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祷告

或许是午夜,洗衣房的蒸汽混着皂角味与霉气飘,在走廊里凝了一层轻飘飘的白霜。

我坚信自己正身处怪诞的梦中,墙壁上悬挂着的煤油灯投下零星几点昏黄的光,映在潮湿阴冷的走廊上,尽头的地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不太像是老鼠啃咬木头的响动,更像是有人用湿软的布巾擦拭着腐肉,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

僵硬的身体像被人上了发条,不受控制的经过洗衣房,一步步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然后我看到了特蕾莎。

她蜷缩在地窖最深处的腌菜桶旁,仍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女仆裙,背对着我,像是在舔舐着什么。

我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此刻只想赶紧离开。我拼命想操纵身体后退,可是…特蕾莎好像发现了我。

她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她的头动了,不是正常的转动,而是像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拧,“咔哒”一声,头颅正对着我。

上帝啊,我真的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特蕾莎的脸…

她的五官已经消失了,纤细的花茎与蜷曲的叶片从她的鼻孔、耳孔中穿刺而出,两枚枯黑凋朽的鸢尾花取代了她的眼球,从空洞腐烂的眼窝中狰狞绽放,花瓣边缘凝着半干的暗红黏液,像极了从血肉深处渗出的、无声的眼泪。

然后我看见特蕾莎的下颚裂开了。

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的豁口,露出内部环状分布的尖牙,牙缝的空隙里塞满了沾着血的鸢尾花,而她在笑。那笑声不是经过喉咙,是直接从那些花瓣、那些花茎内挤出来的,像毒蛇在粗糙的砂纸上爬行,嘶嘶作响。

她就那样看着我,用那两朵腐烂的花,用那些尖牙,用那张裂到耳根的脸。

我想尖叫,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嘭”的一声,她体内的鸢尾花突然炸开,无数细如发丝的紫黑色线虫像潮水一样喷涌而出,顺着血管爬向全身,她的皮肤下立刻鼓起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肿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胀大。

皮肤被撑得越来越薄,眼看着那些虫子就要破体而出,而此刻的我只能祈祷,在脑海中疯狂地祈祷:上帝啊,求您了,让我快点从这个噩梦中醒来吧。

我提着篮子准备外出。采购的工作本应该由汉娜负责,可她像失了魂一样呆呆愣愣的,怎么叫都不回应,管家怀特先生只好将此事托付给了我。

刚好我想躲着特蕾莎,今早睡醒时头痛得厉害,哪怕我尽力不去回想昨夜的梦,可那画面还是像被锤子凿过一样钉在我的脑海中。

上帝保佑,还好那只是场梦。

城镇市集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但几乎所有人看到我裙摆上绣着的家族纹章后,都忙不迭地退避三舍。他们害怕靠近我,我理解,这座城太小了,艾里克的死早在昨天中午就传遍了全城,这下更坐实了理查德森家受到了诅咒的传闻。

曾经的曾经,理查德森家德高望重,控制着印斯茅斯城来来往往的贸易交流,收取地租赋税,在全盛时期甚至还有自己的附庸军队。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家族逐渐走向下坡路,到了这一代,老爷继承了伯爵席位,也只是没有实权的象征。

即便如此,理查德森家仍掌握着一些当地的管辖权与话语权,受着人们的爱戴。

但在老爷死后,这一切都化为乌有,只因为老爷的死状实在…

圣母玛利亚保佑,无人能形容我看到尸体时的震惊,这比艾里克的死状要骇人百倍。

思及这一切,我提着空空如也的篮子,左拐右拐避开人群,站定在教堂门前。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内里一片昏暗,唯有圣坛前几支烛火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熏香与陈旧尘埃的气息。除却周日盛大的弥撒,平日里教堂总是格外冷清,只有零星几位信徒埋首祷告,无人留意我的到来。

我默默在心中画了个十字,就近到长椅上坐下,圣坛上的玛利亚,正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我闭上眼,轻声祷告:

“全能的主啊,求您………阿们。”

冗长的沉默过后,我睁开眼,阿克苏神父正站在我身前,静静地等待着。

“早上好,安洁莉亚。”

老实说,我与这位神父并不算熟络,但我也知道,他在这座城镇中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这不仅得益于他俊美的外表,碧绿色的眼眸盛着化不开的悲悯,披肩的褐发一丝不苟的扎在脑后,教士服黑色的长袍裹住宽肩窄腰,或许他不仅仅受女士们的欢迎。

撞见老爷尸体的那天清晨,窗外一片阴沉,所有光亮被浓厚的乌云吞噬,连绵不绝的雨丝像冰冷的针拍打着玻璃。我去伺候老爷起床,推开门后,夫人正瘫坐在地上,然后我看向床上。

请允许我用一个前所未见的量词来形容:老爷滩在床上,这是一滩液体。我站在那里,大脑拒绝理解眼睛看见的一切。四肢在哪里?五官在哪里?那些本该构成一个人形轮廓的骨骼与肌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碾压、揉碎,彻底地融成了一团。

地上的夫人不知是伤心还是恐惧,哭得近乎晕厥,她哽咽地吩咐我,快去找阿克苏神父,一定要偷偷的,不被任何人察觉。

我提着油灯浑身湿透地撞开教堂的大门,神父正对着摊开的圣经祷告,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沟壑般的阴影。他没有斥责我的唐突,只是合上书,转过身,“安洁莉亚,雨这么大,出什么事了?”

当我抖着声音讲完这一切,阿克苏的表情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匆匆披上外袍,我领着他避开人群偷溜回庄园,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我看到神父握着十字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靴子踩过地板上的不明水渍,发出沉闷的声响。神父走到夫人面前,没有去扶她,只是垂眸看着那摊血肉,碧绿色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夫人,这不是普通的死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邪祟的印记,必须立刻净化。”

夫人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嘴唇哆嗦着,“神父,求您…一定要救救庄园,救救我们。”

神父没再说话,他从怀里取出一小瓶圣水,绕着那摊血肉缓缓走动,嘴里念诵着晦涩的祷文,随后将圣水洒在血肉上,灰黑色的烟瞬间蔓延在整个房间,伴随着中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神父围着尸体来回走动,过了许久,烟逐渐散去,他苍白着脸回过头,连说话都变得虚弱无力,“已经处理好了。”

我们匆匆掩埋了尸体,夫人对外宣布老爷死于急病,在外求学的少爷得知消息后匆忙赶了回来。即使已经对所有知情者下了封口令,但还是流出了些只言片语,在民众间愈演愈烈。

“安洁莉亚,你还好吗。”我抬头,阿克苏神父正担心地望着我。

“抱歉神父,我只是…”我顿住,不知该如何开口。

神父看出了我的情绪,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发顶,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不必惶恐,仁慈的主会保佑每一个善良的孩子。”他说。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将口袋里的那张纸拿了出来,凭着残存的印象,我把昨晚在艾里克房间见到的书的封面画了下来。

“神父,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接过纸条,认真地看了半晌,又带着歉意地摇摇头,“抱歉,我看不懂,这似乎不是文字?”

“…我也不清楚,这是一本书的封皮,看见这几个字符之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硬钻进我的脑子里,头痛的厉害。”

“你从哪里找到的这本书?”神父接着问。

“…不是我,是帮厨在阁楼上发现的,他…昨天早上去世了。不过他之前说这书里隐藏着某个人的秘密,我想着或许能通过这线索来查明他的死因。”

“某个人的秘密?”神父若有所思,显然也是听说了艾里克的惨死,他沉吟片刻,“这张纸条可以先留下吗?我去查查古籍。”

我当然应允,谢过神父,提着篮子离开了教堂。

阿们,愿上帝能宽恕我的罪孽。

夜晚,照例给少爷擦拭身体后,莎伦在洗衣池边堵住了我。

“安洁莉亚,”她呼唤我的名字,“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庄园里的人很奇怪?

首先是诺尔婆婆,她最近变得神神叨叨,总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我那天看见她躲在杂物间夹缝里,布满老年斑的手捧着一本《玫瑰经》,泛黄的书页间不是原有的祈祷经文,而是一些胡乱的看不懂的奇异符号。

然后是特蕾莎,我住在她的隔壁,每晚都会听到特蕾莎起夜的动静,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而后过了很久才会再次响起。

还有汉娜,她好像精神出了什么问题,每天徘徊在古堡的庭院里找寻她失踪的爱人。而夫人好像也在忙,没空管教这群疯子,主卧房门一直紧闭着,所有餐食都原封不动的放在门口。”

“安洁莉亚,”莎伦握着我的手在颤抖,“我们离开这里吧。”

洗衣房的潺潺流水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我看着莎伦漂亮的蓝色眼睛,心里叹气,我也想离开,可是离开了我能去哪里?

我是个身体畸形的怪物,在这座庄园里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自己的秘密,这世上没有我的家。没有田地,没有亲人,没有一个能容我落脚的地方。离开这里,我就只是一个在荒野里漂泊的人,冻饿而死,或是被人发现秘密,被当成异端烧死。

“我不走。”我说。

莎伦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

“你不害怕吗?万一哪天…”她快要哭出来了。

“在这里,至少有一片屋顶,一口冷饭,一个名字。我…不想再漂泊了。”

外面的自由,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从来都是奢侈品。

莎伦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她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