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吊坠

在天边刚泛起第一缕晨光时,莎伦的尖叫声打破了庄园的寂静。我慌忙套上衣服冲向庭院,在那片惨白迷离的瘴气中,我看见了艾里克。

艾里克的尸体被整个贯穿,正中那棵据说有一千多年历史的紫杉树正舒展着枝桠,枝条刺穿了他的每一处可活动的关节,将他的躯体固定成一个怪异的形状,一个我在某本禁书中见过的倒五芒星的形状。

他的头颅以某种违反人体构造的角度后仰,像是每一根支撑的脊椎都被碾碎了,他的喉结不见了,那里只剩下一道绽开的伤口,伤口深处塞满了早应被焚烧成灰的的鸢尾花瓣,紫黑色的汁液从嘴角淌出鹅裙奺泠?⒎⒎奺寺樲唔来,可他的面部却带着微笑。

一种与现实惨烈的死状格格不入的,安宁的、近乎和蔼的笑。

我踉跄后退,惊吓得差点要跌坐在地上。

“圣安东尼啊...”夫人裹着厚重的貂皮披肩姗姗来迟,没有了往日妆品的修饰,她的脸像张被揉皱的羊皮纸。

“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莎伦紧紧搂住我的胳膊,这个可怜的爱尔兰姑娘吓得瑟瑟发抖,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望着那具倒吊的尸体,残破的衣物碎片挂在树梢上,上面似乎还粘着某种紫黑色的粘液。

在警员到来前,所有人都呆在餐厅中,年纪最大的厨娘诺尔婆婆蜷缩在壁炉旁,她无声地流着泪,手紧紧攥着木质十字架,眼里带着彻骨的恐惧。

房间静得吓人,夫人疲倦不堪的揉着太阳穴,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刺眼的晨光穿透彩绘玻璃,在长桌投下圣乔治屠龙的残影,龙爪上的红宝石此刻猩红得刺目,莫名我的心中揣揣不安,或许未知的灾难已经降临在理查德森家,而这,只是个开始。

正午时分,在夫人和警员的共同协商下,他们搬来了大批的火油,准备焚烧紫杉树。

没有人提出要调查死因,不仅是因为死法晦气,为了一个卑贱仆人,根本没这个必要。

刺鼻的液体浇在树身上,很快火焰开始蔓延,火焰中传出管风琴般的轰鸣,像极了我曾听过的那个双性女人发出的哀嚎。

我藏在洗衣房窗后,看见特蕾莎正偷偷收集沾血的鸢尾花碎片,那些紫黑色的花瓣正在她掌心游动,恍若某种还活着的的不可名状的生物的细小分枝。

“安洁莉亚,夫人找你。”管家怀特先生轻轻叩了叩洗衣房的门。

我心头猛地一紧,耶和华在上,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我一跳。

“好的先生,我这就过去。”

缓步穿行在走廊上,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特蕾莎身上。

她是个向来腼腆的黑人女孩,在这座庄园里总是不合群。作为这里唯一一个深色皮肤的仆人,她总是被人排挤,就连怀特先生也会对她的工作挑挑拣拣,或许这里也只有我愿意和她说话了。

哦,还有艾里克,原谅我对逝者不敬,但我真心觉得那家伙对所有女孩都一样花心多情。

夫人的主卧近在咫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发酵的腐气,我屏住呼吸,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夫人正坐在沙发上享用午餐。

三分熟的牛排泛着鲜血的殷红,血丝在肌理间缓缓流动。我实在无法理解,夫人是如何在见过艾里克那可怖的死状后,还能若无其事地进食,至少我已经看见好几个仆人在走廊尽头发疯似的呕吐。

“安洁莉亚。”

夫人用银叉在瓷盘上刮出一道刺耳、令人牙根发酸的尖响。自老爷死后,她越来越枯瘦憔悴,眼窝深得如同两口枯井,眼白浑浊像是蒙着层旧灰,她一眨不眨地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黏腻而阴冷。

“你在这座庄园里,多久了?”

“七年了,夫人。”我垂首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回答。

七年前,是夫人将冻饿将死、流落街头的我带回理查德森庄园,我早已把庄园当成唯一的去处,这份恩情,我从不敢忘。

屋里静了片刻,空气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她本就骨瘦如柴,现在更是如同一副行走的骷髅架子,单薄得吓人。

“我听说了一件事。”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反常,“昨夜,艾里克约了你在庭院见面。”

我心头一颤,刚想开口辩解,夫人的声音骤然压低,“是你杀了他,对不对?”

话音未落,她猛地扑向我,染着茜草汁的血红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肩胛。

“不…不是我,我没有去过庭院…”我惊恐地连连后退,眼前的女人嘴角还挂着血渍,眼神凶戾的恐怕下一秒就要将我撕成碎片。

夫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掐碎时,她忽然冷哼一声,闹剧戛然而止。

夫人松开手,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漫不经心地翘起手指,用丝帕擦了擦珍珠戒指溅上的血点,“谅你也没那个胆量,敢在庄园里惹事。”

“不要再生事端了,可怜的孩子,”离开前,夫人重新坐回沙发,背对着我,瘦骨嶙峋的肩膀疯狂颤抖,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我看不清她的神色,自然也没有听清她最后那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

我端着餐盘,心事重重地走下楼梯,惊魂未定过后,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有人向夫人告密。

这意味着,在我与艾里克那短暂的不超过五分钟的对话里,有人正藏在角落暗中窥视着。

可我实在想不通,究竟是谁会这么…这么针对我。

我努力回想艾里克那时都说了些什么,当时我心不在焉,压根没认真听。那小子碰见我只会扯些没营养的东西。等等…他好像提过,有一本藏着秘密的书?

或许我该抽时间去艾里克的房间看看了。

下午,汉娜匆忙跑来餐厅,询问每一个人有没有见到杰尼斯,她的眼下乌青,嘴唇没有节奏地颤抖着,看起来有些神经质。

“没见过,”我摇摇头,心想着杰尼斯可能被艾里克的死状吓到了,说不定人早就卷铺盖逃到了隔壁城镇。

“是吗,”汉娜面色白的像纸,她像个幽灵一般掠过所有人,“他说好带我一起走的…”

深夜,庄园里异常静谧,我贴着冰冷的石墙,一点一点挪向艾里克生前的房间。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烟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乱糟糟的,我不敢点灯,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摸索。指尖扫过积灰的桌面、冰冷的杯盏,最终在最里侧的抽屉深处,触到了一本硬壳厚重的书。

封面是某种触感奇特的非人皮革,纹路扭曲,像是活物在指尖翻涌。借着月光,我看到上面刻着一行扭曲的文字,不是拉丁文,不是日耳曼语,更不是任何我见过的文字,那线条疯狂、旋转、互相撕咬,只看一眼,我的太阳穴就突突地疼,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渊里爬出来,试图顺着视线钻进我的大脑。

这本书太不对劲了。

脑子一阵昏沉,我慌忙将书塞回原位,心脏狂跳不止,只想着赶紧离开。可就在这时,我忽然看见书本底下,有一点微弱的反光。

我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串冰凉的金属,是一条项链。吊坠是特蕾莎常戴的那枚星星,边缘都被磨得发亮了。

它不该在这里,至少不该出现在死去的艾里克的房间里。

我捏着那枚冰冷的吊坠,心里的猜想终于坐实,原来艾里克与特蕾莎早有私情。

所以特蕾莎才会偷偷收集沾了血的鸢尾花,或许就是她向夫人告密,她想要置我于死地…

“安洁莉亚。”

声音在我背后响起,那温柔的语气却吓得我如坠冰窟。

“你在做什么呢?”

是特蕾莎。

我攥着吊坠的手猛地一收,后背沁出冷汗。

特蕾莎就站在门口,烛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嘴角还挂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和平时毫无两样。

“安洁莉亚,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艾里克的房间?”她语气轻柔,听不出半点怀疑,一切都稀疏平常,却只让我毛骨悚然。

我强压下颤抖,“我…我只是路过,看见门没关。”

特蕾莎的目光轻轻落在我藏在身后的手,却并不点破,只是缓缓朝我伸出手。

“那是我遗失的吊坠,麻烦你还给我吧。”

我僵硬地把吊坠放在她掌心,她收回手,将吊坠紧紧按在胸口,脸上那层如假面般的笑容更深了些。

“很晚了,快回房休息吧,别到处乱走。”

特蕾莎的话似乎别有深意,我思索着想再开口,她却已经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