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回天骄峰的路上,陆任雨一直低着头,像一只犯了错被主人牵着走的小狗,一步不落地跟在薄耀身后。

那把油纸伞被他攥在手里,伞柄都快被他握出汗来了。

薄耀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银白色的衣袍在山风里微微翻飞,墨玉簪子束着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衬着背后苍翠的山峦和流云,好看得像一幅画。

陆任雨偷偷抬眼看了他的背影一下,又飞快地低下。

然后又看了一眼。

然后又低下。

“看够了没有?”薄耀头都没回,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陆任雨的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看,我在看路!”

“路在哪儿?”

陆任雨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一直踩着薄耀的影子走,影子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他的两只脚正好踩在影子的肩膀位置。

“……”他无话可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薄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陆任雨差点一头撞上他胸口,紧急刹住脚步,抬起圆圆的脑袋,对上薄耀居高临下的视线,眨了眨眼。

薄耀伸手,拿走了他手里那把伞。

“伞给我,”薄耀说,语气理所当然,“你拿了一路也没打开过,今天又没下雨。”

“那你为什么要带伞?”陆任雨下意识地问。

薄耀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把伞收进了袖袋里,转身继续走。

陆任雨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叮”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想明白了。

老大带伞,是因为他说“今天好像要下雨”。

老大怕他淋雨。

所以老大不是凑巧路过丹药铺子,是专门来找他的。

陆任雨站在原地,圆圆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嘴角想往上翘又努力压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既像笑又像哭的表情。

“愣着干什么?”薄耀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走不动了要我背?”

“没有!”陆任雨赶紧小跑着追上去,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鼓成一个圆滚滚的球,跑起来像一颗白乎乎的糯米团子在山上滚。

薄耀余光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回到天骄峰的寝殿,陆任雨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铜镜前,歪着脖子看自己被沈鹤扯坏的领口。

衣领被撕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里面的皮肤露出来,锁骨和脖子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痕迹一览无余。

“完了完了,”陆任雨哀嚎一声,翻箱倒柜地找针线,“这件是新做的,才穿第一天就坏了,这可是云锦缎啊,好贵的……”

薄耀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小胖子撅着屁股在柜子里翻来翻去,衣袍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圆润的小腿和脚踝,白生生的,上面还有一个淡淡的红痕,是他昨晚留下的。

“别找了,”薄耀说,“重新做一件就是了。”

“不行!”陆任雨从柜子里探出头来,头发都蹭乱了,一脸认真地说,“这件还能缝,缝好了看不出来的,不能浪费。”

薄耀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小表情,突然觉得这小胖子是真的可爱,像一颗白白胖胖的汤圆,不管怎么煮都是甜的,不带刻意和讨好。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走过去,一把将陆任雨从柜子前捞起来,提到软榻上放下。

“坐着,别动。”

薄耀从他手里把针线拿过来,然后在陆任雨震惊的目光中,坐到他旁边,开始缝衣服。

陆任雨整个人都傻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薄耀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捏着绣花针,一针一线地缝着他的衣领,动作竟然出奇地熟练,针脚细密整齐,比他自己缝的都好。

“老、老大?”陆任雨的声音都在发飘,“你居然会缝衣服?”

薄耀头都没抬:“很奇怪?”

“不是……就是……”陆任雨组织了半天语言,“你可是薄耀啊,太虚宗的小少主,化神境的天才,走到哪儿都耀武扬威的,你怎么会缝衣服?”

薄耀把最后一针收尾,咬断线头,将衣领翻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抬起眼看陆任雨。

“小时候一个人在修炼室里闭关,衣服破了没人补,自己学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陆任雨听进去了,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薄耀是太虚宗的小少主没错,是天才没错,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张扬跋扈没错。

但没人知道,他三岁筑基、七岁结丹、十四岁元婴的背后,是一个人待在冰冷的修炼室里,日复一日地修炼、打坐、突破,没有玩伴,没有童年,甚至没有人陪他说话。

他之所以学缝衣服,是因为衣服破了没人帮他补。

陆任雨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薄耀缝好的衣领看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地说:“老大,以后你的衣服破了,我帮你补。”

薄耀看了他一眼。

“你?”薄耀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你缝的那个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

“我、我可以学!”陆任雨急了,抬起头来,眼睛红红地瞪着薄耀,“我学东西很快的!”

薄耀看着他那双红红的、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本来就蹭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行,”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以后你来缝。”

陆任雨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一滴下来,他飞快地用袖子抹掉,然后想起了什么,从行囊里翻出一瓶回春膏,递到薄耀面前。

“老大,你能帮我涂一下脖子后面的吗?我看不到。”

薄耀接过药膏,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散开来。

陆任雨乖乖地转过身去,把后颈露给他,衣领被缝好的部分正好卡在发际线下方,露出那截白嫩细腻的皮肤,上面有一个已经淡了很多但还能看清楚轮廓的牙印,还有旁边最近新添的牙印。

薄耀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牙印上。

陆任雨被凉得缩了一下肩膀,然后又乖乖地不动了。

薄耀慢慢地涂着药膏,指腹在他后颈上打圈,动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温柔得多。

陆任雨的脖子很白很细,和他圆滚滚的身材不太成比例,后颈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薄耀的指腹在那里停了片刻,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牙印。

牙印是他留下的。

就在那个山洞里,在他被药物烧得神志不清的那个晚上,在他彻底失去控制的那个瞬间,他在这截柔软的脖颈上咬了下去。

陆任雨没有推开他。

陆任雨从来就没有推开过他。

之后他上了瘾,越来越喜欢在小胖子的身上留下痕迹,宣示主权。

“还疼吗?”薄耀突然问。

陆任雨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疼了,就是有时候会痒。”

“痒了别挠。”

“嗯。”

薄耀把药膏盖好,放在矮几上,然后从后面环住了陆任雨的腰,下巴搁在他圆润的肩膀上。

陆任雨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懵了,浑身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靠进他怀里。

“老大?”他小声地问。

“别说话,”薄耀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过来,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陆任雨就不说话了。

他乖乖地靠在薄耀怀里,感受着身后那具身体的温度和心跳,发现薄耀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但陆任雨听出来了,因为他对薄耀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老大今天是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是累了还是精神抖擞,是有心事还是在装酷。

薄耀有心事的时候,心跳会比平时快一点点,呼吸会轻一点点,抱他的时候会多用一点点力气。

陆任雨没有问,因为他知道,老大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还会被嫌弃“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就这么安静地窝在薄耀怀里,像一只被圈在狼窝里的兔子,危险又安心。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段飞白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薄耀!在不在?我带了好酒,出来喝一杯!”

陆任雨像被烫了一样从薄耀怀里弹开,慌慌张张地整了整衣袍,用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睛,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刚哭过,才松了口气。

薄耀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挑了挑眉,倒也没说什么,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段飞白就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手里拎着两坛酒,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一身玄衣、面若冰霜的凌霄阁大师兄冷凝,另一个是笑眯眯的、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天机阁弟子温小言。

“哟,小胖子也在啊,”段飞白看到陆任雨,咧嘴一笑,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回春膏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买药膏了?前几日不是刚买过吗?”

陆任雨脸一红,把回春膏塞进袖子里,小声说:“我、我容易磕碰。”

“磕碰?”段飞白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但还没等他说出更过分的话,后脑勺就被薄耀拍了一下。

“喝你的酒,少废话。”

段飞白揉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识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几个人在院子里摆开了桌椅,酒菜摆上,陆任雨乖乖地坐在旁边给大家斟茶倒水,偶尔被段飞白逗得脸红,偶尔被温小言的笑话逗得咯咯笑,笑起来的时候圆圆的脸上两个小酒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薄耀端着酒杯,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他身上,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冷凝坐在对面,注意到薄耀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嘴角有口水。”

薄耀面无表情地擦了一下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抬眼瞪了冷凝一眼。

冷凝面不改色:“骗你的。”

薄耀:“……”

段飞白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陆任雨也跟着笑,笑到一半被薄耀看了一眼,立刻抿住嘴,但眼睛还是弯弯的,藏不住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薄耀看着他那双藏不住笑的眼睛,心想,这小胖子笑起来真好看,暖暖的,甜甜的。

酒过三巡,段飞白放下酒杯,表情难得地正经了一些:“对了,薄耀,有件事得跟你说。”

“说。”

“沈鹤那边最近不太安分,”段飞白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他在暗中联络了几个小宗门,好像在密谋什么,上次你给他下的毒,他找了好几个炼丹师才解掉,这笔账他肯定记着呢。”

薄耀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让他蹦跶,”薄耀说,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只跳蚤,“蹦得高了,摔得才疼。”

段飞白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看了陆任雨一眼,欲言又止。

薄耀注意到他的目光,眉心微皱:“有话直说。”

“沈鹤那边的人,最近在打听陆任雨的事,”段飞白的声音放得很轻,“包括他的灵根资质、修炼进度、日常活动路线什么的……”

薄耀手里的酒杯“咔”地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任雨正在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他赶紧稳住,低着头继续倒,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薄耀放下那只裂了纹的酒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继续说。”

“就这些了,”段飞白摊了摊手,“目前只是打听,还没什么实际行动,我就是提醒你一声,让你家小胖子最近小心点,别一个人到处乱跑。”

薄耀没说话,伸手从陆任雨手里把茶壶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发凉的指尖。

陆任雨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不安,但更多的是信任。

“老大,”陆任雨小声说,“我会小心的。”

薄耀看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从今天起,你去哪儿我跟着。”

段飞白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你是老大还是他是老大?”

薄耀扫了他一眼:“我乐意。”

冷凝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评价道:“变态。”

温小言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拍着手说:“好霸道。”

陆任雨脸红得快烧起来了,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老大,不用这么夸张吧……”

“我没在跟你商量。”薄耀说。

得,又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陆任雨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认命地点了点头。

他想,反正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个人手上了。

栽了就栽了吧,也没想爬出来过。

晚上,段飞白几个人走了之后,陆任雨收拾完院子,回到寝殿,发现薄耀正坐在软榻上看新术法的册子,旁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甜汤。

“喝了。”薄耀头都没抬。

陆任雨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是红枣银耳汤,甜度刚好,温度刚好,连里面的红枣都是去了核的。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白天那些不安和害怕,像是被这碗甜汤冲淡了大半。

喝完汤,他把碗放回去,犹豫了一下,走到薄耀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老大。”

“嗯。”

“你刚才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陆任雨斟酌着用词,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表情,“是真的吗?”

薄耀放下册子,低头看他,挑了下眉:“什么话?”

“就是……我去哪儿你都跟着……”陆任雨说到这里,耳根又红了,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下去,“你是认真的吗?”

薄耀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陆任雨,”薄耀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我薄耀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陆任雨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眼眶又红了。

他觉得自己最近哭的次数太多了,这样不好,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在山洞里之后,他的泪腺就好像被人拧松了,动不动就想掉眼泪。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暖了,暖得他有点受不了。

薄耀看着他红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他的下巴,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抱进了怀里。

“怎么又哭了?”薄耀的语气有点无奈,但手上抱人的动作一点都不含糊,“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哭。”

“我没哭,”陆任雨闷声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就是……眼睛有点热。”

薄耀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传到陆任雨身上,让他也跟着颤了一下。

“傻子。”薄耀说。

陆任雨没反驳,因为他确实挺傻的。

傻到被一个张扬跋扈、不讲道理、嚣张得人神共愤的人这样护着,还觉得全世界都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他闭上眼,听着薄耀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沈鹤,没有害怕,只有一碗甜甜的红枣银耳汤和一双总是在他身后半步远的眼睛。

薄耀抱着怀里睡熟了的小胖子,低头看了一眼他圆圆的、微微嘟着的脸,伸手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抱紧了他。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怕。”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