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许愿有时经常想,父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但迄今为止他许的愿望几乎没有一个实现过,这算不算是一种辜负父母的期望。但转念他又自我安慰,至少从小到大自己的成绩一直不错,也算乖巧听话,应该还是挺省心的吧。
按部就班考上985,选了当年最热门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后进了国内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实习,最后顺理成章地转正。
现在已经是第三年。
午休的时候,许愿叼着筷子感慨时间过得真快,然后正好听到客服部门的同事在抱怨:“那个叫山风的主播又投诉了,说系统误封他账号,这月第三次了。”
许愿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谁?山风?”
“对啊,就那个现在挺火的主播,我之前刷到过,打得确实蛮厉害的。”同事叹了口气,“但老说我们系统有问题。许工,你们开发能不能帮忙查查日志?”
“你把工单转我吧,”许愿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处罚系统是我们组做的,我看看。”
他已经没心思继续吃饭了,即使今天点的是他最爱吃的那家麻辣烫。他盖上饭盒盖子,点开投诉详情,联系方式那一栏正是贺辛岚的手机号,七年没换。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企业微信加了贺辛岚的好友,验证消息写得很官方:“您好,我是《战术先锋》的系统开发工程师Yuan,负责处理您此次的账号问题。”
对面很快通过了好友申请,紧接着发来一条语音。许愿戴上耳机,贺辛岚带笑的声音就立刻钻进他耳朵里了。
“你们这处罚系统真奇怪了,我举报的一个不封,就天天盯着我封,搞针对是吧。”
尾音轻飘飘的,一如既往的没个正形。
许愿心头猛地一紧,脑子一片空白。他把耳机摘下来,盯着屏幕愣了几秒。
太熟了。
高中三年,贺辛岚用笔戳他后背借作业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许愿,作业借我抄抄。”那时的贺辛岚总是说。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来着?好像是你就不能自己写一次吗、你为什么永远不写作业,诸如此类的云云。
许愿还没回过神来,贺辛岚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文字:“你不是客服啊?工程师?这系统不会就是你开发的吧?”
“你们这系统真得优化一下啊,我平时举报那些演员都不成功,到了我这儿三个月封五次,次次说我是挂,这合理吗?”
许愿看着那一条条消息,不自觉地笑了下。他公事公办地回复:“很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游戏体验,正在为您复核,请耐心等待结果。”
他点开后台系统查询“山风”的账号记录,确实,最近三个月有五次异常封禁,全是系统自动判定外挂,然后人工复核后解封。
“关于您反馈的账号问题,已确认是误封,预计24小时内解封,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许愿敲下这一行字,心想久别重逢的戏码果然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现在告诉他自己是许愿,贺辛岚大概会膈应得立马删好友。
“好吧,那就行。”贺辛岚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很轻快,“那以后再被封了是不是就能直接找你啊,毕竟你是开发工程师。”
许愿愣住了。他的大脑尖叫着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这是不符合规定的,但手指已经先一步打出了一个“好”字回复了过去。
贺辛岚没有再回复。
许愿盯着空荡荡的对话框,看着屏幕一点点熄灭。他摘下耳机扔到桌面上,然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该怎么办。
七年过去了,许愿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贺辛岚。
如果说刚高考完时的沉默只是单纯的赌气心理,那么在大学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同性恋,并且喜欢的还偏偏是贺辛岚的时候,许愿就知道这辈子已经完蛋了。
他做了一件错事。
他站起身去倒水,却因为心不在焉撞到了办公室的玻璃门上,痛得捂着头“嘶”了一声,然后恍惚间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是某个夏天的下午,教室热得像蒸笼。他拿着水杯去教室外的饮水机打水,背后传来贺辛岚的声音,懒洋洋的。
“你这水杯也太丑了吧许愿。”
许愿没理他,径直往外走。
贺辛岚又“哎”了一声喊住他:“你不是忘带水卡了吗?用我的呗。”
许愿摸了一下校服口袋,果真没带水卡,可能是早上穿衣服的时候从口袋里漏到床上了,但是贺辛岚为什么会知道?许愿皱了皱眉头,觉得很不解。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水卡?”许愿折返回来问他。
贺辛岚把自己的水卡递了过去,笑嘻嘻地说:“因为我聪明。”
“……神经病。”许愿翻了他一个白眼,“谢了,用完还你。”
夏天喝热水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但幸好他的位置靠窗,能把水杯敞口放在窗台上晾凉。老旧的吊扇“咔啦咔啦”转个不停,热水蒸腾着白汽。许愿看了一眼水杯,发现它一点要凉的意思都没有,又皱起了眉头。
然后贺辛岚拿笔戳他的后背说:“我带了矿泉水,你要喝吗?”
许愿回头说“谢谢”,风从窗外吹进来,裹挟着室外的温度,滚烫滚烫的。但是他闻到了贺辛岚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洗衣液混着薄荷味口香糖的味道。
那是2016年夏天。
他记得非常清楚。
许愿把水倒满,低头的时候,冷气从脖子往里钻。他坐回工位,盯着贺辛岚的工单界面看了几秒,最终指尖点了几下鼠标,把页面最小化,开始处理Bug报告。
核对参数,修改注释,标好签名。他面无表情地做完这一切,心里却一团乱麻。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弹出一条推送。
“您关注的主播@山风开播啦!”
许愿看了一眼,笑了下,没什么情绪。他没点进去,把手机屏幕按灭。
但是不点进去不代表不在意。许愿越做工作越觉得烦躁,头发在不知不觉中被揉乱成了鸟窝状。他停下手中的工作坐了一会,突然抬手把额前乱糟糟的刘海往后拨了拨,像是想冷静一点,可下一秒就站起身来,推开椅子往外走。
吸烟室里没人,四周只环绕着前人吞云吐雾留下的白烟,显得整个房间灰蒙蒙的,看不真切。他平时很少抽烟,工位抽屉里却总备着一包芙蓉王。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咬在齿间,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隔间里跳动。
第一口烟抽得太猛,呛得他弓起背咳嗽。这包烟是上周买的,当时新赛季上线通宵加班,组里老张还蹭走了一支。尼古丁过肺的瞬间,他想起高一那年夏天在学校厕所撞见贺辛岚抽烟的场景——那人叼着烟朝他笑,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耳垂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别告诉老班啊许愿。”记忆里的贺辛岚凑过来,薄荷混着焦油味冲进他的鼻腔。
许愿讨厌二手烟的味道,皱了皱眉头:“这烟是非抽不可吗?”
贺辛岚没回答,只是双手合十朝他眨眼:“求求你啦。”
烟灰缸里积了薄薄一层灰,许愿盯着那点白色出神。其实他根本不会抽烟,就像他永远都学不会如何处理与贺辛岚有关的一切事情。大学舍友第一次教他抽烟时说抽烟能让人冷静,可他现在只觉得喉咙发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许愿掏出来,锁屏上有条新消息,还有贺辛岚正在直播的提示。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通知。直播间里贺辛岚正在和水友聊天:“可算给我解封了,今天那客服就是这系统的开发工程师。”
许愿的拇指悬在礼物图标上方,最终只是把音量调低了些。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抽烟的姿势和当年的贺辛岚一模一样——贺辛岚喜欢用食指跟拇指捏住烟身,虎口虚虚笼着滤嘴。
像是藏着一个不敢见光的秘密。许愿心想。
发呆的工夫烟烧到尽头烫了手,许愿只能手忙脚乱地按灭烟头。推开吸烟室的门时,走廊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工位上的显示器还亮着,电脑桌面上堆满了他没处理完的Bug报告。
晚上七点,许愿提前下了班。
这是他第一次走得这么早,但是好在他平时工作足够拼命,加上留下的人本来就不多,所以没人说他什么。
许愿把工牌摘下来扔进包里,背着出门。外面的天还没黑,他走进地铁站,站在电扶梯上,低头看手机。
直播间链接变成灰色的,这代表贺辛岚今天提前下播了。
贺辛岚现在在干什么呢?在想着谁呢?有没有偶尔想起他?
许愿忍不住胡思乱想。
紧接着地铁到了,他连忙钻进去,身边瞬间挤满了人。他站在人群里,像一张单薄的纸片。
许愿戴上一只耳机,把多余的耳机线绕在指节上,一圈一圈缠紧。那点压在心口的东西,也随着地铁穿过黑暗隧道,越埋越深。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他把钥匙扔在玄关,手机随手一丢,弹进沙发缝里,整个人往后靠着坐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冰箱的嗡鸣声。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起身去洗了个澡。夏天的太阳太毒了,许愿把开关拧到最右边,水还是烫得不行。
许愿罕见地什么都没干就上了床。
躺下的时候,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反而转得很快——那个ID、那个语气、还有直播间里贺辛岚的脸,全堆在脑海里。
像是七年前的什么东西被突然揭开了,没有血,但疼得隐秘。
差不多凌晨一点,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坐在靠窗第三排,桌子上堆满了习题和试卷。窗外阳光刺眼,有风吹进来,让窗帘鼓起一个大包。
“许愿。”背后有人用签字笔轻轻戳了他一下。
他转头,贺辛岚正撑着下巴看他,眯着眼睛笑。
“借我支红笔呗。”他说。
“你上次还没还。”
“那就再欠你一次,凑个整。”
说完他就走过来把许愿的笔抽走了,还顺手从他本子上撕了一页草稿纸。
动作特别自然,像是已经干了无数次。
许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吭声。
贺辛岚低头写着什么,又突然抬头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你想多了。”许愿说。
“真的吗?我不信。”贺辛岚笑了一下,眼神锋利又明亮,“你明明每天都偷看我的直播。”
许愿一惊,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城市灯光。他躺着,心跳很快,背脊发热,额头有汗。
他翻了个身,抓过手机解锁,然后点开那个直播间,还是灰色的,只剩下一行“当前直播已结束”。
他盯着那一行字很久。
然后屏幕一黑,手机没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