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2
第六次封号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上发生的。
那天阳光不算太刺眼，公司开了例会，许愿像往常一样坐在工位上，手边放着没喝完的咖啡，冷得很快，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皮。他抿了一口，打开处罚系统的日志记录，想抽查一下最新的违规数据。
“山风”这个ID就这样跳进了眼里。
许愿盯着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贺辛岚的粉丝刻意改了高仿ID装主播。直到点开违规详情，看到那熟悉的五次封禁记录，他才慢慢直起身，把手机放到一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又是自动封禁。
理由是“疑似透视”，判定源自系统模型推算，和贺辛岚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可他还是本能地觉得不安。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智能识别系统上线后，许愿就常常见到因为这个理由被封禁的账号。有些是因为意识太好被判定为外挂，有些则是真的开了透视。他向上提交过优化建议，但还在走流程，暂时无法修改判定逻辑。
许愿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联系贺辛岚，只是退出了后台，把文档里的数据重新拉了一遍，然后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下午公司组织了直播观摩会，说是为了熟悉一下目前的热门主播，好为下季度活动策划做准备。好几个部门的人都在，会议室一排排坐满，屏幕投影的是《战术先锋》的热门直播间。
这次观摩会本来就跟风控组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看见同组的几个同事坐在角落，许愿本来打算敷衍几句就走，却被运营经理周莉拉住了：“你开发的系统不是老被山风投诉吗？今天正好观摩一下，看看他意识跟操作到底有多好。”
“……我不看这个。”
“别啊。”周莉笑道，“上次他那个工单不是你接的？我听说了。他夸你来着，说你特别专业。”
许愿没说话。他低头走进会议室，白色幕布上的投影已经打开，主播画面刚好切进来。
贺辛岚穿着黑色T恤，头发剪短了些，换了新发色，深蓝色，衬得皮肤特别白。靠在电竞椅里，眉眼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洋洋，嘴角一抬就像是在笑。
“今天我们聊点轻松的，昨天我号又被封了，说我开透视。”贺辛岚一边操作一边说，“我寻思我这么多年的意识，现在也要被说是透了。”
许愿坐在最后一排，光线不太好。他手指摩挲着水杯，心里有点乱。
前排有同事感慨：“一边打一边聊还不分心，难怪火。”
“而且长得帅。”有人应和。
有运营部的女同事接话：“我听我们经理说，现在在接触他，看能不能签合作，出联动语音包。”
“真的假的？知道他火，但是都能跟官方合作了？他现在热度这么高吗？”
“也不全是因为游戏。他这种类型的主播少，长得帅技术又好，粉丝粘性高，男女粉比例也是1:1。他直播数据确实挺好看的。”
许愿只觉得有点耳鸣。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传进来，失了焦，虚浮而遥远。
许愿盯着屏幕，盯着贺辛岚的脸。那个人已经习惯了镜头，习惯了人群，也习惯了在所有目光汇聚的地方说话、笑、被嘲弄、然后反击。
而他只能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看他发光，看他被喜欢，看他在一个早已没有自己的世界里安稳地生活下去。
观摩会结束得比预期快，散场时几个人还在聊贺辛岚，许愿装作没听见，先一步回了工位。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机械地敲着键盘，把一些并不紧急的任务一项项补完，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
下班前，许愿像往常一样打开了直播平台。
他骗了周莉，他每天都会打开贺辛岚的直播链接，不论他有没有开播。仿佛那是某种习惯，也可能是一种依赖，每天都看，就像早晚都得喝水那样，自然而且无法断掉。
今天晚上贺辛岚开播得早，直播间人气很高，热度蹿到了首页第一行。名字旁边挂着个小小的认证标识。
他正在跟水友聊天，说的还是封号的事。
“系统说我开透，我就纳闷了，难道我不能是真的厉害吗？”
弹幕飞得很快，偶尔有几条SC。
【主播别开了。】
【还是上次那个客服帮你解的封？】
【主播是绝悟人机，比挂还挂。】
【是不是上次那个工程师不想让你上分？】
贺辛岚笑了一下，声音懒懒的：“这次不是他，我也没好意思再找他。他上次说话挺官方的，人倒还行，就是不太像真人。”
“像那种只会照流程办事的程序员，话不多。”
许愿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委屈。
有水友起哄：“那你带他打一把当道谢呗！”
贺辛岚把手搭在下巴底下，像是思考了一下：“要是他加我，我肯定带。”
语气是熟悉的，轻巧，漫不经心，像是说“行啊，今晚吃什么”那种程度的轻描淡写。
可许愿听完那句，心里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那针不深，却细，藏得远，像是冬天把手插在兜里久了，突然摸到里面掉落的那枚旧硬币，凉得发疼。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灯光映着玻璃，窗台上放着一盆小绿植，几天没浇水了，叶子打卷，像是也活得有点倦了。
他站起身，去洗了个冷水脸。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滑的时候，许愿突然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年高考之前，许愿罕见地跟贺辛岚闹别扭了，贺辛岚起初天天找他求和好，今天送汉堡明天送牛奶，许愿端着架子没理他。
高考后贺辛岚像是腻了，又或许是对许愿心灰意冷，便不怎么搭理他了。许愿换了新手机号，装好了新卡，也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贺辛岚的电话找他和好。
前几个全挂，最后一个响了五秒接起来，是一句不耐烦的骂。
“挂了还打，有病吗一直打？”
许愿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他低头翻开错题本，看到那句贺辛岚写下的：“考完带你上分。”旁边还画了个笑脸。
终于忍不住掉眼泪，发了条短信过去：“对不起，打扰了。”
然后他关掉手机，连夜修改了第一志愿。
本来是江城大学。他偷偷改成了雪城大学。
没人知道原因，连父母都不知道。他只是说：“想看雪，雪大的计算机专业也很好。”
他说得很轻，好像真的只是临时起意。
可他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后来他真的坐上了飞往雪城的飞机。飞机飞过山岭，越过东北平原的雪地，他一路望着窗外发呆，耳朵里塞着耳机，却什么都没听。
不见就不见了吧。
那天他想了很久。
既然贺辛岚讨厌他，那就别出现在他面前。
别再打电话了，别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别再让他看到那个偷偷换号又试图和好的人是自己。
他可以不出现，他可以消失得很干净。
许愿盯着直播间的画面，贺辛岚正低头喝水，眼角被一束灯光轻轻压着，显得格外安静。
像极了他梦里那个人。
他没再看下去，而是回到房间。
外头蝉还在叫，一声一声地响着，不紧不慢，像是心跳，也像是压根就停不下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