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焦棠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跟宗政墨结婚。

不是因为不甘心,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有自知之明。

亚太地区最大财团的掌权人,宗政家的独子,传闻中那张脸能让娱乐圈顶流自惭形秽——这样的人,怎么会跟一个哑巴小胖子扯上关系?

可偏偏就扯上了。

娃娃亲这种东西,焦棠以为只会出现在民国电视剧里。

当焦家老太太颤巍巍地翻出那张泛黄的婚约书时,焦棠正缩在沙发角落里啃苹果,闻言差点没把苹果核一起吞下去。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焦棠用手机打字,屏幕转向老太太。

焦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定下了,宗政家那小子比你大三岁,正合适。”

合适什么?合适被人笑话吗?

焦棠不想结这个婚,但他没有话语权。

倒不是焦家逼他,恰恰相反,焦家上下对他好得不像话,好得他连拒绝都觉得愧疚。

他是去年才被找回家的。

在此之前,他在人贩子手里辗转了将近十年,嗓子被毒哑,身体被过量的激素药催成了如今这副圆滚滚的模样。

焦家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某个小县城的桥洞里翻垃圾桶,瘦得皮包骨——不,不对,是胖得像个球,激素药的副作用让他浑身浮肿,头发焦黄枯萎,看上去像个被世界遗弃的旧玩偶。

焦家老太太当场就哭了,哭得差点背过气去。焦家父母红着眼眶把他搂进怀里,说“孩子,回家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焦棠那时候还不会用手机打字,就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把二十年的委屈全哭了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焦家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焦氏集团在国内商界排得上前十,虽然没有宗政家那么夸张,但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

当年焦棠刚出生就被人贩子偷走,焦家倾尽全力找了十几年,几乎散尽家财,从来没有放弃过。

所以当老太太提出娃娃亲这件事的时候,焦棠没办法说不。

他欠焦家的太多了,多到他不配拒绝任何来自家人的好意。

何况宗政家那边也同意了。

焦棠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宗政墨的场景。

那天他被焦妈妈带着去宗政家做客,美其名曰“见见面”,实际上就是相看。

焦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身上的西装是临时买的,最大码,穿在他身上还是有点紧绷,整个人像一颗被锡纸裹住的糯米团子。

宗政家的宅子在半山腰,光是从大门到正厅就走了十分钟。

焦棠低着头跟在焦妈妈身后,不敢乱看,只敢用余光瞥见两侧的佣人站得笔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昂贵又冷淡的香气。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

“焦阿姨。”声音低沉清冽,像冬天的第一口冰水。

焦妈妈笑着打招呼:“小墨,好久不见,又帅了。”

焦棠不敢抬头,视线里多了一双黑色的皮鞋,裤腿笔直,连褶皱都没有。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湿漉漉的。

“这是棠棠吧?”那声音近了一些。

焦妈妈推了推他的肩膀:“棠棠,跟小墨打个招呼。”

焦棠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打了两个字,把屏幕转过去。

你好。

然后他飞快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焦妈妈正要打圆场,就听见宗政墨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只是气音,但意外地不让人反感。

“不用这么客气,”宗政墨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正常人说话,“进去坐吧,奶奶等很久了。”

焦棠直起身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后悔了。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抬头。

因为那个人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真实的。

五官轮廓深邃分明,眉眼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身材高挑匀称,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而自己站在他面前,像一团不成形的影子。

焦棠又低下了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回去的路上,焦妈妈试探着问他:“你觉得小墨怎么样?”

焦棠坐在车后座,低着头打字,打了好几次都打错了,删删改改半天,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他很好,我配不上。

焦妈妈看了这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胡说八道,我们棠棠哪里配不上?你哪哪都好,不许这么想。”

焦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焦妈妈觉得他好,是因为焦妈妈爱他。

但宗政墨不爱他,宗政墨甚至不认识他。

这样一个陌生人,凭什么要接受一个又胖又哑的伴侣?

可婚事还是定了。

宗政家那边态度很明确,婚约是当年两家老太爷定下的,不能毁。

宗政墨本人也没有异议,全程配合,甚至在订婚宴上替焦棠挡了几杯酒,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焦棠站在他身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觉得这场面荒诞极了。

他像个被塞进水晶鞋的灰姑娘,但灰姑娘至少漂亮,而他连南瓜马车都塞不进去。

婚后的生活比焦棠想象的平静。

宗政墨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人。

焦棠住在宗政家宅子的三楼,宗政墨住在二楼,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走廊上碰见,焦棠就会低头让路,宗政墨会点个头,然后各走各的。

吃饭也不在一起。

宗政墨通常在公司解决,焦棠就自己在房间吃,佣人会把饭菜端上来,每顿都变着花样做,分量很足。

其实焦棠吃得不多,他只是容易胖,喝凉水都长肉的那种体质,加上小时候打的那堆激素药,代谢比正常人慢得多。

他试过节食,饿得头晕眼花,体重纹丝不动。

后来家庭医生说他这样不行,营养跟不上,身体会出问题,他才恢复正常吃饭。

体重倒是没再涨,但也一点没掉。

焦棠有时候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圆润的脸和臃肿的身材,会觉得很对不起宗政墨。

人家每天在外面应酬见人,家里却摆着这么一个拿不出手的伴侣,传出去多丢人。

所以他尽量不出门,不参加任何宗政家的社交活动,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安安稳稳地待在房间里,看书,写字,学手语,偶尔刷刷短视频。

佣人们对他都很好,叫他“棠棠少爷”,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怜爱。

管家周叔是个五十多岁的和善男人,每次见到他都会问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房间里冷不冷,需不需要加床被子。

焦棠每次都摇头,笑着打字说不缺什么,谢谢周叔。

他是真的觉得不缺什么,比起桥洞里的老鼠和黑诊所的铁架床,这间宽敞明亮的卧室已经像天堂了。

他真的很容易满足,也真的觉得,自己前十几年的苦都熬过去了,遇到的坏人都遇完了,以后遇到的都是好人,吃到的都是甜。

他唯一不敢面对的人就是宗政墨。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愧疚。

他总觉得宗政墨是被迫娶他的,为了履行什么可笑的旧式婚约,委屈了自己。

宗政墨应该配一个更好的人,漂亮的,聪明的,会说话的,站在他身边不会让人觉得不般配的那种。

而不是一个哑巴小胖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两个月,直到那场家庭聚会。

宗政家的家庭聚会每月一次,在宗政老宅举行,宗政家上下几十口人都会到场。

焦棠之前两次都借口身体不舒服没去,宗政墨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但焦棠莫名觉得心虚。

这一次,宗政墨的奶奶——宗政老夫人,特意让周叔带了话。

“老夫人说了,这个月棠棠少爷一定得来,她想见孙媳妇了。”周叔笑眯眯地转述,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焦棠捧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好,我去。

周叔走后,焦棠站在衣柜前发了半小时呆。

他带来的衣服不多,而且都是焦妈妈买的,每一件都是深色系,大概是知道他不想引人注目。

他翻了半天,挑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和深灰色的休闲裤,对着镜子比了比,觉得还行,至少不会太显眼。

他刚把衣服放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棠棠,明天去宗政家老宅吃饭?你大嫂从法国带了几瓶好酒,我让人给你送两瓶过去,别空手去。

焦棠弯了弯嘴角,回了个好。

焦妈妈又发了一条:对了,你二嫂说她明天也去,顺便给你带了些东西,你们几个妯娌好好处处,别总一个人待着。

二嫂的妈妈和焦妈妈是闺蜜,所以和焦妈妈也比较熟,大概是因为这层关系,所以知道焦棠要去家庭聚会。

焦棠看着“妯娌”两个字,觉得有点恍惚。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妯娌”,这词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第二天傍晚,焦棠坐上了宗政家的车。

司机老陈开车很稳,一路从城东开到城西,最后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老宅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片修剪整齐的法式园林。

焦棠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宗政老宅比半山腰那栋宅子还要大,是宗政家祖上传下来的老产业,民国时期的花园洋房,后来几经翻修,既保留了老上海的风情,又添了许多现代化的设施。

焦棠跟着周叔往里走,脚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没进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

“哎呀,这就是棠棠吧?”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率先迎了出来,妆容精致,笑容热情,“我是你二嫂,宋婉清,咱俩还没见过面呢。”

焦棠愣了一下,赶紧拿出手机打字:二嫂好,我是焦棠。

宋婉清看了屏幕,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语气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走走走,先进去,大嫂也来了,你大哥二哥都在里面,还有你三姐,今天人来得挺齐的。”

焦棠被她半拉半拽地带进了正厅,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他下意识想躲,但宋婉清挽得很紧,躲不掉。

正厅里坐着七八个人,沙发上,椅子上,还有两个站在壁炉旁边。

焦棠快速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人。

宗政墨的大哥宗政衡,大嫂林知意;二哥宗政衍,三姐宗政瑶,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大概是其他旁支的亲戚。

宗政墨坐在最里面的单人沙发上,姿态闲散,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杯茶,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整个人懒洋洋的,但偏偏那种懒散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距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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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迅速移开,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棠棠来了?”大嫂林知意站起来,笑得温柔,“快过来坐,这边暖和。”

焦棠乖乖走过去,在林知意旁边坐下,把装着酒的袋子递过去,手机屏幕上打好了字:大嫂好,这是妈妈让我带的酒,说是法国带回来的。

林知意接过袋子,凑过来小声说:“替我谢谢阿姨。”然后又恢复正常的音量,转头对宋婉清说,“婉清,你不是说要给棠棠带东西吗?”

宋婉清一拍手,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对对对,差点忘了,棠棠,这是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手工巧克力,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这个不太甜,口感特别细腻,你尝尝。”

焦棠接过纸袋,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他确实喜欢吃甜食,这件事大概是妈妈告诉二嫂的。

他低头打字:谢谢二嫂。

“别客气,咱们是一家人。”宋婉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凑过来,是宗政瑶,宗政家的小女儿,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染了一头栗色的大波浪,性格看起来挺爽利:“棠棠,我叫你棠棠行吗?你也别叫我三姐了,就叫我瑶瑶姐,比三姐好听。”

焦棠忍不住笑了,点点头,打字:瑶瑶姐。

宗政瑶满意地弯起眼睛,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棠棠,我跟你说个事。今天除了咱家人,还来了几个外人,你可别紧张。”

焦棠抬起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宗政衍那个不省心的,带了他一个朋友过来。”宗政瑶朝二哥的方向努了努嘴,“叫沈什么来着,沈……沈临?反正就那样,你待会别理他就行,那人嘴碎得很。”

焦棠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哟,今儿个真热闹啊。”

一个轻佻的男声响起,焦棠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花衬衫大概就是宗政瑶说的沈临了,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就是那股子纨绔劲儿让人不太舒服。

他后面跟着的两个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另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淡。

焦棠的目光在那个黑夹克身上停了半秒,总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来介绍。”宗政衍从沙发上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朋友沈临,这是沈临的朋友,陆辞和周砚。”

沈临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焦棠身上,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这位是……”

宗政衍咳了一声:“我弟媳,焦棠。”

“哦——”沈临拖长了音,眼神在焦棠身上来回打量,那种打量不太礼貌,像在估价一样,“就是焦家那个刚找回来的小公子啊。”

焦棠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宋婉清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沈临又说话了:“听说嗓子坏了?可惜了,长得还挺……”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焦棠圆润的脸上转了一圈,那个“挺”字后面明显省略了什么,但谁都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宗政瑶的脸色沉了下来,林知意收起了笑容,连宗政衡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面无表情地看向沈临。

宗政衍脸上挂不住,正要开口训斥沈临,一个声音比他更快。

“说完了?”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裹着一层薄冰,冷得整个正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焦棠猛地抬头。

宗政墨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正靠在沙发上,微微偏着头,目光淡淡地落在沈临身上。

那双眼睛好看是好看,但此刻看人的方式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残次品,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沈临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对上宗政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愣是一个字都没敢说出来。

“说完了就出去。”

宗政墨的语气依旧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宗政家的饭,不伺候嘴不干净的人。”

沈临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宗政衍赶紧打圆场:“阿墨,沈临他就是嘴欠,不是故意的——”

“二哥,”宗政墨打断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沈临身上,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你是要我再说一遍?”

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沈临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他身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朋友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沈临咬着牙站起身,连句客套话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那个叫陆辞的也跟着站了起来,临走前倒是朝宗政墨的方向微微点了个头,算是礼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僵住不是因为沈临的恶意。

那种恶意他从小受到的多了,早就习惯了,他僵住是因为宗政墨。

那个人替他说话了。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实实在在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替他把一个不尊重他的人赶了出去。

焦棠的眼眶突然有点热,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棠棠,别理那种人。”宋婉清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什么人啊,也配来宗政家撒野。”

林知意也温声说:“就是,咱不跟那种人一般见识,对了棠棠,你会下棋吗?我最近迷上了围棋,你要会的话陪我下一局?”

焦棠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手机打字:我会一点点,下不好。

“没事没事,我也不会,咱俩正好菜鸡互啄。”林知意笑着说,拉着他的手往棋室走。

焦棠跟着她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宗政墨已经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纸,表情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焦棠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就又继续了。

焦棠转回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攥紧了手机,屏幕上的字打了一半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晚饭的时候,沈临没再出现,他的朋友也走了。

他被安排坐在宗政墨旁边,长条餐桌,宗政墨在主位,他紧挨着右手边,另一边是宗政瑶。

餐桌上摆满了菜,中西结合,有焦棠爱吃的松鼠鳜鱼和糖醋排骨,一看就是特意安排的。

焦棠心里暖洋洋的,但又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尽量不发出声音。

宗政瑶是个话匣子,从法国红酒聊到意大利巧克力,又从巧克力聊到最近网上很火的一档综艺节目,说里面有个选手长得像她高中同学,特别搞笑。

焦棠一边听一边弯着眼睛笑,偶尔用手机打几个字回应,宗政瑶就凑过来看,看完再叽叽喳喳地继续往下说。

气氛不再僵硬和紧张,焦棠也自如了许多。

今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好吃到焦棠忍不住多夹了两块,然后在夹第三块的时候,不小心和宗政墨的筷子碰到了一起。

两个人的筷子尖轻轻一碰,发出细微的“叮”一声。

焦棠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耳朵尖迅速染上一片绯红,连带着脖子根都热了起来。

他不敢抬头看宗政墨,低着头假装专心喝汤,心跳得比刚才快了两倍不止。

宗政墨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短,短到桌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但焦棠注意到了,因为他虽然没抬头,余光却一直在偷偷注意着旁边的人。

他看到宗政墨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走了焦棠本来想夹的那块糖醋排骨。

焦棠愣了一下,心想:哦,他也喜欢吃这个。

然后他听见宗政墨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说出来的。

“你喜欢的,给你。”

一块糖醋排骨落进了他的碗里。

焦棠整个人呆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宗政墨的视线。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餐桌上的暖黄色灯光,光影摇曳,像深潭里落了一片碎星。

焦棠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说了很多很多话。

他飞快地低下头,把那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嚼了没两下就咽了下去,差点没噎着。

太甜了。

不是排骨甜,是别的什么。

到底是什么,焦棠说不清楚,但他觉得今晚的心脏不太对劲,一直跳一直跳,跳得他又疼又暖,像被人攥住了揉了一把,揉得整个人都快化了。

吃完饭,众人转移到客厅喝茶。

焦棠被宋婉清拉着聊护肤品,他虽然不怎么用,但还是认真地听,时不时点头回应。

聊到一半,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备注为“宗政墨”的联系人。

这是结婚那天加的,加上之后两个人从来没有聊过天,对话栏里干干净净,只有一条系统消息:“你已添加了宗政墨,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现在,这条干净的对话栏里多了一句话。

宗政墨:刚才吓到了?

焦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越过宋婉清的肩膀,看向客厅另一头。

宗政墨坐在壁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他似乎感应到了焦棠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朝他看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

焦棠心跳漏了一拍,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焦棠:没有。

发完他又觉得太冷淡了,加了一句:谢谢。

对面秒回了。

宗政墨:不用谢,以后谁让你不舒服,直接告诉我。

焦棠捧着手机,觉得手机屏幕在发烫,或者不是手机在发烫,是他整个人在发烫。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把那股热气压下去。

宋婉清在旁边喊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茫然地抬起头,对上宋婉清促狭的笑容。

“跟谁聊天呢?脸都红了。”

焦棠疯狂摇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没有没有,没有聊天,就是在看新闻。

宋婉清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焦棠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但心跳怎么也按不灭。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着,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客厅。

焦棠缩在沙发角落里,悄悄抬眼,又看了一眼壁炉旁的那个人。

宗政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文件放下了,正在跟大哥宗政衡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客气。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喉结随着声音轻轻滚动。

焦棠看了两秒就移开了目光,耳尖的热度还没退,又添了一层。

他低头看向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想起刚才沈临那个打量垃圾一样的眼神,还有宗政墨说的那句“宗政家的饭,不伺候嘴不干净的人”,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酸酸甜甜的,还有点辣。

辣得他眼眶又热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在心里跟自己说:焦棠,你清醒一点,人家只是出于礼貌,毕竟你 ⑧~⑨~⒎~⒎~⑨~⒎~⒎~⒎~③【澜22-25-07生】现在是他的合法伴侣,维护你是应该的,不代表什么。

但心不听话。

心这个东西,最不听话了。

回程的车上,焦棠和宗政墨并排坐在后座。

司机老陈把车开得很稳,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焦棠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拉成流光溢彩的线条,好看极了,但他没心思欣赏。

他在想那块糖醋排骨、那条微信消息,还有那句“你喜欢的,给你”。

他想得太投入了,以至于没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弯起了嘴角,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形,整个人窝在座椅里,像一只偷吃了小鱼干的胖猫。

宗政墨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个笑容。

他的目光在后视镜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拿起手机继续处理邮件。

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一个字也没打进去。

老宅客厅里,客人散尽,只剩下宗政家自己人。

宗政老夫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宗政瑶正在跟大嫂林知意咬耳朵,说沈临那人早晚得栽。

宗政老夫人没理会小辈们的闲话,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问了一句:“小墨那孩子,今天对棠棠怎么样?”

林知意和宋婉清对视一眼,都笑了。

“奶奶,”宋婉清笑眯眯地说,“您那孙子,今天可是把沈家那小子撵出去了。”

宗政老夫人挑了挑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是吗?”她吹了吹茶沫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倒是有意思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壁炉上方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宗政墨站在最后排,面无表情,像一尊精致的冰雕。

“有意思。”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