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那天晚上回到半山腰的宅子,已经快十一点了。

焦棠跟在宗政墨身后进了门,站在玄关换鞋。

他蹲下去解鞋带的时候,宗政墨已经换好了,脚步没停,径直往楼梯方向走。

焦棠松了口气,动作慢了下来。

他其实有点怕跟宗政墨单独相处。

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紧张,像考试的时候坐在第一排,背后有监考老师的目光盯着,浑身不自在。

他慢吞吞地换好鞋,站起来,转身——

宗政墨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杯水,正在喝。

他没走。

焦棠愣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宗政墨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楼梯扶手上,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路上不堵车:“明天中午,在家吃饭。”

焦棠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宗政墨又说:“我回来吃。”

然后他转身上楼了,拖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咚咚”声,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

焦棠站在原地,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像一只被突然点了名的企鹅。

好半天,他才慢慢低下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明天是周四。

宗政墨周四从来不回来吃午饭。

结婚快两个月,周一到周五,他的午饭和晚饭都是在公司解决的,有时候周末也不见人。

明天回来吃?

焦棠捧着手机,在玄关站了足足两分钟,才迈开步子往三楼走。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探头往二楼走廊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焦棠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爬楼梯,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翘了起来,他自己没发现,但路过的佣人王妈看见了。

王妈抱着换洗的床单从三楼下来,跟焦棠打了个照面,笑眯眯地说:“棠棠少爷心情这么好?今天在老宅玩得开心?”

焦棠回过神,赶紧收敛表情,用力点了点头,又比了个OK的手势。

王妈笑着摇摇头走了,心里嘀咕:这小少爷,笑起来怪招人疼的。

第二天上午,焦棠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他平时都睡到九点多,今天八点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最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穿什么?

他站在衣柜前,面临着今天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难题。

昨天那套黑色卫衣太随便了,而且昨晚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沾了一小块糖醋酱,虽然洗掉了,但总觉得不吉利。

他翻了半天,最后翻出一件藏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一件白色的纯棉T恤,下面穿深色的休闲裤。

对着镜子照了照,焦棠觉得……还行吧,至少看起来干净整洁,虽然圆还是圆的,但颜色鲜亮了一点,不像之前那么灰扑扑的。

他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别紧张,别紧张,人家只是回来吃个饭,又不是来相亲的。

而且他们已经结婚了,不需要相亲。

……这逻辑怎么越想越奇怪?

焦棠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拿着手机下了楼。

餐厅在一楼,一张长条餐桌能坐十二个人,平时只有焦棠一个人坐在最角落里吃饭,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

今天不一样。

焦棠走进餐厅的时候,发现桌上的布置变了。

平时他用的那套餐具摆在角落里,今天被挪到了主位右手边的位置,而且桌上多了两束花,白玫瑰配尤加利叶,清新又雅致。

王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焦棠,笑着说:“周叔一早让人布置的,说是先生特意吩咐的。”

焦棠愣了一下。

宗政墨吩咐的?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束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花好看,是因为那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焦棠在餐桌旁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给宗政墨发了条消息。

焦棠:今天中午的菜,有什么忌口吗?

发完他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多余。

人家是为了他回来吃饭的,他反而问人家忌口,好像反过来了。

正想着要不要撤回,对面回消息了。

宗政墨:没有,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什么。

焦棠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王妈端第二道菜出来的时候,看见焦棠耳朵红红地坐在那里,吓了一跳:“棠棠少爷,你是不是发烧了?脸怎么这么红?”

焦棠疯狂摇头,用手扇了扇风,比划了一个“热”的手势。

王妈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空调温度:“二十二度,不热啊……”

焦棠把头埋得更低了。

十一点半,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焦棠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听见声音,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他深吸一口气,把书放下,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决定站在原地不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

宗政墨出现在客厅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焦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飞速移开,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焦棠:回来了?饭好了,我去让王妈上菜。

他刚要把屏幕转过去,一只手伸过来,把牛皮纸袋递到了他面前。

“给你的。”宗政墨说。

焦棠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神情,但不知道为什么,焦棠觉得今天的宗政墨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他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盒子,盒子里装着几块造型精致的蛋糕——草莓短蛋糕、抹茶千层、提拉米苏,还有一个焦糖布丁。

盒子外面贴着一张金色的小标签,印着一串法文,是城东那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甜品店。

焦棠记得这家店,因为焦妈妈上次提过,说这家店的甜品好吃但太难排了,下次让人提前订。

他抱着纸袋,抬头看向宗政墨。

宗政墨已经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了,正在解衬衫袖口的扣子,动作随意又自然,好像顺路带盒蛋糕回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焦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好低头打字。

焦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食?

宗政墨看了一眼屏幕,顿了一下,说:“上次在老宅,你多吃了两块巧克力。”

焦棠愣住,那天在老宅,二嫂给他带了一盒手工巧克力,他确实多吃了两块——但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他以为所有人都在聊天、说笑、喝酒,没有人会注意角落里那个小胖子多吃了两块巧克力。

但宗政墨注意到了。

焦棠抱着纸袋站在原地,觉得鼻子又开始发酸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低头打字,打了很长一段,又删了一半,最后只发出去五个字。

焦棠:谢谢,很好吃。

发完他又觉得这五个字太单薄了,配不上这盒蛋糕,也配不上宗政墨刚才那句话。

但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说不了话,打出来的字又总是词不达意,表达不出他心里那些翻涌的、滚烫的情绪。

宗政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客套的“不用谢”,也没有说“你喜欢就好”,他只是站起来,说了句“吃饭吧”,然后率先往餐厅走去。

焦棠跟在他身后,抱着那盒蛋糕,走得很慢。

他看着宗政墨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

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把T恤撑得鼓鼓的,走路的时候肚子还会轻微地晃动。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宗政墨对他好。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的、出于责任的好,而是那种细致的、悄无声息的、藏在细节里的好。

这种好让他觉得温暖,也让他觉得害怕。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配不配得上这种好。

午饭吃得很安静。

焦棠坐在宗政墨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这个距离对焦棠来说已经算是“亲密接触”了。

王妈今天做的菜全是焦棠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鱼、玉米排骨汤,分量不多但样样精致。

焦棠小口小口地吃着,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咀嚼的声音,也不去夹离自己太远的菜。

宗政墨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动作优雅从容,筷子夹菜的时候稳稳当当,连一滴汤汁都没溅出来过。

焦棠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第一眼,觉得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

第二眼,觉得他连嚼东西的样子都很好看。

第三眼,觉得不能再看了,再看就要被发现了。

他赶紧低头扒饭,扒了两口,碗里忽然多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没有刺,白白嫩嫩的,泛着油光。

焦棠抬起头。

宗政墨的筷子已经收回去了,正在夹青菜,表情平淡得像刚才那块鱼是自己长了翅膀飞过来的。

焦棠盯着碗里那块鱼看了两秒,然后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很嫩,很鲜,很好吃。

焦棠觉得,比他吃过的任何鱼都好吃。

吃过午饭,宗政墨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焦棠坐在另一头,假装看书,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焦棠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宗政墨。

他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表情专注又放松,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焦棠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然后鼓起勇气站起来,走到宗政墨面前,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焦棠:今天不去公司了吗?

宗政墨抬头看了他一眼:“下午有个会,三点走。”

焦棠点点头,转身要回座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又走回来,继续打字。

焦棠:昨天那个沈临,他是二哥的朋友吗?我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宗政墨放下手机,看着他。

被那双眼睛直视的时候,焦棠总觉得像被X光扫过一样,什么小心思都藏不住。

他下意识想低头,但又觉得低头显得很怂,于是硬撑着对视了零点五秒,然后还是怂了,把目光移到了宗政墨的肩膀上。

“你没有给我添任何麻烦,”宗政墨的声音不轻不重,“以后不要再问这种问题。”

焦棠眨了眨眼,打了一行字:为什么?

宗政墨看了那两个字,顿了一下,说:“因为你是我的人。”

焦棠整个人定住了。

“你的人”三个字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花,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机械地转身,机械地走回沙发坐下,机械地拿起那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书。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不止手,整个人都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书举高挡住自己的脸,在书后面无声地张大了嘴,做了三个深呼吸,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个屁。

根本冷静不了。

宗政墨三点走的。

走之前,他在玄关换鞋,焦棠站在旁边,像个送丈夫出门的小媳妇——这个比喻让焦棠自己都脸红了一下。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宗政墨系好鞋带站起来,“有个应酬,回来得晚。”

焦棠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宗政墨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他说什么,但焦棠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宗政墨已经转身走到门口了,他才恍然大悟,赶紧跑过去拉了拉宗政墨的袖子。

宗政墨停下来,回头看他。

焦棠涨红了脸,飞快地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过去。

路上小心。

宗政墨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焦棠确定自己看到了。

他在笑。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瞬,但焦棠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宗政墨走了,留下焦棠一个人站在玄关,捂着胸口,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那天晚上,焦棠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宗政墨今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因为你是我的人。”

这句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次播放都带着不同分贝的BGM,吵得他根本睡不着。

他干脆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过手机,翻到和宗政墨的聊天记录。

对话栏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几行字,每一行他都看了不下二十遍。

他忽然想发点什么给宗政墨。

但是发什么呢?“你到家了吗”?太像查岗了。

“今天谢谢你”?太客气了。

“晚安”?太暧昧了,万一人家觉得他自作多情怎么办?

他打了好几行字,又全部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灯,闭眼。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宗政墨对他这么好,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么好的人,还是因为……只是责任?

如果是责任,那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然后继续做两条平行线。

如果不是……

焦棠不敢往下想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

反正也想不明白。

第二天早上,焦棠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吃早饭。

王妈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棠棠少爷,你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

焦棠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在餐桌旁坐下。

早饭是白粥配小菜,还有一屉小笼包。

焦棠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勺子。

王妈在旁边看着直着急:“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焦棠摇头,指了指手机,打字:没事,昨晚看电影看得太晚了。

王妈将信将疑地走了。

焦棠趴在餐桌上,下巴抵着手背,脑子里又开始回放昨天的画面。

他觉得自己完蛋了。

他好像……喜欢上宗政墨了。

不,不是“好像”,是“确定”。

他确定自己喜欢上宗政墨了。

这个认知让焦棠既开心又害怕。

开心的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像心里开了一朵花,花瓣软软的,香香的,每想他一次,花瓣就抖一抖。

害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喜欢宗政墨。

他拿什么去喜欢人家呢?

他长得不好看,又胖又圆;

他不会说话,连最基本的交流都费劲;

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高中都没毕业,因为被拐的那十年根本没有机会上学。

而宗政墨呢?

宗政墨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什么都有,什么都会,什么都好。

焦棠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一只癞蛤蟆,趴在井底,仰头看着天上的天鹅。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的就是他。

焦棠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放。

反正来日方长。

反正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

反正……他暂时哪儿也不想去。

下午两点,焦棠正在房间里看手语教学视频,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

来电显示:妈妈。

焦棠赶紧接通,但他说不了话,所以每次接电话都是先按一下接通键,然后挂掉,再打字发过去。

这是他跟家里人约定好的沟通方式。

他挂掉电话,打开微信,焦妈妈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妈妈:棠棠,明天你大嫂组了个局,几个太太小姐一起吃下午茶,你要不要来?就在城东的悦榕轩,环境挺好的。

焦棠犹豫了一下,打字:我不太想去……

消息还没发出去,焦妈妈又发了一条。

妈妈:二嫂也在,还有你瑶瑶姐,都是自家人,没有外人,你就当出去透透气,老在家里待着对身体不好。

焦棠想了想,把打了一半的字删掉,回了个:好。

妈妈:真乖,明天下午两点,我让老陈去接你。

焦棠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嫂组的局,来的应该都是宗政家那边的亲戚和朋友的太太们。

也就是说,他明天要以宗政墨伴侣的身份,出现在一群陌生人面前。

焦棠顿时觉得胃有点疼。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焦棠,你可以的,就当去吃饭,吃完就走,不用跟她们聊太多天,反正你也不能说话,应该没人会为难一个哑巴……

等等,这个想法好像更让人难过了。

第二天下午,焦棠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背着一个小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然后坐上了老陈的车。

悦榕轩在城东的一栋老洋房里,装修得很雅致,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满树绿油油的叶子看着就很舒服。

焦棠跟着服务生上了二楼,推开包厢的门,一屋子香风扑面而来。

七八个女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和鲜花,茶具是白瓷描金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棠棠来了!”宋婉清第一个站起来,热情地招手,“快来快来,坐我旁边。”

焦棠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在宋婉清身边坐下,然后对着满桌的人微微鞠了个躬,算是打招呼。

林知意坐在主位上,笑着说:“棠棠别紧张,都是自家人,”然后挨个给他介绍,“这是二婶,这是小姑,这是三姨,这是我朋友苏晴,那是婉清的朋友赵曼曼……”

焦棠挨个点头,笑得脸都快僵了。

好在大家都挺和善的,没有人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打量他,也没有人因为他不能说话就冷落他。

宋婉清一直在他旁边小声跟他说话,林知意时不时给他夹块点心,连那位看起来很严肃的二婶都对他笑了笑,说“这孩子长得真喜气”。

喜气。

焦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长得好看的人叫“漂亮”,长得不好看又不好意思说不好看的,就叫“喜气”。

他不生气,甚至觉得挺贴切的。

他确实长得挺喜气的,圆脸圆眼睛圆肚子,整个人就像一个大型的糯米团子,看着就让人想捏一把。

下午茶吃到一半,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香槟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妆容精致,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每一步都走出一种“我很高贵你们不配”的气势。

“哎呀,我来晚了,路上堵车。”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

林知意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客气的:“没事没事,快坐。这是宗政家的大姑姑,宗政惠。”后面那句话是跟焦棠说的。

焦棠赶紧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

宗政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种打量跟沈临那天如出一辙,甚至更赤裸裸。

“这就是焦家那个孩子?”宗政惠坐下来,端起茶杯,语气淡淡的,“长得倒是挺结实的。”

结实。

又一个委婉的说法。

焦棠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宋婉清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宗政惠又开口了:“小墨那孩子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商量,说结婚就结婚了,我上次见他,问他媳妇怎么样,他就说了句‘挺好的’,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说。”

她顿了顿,抿了口茶,目光又落在焦棠身上:“不过也是,小墨那性子,能说出‘挺好的’三个字已经算不错了。”

焦棠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疼了。

他知道宗政惠没有恶意,或者说,没有那种赤裸裸的恶意。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在宗政家的人看来,宗政墨娶了一个又胖又哑的伴侣,本来就是一件不太体面的事。

只不过大家都很有教养,不说出来而已。

焦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宗政惠倒了一杯茶。

宗政惠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被倒满的茶杯,挑了挑眉,倒是没再说什么了。

宋婉清在旁边偷偷给焦棠竖了个大拇指。

焦棠笑了笑,低下头喝茶。

茶很苦。

但他觉得,比茶更苦的是他嘴里的味道。

下午茶结束后,焦棠跟着宋婉清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

宗政墨:在悦榕轩?

焦棠愣了一下,打字:嗯,跟大嫂她们喝下午茶,你怎么知道?

宗政墨:看到老陈的车了,我在对面,等我一下。

焦棠抬起头,往马路对面看去。

对面是一栋写字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窗半开,宗政墨坐在后座,正拿着手机,似乎在等他的回复。

焦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宋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哟”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这不是小墨的车吗?来接你的?”

焦棠疯狂摇头,打字:不是不是,他在对面办事,正好看到我了。

宋婉清笑得更意味深长了:“对对对,正好,真巧,太巧了。”

焦棠被她的语气弄得耳朵通红,正想解释,宗政墨的消息又来了。

宗政墨:过来。

就两个字,简洁得像在发号施令。

但焦棠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两个字一点都不冷漠。

他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辆黑色的车,又看了一眼宋婉清。

宋婉清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去啊,我坐你大嫂的车回去。”

焦棠犹豫了一下,朝对面走过去。

过马路的时候,他走得很慢,因为心里在打鼓。

他走到车旁边,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宗政墨坐在里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人。

焦棠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厢里弥漫着宗政墨身上那种淡淡的古龙水味,清冽又好闻。

焦棠不敢看他,低着头打字:你开完会了?

“嗯,”宗政墨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顺路。”

顺路。

悦榕轩在城东,半山腰的宅子在城西,宗政墨的公司在中环。

三个方向。

顺的哪门子路?

焦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打了两个字。

焦棠:谢谢。

宗政墨看了那两个字,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对司机说了一句:“老陈,走吧。”

车子平稳地驶上主路,汇入车流。

焦棠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余光偷偷看着旁边的人。

宗政墨正在翻一份文件,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很专注。

但他的右手,随意地搭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离焦棠的袖子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焦棠盯着那几根手指看了很久。

近在咫尺。

他只要稍微动一动手指,就能碰到。

但他不敢。

他攥紧了自己的袖口,把目光移回窗外,看着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橘红色。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

焦棠的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宗政墨发来的消息。

在车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发消息。

焦棠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点开了。

宗政墨:今天的茶好喝吗?

焦棠想了想,打字:茶一般,点心还行。

宗政墨:那下次带你去另一家,点心更好吃。

焦棠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下次。

他说“下次”。

焦棠慢慢地打了两个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焦棠:好呀。

附赠了一张橘猫点头表情包。

发完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宗政墨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然后焦棠看到了他的嘴角。

又是那个幅度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但这一次,焦棠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客气,不是敷衍,不是礼貌性的微笑。

那是真的在笑。

焦棠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了一下,跳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飞快地转过头,没让宗政墨看到,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车子继续往前开,城市的光影在车窗上流动。

焦棠不知道的是,在他转头的那个瞬间,宗政墨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但里面装的东西,比焦棠想象的多得多。

就像那盒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蛋糕,就像那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就像那个“顺路”来接他的理由。

很多东西,宗政墨不说。

但焦棠不知道的是,不说,不代表没有。

有些东西不说出来,是因为太重了,重到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承载。

除此之外,还有有些东西不说出来,是因为太早了,早到还不是时候。

但不管说不说,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春天来了,花就会开。

就像那个人来了,心就会动。

焦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忽然想起一句话。

他以前在书上看到的,说这世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咳嗽,贫穷,还有爱。

他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朵,心想:

完了,好像真的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