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3
虽然早在前两天的直播观摩会上就听说贺辛岚可能要跟他们公司签合作，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许愿盯着邮件里的会议邀请，手指放在鼠标左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邮件是周莉发的，主题写着“《战术先锋》主播联动语音开发及处罚系统优化会议”，正文里列着参会人员，许愿看着“山风（贺辛岚）”几个字叹了口气。
“许工，下午这个会你得参加。”早上周莉特意来工位找他，“本来是只讨论语音联动方案的，但山风提供了正式服处罚系统的误判数据，你们组长同意立项了，要你们整个风控组配合。”
许愿心虚道：“能请假吗？我这边还在修定时任务的Bug。”
“但后端是你开发的啊。”周莉把一叠资料放在他桌上，“山风把他的误封视频都整理出来了，说现在的举报机制有问题，经常误判。你不是最了解这块吗？”
许愿没再推脱。周莉说的没错，整个游戏的处罚系统没人比他更熟悉，核心判定逻辑和架构就是出自他手。但这意味着他必须和贺辛岚直接对话，可能还要开视频会议。
许愿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当个匿名工程师给他处理下账号问题就算了，真要视频会议的话，他都怕贺辛岚失控像当年一样骂他。那贺辛岚的主播生涯岂不是就到此为止了？这样的话自己算不算是贺辛岚的扫把星。许愿喉结动了动，伸手去摸桌上的水杯，却发现杯底早已空了。
许愿站在饮水机前发了很久的呆。
周围人进进出出，他听得见脚步声，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他把水杯里装满水，一饮而尽，又装了一杯，手指贴着杯壁，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
手还是冰的。
直到工位旁边有同事喊他：“许愿，三点会议别忘了。”
他回头：“知道了。”
许愿提前十分钟进了线上会议室，检查了麦克风和摄像头是否正常。这不是他平常的风格，他向来是那种能不开麦就不开麦，能不开摄像头就不开摄像头的标准技术岗员工，能沉默地把活干完，就不多讲一个字。调试好一切后，他盯着空荡荡的会议界面，手心微微出汗。
会议准时开始，视频墙上陆续跳出十几个窗口，运营、产品、测试、客服……还有一个最新上线的账号，头像是《战术先锋》里那个叫佛克西的魔种ADC英雄。
“嗨，”贺辛岚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和直播时一样，带着点懒散，“能听到吗？”
许愿没敢抬头。
周莉开始发言，介绍项目背景和联动方向，说得很快。许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用余光偷偷打量屏幕里的贺辛岚。
贺辛岚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似乎刚洗过，发梢还带着湿气。背景是熟悉的直播间布置，墙上挂着《战术先锋》的周边海报。再仔细看看又跟平时看到的他不太一样，少了直播间的柔焦滤镜，下颌线条更锋利了，五官也更立体。他看起来十分专注，时不时插一两句建议，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摄像头这边瞥。许愿放下心来，索性直接大胆地盯着他看。产品经理王涛正滔滔不绝地讲着新语音的上线计划，贺辛岚微微颔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笑得真假。许愿腹诽。
贺辛岚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弯弯的两条缝，像只餍足的狐狸。当然这只是许愿高中观察他得出的结论，至于现在贺辛岚到底是以什么心态面对这场商务会议，许愿也不太了解。也有可能人在七年内真的会变化很多，从前觉得只是面具的笑容，如今也再分辨不出真假。
确定下合作流程后，周莉问：“山风老师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贺辛岚摇摇头：“没有了，辛苦各位。”
“那剩下的时间就留给风控组的各位工程师们了。”周莉向许愿他们示意了一下，然后退出了会议。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最后只剩下许愿组里的几人。
组长方政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组内人员，在叫到许愿名字的时候，贺辛岚的视线终于转向摄像头，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许愿立刻低头假装记笔记，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关于处罚系统的问题，”贺辛岚突然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许多，“我这边整理出了我最近三个月的误封视频，系统判定为外挂的操作，其实只是我的预判和走位习惯。”
“这部分确实需要优化。”许愿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道怎么就凭空出现在空气里了，“系统目前的判定模型对顶尖分段玩家的操作兼容性不够。”说完他就后悔了。
现在变成一只果蝇飞走还来得及吗？许愿心如死灰。
贺辛岚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这次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许愿手一抖，笔掉到键盘上，直接按到摄像头的关闭按钮，画面瞬间黑了下去。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同事老张赶紧打圆场：“不好意思啊山风老师，我们许工比较内向，平时不怎么开摄像头。”
贺辛岚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和高中时一样。”
后面又讨论了些什么许愿根本没听进去，满脑子放电影字幕似的循环播放贺辛岚那句“和高中时一样”。
高中的记忆对他来说太模糊了。
这些年他不太敢回忆高中的事情，想起来就觉得难受，心里堵得慌。不知是因为发觉自己当时对他的友情已经不再清白，还是被他伤害后的自我保护机制在作祟。前几天帮贺辛岚解封账号后，许愿才重新开始拼凑起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
是什么时候决定好未来的？好像是高三的某个午休。明明已经是九月，但教室里依然闷热得像蒸笼，贺辛岚趴在课桌上睡觉，他正低头写题，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许愿，你想考哪个大学？”
“江城大学的计算机专业。”
“为什么是江城大学啊？”
“因为江城大学很好，计算机专业很热门。”
贺辛岚开始哈哈大笑，说：“许愿，你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啊？”
许愿反问他：“那你呢？”
贺辛岚伸了个懒腰，手臂蹭到许愿的后背上：“不知道，可能随便找个地方混日子吧。”
许愿觉得贺辛岚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你就不能认真想想未来？”
然后贺辛岚突然凑近，呼吸几乎贴在他耳畔：“我的未来啊……要是能和你一起就好了。”
许愿当时猛地推开他，骂了句“神经病”。
再后来就一个人坐上了飞往雪城的飞机。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结局。
许愿还没从回忆的悲伤情绪中抽离出来，就听到方政说：“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儿了，感谢山风老师为我们提供可分析案例，我们会尽快优化系统，尽量不让这种误封事件再发生。”
“那就麻烦工程师们了，今天配合得特别好。”贺辛岚说。
许愿盯着那个笑容，直到贺辛岚的画面从面板上消失才回过神。他揉了揉太阳穴，发现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汗。
电脑右下角突然跳出一条企业微信的消息提醒。
“许工程师，刚才表现不错啊。”
“不过你开会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我有点紧张。”
许愿爆炸般脸红的瞬间，贺辛岚又发来了消息，是条语音。许愿没戴耳机，只好拿过手机点开播放键，把听筒凑到耳边。
“好久不见啊，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