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2、撞南墙

唐宁屿的头还是很疼,他觉得最后自己不是睡着的,是被疼晕过去的。

迷迷糊糊间能听见水流的声音,那是霍珉在给他把敷热的毛巾取下放在盆子里一遍遍浸凉,扭干,重新放回到他的额头上。

被高温烧的有些意识恍惚,唐宁屿若有若无的感受到霍珉向他靠近,呼吸近在咫尺,唐宁屿没力气动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陷入黑暗梦境的最后一刻,他感知到霍珉的眼皮贴在他的额头上,倘若霍珉再低一点头,就能吻上唐宁屿的嘴唇,但他没有。

他只是停留了片刻就离开了。

医药箱里没有温度计,霍珉怕只用手去感受唐宁屿的温度会让他失去判断能力,于是用这种看似笨拙却有效的方法。这样能够更准确地知晓唐宁屿有没有退一点烧。

唐宁屿没想到他睡着了也不好受。

梦外是霍珉,梦里依旧是他。

他梦见了霍珉第一次跟他告白的那一天。

那时,是六月,仲夏之初,栀子飘香。也是唐宁屿参加大学毕业典礼的时候。

而霍珉还是个高中生。

学校的操场、草坪、还有林荫大道上都有拍毕业照的学生,礼堂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有家长进校来学校参加孩子的毕业典礼。有女生换上了婚纱,也有男生穿西装打领带,几乎路过的几人中就有一人手拿捧花,面上洋溢着的都是喜悦的笑意。

那天,阳光和煦,拂面的风也温柔,细碎的金光透过梧桐树,在地面上交织跳跃。

唐宁屿穿着学士服,以“有急事”为由,婉拒了班上零星几人约他一起合影的邀请,取了学士帽,一个人坐在灵明湖旁的长椅上,发呆一样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也正是这时,霍珉在他身边坐下。

唐宁屿不知道霍珉怎么进到学校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在没有联系他的情况下,像有自动探测雷达一样,无论他在哪儿,都能搜索到他。

现在不应该在上课吗。他又逃课出来的吗?

明明一中离华大有将近20公里的距离,需要换乘两次地铁,二号线无论什么时候人都很多,位置基本没有,要站三十分钟,刷卡出站会花5块钱。

唐宁屿心里暗暗想,都快高三了,成绩好也不是这么用来逃课的吧?

霍珉不知道唐宁屿在想什么,从身后取出一束花递给了他,是直接塞到他怀里的,动作鲁莽迅速,生怕他不要似的。

唐宁屿愣愣地接过,花束中间还有一张贺卡,他打开,看见上面清秀的字体写着“宁屿哥,毕业快乐,前程似锦”,唐宁屿一直淡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清浅的笑意。

把贺卡重新插回花束里,唐宁屿摸捻着向日葵柔软的橙黄色花瓣,好奇道:“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我来参加我哥的毕业典礼,保安就放我进来了。”

唐宁屿说:“其实也不算毕业,还得接着待在这儿上三年。”

说着从长椅上起身,理了理松垮的学士服:“我带你去食堂吃饭吧,也快到中午了。”

而霍珉就这么微微仰头安静又认真地注视着唐宁屿,他抬起手,徐徐握住唐宁屿的手腕,慢慢收紧,一错不错地看着唐宁屿:“宁屿哥,其实我今天...”

唐宁屿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但他没来得及打断霍珉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你不要躲着我了,不要不回我消息,你比我聪明,我知道你看出来我喜欢你了,我承认,我就是喜欢你。”

“我没有要你回应我,但是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霍珉用看似商量祈求的语气跟唐宁屿说道。

但实际上,字里行间都透露着那个年纪明知会撞南墙也不会回头的倔强。

那一年,霍珉才十七岁,少年的目光灼热到要把唐宁屿烧的无处遁形。唐宁屿在霍珉的眼里看见自己,也只看见了自己,这让他感到莫大的心慌和无措。

那个时候的霍珉,眼里盛了太多东西,他尚未拥有能把情感、欲望、喜怒哀乐藏匿起来的能力,于是执着地想要把唐宁屿藏匿在深沉的眼眸,想把他烙印在记忆的最深处。

霍珉等待着,而唐宁屿率先移开了目光。

再睁眼,天还没完全亮,外边已传来鸟叫声,唐宁屿估摸着现在应该是六点左右。

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但好在头不痛了,鼻子也通气了,唐宁屿松了口气,床头灯被关掉,但阳台外面蒙蒙的光影照进了宿舍,这让唐宁屿能看见坐在板凳上,交叉着双臂,闭目的霍珉。

他坐在那儿,融进黑暗里,像一团抹不开、洇不掉的墨。

唐宁屿很少这么专注地,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盯着霍珉看。因为平时的霍珉总是用他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描摹唐宁屿,这让唐宁屿心虚,也会让他觉得不自在,于是总是垂下脑袋,不敢看他。

他望着天花板,开始胡思乱想着。

霍珉确实长大了,他今年就快满十九岁,距离他的生日还有一个月不到。现在的他,已然和唐宁屿才认识霍珉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轮廓褪去了初中时的稚嫩,也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

如今的他,长手长脚的,挺大一只,屈身在这个狭小的椅子上,守了一整晚,让唐宁屿硬生生看出了些许委屈。

唐宁屿现在不觉得冷了,昨夜高烧时冷的浑身发抖,于是宿舍没有开空调,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霍珉也这样跟他一起承受着盛夏夜晚的闷热。

他稍微掀开一点被子,却不料这一点点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的动静,就让霍珉敏锐地睁开眼:“醒了?好点了吗?”

霍珉把交叉的手放下,又伸过来摸唐宁屿的额头:“好像退烧了。”

唐宁屿回答:“嗯,好多了,你整夜没睡吗?”

霍珉眉眼间显出疲惫,他把手撑在膝盖上:“睡了。”

唐宁屿心里咕哝:骗人。

霍珉又说:“饿了吗?我去买早饭。”

唐宁屿动一下又有点耳鸣,脑袋也还没完全清明,他就只听到了一个霍珉说要去买早饭。

“现在还早,食堂还没开门,我柜子里有面包蛋糕,你饿了吧,我给你拿。”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本想下床,但光是起身脚就是软的,霍珉一把拉住他,他有些狼狈地重新坐回到床上。

唐宁屿尴尬地笑,指着柜子:“就在那个柜子里。”

霍珉沉了口气:“我问的是你。”

“嗯?”

“算了,我一会儿回来。”霍珉又拿起他床头的手机,放在唐宁屿手边:“充好电了,有事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起来。”

唐宁屿撇撇嘴,目送霍珉出门,垮了努力挺直的腰背,叹了口气,明明我比你大啊,真是……

霍珉出去了挺久,从六点零七到六点三十,唐宁屿靠在床头,不想看手机,于是就一秒一秒的数着秒,百无聊赖的等着霍珉回来。

霍珉是出学校买早饭了,学校很大,离校门口最近的一家早餐铺也有一段距离的路程。

六点过的校园一片寂静,路上除了清理车驶过,没有人影,霍珉是骑自行车出去的,早餐铺才开张,老板见他骑着自行车停下,单脚撑在地上,微喘着气停在铺子面前,微微惊讶说:“小伙子这么早起来了吃早饭啊!”

他不想让唐宁屿等久,所以他骑得很快,回来也是。

两步作一步跨上楼梯,立在门口平复略微急促的呼吸,才拿钥匙打开门。

“回来啦。”

“嗯。”霍珉把粥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喝点粥吧,放了糖的。”

本欲递给他,但考虑到唐宁屿没力气,又缩回手问:“拿得稳吗?”

唐宁屿点头:“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接过来自己捧着小口小口的喝,是小米粥,霍珉肯定叫老板放了三勺糖,甜度是他平时爱吃的。

“霍珉。”

“嗯。”

“谢谢你照顾我,要不你等会儿别去上课了,回去睡一觉吧。”

“不用,”霍珉神色淡淡,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难得扬了扬,这是唐宁屿好几天没看到的笑容,颇有种冰雪化开的征兆,唐宁屿怔了怔。

霍珉静静地凝视着唐宁屿,又好像在透过他寻找过去的回忆,他心口泛起一丝酸,连带着那抹笑都变得有些苦涩:“你以前不也在我生病的时候,陪了我好几天吗,才一天而已,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