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4、截然不同

霍珉回到家,关上门,屋里有些阴暗,朝向不太好,背光。于是霍珉把客厅的灯打开了,开灯时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白炽灯光忽明忽暗了几下,当霍珉又一次以为它坏了的时候,灯才完全亮起。

屋子里常年弥漫着一股中药味,落了漆的家具、有裂缝的白墙,各个角落好似都快被这股苦涩的药味腌制入味了。

霍珉的爸妈从他记事起就不在身边,爷爷说他们外出打工了,霍珉也不想知道他们去干嘛了,因为他已经记不清楚他爸妈长什么样子。霍珉常年都和爷爷作伴,在老房子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今年是第十三年。

这个老社区其实也算个学区房,过几条马路有一所实验小学,步行十分钟就是一中的初中部和高中部。

霍珉从小到大都住在这里,上学也一直在这附近,十三年来没出过宜城。小学和初一组织春游去过动物园、科技馆,他趁此机会去体验了对他来说不曾见过的事物。春游去的这些地方要坐几十分钟的大巴车,所以他也仅仅是跨越过宜城不同的区域。

除了去这些地方以外,霍珉的归属都是这一小方天地。

当他刚刚在听到唐宁屿介绍自己是从隔壁市搬到这里来时,他不禁想隔壁市是哪个城市,霍珉曾在地理课上仔细钻研过地图,宜城上面是青市,右下方挨着海市,他不知道唐宁屿是来自哪里,也不曾亲眼见过其他城市和宜城有什么不同,霍珉当然不会因为这一点好奇就去主动问唐宁屿,他不是这样的性格,而且他知道今天下午哪怕是因为偶然,因为那只小狸花猫和唐宁屿相识了,但今后或许也并不会跟他产生什么交集。

毕竟霍珉才初中,而那个人已经读高中了,他们的生活轨迹是两条平行线,无法相交也截然不同。

里屋的爷爷听到霍珉关门的动静,边咳嗽边问:“喂完小咪了?”

霍珉应了一声,去厨房把火腿肠包装丢进垃圾桶,灶台上还在熬着中药,霍珉探出身子看了眼挂在墙上滴答作响的钟表,估算了时间,还要熬一个小时,他把火调小,冲着爷爷在的那间屋子说:“爷爷,对面搬来了新邻居。”

爷爷又是一阵惊天动地,快要把肺都咳出来那般严重的咳嗽,而霍珉虽然心下担忧,但已经习惯不把担心说出口了,爷爷咳完后,喘匀了气说:“难怪你出去了挺久,跟邻居聊天吗?”

爷爷说到这,想到他那孙子闷葫芦一样,别人说一堆话只会换来一个“嗯”的性格,又自己很快地否定道:“你也不是能跟别人聊起来的性子,邻居是个什么样的人?”

“转学到一中念高中,可能是一家人吧。”霍珉简明扼要地说。

爷爷了然:“是个哥哥还是姐姐?”

霍珉顺着话说:“一个哥哥。”

入夜,霍珉把中药端给爷爷喝了以后,把砂锅里剩下的中药分装成小袋放在冰箱里,爷爷睡下后,他就回自己屋收拾书包,整理明天开学要带的作业。

他走到窗边正准备把大开的窗户关上时,却隐隐听见隔壁传来听不大清楚的说话声,这让霍珉有些新奇,因为平时这层楼都安静得只有爷孙俩的动静。

他凝神听了听,确定是隔壁唐宁屿在和他妈妈说话的声音,他这间卧室能看见隔壁透出的一点暖色的光亮,他在原地站了站,被呼号的冷风吹了一个寒颤,才踮脚把有些高的窗子拉回来。

这晚,霍珉想起了他那不知道在哪儿的亲生父母,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想过他们了,却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突兀的从他脑海里冒出。如果他有父母的陪伴,现在会是怎样的生活?

霍珉盖着有些湿凉,还没被捂热的被子,觉得自己和隔壁的温暖格格不入,他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心底萌生了向往和渴望。

他像一隅潮湿幽绿的苔藓,被光所遗忘。

唐宁屿再和霍珉见面,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如果不是因为一次意外的偶遇,或许就会和霍珉想的那样,他和唐宁屿不会再有什么深刻的交集。

唐宁屿在高中部,出门上学比初中部提早了四十分钟,霍珉每次还睡眼惺忪地坐在饭桌上吃早饭的时候,就已经听到隔壁关门的声音。

小狸花猫有时候会在柜子上睡觉,唐宁屿临走前会和小猫说上两句话,老房子不隔音,霍珉家的门更是薄薄一个摆设,因此霍珉会听见唐宁屿说:“还是做猫幸福,喂,你怎么还在睡,能不能替我上学?”

他也能在晚上听到唐宁屿放学回来的声响,唐宁屿要上晚自习,回来都是八点半了,那时霍珉的爷爷已经睡下了,他写完作业了就会在客厅看会儿《成龙历险记》,音量开得很小。

唐宁屿已经在高二三班上了一个星期的课了,他对课程进度,和老师同学的相处都还适应良好。他选的是理科,班级不是尖子班,也不是吊车尾。

一中是名校,学习氛围也就挺好的,更何况他自己也不是爱惹事,爱出风头的人,所以刚开始的日子虽过得平淡如水,但也正是他想要的。

除了他的同桌有点吵之外。

唐宁屿的同桌叫曾瑞,校篮球队的,挺大一块头,脸是一国字脸,并且头型也是方方正正,这很神奇,关键是他还剃了个板寸,显得更方了。

唐宁屿到班级报道的第一天,班主任看曾瑞旁边正好有个空位,就干脆把他安排成了曾瑞的同桌。

甫一坐下,曾瑞就热情地向他介绍自己,问他为什么转学,问他从哪儿转学过来的,甚至还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唐宁屿当时还没完全融入到班级里,对周遭的新环境,陌生的同学都不熟知,还有些局促的紧张,听曾瑞这么叭叭一阵输出,头都大了,他没成想曾瑞此人长了一张憨厚脸,结果爱唠叨、爱八卦的能力堪比啰嗦老奶奶。

也正是因为曾瑞耿直又热情的性格,让他和曾瑞的兄弟也熟了起来。

不过唐宁屿认为,他们比起熟悉他本人,事实上更愿意熟悉他做好的作业。每次一到学校,他的作业就被传阅的不翼而飞。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高一年级的老师都去开会了,年级主任也没来巡查,班里同学本来只是小声的嘀嘀咕咕,听到这个消息后霎那间炸开了锅。

在学校煎熬了五天,终于熬到最后一节课,马上就要迎来周末,没有人的心思还放在自习上。

曾瑞的几个兄弟跑到他座位旁边站着,一个嘴唇微突,长得有点像猴的男生此猴,不对,此人名叫罗正杰,他撑在桌子上,对曾瑞说:“明天出来玩呗!”

曾瑞一听到要去玩,立刻一拍大腿,兴奋地说:“走啊,去哪儿?”

旁边的成韬提议说:“去打台球!”

曾瑞提出反对意见:“打台球还不如去打篮球!”

成韬轻蔑地看了曾瑞一眼:“你打个篮球不会真以为你能成为樱木花道了吧?”说着看向唐宁屿,唐宁屿在眯着眼睛看黑板,他发觉他的视力好像又上涨了,现在坐在倒数第二排都有点看不清楚黑板上的字。

“看啥呢?”成韬看唐宁屿注视着前方,特别认真的样子,他顺着唐宁屿的视线,也好奇地看过去。

“看黑板上物理作业写的多少页。”

“谢了。”唐宁屿说。

“不谢,加油啊哥们儿,全村的希望,诶话说你周末跟我们一起出来玩不?”

曾瑞说:“对啊对啊,一起来玩吧,人多才好玩!”

罗正杰提高声音:“都还没确定去哪儿!”

最后决定去一家网咖,成韬想打台球,罗正杰想打拳皇,于是曾瑞这个包打听,打听到离学校不远有一家又有台球又有电脑的综合性网咖。

周六下午五点,唐宁屿和他们汇合后,走在街上,突然想到:“未成年不能进网咖吧?”

曾瑞一脸神秘:“黑的。”

“什么黑的?”

“黑网咖。”

曾瑞、罗正杰、成韬三人鬼鬼祟祟,除了唐宁屿,唐宁屿说,你们能不能稍微装的像一点呢?于是他们三个又不约而同挺直腰背,大刀阔斧往目的地行进,唐宁屿有点无语。

的确是一家黑网咖,入口的门很小,不注意都难看见,推开门还有一层布帘子,曾瑞走到前头掀开,一进去唐宁屿就皱着眉闻到一股烟味,网咖里没开什么灯,黄色的灯光幽暗,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混杂着打游戏时输了的咒骂声,有几个吊儿郎当的人在叼着烟打台球。

唐宁屿见状有些退缩,其他三人同样默契地流露出这样的眼神,成韬手捂着嘴,悄声道:“来都来了,要不看看再走。”

他们进去后往吧台一靠,乍一看没看见人,探身往下看,才看见一毛绒绒的黑色脑袋,低着头在写作业。

唐宁屿越看越觉得这个脑袋有点熟悉。

曾瑞本以为会和一个戴大金链子,手臂上有青龙纹身,混黑社会的老板对上,结果坐在这儿的竟然是个初中生模样的男生在写作业,顿时大为震惊。

写作业的男孩感知到来人,抬起头,正正对上唐宁屿的目光,唐宁屿默默掐了自己一把,怀疑自己莫不是在做梦?不然他怎么会在一个黑网咖里看到霍珉?

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