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陆任雨最终还是没去成药店。
不是他不想去,是薄耀压根没给他出门的机会。
那天在软榻上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两个时辰,等薄耀终于餍足地松开他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陆任雨趴在榻上,衣袍散了一地,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是汗和体液。
他想爬起来,腰刚抬起来就又跌了回去,酸得他“嘶”了一声,眼泪花直冒。
薄耀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他腰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酸软的腰窝,神情餍足得像只晒够了太阳的大猫。
“去哪?”他问。
“去……去弄点药……”陆任雨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明天还要去丹房当值,脖子上这些怎么见人啊……”
“不用去了。”
“啊?”
“我跟长老说了,你这一个月都不用去当值。”薄耀摸索着他的发顶,轻声说。
陆任雨猛地抬起头,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震惊:“一个月?为什么?”
薄耀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出“为什么天是蓝的”这种蠢问题的人:“你说为什么?”
陆任雨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想起来了。
之前有次他被薄耀折腾完的第二天,顶着满脖子的痕迹去丹房当值,被一群师兄师姐围着问东问西,他支支吾吾地说是过敏,结果丹房长老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过敏能过敏出牙印来?”
全场哄堂大笑。
陆任雨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薄耀知道这事的时候,没笑,也没安慰他,就说了两个字:“活该。”
然后当天晚上又在他另一边的脖子上补了一个。
“你故意的!”陆任雨当时红着脸控诉。
薄耀连否认都懒得否认,只是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嗯,故意的,怎么了?”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小胖子是属于他的。
所以后来陆任雨学乖了,每次被咬完就赶紧涂药膏,涂完再裹上高领,严严实实地出门,虽然还是有可能被看出端倪,但至少不会有牙印明晃晃地挂在脖子上。
可现在,药膏用完了,薄耀连出门都不让他出了,没法买。
“老大,”陆任雨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我真的得去丹房,这个月的丹药份额还没领呢,而且李长老那边”
“李长老那边我让段飞白替你去了。”
“可是我的灵田”
“找了外门弟子帮你打理。”
“那我总得”
“陆任雨。”薄耀的语气突然变了,不是那种平时懒洋洋的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不容置疑的危险。
陆任雨立刻闭嘴了。
他太了解老大了,这种语气意味着他的“道理”在薄耀面前一文不值,老大已经给出了决定,而他只需要乖乖点头说“好”就行。
于是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
薄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把他从榻上捞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胸口,手指在他圆润的后脑勺上揉了揉。
“乖,”他说,声音低沉好听,“等痕迹消了你再去,也就三四天的事。”
“……半个月的痕迹要消三四天?”陆任雨小声嘟囔。
薄耀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他。
陆任雨立刻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我什么都没说。”
薄耀轻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的频率顺着两个人贴合的身体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熨帖感。
陆任雨趴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算了,不去就不去吧。
反正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听话。
三天后,陆任雨终于出了门。
不是因为他脖子上的痕迹消了,而是因为辟谷丹用完了。
这三天里,薄耀倒是说到做到,没在他脖子上留下任何新的痕迹。但代价是陆任雨的其他部位锁骨、胸口、腰侧、大腿内侧,甚至是屁股都被啃了个遍,每天早上醒来身上都像被人用毛笔蘸了朱砂写了一遍大字,红痕密密麻麻。
陆任雨对着铜镜抹药膏的时候,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痕迹,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他以前是个很白很白的小胖子,皮肤白得发亮,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现在他还是个很白很白的小胖子,只不过这块羊脂玉上多了很多粉色的、红色的、紫红色的裂纹,看起来像是一件被修复过的瓷器。
“买完辟谷丹就回来。”薄耀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枚玉简,头都没抬。
陆任雨系好衣领,把领口往上拉了又拉,确保连下巴都遮住了大半,才转过身来乖乖点头:“知道了老大,你要不要我带什么东西?”
薄耀这才抬起眼看他。
阳光从屋外照进来,落在陆任雨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袍,是薄耀前阵子让人给他新做的,料子是最好的云锦缎,衬得他整个人白白软软的,像一枚刚剥了壳的鸡蛋。
而且是那种被咬了一口的鸡蛋,白嫩的皮肉上留着淡淡的牙印。
薄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不用,快去快回。”
陆任雨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门。
他的脚步轻快得像只出了笼子的小鸟,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鼓起,圆滚滚的背影在回廊的拐角处一闪而过。
薄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玉简半天没翻动一页。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这个小胖子跑这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追他。
不过,陆任雨走的时候忘了带伞,今天好像要下雨。
薄耀把玉简往桌上一扔,面无表情地拿了把伞跟了出去。
坊市的丹药铺子陆任雨常去,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士,姓钱,人如其姓,掉进钱眼里出不来,但对陆任雨态度很好,因为陆任雨每次来都买很多东西,而且从不还价。
“哟,陆小友来啦!”钱老板笑呵呵地招呼,“还是老样子?辟谷丹十瓶,清心丹五瓶,聚灵散二十包?”
“嗯嗯,”陆任雨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中品灵石,“再加一瓶回春膏。”
钱老板接过灵石,顺口问了一句:“回春膏?上次不是刚买了两瓶吗?这么快就用完了?”
陆任雨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小声说:“嗯……用完了。”
他没好意思说那两瓶回春膏全抹在身上的痕迹上了,而且根本不够用,因为旧的还没消完,新的就又添上来了。
钱老板也没多问,转身去柜台上给他拿药。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轻佻的声音响了起来:“哟,这不是薄家那个养在身边的跟班小胖子吗?”
陆任雨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三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倒也端正,但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浮和倨傲。
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红梅,看起来风雅,人却半点风雅的意思都没有。
沈家,沈鹤。
就是那个给薄耀下药的沈鹤。
陆任雨的脸一下子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攥紧了袖口。
沈鹤注意到他的动作,笑了一声,迈步走进店里,身后几个跟班也跟了进来,把陆任雨半包围在柜台前。
“这么紧张做什么?”沈鹤用折扇挑起陆任雨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啧啧两声,“瘦了点,但还是圆的,薄耀的口味还真是……特别。”
陆任雨被他用扇子挑着下巴,浑身都在发抖,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沈鹤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停在了他那勒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陆任雨的领口,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衣领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嫩的脖颈和那些永远消不掉的红痕。
新的、旧的、深的、浅的,层层叠叠,像是有人在这片白皙的皮肤上反复作画。
沈鹤看清楚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呵。”
他的目光在那片狼藉的皮肤上流连,像是在欣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那种目光让陆任雨觉得恶心又恐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看来那天晚上薄少主过得挺好啊,”沈鹤松开他的领口,低头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那药,好用吗?”
陆任雨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巨大的愤怒从天灵盖冲上来,冲得他眼前发黑,冲得他的手不再颤抖。
他抬起手,“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了沈鹤脸上。
声音清脆响亮,整个丹药铺子都安静了。
钱老板刚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药瓶,看到这一幕,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药瓶差点没拿住。
沈鹤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偏着头,脸上慢慢地浮起一个红手印。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愣住了,谁都没想到这个看着软绵绵好欺负的小胖子居然敢动手。
陆任雨打了这一巴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还举在半空中的手,手心火辣辣地疼,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铺子门口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意。
“我的人,你也敢碰?”
陆任雨转过头。
薄耀站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松松地拿着一把油纸伞。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场面。
但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冰冷而锋利,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刃,直直地钉在沈鹤身上。
铺子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连钱老板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沈鹤捂着脸上的巴掌印,看到薄耀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但那丝忌惮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挑衅。
“薄少主好大的威风,”沈鹤揉着被打红的脸,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你的人打了我,你倒说不该碰他?”
薄耀没理他。
他走进铺子,目光从沈鹤身上掠过,像掠过一只挡路的苍蝇,毫不在意,径直走到了陆任雨面前。
陆任雨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放下来,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之后又迅速瘪下去的小动物。
薄耀低头看着他,伸手握住了他那只还举着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红了一片,是刚才打人打的。
“手疼不疼?”薄耀轻声问。
陆任雨愣了一下,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哽咽着说:“……疼。”
薄耀微微叹了口气,拇指在他红了的掌心上轻轻揉了揉,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语气却还是那种欠揍的漫不经心:“打人的时候倒是挺有劲,平时榻上倒是推不动我。”
陆任雨抽噎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还有点脸红。
沈鹤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薄耀给陆任雨揉完了手,才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沈鹤一眼。
就那么一眼。
“沈鹤,”薄耀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是不是觉得上次,我给你下了毒你自己解了,就万事大吉了?”
沈鹤的脸色猛地一变。
“你以为我薄耀是什么人?”薄耀松开陆任雨的手,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向沈鹤,脚步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给我下药,我给你下了点毒报复回去,没有要说法,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那天晚上的结果我很满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任雨在后面听到这句话,脸“唰”地红了,眼泪都忘了掉。
“但满意归满意,”薄耀走到沈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丹凤眼里寒意凛然,“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给你下的毒,只是开胃菜,你要是再敢碰他一根头发”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沈鹤的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狠话。
他恨恨地看了薄耀一眼,又看了一眼缩在后面的陆任雨,冷笑一声,带着一群跟班转身走了。
临走前丢下一句:“薄耀,你等着。”
薄耀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等着呢,赶紧滚。”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薄耀转过身,看着还在抹眼泪的陆任雨,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那把油纸伞塞进他手里。
“说了让你快回快回,非要磨蹭,”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训人,但声音低低的,没有真的凶意,“下次出门我跟着。”
陆任雨抱着伞,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鼻尖红红的,嘴唇嘟着,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不是说让我自己去的吗?”
薄耀沉默了一秒。
“我改主意了。”
他伸手捏了捏陆任雨湿漉漉的脸颊,拇指擦掉他脸上的一滴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遍。
很不讲道理。
很薄耀。
陆任雨被他捏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薄耀没听清,低头凑过去:“嗯?”
“……没什么。”
陆任雨把脸埋进了他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后特有的鼻音和柔软。
他说的是“谢谢老大”,但薄耀没听到,他顾着给陆任雨擦眼泪了。
不过没关系。
薄耀不需要他说谢谢。
薄耀只需要他在这里,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每次抬头都能看到那双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地星星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团软乎乎的东西,心想,自己养的,当然自己护着。
谁敢碰,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