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叮!你关注的博主更新了。”
推特提示音很突兀地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响起,陈鸰慢了半拍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机,在台上教授略带不满的注视下,道了好几声歉,面红耳赤地把手机调为静音。
台上的教授重新开始拉着长调讲课,周围的同学们也把闹到转回讲台,不再注意陈鸰。
下课铃响起后,陈鸰很罕见地没有留下来多问几句问题,在教授愈发狐疑的注视下,左手拎起书包甩到右肩,匆匆奔出去,在周围人渐渐稀少时,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手机,打开了推特。
看到的确是哥哥又更新了后,陈鸰抿抿唇。
哥哥粉丝很多,在帖子下方标注的要求下,没有人往评论里发很露骨的话语,只不过有好几个人控诉哥哥不回私信,陈鸰有些恶劣地想,可能是问哥哥要视频的人太多了,哥哥都回不过来了吧。
今天傅昭寂时隔三日再次更新,发了张浴室里的对镜拍,穿着黑色的V领衫,领子开叉到胸部往下的位置,脖子上还带了根银色的吊坠,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带了很明显的勾引意味。
这一次的照片比前几次都来得露骨,怪不得能得到这么多人的点赞。
陈鸰深吸一口气,移开眼神,食指点上“X”键,关掉了推特软件。
这一次没有犹豫,甚至称得上一气呵成:他点开微信,将那条一直处于草稿状态,犹犹豫豫删改过无数遍的消息直接发了出去。
【鸰:夏令假我会回国一次,要不要见一面?】
发完后,陈鸰像是陷入抓心挠肺热恋里的男孩一样,关掉了微信提示音,将手机塞回书包,低头拉上兜帽,双手插兜往地铁站赶。
十分钟后,他戴上有线耳机,靠在地铁的座位上。白色独栋花团锦簇的街区化为一道白光在眼前的窗户里闪过——这样相似的情景在陈鸰虚岁十七时也发生过一次,几乎是一模一样,于是他无可避免地,在短短两天内第三次陷入对过去的回忆。
高二时,傅昭寂就从高中顺利毕业,以极高的分数考入了首都最佳高校Q大的商学院,作为优秀毕业生回来讲话时,他靠在墙角,对从操场上走回教室的陈鸰说,我在Q大等你。
别人都以为这是对弟弟的一种勉励,只有陈鸰知道傅昭寂说的是真心话。
傅昭寂不喜欢Q大,也不喜欢商学,只是因为姜阿姨希望他以后能管公司,所以他去考了。
陈鸰同样不喜欢Q大,也不喜欢商学,但父亲希望他考,再加上傅昭寂考上了,这份“希望”扭曲重组成了“迫使”。
比起相依为命的兄弟关系,父亲更觉得他们是竞争者,以此彰显出到底是姜阿姨的教基因成功,还是父亲的血脉更胜一筹?
从十六岁起,懵懵懂懂中陈鸰就明白,八年前为什么哥哥会笃定地告诉他,父亲和姜阿姨不会离婚。
姜阿姨的前夫和陈鸰妈妈一样,家里没什么背景,也没多少钱,想离就离了,像是抛掉一件穿厌了的旧衣服一样。
但姜阿姨和父亲家里都有公司,他们一开始的偷情都带上了商业意味,结局就是两个人两看相恶了十几年,也无法摆脱对方,要是接触了婚姻关系,于二人都是要伤筋动骨的。
而在他们的预想下,陈鸰和傅昭寂将从他们的手中拿过接力棒,老了后再传送给下一代,子子孙孙无穷匮地竞争、比较、相恨。
因此,在十七岁生日那天,陈鸰悄悄在沉睡的傅昭寂脸畔留下一个轻轻的吻时,他就知道,也许姜阿姨能如愿以偿,但父亲必定含恨而终了。
那天只是平常的一天,陈鸰在衡水中学,八月份还要被叫回班级上课,一整天都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写数学题。唯一不同的是十七年前的今天,陈鸰在一男一女并不期待的目光中出生。
令他没想到的是,哥哥翘了一天的实习,从首都坐火车回到了这座城,来到了陈鸰的班级门口,走到他的座位前,敲敲桌子,对他说:“陈鸰,生日快乐。”
自然而然,陈鸰又一次逃课了。
傅昭寂带着他坐地铁,从城西坐到城东,花费一个小时展开了一趟对陈鸰来说漫无目的的旅程,坐到第五站时,陈鸰就开始犯困,第六站时,他头一歪,靠在哥哥的肩膀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地铁已经到了最后一站,傅昭寂轻轻把他推醒,说小鸰,我们到了。
傅昭寂很喜欢叫陈鸰“小鸰”,就像陈鸰喜欢叫傅昭寂“哥哥”一样,听起来很亲昵。
两人晃晃悠悠从十号线下来,因为陈鸰还穿着蓝白相间重点高中的校服,一路上收获了不少疑问的目光。
当傅昭寂把他领到一间小小的,又很陈旧的公寓门前,陈鸰才发觉他们有目的地。哥哥掏出口袋里已经有些年头的钥匙,戳了好几下才怼进孔里,把门拧开了。
屋子里很凉快,明显风扇和空调已经开了好一会,傅昭寂让陈鸰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冰箱里拿了个四寸的芒果小蛋糕出来——是陈鸰最爱的口味。
他还给陈鸰拿了根蜜瓜味冰棍,在陈鸰舔冰棍的时候,认真地把“1”和“7”两个金色的数字蜡烛插到蛋糕上。
“哥,这是哪里啊?”,陈鸰吃下一口冰,含糊地问傅昭寂。
傅昭寂没抬头看陈鸰,他把塑料盘子和叉子分好后才回答:“我爸的房子。”
陈鸰闷闷地“哦”了一声,不说什么了。
上一代人乱七八糟的关系一直是陈鸰和傅昭寂不愿意去聊的话题,每次不小心起了个头也会戛然而止。
傅昭寂掏出打火机,点燃蛋糕上的两根蜡烛,陈鸰很自觉地把吃剩下的包装垃圾扔掉,坐到了桌前。
“许个愿?”,傅昭寂提议。
陈鸰盯着摇曳的烛光,很认真地思考到底该许什么愿望。他抬头看了眼萤火对面的哥哥,对方清俊却有些疲惫的面容在火光中晃荡,变形,飘着变淡。
陈鸰想,自己的愿望一定要把哥哥也捎带进去。
那就许,自己和哥哥,在接下去的日子里,都能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默默念完这句话,陈鸰用力吹了口气,红光跳了两下,彻底灭掉了。
芒果蛋糕最后没有被吃完,傅昭寂讨厌甜食,一口都没吃,陈鸰很喜欢,但胃口小,四寸的蛋糕足足剩了一半,被手巧的哥哥重新打包好,放进了冰箱,眼尖的陈鸰瞄到冰箱里还有几个准备好的冰袋,估计是预备塞在装蛋糕的包里,让陈鸰带走。
陈鸰托着腮想,吃完蛋糕,就该走了吧。
傅昭寂好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抬起手来看了眼银色的腕表,没有下达逐客令,而是抬起头来,问了陈鸰一句他没想到会从哥哥口中问出来的问题:“小鸰,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住在这里?”
陈鸰无法拒绝哥哥,等傅昭寂洗完澡热气腾腾地躺在他旁边时,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也许家里保姆会发现自己没回家,报告给父亲;也许父亲和姜阿姨发现他们无时无刻都混在一起,失望之下决定棒打兄弟;又也许不应该这么大了还和哥哥睡在一张床上,也许,也许……
“小鸰怎么了?”,傅昭寂看着黑暗中陈鸰亮晶晶的眼睛,听着陈鸰愈发急促的呼吸:“不舒服吗?”
陈鸰翻了个身,起床了:“我出去喝杯水。”
将冰凉的水灌进喉咙里时,陈鸰依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就可以感受到心脏震动的声音,扑通扑通,很响亮。
一杯水磨蹭了半刻钟,陈鸰回房间时,哥哥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没拉窗帘,借着照进房里的月光,陈鸰站在床边,像是遥望着雕塑一样紧盯着傅昭寂,哥哥的睫毛很长,没有多少血色的嘴唇略薄,眼睛下是一圈很容易察觉到的乌青。
陈鸰俯下身来,嘴唇擦过傅昭寂的脸颊。
准确来说,是吻了吻傅昭寂。
直至今日他都搞不清楚当时的自己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给和自己在同一本户口本上的人留下一个吻,后来也不是没有问过自己原因,大脑给出的反应永远都是:因为想亲,所以亲了。
傅昭寂的眼皮颤了颤。
已经站起身来的陈鸰一下就屏住了呼吸,像是害怕,似是期待。
而哥哥只是翻了个身,又重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