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3、初识

2009年,因为唐宁屿父母工作调动,他从海市转学到宜城。

轿车行过高速路,开上立交桥,从高楼大厦间穿梭进低矮的城中村,冰冷的繁华转眼消逝,聚散成了喧嚣的烟火气。

唐宁屿从后座车窗看出去,今天没出太阳,冬日的太阳很懒惰,总是缺勤,所以基本都是阴天。

清晨飘了小雨,等车开到宜城时雨就已经停了,只有地面和树梢残留着湿漉漉的痕迹,因为冬天的一场雨,整座城市都被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搬家公司的货车在前面带路,司机是宜城本地人,对各路都熟悉,虽然时不时被加塞,但离得不远,车身也高,能被看见。

快到地方时,开车的老爸皱着眉道:“这路也太窄了。”

道路本来就是单行道,两旁还停着“僵尸车”,摆摊卖菜的商贩也在里面见缝插针,时不时就有人在车前穿过,这让车更是寸步难行,不过幸好这段路程也没有太长。

唐宁屿发觉他可能有点晕车,早上吃了两个油腻的烧卖,让他的胃一直到现在都有些翻江倒海,他把车窗摇下来,窗外的冷空气扑了他一脸,而空气中又弥漫着杀鱼杀肉的血水味道。

挑着两筐大葱的婆婆佝偻着背从车边经过,唐宁屿原本伸出去一点张望的脑袋差点撞上人家,唐宁屿连忙说了句“抱歉”,赶紧将脑袋缩回来,把车窗摇上去半截。

老妈说:“是不是从前面那个巷子拐进去就到了?”

“对,唉这治安也不是很好的样子啊。”

其实老爸话里有话,唐宁屿都听出来了,更别说最是了解他的妻子。

唐宁屿一家此前在海市住的房子是个两层的连排别墅,出门买菜都是在大型商场里的超市,连集市也都是整洁干净,布置有序的。

老爸荣光了半辈子,一朝被降职,从公司总部调到一个才建成,颇为荒凉,甚至连人员都没配备完善的分部。本是一个财务处经理,现在却被调到分部所在的工业园区上班,连个经理都不是了,难免会有落差感。

老妈拍拍老爸的肩膀,安慰着说:“其实挺好的嘛这里,买菜多方便,而且最重要的是离小屿上学的地方近嘛,小屿你觉得呢。”

老妈转过头询问唐宁屿,唐宁屿默默点头:“嗯。”

说话间,车子转弯,跟着前面的货车拐进了这片老社区,门口只有一个端着保温杯喝热茶的保安大爷,缕缕热气从他的杯子里冒出,他瞧见有两辆陌生的车要进来,也没问一嘴,按了下门禁,抬杆就升起来了。

老爸又在那儿纳闷:“这安全能得到保障吗?谁都可以进,万一是个坏人。”

车停在一栋七层楼高的老居民楼下,唐宁屿第一个从车上下来。终于可以不再呼吸车内的皮革气味,呼吸了一大口清新的冷空气后,让他的晕车症状减轻了许多。

他环视着周围,几乎家家户户都安装了上了年纪的蓝色雨棚,生锈的防盗窗,电线错落的横陈在半空中。

虽然房子外观看着有些旧,但并不破败,而且很安静,绿化很好,这一栋的门前还栽种了一颗很大的黄桷树。

虽现在是阴天,但唐宁屿已经能想象到有阳光时,光透过叶片的缝隙照进屋子里的光景了,他对这里没有任何诟病,心里更多的是无端的期待。

跟着老爸老妈上楼,他们在前面说住的屋子在四楼,搬家公司的人还在楼下,准备陆陆续续把东西搬上来。带到宜城来的东西并没有很多,都是些小物件和生活用品,因为租的这个房子里家具都是齐全的。

唐宁屿一步步上楼梯,两层之间的楼梯有些高,走廊尽头是半面实墙,上半部分是镂空的,布满了很厚的灰尘,抬头看,墙角挂着蜘蛛网。

屋子内倒是和楼道不同,被打扫的很干净,两室一厅,老妈转了两圈倒是很满意,她领着唐宁屿到一间卧室,说:“小屿,这就是你以后的屋子了!”

唐宁屿走进去,看到书桌前有一大扇绿色的窗,窗前是那棵黄桷树的顶端,风吹动纱帘,翻起了放在桌上的本子的一页白纸。

等送走搬家的师傅,大致收拾好屋子已经是下午五点了,老爸老妈说要出去买菜,临走前又叮嘱:“谁敲门都不许开啊!”

唐宁屿心里无奈,都是要读高三的人了,上个月就成年了,父母还把自己当小孩子。

不过实际上也没人来敲门,倒是唐宁屿自己开了门。

因为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门口有细微的动静,好像是猫叫,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唐宁屿不太确定,屋子的门上没有猫眼,好奇心驱使他打开了门。

“吱呀”

门口有一个到膝盖高的木柜子,上面蜷着一只瘦小的狸花猫,有一个全身都穿着黑的男孩儿,蹲在地上喂它吃火腿肠。

男孩儿一听到唐宁屿开门,像个兔子一样支起脑袋,站起身,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里充满了提防,他身后的门是虚掩的,唐宁屿琢磨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了挺多的男孩住他们对门,是今后的邻居。

气氛有些凝滞,唐宁屿其实不是个热络的人,他见男孩儿眼里有些防备地盯着他,本想打个招呼的善意被击退了。

狸花猫见火腿肠离它远去,不满地站起来“喵呜”了一声。

唐宁屿决定不跟一个小孩儿计较,主动说:“你好啊,我是新搬来的,你是住对面吗?”

男孩儿没想到对面一直空着的房子突然开门,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

直到他看到一个瘦高白净的男生出现在面前,虽然比他高,年龄也比他大,但对他在门口喂猫没恶意,说话声音也挺温柔的,就渐渐卸下了戒备,重新蹲下身,把火腿肠伸到狸花猫面前。

他轻声“嗯”了一声应答唐宁屿。

唐宁屿看见他黑色的羽绒服袖口破了个洞,白色的羽绒往外钻了一小截,鞋子是盗版的耐克,对勾上有一个小尖角,整个人虽看起来干干净净,但是又有点旧旧的,不像唐宁屿在海市接触到的那些光鲜亮丽的时髦小孩儿。

“这只小猫一直在这儿吗?”

“不是。”

唐宁屿觉得这个小孩儿讲句话怎么这么费劲呢,但他还是耐心地说:“不是什么?”

“它偶尔在这里睡觉。”

“噢,这样。”唐宁屿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起了想跟这个男孩儿聊天的兴致:“你是初中生?”

“嗯。”男孩儿还是闷闷的。

“一中是不是有初中部来着,我才从隔壁市搬过来,明天去一中报道,你给我讲讲?”

男孩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声音正处在变声阶段,本来应该清亮的声音又混杂了一点哑:“讲什么。”

好一个讲什么,唐宁屿卡了下壳:“呃,讲一中怎么样,你初几,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啊?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认识一下。”

男孩儿一听,又恢复了方才的戒备,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即将拐卖他的人贩子。

唐宁屿摸了摸鼻尖,尴尬地笑:“我叫唐宁屿,宁静的宁,岛屿的屿,以后真住对面,你呢?”

“霍珉。”男孩儿很小声。

唐宁屿也蹲在地上,眨着眼睛等他说是哪个字。

霍珉迎上唐宁屿温柔的带着笑意的目光,他一时被看得愣了神,他又重新低下头:“王字旁,一个人民的民。”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正是中二病最严重的阶段,唐宁屿初识霍珉,不知道他中不中二,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性格。几年后的唐宁屿回想,霍珉当初或许是被他主动的攀谈搞得有一点害羞的。

但此时,唐宁屿肯定是没看出来霍珉害羞不害羞,他只看出来霍珉不想理他,又碍于小狸花猫在这儿,不得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