抻个懒腰,对着烟屁股重新点上一支烟,再按在烟灰缸里。
“我说远文啊,你不觉得斐念对你有点——那方面的意思吗?”
程远文顿了一下,装作不明白:“哪方面?”
“同学和朋友之上的那点意思。”
“你觉得他是gay?”
老同学皱眉想了想,摇摇头:“怎么说呢,这个人感觉特别淡薄冷漠,要说是gay吧也不太对,他好像对谁都不感兴趣,跟性别没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他就是对你有点特别,无性恋那个说法是这个意思不?”
当然不是了,程远文噗嗤一笑:“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你多懂似的。”
“嗨,这不就是个人感觉嘛,瞎说瞎说。”
重开了一个副本,老同学再度聚精会神地投入到战斗中,不搭理他了。
“就是对你有点特别”——不知为什么,程远文听到这句话觉得莫名其妙的开心。他仔细地回想起来斐念对自己的告白,表情很平静,却又充满悲伤。
他跟斐念同班两年,如果不是因为三花,恐怕他们直到毕业也没机会熟悉彼此。
斐念周身围绕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不靠近别人也拒绝别人的靠近。常年一身黑白灰,像个游走于校园里的幽灵。
程远文之所以会想要拜托他寄养三花,除了他不住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看他是否如表面所见一般阴沉冷漠——程远文觉得不是。
斐念成绩不错,有人找他问问题,他虽然表情冷淡却并不拒绝。程远文也找他抄过一次选修课作业,虽然微微皱眉觉得麻烦,也还是默默地借给他了。
程远文倒也不是对斐念有什么执念,只不过有点好奇罢了。如果斐念真的讨厌,大不了不再接近就是。
事实证明哪怕是被自己半强迫的,嘴巴上又说着讨厌,可斐念从未对三花疏忽过一丝一毫,比他这个半途而废的救助者付出得多了不知几倍。
就连自己当初的请求,他也没有狠心拒绝。
嘴硬心软,说的就是斐念这样的人了。
那你自己呢,对斐念又是什么感觉?
程远文不是那么清楚。
他很在乎斐念,就像在乎其他朋友那样。只不过因为三花的关系,他们走得比旁人还要近一点,斐念在他心中的位置也在逐渐靠前,几乎变成他最在乎的人了。
斐念爱干净,程远文邋遢;斐念自律,程远文随性;性格和生活习惯南辕北辙,程远文老是惹斐念生气,可斐念无论如何不满最后却总是妥协,一步一步就让程远文进入了他的生活。
因为他觉得斐念发脾气一点都不可怕。
眉头紧皱,瞪着眼睛,薯片掉地上了都会被气得浑身发抖。只要低头道歉,他就会一边说着“下次收拾干净”一边原谅了自己。
怎么说呢,外强中干?
所以斐念一生气就威胁他说要把三花赶走,可程远文从来没担心过这点。
把零食的碎屑打扫掉,把买来的啤酒和下酒菜摆整齐,水槽洗完杯子后擦干水,要洗的衣服放进脏衣篮——哪怕程远文做得潦草又敷衍,却很容易就能让斐念消气,并且再也不提这件事。
斐念不生气的时候很安静,看书,学习,看电影,几乎没有娱乐。程远文最常看到的就是他垂着头认真看书的样子,似乎只有翻页的时候才能察觉到他是活着的。
他喜欢地理类和科技类的纪录片,收藏了很多纪录片的实体资料;
也喜欢某些导演的电影,看完会认真地写感想,记录在博客里;
在程远文软磨硬泡下也会跟他喝一点酒,喝多了话也会变多,脸色泛红、手舞足蹈地针砭时弊;
很爱吃辣,讨厌甜食,吃到酸的会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被程远文拉着看喜剧片和搞笑节目,大多数时候都会遭到他的白眼,偶尔会听见他轻轻的笑声,可只要程远文转过头去看他,就立刻收起笑容板起脸;
程远文说他的笑容很好看为什么不常常笑,被他瞪了一眼骂“白痴才会常常笑”——
程远文发现自己记得很多斐念的表情,生动,甚至可爱。
然后他说“我喜欢你”,淡淡的悲伤里又觉得特别绝望——他当时是什么心情呢?
“远文,你手机响好久了,快点接。”副本打完一轮,老同学暂时闲下来才有空理他。
程远文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好几个未接来电了。刚才发了一通脾气,立刻就有人来道歉了。放下电话老同学冲着他笑,说道:“你还真是受欢迎。”
“这就叫受欢迎啊?”
“你他妈……!你这就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老同学喷出一口烟来,“换个别人发脾气你试试,你就是那种天生当太阳的人,都爱围着你转你却不自知——妈的真让人嫉妒。”
程远文确实喜欢热闹也喜欢交朋友,与他而言似乎自然而然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觉得你应该找个女朋友了,你这几年跟斐念走得太近,”老同学又说,“工作一年了还老上斐念那儿蹭吃蹭住,是不是让他误会啊。”
是啊,为什么不找个房子呢?
开始确实是没钱,后来就变成不想找了。
找了房子就得把三花接走,就没法去斐念家了。
斐念家里很舒服,他几乎都住习惯了,现在他已经会记得遵守斐念的规定,而斐念对他的某些习惯也做出了让步,他们两个就像终于磨合好的室友。
当斐念给他钥匙的时候,程远文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初是什么感觉:得意,开心,计谋终于得逞了。他下一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住进斐念家,跟斐念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想想就高兴啊!
为什么这么高兴呢?
是的,让他觉得舒服的并不是斐念家,而是斐念。
他喜欢跟斐念在一起。
这是恋爱吗?
“就算为斐念好你也不能再这样了,你走了说不定斐念还能碰上个喜欢他的,谈个恋爱呢?”老同学说。
是哦,斐念还可以喜欢上别人的。
那个人会代替自己的位置,看斐念生气、笑、喝醉、哭泣;看斐念看书,读他的博客,陪他看糟糕的喜剧;早上会被斐念叫起床,虽然没有早饭但有斐念亲手泡的咖啡。
万一那个人又带宠物呢?斐念大概不会拒绝的。
万一不是猫是狗?或者是其他别的什么动物,斐念一样都会照顾得很好。
只要斐念喜欢那个人,像喜欢自己一样。
像喜欢自己一样。
“我操,这么晚了远文你上哪儿啊?!”
半夜两点,斐念的家门被敲得山响。
“小念!是我,我有话跟你说!”
程远文?!
“你有病啊?这都几点了?”斐念隔着门跟他吼,“我不想听,也不会开门,你走吧。”
他不想开也不敢开。
“不开门我就一直敲,有人报警的话你就不得不开了。”程远文耍无赖一般得意地说,“反正我嗓门儿也大!”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斐念握了握拳头,觉得这白痴真的会干出这种事儿来。再说一直这么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该来的总会来,早解决早拉倒。
程远文正要继续敲,就听见里面打开门锁的声音,接着门板哗啦一下打开,露出斐念的脸来。
他肯定又哭过了,眼睛的红肿还没退下。
“小念……”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斐念垂着眼睛不肯看他,一手紧紧地攥着门把,一手拦在门框前,防备,且紧张。
程远文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算啦,别说了。
行动吧。
斐念只觉得一大片阴影压下来,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捧住脸颊吻住了嘴唇。
嘴唇真软,程远文想。
如果斐念喜欢上别人,做着跟喜欢自己一样的事,那他是什么感觉?
他想象斐念跟某个“别人”亲热,瞬间怒气上涌感觉头皮都要炸了。
好生气啊。
是对斐念生气,好像被他背叛了、出轨了一样的生气。
你怎么能背着我跟别人乱搞那样的生气!
斐念瞪着眼睛,仿佛不明白他刚才做了什么,薄薄的嘴唇微微发抖。程远文于是再一次吻了下去,伸出了舌头。
“呜……!”
被舌头舔过舌头,斐念这才想起挣扎,却引得程远文箍着他不肯放开。
“你干什么……!”
“小念,我应该早点发觉的……”
耳边传来带着一点喘息的低音,气息靠得前所未有的近:“我喜欢你。”
这句话给斐念带来的震惊和迟疑,让程远文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地深吻下去。
斐念没有反抗,只是在唇舌的间隙之中喘息着抱怨:“你倒是……先关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