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晚宴

壁炉的火柴啪啪作响,火星在暖黄的光影里轻轻跳荡。夜已经很深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沉睡着的青年,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想起了这庄园里的所有人,以及这短短时间里翻天覆地的变动。

这里曾是显赫的理查德森伯爵府邸,如今却早已败落,偌大的庄园里,人走茶散,家境大不如前,先前的仆人大多都被遣散,只剩下寥寥几人苦撑。

老爷死后,本该由少爷继承这伯爵之位。

少爷名为塞缪尔,他生着一头柔软的黑发,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浸染出的雪白,鼻梁高挺,眼眸温和干净。

没人不喜欢少爷,闲暇的时候,他总爱坐在窗边读书,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像撒了层金粉,庄园里的女仆们擦走廊时,总会忍不住偷偷多看几眼。

他的性格极好,对谁都客气,记得有次我不小心打碎了他桌上的墨水瓶,墨汁染黑了雪白的丝绸衬衫,少爷却只是笑着摆摆手,说,“没关系,我早就不想穿这件衣服了。”

同我一起做事的莎伦,曾不止一次和我倾诉过对少爷的爱慕,可我们都知道,少爷与露西娅小姐早有婚约,那位小姐家世显赫,娇憨可人,任谁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两年前,老爷还在世时,少爷便带着满满一箱书去了牛津求学,承诺学成归来后就与露西娅成婚。那时的他,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谁也没有想到,老爷的死讯来得如此突然,连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有,来不及哀悼,少爷不得不暂停学业,匆忙赶回来接手这一团乱麻的家族事务。

葬礼的喧嚣刚刚落幕,宾客们还在厅堂里惋惜着“理查德森伯爵离开得太突然了”,变故却再次发生,少爷突然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医生来了又走,遍查无果,只说找不出病因,神父为他虔诚祈祷,同样无济于事。

如今,少爷安然地沉睡在我面前,脖子上那朵紫黑色的鸢尾花,像用血和墨染成的,冥冥之中,我的心底莫名生出一个强烈的预感,他快醒了。

时间如水般眨眼间流尽,莎伦在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庄园里少了人手,我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忐忑不安的过活。直到糜烂的腥甜味溢满庄园的那个午后,有贵客到访。

是露西娅小姐。

她穿着鹅黄色的丝绸长裙,裙摆叠着三层薄纱,上面用银线绣满了小小的雏菊,走动时纱裙轻轻晃动,像盛满了午后的阳光。金色的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膀两侧,发梢系着淡黄色的缎带蝴蝶结。

露西娅提着裙摆走到我面前,她额头上沁出几滴汗珠,在像牛奶一样白的皮肤上十分显眼。

“小女仆,外面太阳好大,我嗓子都干了。”她微微嘟起嘴,碧绿色的眼睛眨了眨,“快帮我拿杯凉丝丝的水好不好嘛?”

老实说,我挺喜欢露西娅小姐的。

我转身去厨房,回来时见她正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笨拙地扇着风,金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丝毫没有贵族大小姐的风姿。

不像那些古板迂腐端着架子的老家伙们,露西娅小姐对一众下人很大方,关系更像是朋友,她从不趾高气昂地命令任何人,她漂亮,天真,如果我是个真正的男人,我想我一定会爱上她。

露西娅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把空杯子递还给我,“好啦,我去看塞缪尔了,我都好久没见他啦。”她说着就往楼梯方向走,裙摆扫过光洁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跟在她的身后,刚走到卧室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里面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露西娅愣了一下,猛地推开门,床上的塞缪尔少爷竟半坐了起来,苍白的手撑着床沿,眼睛缓缓睁开,目光落在门口。

我手中的杯子“哗啦”碎裂在地上,露西娅碧绿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瞬间蓄满了泪水。她踉跄着扑到床边,抓住少爷的手,声音都在发抖,“塞缪尔…你、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昏迷了七周的理查德森继承人终于睁开了眼。

“谢天谢地,我的儿子总算醒了。”夫人低垂着头,在少爷的床边掩着手帕抹泪,露西娅又恢复了笑脸,亲昵的靠坐在少爷身旁,叽叽喳喳地诉说着这么多天的担忧和思念,却无人注意到少爷松垮睡袍间绽放的异象。

临窗的椅子上,少爷安安静静地坐着,黑发垂落,面容俊秀斯文,老医师凑在他身边问诊,屋里挤得满满当当,他只是温和地笑着,像原来一样,对每个人都客气有礼。

可我隔着人群望过去,分明看见他雪白的脖颈上,那朵鸢尾花正随着脖子跳动的脉搏,一缩一缩地舒展着丑陋的带着锯齿的花瓣,对着露西娅近在咫尺的皮肉虎视眈眈。

晚宴开始时,我站在少爷身后,为刚苏醒虚弱无力的他布菜。

胳膊酸痛的几乎抬不起来,下午时,由于人手不够,管家怀特先生安排我去帮厨,我跟着诺尔婆婆在厨房打转,烤箱里的烤鸡包着葡萄干和松子,我蹲在旁边添柴,脸被熏的滚烫。炉灶上炖着野猪肉,锅里的苹果和肉桂咕嘟了三个时辰,我得不停地搅动木勺。

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做出这满满一桌丰盛的菜,我累的呼吸都费劲,可现在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烛火把长桌照得暖黄,我低头,少爷穿着宽松舒适的亚麻长袍,脖颈上的紫黑色淤痕安静如常,与之对比,其余的皮肤异常的光滑白皙,甚至没有寻常的淡淡的青色血管,仿佛不是血肉,而是用玉雕刻出的假人。

厅堂里只有露西娅活泼地说着话,“塞缪尔,你昏睡时我每次来都给你读诗,你听到了吗?”

她用银叉叉起一块鹅肝,递到少爷嘴边。少爷微微张口,嘴角的笑意从始至终没动过。

我正专心给少爷切着牛排,刀锋碰到盘子发出轻响,忽然一阵极近的气息压了过来。我猛地抬眼,他的脸微微侧转,一对尖细獠牙不知何时从淤痕中显露出来,泛着冷暗的光泽,几乎快要沾到我的脸上。

我握着刀的手猛地一颤,“哐当”一声,银刀重重砸在瓷盘上。

主位上的夫人立刻皱紧眉头,声音像是淬了毒,“安洁莉亚!你这是做什么,毛手毛脚的,一点仆人的教养都没有!”

我慌忙屈膝行礼,“夫人恕罪,是我笨手笨脚…”话没说完,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夫人脸上。

她好像一夜之间…变得年轻了。钱

前几天时还能看见夫人眼角的皱纹,如今浅得像是不存在,连鬓角的白发都少了几根,她的脸有些肿,皮肤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油亮,像是被水泡胀了的纸。

“母亲,安洁莉亚或许是手滑了,别怪她。”少爷忽然开口,他用左手举起酒杯,淡淡饮了一口,颈边没有獠牙,那朵鸢尾花依旧安静如初,仿佛刚才那异常的一幕只是我的错觉。

夫人瞪了我一眼,神情满是不悦,眼看着又要发作,身后的特蕾莎俯身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夫人忌惮的看了一眼少爷,强压下火气,悻悻作罢。

整场晚宴结束时,只有露西娅小姐一直安心在享用食物,少爷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只有杯子里的红酒少了大半,而夫人面前的餐食更是分毫未取,宛如崭新。

我活动着站得发僵的双腿,如释重负,快步退回自己狭小的房间,端起水盆准备洗漱歇息。路过少爷房门时,却听见屋里忽然传出一阵动静。

是露西娅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悦耳。我愣住了,露西娅家里家教森严,虽然二人有婚约在身,可她也从未在此留宿。

心里的疑问像水草一般把我缠住,可我只是个女仆,主人的事情轮不到我置喙。

我摇摇头,用冷水扑了把脸,打算把这些杂念压在心中,可那笑声却像针一样,扎得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