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追踪了近一个月全市范围内嫌疑人在监控下出现的画面,但是接下来才是麻烦的工作,嫌疑人的行动轨迹不连续,要根据时间和地点绘制出对方的行动方向,以此确定对方异能转移的大概范围,再进一步锁定他所处的区域。

项霜简单地说了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又解释,“都是些手动标注的事,没什么难度,按常规就交给小姜他们几个做了,我让他们带带你。你先不用管异能怎么用,跟着他们几个熟悉下流程,异能介入的事等之后再说。”

关可连连点头。

新手任务嘛,她懂的。

异管局附近的某公寓。

天边刚刚显出一点蒙蒙的晦亮,但天幕依旧是明月清晰可见的暗沉。紧闭的窗帘将那一点光也隔绝在外,房间内一片漆黑,明明是适合安睡的场景,床上的人却睡得并不安稳。

他明显陷于梦魇之中,呼吸急促、表情狰狞,人也不安地辗转着。不知梦到什么场景,他突然抬手抓了一下,这一下在半空中落了个空,他也自此惊醒。

徐斐然睁开眼,周围的环境家具映入眼中,他失焦的眼神一点点恢复正常。

再看看自己的手,上面干干净净的,并不像梦中一般沾满血渍。

徐斐然撑起身来,手肘压在半曲着的膝盖上,靠着床头半坐着发了会儿呆。

隔了会儿,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四点十五分。

被褥被冷汗浸透湿哒哒的,再躺回去显得不太现实。

徐斐然干脆放弃了再睡一觉。

他换了睡衣被褥,把浸湿的那套塞进了洗衣机,把早饭的定时器打开,穿上衣服出去晨跑了一圈,回来洗了个澡,吃了顿热腾腾的早饭。等一系列事情折腾完之后,仍旧在七点之前到了异管局。

和熬了一.夜、明显精神萎靡的值班同事打了个招呼,徐斐然推开办公室门。

但看到里面的玩家后,他不由目露意外。

“可可?你这么早?”

正专心做行动标记的关可听到声音,有点儿迟钝地转过头来。玩家精力条低的时候就是这样,感官模糊,动作也慢吞吞的。

徐斐然看见了关可苍白的脸色,“你昨晚没睡?这么干了一晚上?”

他已经看见了旁边的路线标注,组里正在追的案子不多,那个异能盗窃的案子就是其中之一,徐斐然立刻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又不追进度,用不着这么拼,你先去休息。”

“没关系,精力……”条还没耗完。

系统面板像是应和玩家的话一般弹出,精力条早就变成了刺目的红色,关可眼睁睁地看着它掉下去最后一格,眼前霎时一黑,意识像断电一样陷入空白。

关可:???

不对啊!明明她上次做玩偶的清醒时间比这个长得多。

难不成精力条缩水了?

一直等意识再次恢复的时候,关可还在纠结昏迷前的问题。

听见旁边的对话声音,“上次只做了外伤检测,没有注意别的。……营养不.良、轻度贫血,各种维生素缺乏的并发症状……”

声音很熟悉,是前一天才遇到的童文凡。味道也很熟悉,医务室的消毒水味。

……这段话是在说她?

所以说她之前的感觉没错,精力条确实缩水了,现在是在给她解释原因。

关可:“……”

这游戏能不能不要在这些奇怪的地方参照现实啊?!

注意到关可醒了,徐斐然对旁边的童文凡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转过头来问:“你觉得怎么样?”

而徐斐然的身后,童文凡的表情十分纠结。

不是他的错觉,师兄就是很紧张这个刚入职的新人。

感受到奇怪的注视,关可忍不住看了回去,也不知道把这目光理解成了什么意思,童文凡纠结中露出点恍然来。

他立刻开口:“不好意思,我这就出去。”

说完,果然没有在医务室多留,而是径直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童文凡在心底暗骂自己迟钝。这都第二次了,人一进医务室师兄就这么紧张,上次更是差点用异能。除了那种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他居然在里面当了这么久的电灯泡。

关可:?

等等!你光说了精力条下降的原因,没说怎么补救啊!

游戏既然设计了医务室,里面还有NPC,不应该就是起这作用的吗?还是好感度没有刷够,没能开启医务室职能?

旁边的徐斐然就眼睁睁地看着关可的表情变来变去,看起来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在心底深叹了口气,劝解,“那个空间异能者的案子局里一直在追查,但并不是加急的恶性案件,按照一般流程来做就行,用不着通宵加班。一直这样,你身体吃不消。”

关可:“怎么能让身体吃得消?”

怎么补救她的精力条?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适度锻炼。”徐斐然本来这么说着,突然想起来童文凡刚才提起的营养不.良,他心底生出点不太妙的猜测,“你昨天都吃了什么?”

得到关可的答案之后,徐斐然心底居然不觉得意外。

“不能只吃主食。饮料里面糖分过多,对身体没有好处。”

关可眼神游移。

主食的价格最低,而“能量饮料”是玩家在因体力条见底而无法行动时,最快速的补充方式。这可是玩家探索出来的,兼顾了金钱和效率的最佳方案。

看出了关可的不以为意,徐斐然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在他的几番逼问之下,关可终于说出了原因,“其他东西都太贵了。”

玩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关可只说了前一个。

毕竟攻略对象看起来对玩家的“快速体力补充药剂”非常不满的样子,万一不让玩家喝了怎么办。

徐斐然没想到回答这么简单朴素。

但要是仔细想想,好像也确实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他无奈地,“异管局的待遇还不错,你要是真的有困难,去找邬组,提前支取一部分工资,邬组会批的。而且组里都是同事,你用不着送那么多礼物,把钱省下来吃饭……”

“那怎么行?!”

一听到后面那句话,玩家就忍不住打断。

徐斐然一愣。

不期然的,他想起了那天关可坐在天台边缘的样子:长发随风飞舞,她好像随时都会一跃而下。但那眼神里并不是常见的绝望和痛苦,而是平静的漠然,她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留恋。

他好像确实拉住了她,就在他搭话的那一瞬间。但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陌生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徐斐然沉默了片刻,询问:“你为什么要一直送礼物?”

玩家毫不犹豫:“我想要大家喜欢我啊。”

当然是为了刷好感度!

徐斐然:“……”

他沉默许久,才涩声:“人不是为了‘被喜欢’才活在这个世上的。”

玩偶07

对于攻略对象的劝阻,玩家不以为意。

人确实不是为了“被喜欢”才活在这个世上,但玩家是来玩恋爱游戏的啊!

玩家反手送了句情话,“但我是因为想要被你喜欢才留在这个世界的。”

徐斐然:“……”

徐斐然许久都没能说出话来,思及自己在邬组那里看到的档案,他只觉心头一阵阴霾。

白纸黑字上的几句记录实在太过浅薄,没有办法承载眼前人遭遇的一切。到底怎样的境遇,才会让人以“被喜欢”为理由活下去。

徐斐然甚至明白了,那一天他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用出异能。

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已经救下了人。

因为那一点试图援手的善意,竟成了对方维系在这世间的稻草。

但不该是这种“救下”。

徐斐然一直没出声,玩家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想到上次莫名其妙地降好感,到现在还没找到原因,关可心底越发打鼓:该不会攻略方向又出错了吧?

徐斐然已经回过神来,看了眼明显不安的关可,他也只能按捺下心中种种想法,关切问:“你一会儿输完液之后要干什么?”

关可试探:“接着把嫌疑人的轨迹追踪做完?”

徐斐然心道一句果然,但是面上的表情不变,“先输完液吧。等输液结束,我让文凡来叫你,你再回去。”

玩家没从徐斐然表情中看出什么端倪,只能安慰自己:好歹好感度没有降下来,这也算成功。

关可目送徐斐然离开,却没想到徐斐然出去后就找到了童文凡。

“待会儿输完液再给她换袋新的。”

童文凡犹豫,“虽然复合营养剂对身体没坏处,但是多了也会影响代谢。”

“我是说换生理盐水。”

童文凡:?

徐斐然解释:“她昨天一晚上没睡。”

……所以师兄你这是想办法帮人延长半天假期?

童文凡对自己先前的猜测越发肯定,心底一阵唏嘘:师兄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师兄。

借职务之便帮女朋友争取假期,没想到一向不屑于这些弯弯绕的师兄也会干这种事。

嘀咕归嘀咕,童文凡嘴上很干脆地,“好的,我明白了。”还不忘补充句,“我待会去把滴速放缓。”

徐斐然放心地把医务室这边交给了童文凡,自己则是转过头去找了邬组长。

组里的问题儿童不差再多一个。

以关可现在的心理状态,恐怕不适合继续做内勤。

被一个人留在医务室的关可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连童文凡进来换输液袋都没有惊醒她。

她自然也不知道,外面有一个人正在找她。

想找她的是万琨。

万琨昨天关了门缩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倒也不光是编辑了那条信息。

作为一个把异管局当家,进来之后就几乎没再踏出去的死宅,他的这间专属房间不单单担任了工作间,还兼顾了起居室的功能。屋里除了巨大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显示屏之外,其余的地方跟普通的一居室没什么区别。

空间虽小,但是五脏俱全,厨房衣柜洗衣机淋浴卫生间全都有。

也因此,万琨关上门之后,先冲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让滚烫的脸颊降了温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没戴眼镜让眼前所见有点模糊。他抬手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犹豫了一会儿,捞过好几天没用的梳子,费力地梳了整齐,但天然卷的发丝梳开了之后,显得更加乱糟糟的了。

万琨顿了顿,拿起了放在旁边的剪刀。

动作娴熟的一阵修剪之后,整个人顿时显得清爽了很多。把掉落的碎发清理干净,又洗了个澡,在衣柜里挑了半天,选了一件没有褶皱的稍显正式的衬衫,站到了对外的门前。

然而罚了半小时站之后,他又缩了回去。

如此动作反复,一直到了昨天的下班时间,他才泄气地倒在铺着软垫的地板上。但刚刚躺下,又弹坐了起来,他小心地拍干净灰尘,捋平了衣服上的褶皱,重又把这唯一一件衬衫挂了回去,这才放心重又躺了回去。

但不管怎么说,经过昨天一下午的折腾加上整个晚上的休息,等到了第二天,他终于鼓足了勇气推开了门,走到了办公室的公共区域。

关可的座位上空无一人。

倒是项霜听见动静回头,看着焕然一新的万琨,实打实地愣了下,然后嗤地一下子笑出了声,“你这是打算约会去啊?”

万琨在同为异能者的熟人面前并不怎么紧张,他没搭项霜的话茬,而是问:“关可呢?”

项霜挑眉。

这小子还来真的?

项霜才刚来,并不知道关可昨天在办公室里通了个宵,今早被送到医务室里。

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调侃:“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人还没到呢。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似的,把这儿当家住。”

万琨也跟着抬头看钟,面露恍然。

他在要不要回屋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低头看了眼自己难得整齐的衣服,选择在自己的工作位上坐下了。

是的,在这个公共空间里,万琨也有自己的工位。

位置选在最角落里,被旁边的绿植遮挡了大半,出于工作要求和异能需要,他的屏幕比其他人大了许多。

易骥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下。

因为前职业习惯,他进屋的时候下意识注意隐蔽点,万琨的位置刚好落在那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人。

而万琨如非必要,不会出他那间屋子。

“有紧急任务?”

易骥只能这么理解。

遇到万琨项霜还能调侃两句,但是对着易骥,同样的事就没意思透了。

项霜撇嘴,“私事。”

易骥果然没有再多问的意思,径直走到公共区边缘绿植架子旁。

去年徐斐然刚到的时候,邬组说是新人新气象,要增加点办公室氛围,给组里每个人认领了一盆绿植。想法很好,可惜有点一厢情愿,组内的几个成员确实新鲜了一阵,但是没过几个月,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任由翠绿色的叶片一点点枯黄下去。

最后居然是易骥还记得这事,偶尔过来浇浇水,任由这些绿植半死不活地挣扎着。

易骥也是今天突然想起来了。正准备拿着杯子接水的时候,注意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喷壶,再看看那边的盆栽,土壤还是湿润的。

有人浇过了。

局里最近就多了一个人,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易骥:“……”

虽然对这些绿植也没怎么上心,但是浇了大半年了,也几乎默认是他养的,突然被别人插手,他心底有点微妙。

谈不上被冒犯。

只是忍不住想起了被放在桌子上,充当礼物的小饼干,尝起来味道还不错。

易骥想着,回头看了一眼关可的座位。

椅子被拉出去好长一段距离,原本坐在上面的人似乎是极匆忙离开的。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突然一点点皱了起来。这椅子的方向不对劲,坐在上面的人并不像是正常离开的。

挂在墙上的时钟滴答地走着分针秒针,时针终于转动过一格。

异管局的打卡规定并不严格,执行组更是如此,但是即便这样,到了这个时间点,该来的人也都差不多齐了。以这段时间关可的作息来看,她应该早就到了。

易骥看向项霜:“关可今天请假了?”

项霜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倒不是因为问题,而问出这话的人。易骥居然主动关心同事了?问的还是“请假”这种小事!

在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万琨也抬起头来。

项霜:“……”

恨不得缩在自己房间里长蘑菇的万琨竟然主动出来就够奇怪了,再加上一个什么事都没有就关心起同事的易骥。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

项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表情渐渐微妙起来。突然反常必有原因,这两个人不会都对关可有意思吧?

万琨就算了,易骥实在有点让人想象不来。

项霜刚刚准备把这不靠谱的想法压下去,就听见旁边一声,“我刚刚向邬组给她请过假。”

项霜回过头去,就见站在门口徐斐然。

看着屋里的这三个男人,项霜才压下去的想法忍不住又翻腾起来了。

这对峙的画面可太引人遐想了,要知道关可来组里这几天,可一直围着徐斐然打转,组里的人有目共睹。项霜和关可处得熟,能感觉到关可对徐斐然不是那个意思,但她也同时都听见有人背地里议论,新来的甜妹多久能拿下组里的徐男神。

有八卦欲的可不止项霜一个。

万琨的存在感低,本没什么人注意到那点小波折,但徐斐然和易骥在房间里一站,可就太显眼。正埋头办公的人或多或少地都支棱起一个耳朵,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这两个人,项霜隐隐听见旁边的小声嘀咕:“打起来、快打起来!”

项霜:“……”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可太多了。

项霜都能听见,易骥当然听得更清楚。

他没什么被人看热闹的心情,眉尾动了动,脚下就要挪开。

却听见徐斐然解释:“她身体不舒服。”

刚刚还看着徐斐然的万琨顿时把目光移向易骥,眼神谴责。

昨天测试后,关可被送进了医务室。

易骥:“……”

他觉得自己或许被碰瓷了。

易骥还是解释了句,“不是我。”

徐斐然知道易骥误会了,“不是因为测试的事,是她昨晚太累了。”

这下子换成徐斐然被整个办公室灼.热的目光盯着了。

昨晚?累?这里面有点东西啊!!

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歧义,但徐斐然脸色都没有多变一下,语气平静地接上,“她昨晚没回家,在这边加了一晚上的班。早上低血糖晕过去了,我今天来得早碰见了,刚把她送到医务室。”

众人:“……”

就这?你就能不聊点带劲的?!

玩偶08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想要听点更刺激的爆料,但奈何事实摆在眼前,众人只能自讨没趣地散了。

等到按捺下八卦欲、正式开始工作时,就有人惊呼出声,“昨晚咱们局里来了田螺姑娘了吗?”

不然怎么本来打算费好几天的标记工作,一觉醒来完成了80%。

有了这声惊呼,众人纷纷凑了过来看,果然见标记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关可昨晚加班了这件事成了铁证,这下子倒是没有人再嘀咕八卦了,但其余的工作小组人员却忍不住酸了:这是什么主动性和工作效率啊!这种神仙新人怎么不是他们这边的?

和这边的喧闹截然相反,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万琨焦虑地啃起了指甲。

是因为他吗?要不是他昨天把U盘扔出去,她也不会加班到晕倒。

异能轻微地失控,随着主人的关注点变化,屏幕上的监控也跟着切换到了医务室。

监控中的画面自动放大,清楚的显示着病床上正安睡着的人。苍白的脸颊贴着同样白色的枕头上,手臂压在被子上,扎进静脉的针头被胶带贴在手背上,羸弱得显出几分圣洁来。

万琨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发起了呆。

在他意识到以前,屏幕已经切分成了各个小格,每一格都显示着关可的脸。

有医务室病房的,有晚上加班的,有赠送礼物的,甚至有那天自动贩售机旁边差点倒下的……同一张脸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屏幕上,几乎让人的密集恐惧症发作,但万琨却没有什么察觉,仍旧直勾勾地看着屏幕。

一直到走过来的易骥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桌面,万琨这才猝然惊醒。

屏幕上的画面一下子暗下,万琨表情惊慌地看过去,易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是察觉到万琨的异能失控才过来提醒的,没想到看到这么一幕。

易骥本来还想说点什么,那边万琨已经脸色涨红,看起来羞愧到整个人都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磕巴着:“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易骥无言了片刻,还是决定多管一次闲事,“不是对我……你自己和她说,还是我去告诉她?”

万琨的脸色一下子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他抬头看向易骥,眼神哀求。

易骥无动于衷。

万琨嘴唇颤了颤,最后蚊讷着低声,“我、我……去。”

另一边,早在办公室嘈杂起来之前,徐斐然已经出去了。

他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走廊的尽头,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往下俯视。这边的高度没有那天的楼高,有玻璃阻挡也没法感受迎面而来的风,但是高处往下俯瞰,仍旧生出一股脚下悬空的眩晕感来。

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会站到那高楼的边缘?

他确实把人拉回来了,但是这样拉回来的办法真的对吗?让她去为了别人活着。

徐斐然想起了,那天在自动贩售机旁,她对拾荒老太太的询问。

[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不对。

人不该为此而活着。

徐斐然闭了闭眼,却想起了刚才办公室里邬组对他说的话。

‘你是在拉住她,还是想要拉住你自己?’

万琨磨蹭了许久,才在易骥的紧迫盯人之下,来到了医务室。

他站在医务室的门口,只觉得面前的那扇门好像是深渊的入口,推开之后就是万劫不复。那些曾经听过的、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再次在耳边响起,他脑海中阵阵眩晕,胃也像是被人攥着,里面阵阵翻腾。

就在万琨忍不住拔腿就跑的时候,被旁边一声询问打断。

“你哪里不舒服吗?”童文凡奇怪地看着这个杵在医务室门口的青年,友善地提醒,“问诊室在那边,这里是休息区。”

万琨本来想要逃开动作被这声音打断,他咬着牙低声,“探病。”

说完了这两个字,直接推开了门。

童文凡:“唉?你等等……”

先别说这人仿佛进的不是休息室而是太平间的表情,就说里面的人,这会儿也不适合招待来客。

童文凡的提醒还是慢了一步,关可被这开门的动作惊醒,睁眼看向门口。

童文凡也只能问:“他说是来探病的,你认识吗?”

万琨的形象变化太大,玩家一时没有认出来。

好在那土里土气的黑框眼镜很有辨识度,关可只愣了一下神,就点头表示认识。

童文凡心底小声嘀咕了句“居然真的认识啊”,但也不好拦着。只是想起了师兄,他还是多嘱咐了句“你现在还要多休息”,这才关门离开。

按理说,关可和万琨的关系还到不了探病的地步,要是项霜来才比较合理,但玩家已经把医务室归为一个交互场景了,一点儿也不觉得万琨来找她有什么奇怪的。

关可看着紧贴着墙角,恨不得下一秒就穿墙而过的万琨,主动问:“你是来看我的吗?”

万琨先是点点头,又紧跟着摇头。

关可:?

这是肯定还是否定啊?

万琨低声:“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做。”

关可不解:“那么做?做什么?”

万琨脸色又白了一层。

他像是很难把事情说出口,只是抬起手机来,把屏幕朝向关可,上面显示出他之前无意识间调取的监控影像,一帧接着一帧地播放过。

关可愣住了。

这是什么?玩家游戏过程的记录vlog?

异能失控也只有片刻时间,万琨截取出的片段虽然多但时间跨度都不长,视频很快播放过一遍,又循环着从头开始。万琨却像是忘记了怎么操作结束,只是僵硬地抬着手臂,半垂着头站在原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唾骂。

先入耳的是一声惊呼,万琨颤了一下,耳边恍惚出现了别的声音,“变态啊!”“偷窥癖?”“这人有病”“他精神不正常吧”……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借助大脑填满了耳朵,万琨好一会儿才听到对面切实的回应,是一句充满惊喜地,“能把这份视频传给我吗?”

万琨:?

万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惶惑又茫然地抬头看过来。

“不能给吗?还是需要什么条件?”

关可觉得她明白了,这一定是个功能性的NPC,给玩家提供游戏记录,还配备自动剪辑功能。这游戏还怪贴心的!

恋爱游戏中,条件没有达成多半是好感度的问题。

关可:“你剪辑得真好!”

先语言攻略,再尝试投其所好送礼物,然后再出去约会。

只要玩家够努力,就没有攻略不下来的NPC!

万琨:“……”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短暂地失声了。大脑中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不规律地收缩,咚咚的声音在胸口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她从脖颈到脸颊都飞快地烧成了红色。

虽然全息游戏没有好感度提醒,但这反应分明是具象化的[好感度+1]。

这么好攻略的吗?

关可试探性地再次提出请求,“这段视频能给我吗?”

万琨脸还烧红着,但行动上已经飞快地点了一下头,仿佛比关可还要害怕她收回前言一眼。

他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我传给你,手机、给我。”

虽然说话还是一字一顿的,但万琨没有像是之前一样压低声音。

关可才听出来,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带着些微的磁性但却十分清越,和长相不同……不,仔细看看,他长相也不赖啊。

关可打量了一会儿,得出结论:不合适的眼镜是颜值封印神器!

这就是所谓的“隐藏攻略对象”?

许久没有得到回答,万琨肉眼可见了的不安起来,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声音重又低弱下去,“怎么了?”

关可回神,她学习刚刚的成功经验,继续夸奖,“你声音真好听!”

万琨:“……”

他这一次连耳朵尖都红了个透,看起来要把自己烧熟了。

这个隐藏NPC的好感度也太好刷了吧?

关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是行动上却没有丝毫耽误。既然找到了正确的方式,当然要趁机狠狠刷一波好感了!

看着万琨正准备往这里走,她连忙掀起了身上的被子,同时往旁边挪着给人让出位置。动作间,还在输液的软管被摇得左右晃动,针头差点被扯出来,输液管的最下方出现了一小段回血。

本来还在磨蹭着的万琨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压住了关可的手,“别动。”

关可从善如流地停下了动作。

医务室上方冷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越发显得肤色莹白,她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态,将脆弱的脖颈无防备地暴露在外,万琨想起了之前看到监控中,她静静地在病床上安睡的那一幕,心脏像是被羽毛搔了一下,泛起一阵轻轻的痒,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绪,只是连呼吸都放缓了,像是生怕惊扰到对方。

这怪异的安静维持了许久,一直到关可忍不住使劲眨了眨眼。

“怎么了?”

关可缩了缩自己被对方抓在手掌里的指尖,问:“我可以动了吗?”

万琨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手,磕巴着:“当、当然!”

关可最后还是如愿要到了那段记录玩家游戏过程的vlog。不知道为什么,把那段视频发过来之后,万琨也没有提出离开。

既然NPC没有走,那肯定有别的可触发互动。

关可试探地再次提出要求,“我可以再要别的监控视频吗?”

正拼命想找点话题的万琨:!!!

“可、可以!”

他连忙把手机放在关可面前,屏幕上已经切换到了好几格的监控,“哪一段都可以,只要有摄像头的地方,我都能找到。”

如果是现实世界,这异能还真有点犯规。

关可内心感慨了一句,但是却并没有多在意。

毕竟只是个游戏嘛。

她想了想,“能剪辑我和徐斐然的内容吗?”

万琨一愣,胸腔内跳动不停的雀跃心跳停滞了一瞬间,像是兜头一盆冰水将人浇了个透彻,那汹涌的情绪一下子被堵塞住,撞得人心口发疼。万琨想起来了,他确实听说过,新来的实习生喜欢徐斐然的事。

“不行吗?”

万琨沉默了片刻,缓慢地摇了下头。

关可:“为什么?”

万琨嘴唇嗫嚅着,却不知道以什么理由拒绝。

关可:?

看起来对面的好感度应该够了啊?为什么会卡住啊?

关可想了想,恍然:“是因为徐哥不同意?”

既然万琨的好感度够了,肯定是徐斐然那边还没达标。

万琨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关可顿时了然。

关可正想要缠着万琨问清楚需要达成的条件,病房外面的门被敲响。

外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是我。易骥。”

关可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万琨脸色大变。

他飞快地环视了一圈四周,在旁边的医用品玻璃柜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紧闭着的窗户,最后一掀被子,躲到了床底下。

关可:???

玩家大惑不解.jpg

玩偶09

虽然对万琨的行为大惑不解,但是玩家还是保持了非常包容开放的心态。

没点特色怎么能成为可攻略NPC呢?

这很正常。

外面易骥又敲了两下门。

这次声音更重了点,关可清了清嗓子,“进来。”

易骥推门而入,却没见到万琨。

他视线在屋里扫过一圈,停留在床边半垂下的被子上。

易骥:“……”

共事这么久,他算是对万琨有所了解,但还是每每被对方的行为震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