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4

那天被认出来之后,许愿很干脆地加了贺辛岚的微信,但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的聊天框安静得像是发错了请求,又都懒得撤回。要不悄悄删了吧,估计他也不会发现。许愿这么想着点开了贺辛岚的朋友圈。开了三天可见,页面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张背景图,是一只站在岩石上的猫,背对镜头看日落。头像还是佛克西,跟会议那天的不是同一个版本。

他退出来盯着对话框最上方那个验证消息看了一会儿,最后默默切了屏。这场无声又仓促的重逢,彼此打了个照面,就都往后退了一步。

工作日的时间一向拉得很长。许愿下班回来,脑袋涨,眼眶也涨,窝在沙发里闭目养神了几分钟。想起手机还丢在门口玄关,他懒得再穿鞋,从沙发上爬过去摸起来解锁,点进直播平台。那个熟悉的头像还挂在首页推荐。

许愿点了进去。

画面里贺辛岚戴着耳机正在打排位,操作很稳,一边打还一边跟弹幕闲聊,话题飘来飘去,从外卖吃什么聊到高中糗事。脸还是那张脸,跟无美颜的比起来五官稍钝些,显得没那么有攻击性了。高中的时候总觉得贺辛岚长得不像善茬,细长眼,整天似笑非笑的,一股奸诈之气,现在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帅。许愿盯着屏幕,心想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

“说到高中,想起来个事。”贺辛岚说,“之前那个工程师是我高中同学。”

许愿愣了一下,手机握紧了点。

弹幕立刻炸开锅。

【男的女的?】

【有故事吗?】

“男的,”贺辛岚笑,“有故事啊。”

【卧槽主播你……】

【听主播这么说我都要误会了。】

“误会个屁,他成绩可比我好太多了,我高中天天抄他作业。”

贺辛岚说得轻松,许愿却忽然觉得有点难受,他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被提起。那时候他总嫌弃贺辛岚,却每次都顺手把作业往后面递。

又有水友起哄:【主播你高中那会儿长什么样啊?】

“想看照片?毕业照行不行?”贺辛岚又补了一句,“等打完这把给你们看。”

结算胜利界面出现后,贺辛岚站起身走出了摄像头范围,似乎是去找照片。“你们别笑我啊。”他远远飘来一句话,紧接着就有张合照举到镜头前来。

照片上,穿着校服的贺辛岚站在人群里,笑得灿烂,而他旁边的人被拇指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脖颈和半截肩膀。

那是自己。许愿心跳快了半拍,像是沉在水下的气泡,忽然浮上来爆开。

啪。

“那时候真瘦,也年轻。”贺辛岚笑着说,“无关人员我遮一下,不太方便露。”

【主播高中就这么帅我靠!】

【我比较震惊的是主播居然是纯天然的吗…】

【主播长了张情史丰富的脸…】

“我?”贺辛岚垂眼开了新的一把,“我没谈过。”

【长成这样都母单还有没有天理。】

【有没有可能是主播眼光太高了。】

【主播天天就喜欢骗粉丝,我们看起来很蠢吗?】

贺辛岚笑了:“真没谈过。不过以前有个喜欢的人。”顿了顿,“现在也有。”

【卧槽!】

【哎哟真纯爱…表白了吗?】

“没呢,以前那个讨厌我跟我断了。”他说,“现在那个…准备追吧,碰碰运气,八成还是看不上我。”

【??你不自信也得有个限度吧?】

【那女生跟天仙一样漂亮啊?】

【主播这条件都能被拒绝的话,兄弟们直接收拾收拾出家吧。】

许愿突然有点喘不过气。贺辛岚说得那么笃定,大概是真的有了喜欢的人。是女生,是别人,是某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

心里空落落的,很难受。

他想退出直播间,可又舍不得。手指不受控制地滑动,点开弹幕栏,在输入框里敲下一句——

【她真没眼光。】

指尖一点“发送”,那句话就出现在屏幕上。发完他就后悔了。这条弹幕混在密密麻麻的留言里,并不起眼,可贺辛岚却突然停下了操作,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圈,然后轻轻地说:“别这么说,她很好。”

许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贺辛岚的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他胸口发酸。

许愿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锁死的门外。再怎么敲,再怎么等,都没人来开。

屏幕闪烁,弹幕飞快,但许愿没再看。他把手机熄屏扔到一边,整个人缩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不可自拔地想起喜欢上贺辛岚的瞬间。

大学刚入学那阵,许愿的状态很差。新学校、新环境,陌生的舍友、陌生的课程安排,最关键的是没人认识他。

没人知道他是许愿,没人知道他以前成绩有多好,没人知道他曾经跟一个叫贺辛岚的男生,坐了两年前后桌。

也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闹翻的。

他整天像是吊着一口气活着,日子过得像流水线,早上睁眼,晚上闭眼,脑子里没有声音,胸口却总是空得发闷。

直到那天,宿舍几个人在床上躺着,边刷手机边扯闲话,说起“有没有遇到心动的对象”。有人说隔壁专业的女生长得像桂纶镁,有人说图书馆那个戴眼镜的学姐也好看到不行。

许愿没说话,但他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名字。

贺辛岚。

那一瞬间他有点发懵。他不是第一次想到这个人了。其实从高中毕业以后,他几乎每天都在想。

但他总告诉自己那只是恨。

——只是遗憾、别扭、不甘心,是某种青春期里还没来得及讲清楚就被戳破的秘密,是不该回头看的东西。

可那天舍友说完“心动对象”,他脑海里冒出来的,居然是他。那个笑起来眼睛总是弯弯的、喜欢乱讲话的、穿着校服也神采飞扬的贺辛岚。

一瞬间他后脊发凉。

那之后,他发现自己变得更奇怪了。

有人问他喜欢什么类型,他心里下意识想的还是贺辛岚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开始注意起对面男生穿什么鞋,说话是什么语气,笑的时候会不会眯起眼睛。

他甚至偷偷在浏览器搜:男生总是想另一个男生是怎么回事?每一个结果都像一记巴掌,抽得他脸疼,可他就是舍不得关掉页面。

他知道了,他喜欢男生。

不,准确地说,是喜欢贺辛岚。

不是“觉得他帅”,不是“关系好”,不是“习惯了”,是……喜欢。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喜欢。像个傻子一样浑然不觉了这么久。

他也尝试过骗自己,你只是不甘心有一个曾经对你很好的朋友从你生命中消失,你只是太过依赖他。

可是骗不过去。

尤其是有一次,舍友张瑞拿着手机刷直播,说:“哎,这个主播你们看过没?国服佛克西,长得也老帅了。”

他不想搭理,但那一眼扫过去,就看见屏幕里那张脸。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贺辛岚。

比高中稍微壮了一点,头发留长了,没了学生气。表情还是那样漫不经心,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月牙。

许愿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卧槽”,然后默默打开那个直播平台,注册了个新号。

点关注的时候,手是抖的。

打赏的时候,心跳得像犯病。

他连ID都不敢起得太像自己,只敢取个没人能认出来的名字,每次点进直播间,只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发言,不发弹幕。

像个偷窥者,看着别人活得热闹非凡,自己却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他没有想过直接私信贺辛岚,他没那个胆子。

但他做过一件很蠢的事。

大一暑假,他去外地旅游,回程时买了明信片,写了一张,没署名,只写了一句话。

“你过得很好吧?我看到你笑得很开心。那就好。”

他把那张明信片寄回了贺辛岚的老地址。寄出那天晚上失眠了一整夜,没等来回信,也没敢再寄第二张。

后面他都不记得具体发生过什么了。

只记得有一次,张瑞在看新出的日剧《我可能不会爱你》,非拉着他坐到一起看。他听不懂日语,也对剧情没什么兴趣,一集过去连主角的名字都没记住,但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没控制住,眼眶一下子湿了。

“哎你干嘛,”张瑞有点诧异,“想起前女友啦?”

许愿盯着电脑屏幕,摇了摇头:“不是……是朋友。”

张瑞了然地拍拍他的肩:“那这部电视剧很适合你啊。”

许愿苦笑着摇头。屏幕上片尾曲的歌词还在滚动:

“我们只是朋友,

因为只是朋友,

我还可以不去爱你。”

他从来都没拥有过的人,连前任都算不上。

只是朋友。

但一喜欢就是七年。

现在也是一样的。

许愿坐在昏暗的公寓里,像是被一脚踹回过去,整个人杵在沙发上,连坐姿都没变一下。只有贺辛岚那句“她很好”还卡在他脑子里,卡得他心烦意乱。

说不出的烦躁。

他伸手碰了碰手机,画面重新亮起,贺辛岚的直播间还开着,只是已经下播了,界面灰蒙蒙的,只剩下一行“当前直播已结束”。他拿起来,点开和贺辛岚的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问“你喜欢的人是谁”?还是问“我们还能不能做朋友”?

太可笑了。

许愿把手机扔到桌上,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的时候,他想,七年了,他早该习惯这种距离。

靠近会痛,远离会想。

他低头长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掌心里,有水从指缝里流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擦完身子,水汽还没散尽,浴巾搭在脖子上,头发滴着水。他坐得僵硬,像刚从梦里惊醒,神经还卡在混乱和失落之间。

褴深

手机震了一下。

许愿原本不打算理,可那震动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后又一长震。好像知道他不想接触,又偏偏要硬闯进来。

他有点烦,还是伸手拿起来,屏幕亮了,是微信弹出的通知。

贺辛岚发了一条消息:“好久不见,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吃个饭?”

许愿怔了一下。

那行字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左侧,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语气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像是他们之间那段遥远的、不肯再回头看的过去,忽然被轻轻推了一把。

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不知道贺辛岚什么意思,也不想再妄加揣测,可那条消息像根钩子,从手机那头伸过来,挂住了他。

“见面?”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他慢慢靠在沙发背上,垂着眼睛打字:“什么时候?”

那条消息刚发出去,他突然有点后悔,又想点开聊天框把它撤回,却看到对方那边出现了“正在输入”的文字。

下一秒,贺辛岚回了一条:“你说吧,我时间好安排。”

许愿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一句解释,又像在等一场灾难。他等的不是见面,而是见面后,到底能不能把自己这点荒唐、可笑的情绪,关进更深一点的壳里。还是说,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连带着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都摊在阳光底下。

“最近项目忙。”他慢慢打字,又删掉。

“下周末?”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还在发热,贺辛岚没再回。许愿站起身走进卧室,随手拉了窗帘。

夜色很深,窗外的灯光稀稀落落。他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这些年日子过得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几乎忘了,那种心跳猛烈加快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

黑暗中,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七年了,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未说出口的话,终于要有一个新的开始。

或者,一个正式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