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陈鸰?陈鸰!”,同桌黝黑的手在他脸前用力晃了晃,陈鸰被叫了两声后才有回应,淡淡地“啊”了一声,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只不过眼神很空洞。
慢半拍地回神,屏幕上还是和傅昭寂的聊天页面,上一次的消息停留在2023年1月1日,傅昭寂发了句“新年快乐”,他回了句“谢谢,同祝”。
这半年来也没有任何的新消息,空荡荡的聊天背景和寥寥数语显现出两人的疏离,只不过这一次多了行没发出去的字。
【鸰:夏令假我会回国一次,要不要见一面?】
要知道陈鸰不喜欢去回忆过去,用大学教授的话来说,陈鸰是一个非常“脚踏实地”的人,这个英国老头子说完这句话后,用很得意的眼神看了陈鸰一眼,问:“我这个成语用的好吗?”
那时候的陈鸰正蹲在地上摆弄摄影器材,他不想扫老人家的性子,于是点点头,道:“用的挺好。”
其实用的不对。
陈鸰不是因为“脚踏实地”才不去回想的,而是因为一旦回想,就会陷入一些所谓甜蜜,又痛苦的境地中去。
凭心而论,陈鸰自觉年少时期也没有那么凄惨,除了爸爸妈妈姜阿姨,他在五岁时就认识了宋一明,也就是后来给他发哥哥网簧账号的那个人。
宋一明和陈鸰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国发小,会蹲在一条巷子里打弹珠,两张嘴同时享用一根雪糕,生气的时候打一架把脸都打肿的发小。曾经陈鸰以为哥哥和他也是那样的关系,后来才发现不是。
陈鸰小时候就很乖,甚至八岁后在本子上写“嫉妒哥哥”的那些日子也很乖。
宋一明则和他相反,青春期和陈鸰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今天不回来了,我爸指定要打死我。”
这句话还一般是在电话里说的,快速哔完就挂掉,留陈鸰一个人拿着小小的一块iphone5发愣,嘟嘟嘟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和陈鸰家一样,宋一明家也很有钱,并更加溺爱,于是养出一个混不吝的小子——陈鸰曾经一整个月都没有在学校里见到宋一明。于是在那段时间里,陈鸰的世界缺了一块宋一明的位置,所幸的是傅昭寂把这一块填满了,倒霉的是陈鸰的整个世界都是傅昭寂了。
第一次逃课是和傅昭寂,第一次拍照也是为傅昭寂拍的,一个烟也是为傅昭寂抽的。哦操,陈鸰想到这里,罕见地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因为他无可避免地记起,自己的第一个吻也是献给傅昭寂的。
傅昭寂很受欢迎,青春期个子抽条很快,生长痛对他来说是一件很迅速就过了的事情,在陈鸰的记忆里,哥哥是属于一生下来就很成熟的那一类人。
同样很聪明,陈鸰费了好大劲才和哥哥上了同一个高中。
陈鸰进了高中后也立马变得很受欢迎,不过和哥哥的受欢迎不是一种,陈鸰长得白白净净,用同桌女生的话来说,陈鸰是个又乖又漂亮的男孩子,很容易让人生出宠爱的心思。
陈鸰听了有点伤心,既然自己这么讨同学欢喜,为什么爸爸妈妈不宠自己呢?
不过这样悲伤的心情一般都转瞬而逝了,因为他总会得意地记起哥哥非常宠自己。
哥哥在同学们的描述下变成了很神秘的学长,有时候会逃几节思政课和活动课,因为家里很有钱,成绩又莫名其妙地名列前茅,背着手在学校里像个将军一样巡逻的秃头教导主任都不会抓他。
所以在学校里,陈鸰不大有机会和哥哥交流,思政课和活动课,陈鸰都是老老实实上的,大家都只知道陈鸰和傅昭寂每天一起回家。
而且陈鸰觉得,虽然自己和哥哥亲密无间,但别人听了他们混乱的家庭关系,不知道要扯出多少伦理狗血剧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这样吧。
“但你们长的一点也不像诶?”,同桌居然在一节课上戳戳陈鸰:“看来你们不是兄弟咯?”
陈鸰正低着头整理社团里夏日特辑的相册,听了这话,很含糊地说了个否定词,同桌没听清,也很识趣地知道陈鸰不想说,这个话题也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般,再也没人开启过。
后来还是傅昭寂打破的。
一天晚自习,陈鸰正在换一只没墨的黑水笔,眯着眼将细细的笔芯戳进透明的笔管,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过头去,看见是同班的男生。
“你哥找你。”
陈鸰愣了一下,笔也不塞了,傻愣愣地重复:“我哥?”
男生挑起眉:“傅昭寂啊,他说找弟弟有事,我问他弟弟是哪位,他说是你。”
陈鸰立马从座位上站起来,匆匆道了声“谢谢”,没管周围人探究的眼神,在歪歪扭扭橙色书桌的间隙里钻了出去,扭着身子,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他哥跟前。
傅昭寂变魔术一般掏出一张餐巾纸,给陈鸰擦擦汗:“怎么这么着急?”
陈鸰安然地接受了哥哥亲手给他擦脸的动作:“你找我。”
因为是你找我,所以很着急。
傅昭寂听懂了,所以笑了,将脏了的纸巾叠好,成为一个灰白色的小方块,这个小方块在一秒后很精准地落入教室后头的垃圾桶里,陈鸰想起来了,哥哥投篮也很准。
“陈鸰。”,傅昭寂忽然旁若无人地凑近他,很认真地看着弟弟的眼睛,问:“逃不逃课?”
哥哥精致的脸忽然放大,陈鸰的心跳漏了一拍,等反应过来,他和傅昭寂已经翻墙遛到了门外。
一到校门外,傅昭寂丢给陈鸰一部很小的ccd,陈鸰接过,才明白哥哥刚才翻墙的动作为什么有点生硬:敢情是护着相机。
“为什么突然给我相机?”,陈鸰把这部银色的卡西欧ccd拿在手里,颠来倒去地翻看:是最新款,也不知道哥哥哪里来的钱。
哥哥上了高三后就变得愈发神秘,有不少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钱,逃的课时也变多了。
傅昭寂低着头,他足足比陈鸰高了小半个头:“给你拍照。”
于是陈鸰和傅昭寂在那个下午挟着银色ccd出逃,从校门口遍布着淀粉肠关东煮的小吃街一直到郁郁葱葱的世纪公园,那天恰巧是春入夏的时光里平凡的一天,陈鸰拍了很多墨绿,翠绿,以及站在光影下的傅昭寂。
从那天起,傅昭寂经常会来找陈鸰,美其名曰出逃囚笼,每次傅昭寂来到窗户边时,靠窗坐的陈鸰两人把整座城逛了个遍。父亲也只管陈鸰成绩好不好,对于没有血缘牵连的傅昭寂更是懒得搭理。于是秃头教导主任不捉拿的对象从傅昭寂变成了傅昭寂和他弟。
陈鸰ccd里的照片从春拍到冬,绿色、橙色、蓝色,还有那个永远的模特傅昭寂。
出国前,陈鸰偷偷自己逃了节课,抽空把那些照片全部都打印了出来,精心放入了一本专门的相册里,他也没有再找时间回看。
直到十八岁那年暑假正式出国,人生地不熟的陈鸰在加拿大,突然收到了一块没有署名的贺卡,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从行李箱里掏出这本褐色封皮的相册,看到十八岁的哥哥隔着相机的快门望向他,陈鸰毫无征兆地恸哭起来,像是个被命运抓住的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