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焦棠习惯宗政墨每天中午回来吃饭,短到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生活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心跳加速。

这两个月里发生了很多小事。

每一件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堆在一起,就成了一座沉甸甸的小山,压在焦棠的心上,压得他又暖又满。

比如宗政墨开始在他每次出门前发消息问他去哪,不是查岗,就是问一句,然后回一个“嗯”或者“注意安全”。

焦棠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后来发现宗政墨问完他之后,老陈的路线就会变得特别顺——顺到不管他去哪里,路上都不会堵车。

比如宗政墨的书房里多了一排手语教材,从入门到精通,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有几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焦棠有一次路过书房门口,看见宗政墨正对着电脑屏幕比划手势,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上亿的合同。

比如每周六晚上,宗政墨都会雷打不动地陪他看那档综艺节目。

焦棠后来发现,宗政墨看节目的时候手机一直是黑屏的,全程没有处理过一条消息。

整整九十分钟,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安静地陪着。

这些事情,宗政墨一件都没有说过。

他不说“我为了你学了手语”,不说“我特意推了应酬陪你”,不说“我让老陈绕路去接你”。

他就只是做。

像个沉默的工匠,一锤一凿,在焦棠的心墙上开了一扇门。

焦棠的心墙很厚,厚到连他自己都以为那堵墙永远不会倒。

但宗政墨不敲墙,他绕过去了,从墙缝里钻进来,一点一点地,把里面那个蜷缩着的小胖子拽了出来,两个人一起晒太阳。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焦棠回了一趟焦家。

焦妈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让人把焦棠以前的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被套,还在床头放了一束焦棠喜欢的白色满天星。

焦棠到家的时候,焦妈妈正在厨房里跟阿姨一起包饺子,听见门铃声,擦了手就跑出来,一把把焦棠搂进怀里。

“瘦了,”焦妈妈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脸,皱着眉头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焦棠哭笑不得,打字:没有瘦,还胖了两斤呢。

焦妈妈不信,拉着他上秤一称,确实重了一斤八两。

“那可能是长肌肉了。”焦妈妈面不改色地说。

焦棠:……妈,我每天最大的运动量是从三楼走到一楼。

焦妈妈选择性失明,拉着他到沙发上坐下,开始盘问:“小墨对你好不好?”

焦棠点头。

“怎么个好法?”

焦棠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他每天中午回来陪我吃饭。

焦妈妈挑了挑眉,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还有呢?”

焦棠又打:他学手语了。

焦妈妈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还有呢?”

焦棠低着头,耳朵尖慢慢地红了,又打了一行字:他……上次摸我的头了。

焦妈妈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完了。”焦妈妈说。

焦棠抬头,一脸茫然。

焦妈妈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我们家棠棠,要被人拐走了。”

焦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疯狂摇头,手指在手机上戳得飞快:没有没有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别的意思。

焦妈妈笑而不语,那个表情比说了什么还让人难为情。

焦棠把脸埋进靠垫里,决定暂时不跟妈妈说话了。

焦爸爸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大袋焦棠爱吃的水果和零食,一进门就往焦棠怀里塞,嘴里念叨着“在那边想吃什么就买,别省钱”“宗政家要是敢亏待你,爸去跟他们理论”。

焦棠抱着那袋比他肚子还大的零食,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虽然人生的前十几年吃了很多苦,但老天爷大概觉得亏欠了他,所以把世界上最好的家人都给了他。

还有……

焦棠想到了宗政墨,心跳又快了两拍。

还有那个可能也是最好的……那个人。

晚饭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吃的。

焦棠的哥哥嫂子们都回来了,大侄子焦明朗今年五岁,正是最调皮的年纪,围着焦棠转来转去,非要叔叔陪他玩。

焦棠把小侄子抱起来,胖乎乎的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棠棠叔叔”,喊得焦棠心都化了。

大哥焦柏在旁边看着,笑着对焦棠说:“明朗跟你小时候长得真像,都是圆脸圆眼睛,可爱得很。”

焦棠愣了一下,打字:大哥,你见过我小时候的照片?

焦柏顿了顿,表情有些不自然:“见过,爸妈找到你之后,跟以前的照片对比过。”

他没说的是,焦家保留了焦棠婴儿时期的每一张照片,在焦棠被拐走的那些年里,焦妈妈每天晚上都会抱着那些照片哭。

焦棠大概猜到了,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亲了亲小侄子的头发。

吃完饭,焦棠被焦妈妈拉着在客厅聊天。

焦爸爸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插一句嘴,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隔壁王太太家的猫又跑过来了,菜市场的猪肉涨价了。

这些琐碎的、普通的、不值一提的小事,焦棠听得津津有味。

他以前没有家,不知道原来家里的唠叨是这样的,像冬天的棉被,厚厚的,软软的,裹在身上就觉得安全。

聊到九点多,焦棠的手机震了一下。

宗政墨:什么时候回来?

焦棠看了一眼时间,打字:明天下午吧,怎么了?

宗政墨:没事,问问。

焦棠盯着“没事,问问”四个字看了好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宗政墨从来不会“没事问问”,他发消息一定是有具体的事情,简洁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字。

“没事,问问”——这四个字本身就很多余。

焦棠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哦。

发完他又觉得这个“哦”太敷衍了,加了一句:你吃晚饭了吗?

宗政墨:吃了,你呢?

焦棠:吃了,我妈包的饺子,很好吃。

宗政墨:那下次我也尝尝。

焦棠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

下次。

又是“下次”。

他好像很喜欢说“下次”。

下次带你去另一家甜品店,下次再来喝茶,下次我也尝尝你妈妈包的饺子。

焦棠弯起嘴角,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发现焦妈妈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

“跟谁聊天呢?”焦妈妈问,语气里带着明知故问的笑意。

焦棠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站起来,比划了一个“我去洗澡”的手势,逃也似的上了楼。

身后传来焦妈妈的笑声,还有焦爸爸不明所以的问“怎么了怎么了”。

焦棠跑上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

完蛋了,怎么感觉全世界都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焦棠回到半山腰的宅子。

进门的时候,他发现大厅里的布置变了一些——沙发上多了两个新的抱枕,浅灰色的,摸起来手感很好。

茶几上多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王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棠棠少爷回来了?先生下午没去公司,在楼上呢。”

焦棠愣了一下。

宗政墨下午没去公司?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换了鞋,慢慢地往上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来。

宗政墨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在翻什么东西。

焦棠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宗政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米。

焦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他,眨了眨眼。

“回来了?”宗政墨的语气很平常,但焦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从上到下,很快,但很仔细。

焦棠点点头,拿出手机打字:你今天没去公司?

“嗯,在家处理点事情。”宗政墨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岳母那边还好吗?”

焦棠打字:挺好的,我妈让我带了些吃的给你。

他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晃了晃,是焦妈妈让他带回来的酱牛肉和卤鸡爪,都是焦妈妈自己做的,用保鲜盒装得整整齐齐。

宗政墨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嘴角动了一下:“替我谢谢岳母。”

焦棠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三楼,意思是我先上去了。

宗政墨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下来吃饭,王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焦棠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他上了三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或者少了一种味道,微妙得不真实。

他放下东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阳光洒了一地。

一切都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焦棠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换了家居服,在床上躺下来,打算睡个午觉。

刚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

宗政墨:晚上跟你说件事。

焦棠睁开眼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跟他说件事?什么事?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种可能性,从“我要出差一个月”到“我们离婚吧”,从“你妈妈让你多穿点”到“我发现我喜欢你”——

最后那个可能性让焦棠的心跳直接飙到了一百二。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要想太多,也许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怎么可能不想太多?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十几分钟,最后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搜索“老公说晚上有事跟你说是什么意思”。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说“要离婚的”,有说“要表白的”,有说“要加薪的”,还有说“要你生孩子的”——

焦棠把手机扔到一边,捂住了脸。

他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地熬了一个下午,期间换了好几件衣服,最后又穿回了原来那件家居服。

反正都要说了,穿什么都没区别。

六点半,他准时下楼。

王妈已经把菜摆好了,今天的菜格外丰盛,除了糖醋排骨,还有番茄牛腩、白灼虾、蒜蓉西兰花和一盅松茸鸡汤。

焦棠坐下来,发现宗政墨还没到。

他等了大概五分钟,宗政墨从楼上下来了,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头发也重新整理过,看起来比下午精神了很多。

焦棠看着他走过来,心里的小鼓又开始咚咚咚地敲。

宗政墨在他对面坐下——平时他都坐在主位,焦棠坐在他右手边,今天他直接坐到了焦棠对面。

隔着整张桌子,面对面。

焦棠觉得这个距离让人更紧张了。

“吃吧。”宗政墨拿起筷子。

焦棠点点头,也拿起筷子,但根本吃不下。

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碗里,戳了又戳,就是没往嘴里送。

宗政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一顿饭吃得焦棠胃疼。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王妈来收了碗筷,端上两杯茶。

焦棠捧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圈,等着宗政墨开口。

宗政墨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他。

“搬下来住。”他说。

焦棠愣住了。

搬下来住?搬到哪里?

宗政墨又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主卧,你搬到我房间来。”

焦棠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宗政墨看着他那副呆住的傻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楼比三楼方便,”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工作汇报,“主卧朝南,阳光更好,衣帽间也大一些,你的衣服可以都放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不想每天晚上跟你发消息说晚安。”

焦棠听到这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手指。

他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打了很久,久到宗政墨以为他不打算回复了。

然后他把屏幕转过去。

焦棠:为什么?

宗政墨看了这两个字,抬起眼睛,看着焦棠。

那个眼神让焦棠想起两个月前在老宅,宗政墨替他赶走沈临时的那一眼——淡淡的,冷冷的,但底下藏着很多东西,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说呢?”宗政墨反问。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焦棠的心上,却重得像一座山。

焦棠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焦棠:好。

宗政墨看着这个“好”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焦棠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他也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焦棠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对上宗政墨的目光,慢慢地,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敷衍的、习惯性的点头,是真的、郑重的、用尽全力的点头。

宗政墨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没有收回去。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焦棠面前。

焦棠仰头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但没有躲。

宗政墨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肉乎乎的,”宗政墨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耳朵也肉。”

焦棠的耳朵本来就红,被他这么一捏,红得能滴血。

他想躲,但宗政墨的手指已经收回去,转身往楼上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不搬吗?”

焦棠“嗖”地站起来,差点把茶杯带翻了,手忙脚乱地扶住杯子,然后小跑着跟上去。

跑到宗政墨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去。

焦棠:我的东西很多,搬起来很麻烦。

宗政墨看了一眼,说:“不麻烦,我帮你。”

焦棠又打了一行字:可是我睡觉会打呼噜。

宗政墨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说:“我不介意。”

焦棠再打:我半夜会起来上厕所。

宗政墨:“主卧有洗手间。”

焦棠还打:我——手机被宗政墨抽走了。

“焦棠,”宗政墨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是不是不想搬?”

焦棠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只是怕宗政墨嫌弃他。

宗政墨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笑意,很淡,但很真。

“那就别找借口了。”

他把手机还给焦棠,转身继续往上走。

焦棠握着手机,站在楼梯上,看着宗政墨的背影。

那个背影高挑修长,脊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有力。

焦棠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走在宗政墨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走到了宗政墨身边。

肩膀没有并齐——他的肩膀比宗政墨低了大半个头,但他努力挺直了腰背,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小跟班。

宗政墨没有看他,但脚步慢了一些。

慢到焦棠可以毫不费力地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宗政墨推开主卧的门,侧身让焦棠先进去。

焦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主卧很大,比他在三楼的房间大了将近一倍。

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灰白色调,床很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本书。

落地窗前有一张宽大的沙发,上面放着一个深灰色的抱枕。

窗帘是双层的,一层薄纱一层遮光,此刻薄纱拉着,窗外的夜色朦朦胧胧地透进来。

焦棠慢慢走进来,觉得自己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黑白灰,是宗政墨的世界。

他站在房间中间,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看哪里,该站哪里。

宗政墨从他身后走进来,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门锁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焦棠的心跟着“咔嗒”了一声。

宗政墨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左边的一扇门,里面空着一半的位置。

“这边的柜子给你,”他说,又拉开旁边的抽屉,“这些也空着,你看看够不够,不够我让人再添。”

焦棠走过去,看着那半壁空荡荡的衣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人贩子和福利院那里,连一件属于自己的衣服都没有。

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旧衣服,大了就卷起袖子,破了就打个补丁。

现在,有人给他留了半壁江山。

焦棠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很久。

焦棠:我没有那么多衣服,这些就够了。

宗政墨看了这行字,沉默了片刻,说:“那就慢慢添。”

焦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暖黄色的灯光下,宗政墨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了很多,那种天生的冷冽被光线中和了,露出底下原本的样子。

不锋利,暖和又温柔。

焦棠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不是打字,是用自己的声音,亲口说点什么。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叫,沙哑、破碎、难听。

宗政墨的眼神变了。

焦棠自己也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太难听了。

比他想像的还要难听。

他觉得自己像个怪物,连最基本的发声都做不到。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我很开心,听到了你的回应。”

宗政墨的手指微凉,指腹抵着他的下颌,力道很轻,但很坚定,不容他低头逃避。

“慢慢来,”宗政墨说,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不急。”

焦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回去,然后抬起手,比了一个手语。

谢谢你。

宗政墨看懂了。

他松开手,笑了笑说:“不用谢,去收拾东西吧,我帮你搬。”

焦棠点头,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宗政墨正站在衣柜前,把他刚才拉开的抽屉重新整理了一下,动作仔细又认真,像在布置一个很重要的空间。

焦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上了三楼,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

衣服叠好,整整齐齐地码进行李箱。

书摞好,用绳子捆起来。

那盒宗政墨送的蛋糕盒子他没舍得扔,洗干净了放在书架上,里面装了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宗政墨上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焦棠蹲在地上叠衣服,圆滚滚的背影忙忙碌碌的,像一只在囤粮食的仓鼠。

焦棠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头,对上宗政墨的视线。

宗政墨走进来,蹲下来,拿过焦棠手里的衣服,三下两下叠好,放进箱子。

动作利落又整齐,比焦棠叠的好看多了。

焦棠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好像被嫌弃了,但又好像没有被嫌弃。

宗政墨叠完衣服,又去帮他收拾书。

看到那本手语教材的时候,他翻了两页,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地做了很多笔记,字迹清秀但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写得很吃力。

焦棠没读过书,虽然会拼音认字,但是写字不好看。

焦棠在旁边看到了,赶紧伸手去抢,但宗政墨已经合上书,放进了箱子里。

“写得很认真。”宗政墨说。

焦棠捂着耳朵,觉得今晚自己的耳朵可能真的要烧起来了。

东西不多,两个人搬了两趟就搬完了。

最后一件东西是那盒蛋糕盒子,焦棠捧着它走进主卧,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放哪里。

宗政墨从他手里拿过盒子,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盒子放进去,关上抽屉,转身看着焦棠。

“你的了。”他说。

焦棠看着那个抽屉,又看了看宗政墨,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抿着嘴的笑,是真正的、咧开嘴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笑得整张圆脸都亮了起来。

宗政墨看着那个笑容,怔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转身去整理床铺,耳朵尖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焦棠没有看到。

但他看到了宗政墨把枕头从床中间挪到了靠窗的那一侧——把靠门的那一侧留给了他。

靠门的那一侧,离洗手间更近。

因为他说过他半夜要上厕所。

焦棠站在房间中间,看着那张大床上两个并排的枕头,忽然觉得这个房间不再陌生了。

不再冰冷,不再疏离,不再像另一个世界。

这是他的房间了。

是他们两个人的房间。

那天晚上,焦棠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枕着陌生的枕头,闻着空气里淡淡的古龙水味,觉得自己在做梦。

宗政墨躺在他旁边,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两个人中间像隔着一条银河。

但焦棠觉得,这条银河正在慢慢变窄。

“焦棠。”黑暗中,宗政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低沉。

焦棠侧过头,看向他。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月光,他看不清宗政墨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晚安。”宗政墨说。

焦棠张了张嘴,喉咙里又发出了那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

但这次他没有闭嘴。

他努力地、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发出了两个音节。

“晚……安。”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沙哑得不像话,难听得不像话。

但他说出来了。

用他自己的声音,亲口说出来的。

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交握,掌心相贴,温度从指尖传到心脏,暖得焦棠想哭。

他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

不是难过,是开心。

开心得想哭的那种开心。

宗政墨没有松手。

他就那么握着焦棠的手,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而缓慢。

焦棠也没有松手。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里那片干燥的温度,觉得今晚的床很软,被子很暖,枕头很舒服。

空气里的古龙水味很好闻。

身边的那个人,也很好。

他弯起嘴角,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晚安,宗政墨。

谢谢你来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