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对象也包分配吗?

2025年9月22日,雨。

黄昏向晚,暮色穿透阴云,划过地平线。

雨刚停不久,风里还裹着未散的湿意,迎面吹来总带着股说不明的霉菌味,把整座城市都裹得发潮。

奉天市铁西区是一直处在规划边缘的老城区,夹杂着不少城中村,连成排的筒子楼灯火密集。

到了夜里,许多穿着归整的年轻人进进出出,不怎么见老人的影子。

“谁让你开窗户的?”

随着声音,一只肥腻的手猛地攥住沈悸衣领。

力道蛮横,不容抗拒,猛地一甩,将他重重推撞在墙面上。

本就是个逼仄的老破小,墙皮潮湿大面积发霉、卷边,经这一撞,窸窸窣窣掉下去不少。

沈悸偏过脸,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黑色粗框眼镜滑到鼻梁下,他没有扶,只缩了缩肩膀。

“想赚钱就老实干活,”男人的声音贴着耳朵过来,能闻见烟酒混合在一起发酵出的恶臭味,“别忘了你妈的病。”

沈悸的睫毛颤了颤,没动。

身前这胖子叫徐广昌,秃头、窄眼,脸上有道不深的疤,穿着件不伦不类的花色衬衫,是这家客服中心名义上的老板。

“我……我知道了。”

沈悸不做反抗,徐广昌盯着他,松开攥着衣领的手,转而用手里的钞票在他脸上轻拍两下,力道不重,带着赤裸裸的轻蔑。

“知道就好。”

“滚回去干活。”

沈悸点头,扶正眼镜,绕开徐广昌,快步回到工位,在“同事”鄙夷的注视中垂下头。

眼前这地方,说好听些是个客服中心,说难听些就是个欺骗老人的非法传销组织。

屋子不大,一共十五个“客服”,全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男生占多数,无一例外全是被“月薪过万”、“高额提成”骗过来的。

开始是在正规的写字楼处理常规业务,后续经过摸排,确认身份、背景符合他们的控制要求,就会被以各种方式转移到这里。

经过洗脑、哄骗,用远超于普通薪资的提成诱惑成功将人留住。

即便一开始不情不愿,但看见坐在工位上的同龄人因为交易成功拿到一摞奖金,那些犹豫就会逐渐变成妥协。

半月前,沈悸接到上级指令,称省联合调查组追踪的跨省传销组织,在奉天市仍有未捣毁的窝点。

奈何该组织的下线多为单向联络,成员间无实质接触,且涉案资金账户全为空壳公司,根本无法溯源,导致对窝点的定位工作屡屡碰壁。

即便通过人物画像锁定徐广昌具有重大作案嫌疑,办案人员也始终缺乏直接证据证明其涉嫌组织传销。

正因如此,上级才批准有伪装取证经验的沈悸以“伪装身份接近目标、秘密取证”的方式推进侦查。

按照办案流程,只有先核实下线人数、层级分布及资金往来记录,理清该传销组织的运作模式、人员架构与资金流向,后续才能依法采取进一步强制措施。

现下所有证据齐全,只差最后收网。

2025年9月24日晚,21:00整。

数十辆黑色警车划过地平线,由西向东驶入主干道。

铁西区工人小区,黑色SUV隐匿在车棚的阴影里。

有人路过,只扫上一眼,没觉得奇怪。

陆柏年下车,示意同行的便衣老董按照沈悸的计划,在行动开始时播放老年机铃声传递信号。

——“折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手机铃声瞬间响彻老小区,老董站在空地路灯下,假装按下接听,扯着嗓子按照背好的话术自言自语瞎聊。

同时,陆柏年压低声音,通过耳机下达指令。

“各小组注意,目标在四楼402,特警一队跟我走,二队守住单元楼出入口,技术组原地待命。”

所有特警队员整装待发,跟随陆柏年的身影贴着墙根进入单元门。

四楼走廊尽头,陆柏年做了个“停”的手势,几位特警走上前,单膝跪地,掌心贴上铁门门板,冲陆柏年比划“就绪”。

沈悸起身,敲了敲眼镜架,回应:已收到。

眼镜是特制的,为了隐蔽和款式上不暴露,虽然不能拍摄画面,但足以做到监听和传音,徐广昌一直没把他的眼镜当回事。

沈悸根据室外逐渐消停的电话声,掐算好时间,防止从外破门打草惊蛇,猛地将键盘一摔。

“你们这就是诈骗!我不干了!”说着,他走向玄关。

“不干了?”徐广昌拔高音量,手里的钞票“啪”地落在茶几上,这活招人本就费劲,碰见好拿捏的更是少之又少,他向前倾身,肥腻的脸颊因为愤怒挤成一团:“你以为这是你家?说走就走?你妈的手术费不赚了吗!?”

沈悸没有回应。

玄关还守着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护法似的坐在塑料椅上,瘦得像猴,手里拿着棒球棍,吊儿郎当的模样。

“拦着他!”徐广昌怕沈悸离开报警。

右边的男人率先动身,棒球棍带着风,直往沈悸面门砸过来,他略微侧身闪躲,借着对方下压的力道猛地往前顶,同时膝盖抬起,狠狠撞上男人小腹,男人闷哼,手上的力气泄掉大半。

沈悸趁机扼住对方手肘,指尖用力,球棍瞬间脱手被他抄住,顺势转身,棍尾精准砸在对方后腰。

“咚”的一声,男人踉跄着扑倒在墙。

另一人见状,胡乱挥着球棍朝沈悸后背砸来,沈悸耳朵尖,听见风声立刻矮身,棍子擦着他的肩膀扫过,打上玄关柜。

他没回头,手猛地往后一捅,棍尖戳中对方膝盖弯。

那人腿一软,单膝跪地。

沈悸绕身上前,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举起球棍,重重敲在男人的手关节。

痛呼伴随着棍棒落地的声响,刚刚被撞在墙上的男人缓过劲,想从侧面偷袭。

沈悸余光瞥见,抬脚将脚边的棍子踢过去,正砸中那人脚踝。

他不想缠斗,目的只为开门,趁着人还没冲上来立即扭动门锁旋钮。

旋钮有些老化,扭动比较吃力。

徐广昌彻底愣住,一张肥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是警察!”

新人想跑屡见不鲜,徐广昌这一声算是惊动在坐的所有人,数十道视线齐齐砸向沈悸。

沈悸不做声,收回手,身后的铁门自动向外打开。

徐广昌指着沈悸说不出话:“你、你……”

沈悸侧过身,将歪掉的眼镜扶正。

紧接着,数十名刑警鱼贯而入,枪口对准室内。

“专案组执法!所有人抱头蹲下,不许动!”

陆柏年在两名特警之后冲进现场,这人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利落剪裁将男人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勒得极具张力,近一米九的身高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确定好目标,男人长腿一迈,几步穿过乱作一团的人群,直奔向徐广昌。

徐广昌已经蒙了,其他人更是在慌乱中试图毁坏电脑,声音嘈杂一片。

“他们要毁坏证据!”沈悸往上冲,被特警拦在身后。

如果电脑被毁坏导致数据缺失,证据链就很难完全做到溯源,现下情况紧迫,陆柏年枪口对准沙发。

“都不许动!”

“砰——”

极具威慑力的声响在耳边炸开,沈悸略微蹙眉,心脏狂跳着几乎越出喉咙。

有人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抱头蹲下,有人挣扎着想往外跑,但对上枪口和刑警,又颤巍巍地蹲下去。

“全部抱头蹲下。”陆柏年的声音很大。

徐广昌不敢再动,衣服被冷汗彻底浸透,他这个身形,别说从六楼跳下去,就是三楼落地也得摔个半死。

左右徘徊几次,徐广昌认命地看着陆柏年走到身前,小臂却被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咔嗒”一声,手铐锁死,徐广昌的肩膀垮了下来。

“冤枉啊,我们是正规公司,我们就是……”

对上陆柏年的视线,徐广昌完全禁声。

待全部涉案人员被押送走,沈悸走到靠窗的位置,拉开窗户,舒了口气。

不过片刻,一道身影将他笼罩,没等看到身影的主人,声音先一步响起:“你要的东西。”

沈悸接过眼镜盒,略微抬眸,闯进一双噙着笑意的眼睛。

陆柏年上庭偏窄下庭占比较多,眼窝深邃、嘴唇很薄,不笑时会略显威严,笑起来就青涩不少。

沈悸移开目光,丢出疏远的两个字:“谢谢。”

技侦的人已经开始对现场的设备进行编号登记,做“镜像”处理,所谓“镜像”就是原文件复制克隆,后续所有分析都要基于镜像文件进行,避免破坏原始设备的数据。

待一切处理完毕,笔记本都需要按原始摆放位置归位。屏幕朝向、机身与桌面边缘距离与初始记录是否保持一致。

最后由痕检人员再次拍照固定,与归位前照片对比,确认无变动。

沈悸没开车来,他的伪装身份是外出打工的辍学青年,爱赌的爸、病重的妈,上学的弟弟和被家暴的自己。

徐广昌胆小、谨慎,他几经波折才成功混进窝点。

“坐我车?”陆柏年看着对方的样子,觉得有些新奇。

沈悸是网络安全保卫支队的副队长,两方合作以来陆柏年和他接触的并不多。

队里的同事倒是有些微词,说沈悸性格孤僻、做事较真,就是副局来了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陆柏年这几天去省里开会,还没有切实见识过这位沈主任的威名。

“麻烦陆队。”沈悸没什么表情,一只手按着手腕。

不像不好说话。

陆柏年偷偷扫沈悸一眼,很快移回目光。

从铁西区回和平分局需要半小时的车程,陆柏年是临时参与的抓捕行动。

沈悸上车既不主动问他情况,也不同步这几天的工作内容,单纯靠着椅背放空。

陆柏年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位新来的同事有着百分百的好奇,他一侧眉毛微挑,手随方向转动方向盘,指尖轻敲着。

“省里领导有新的指示,希望刑侦方面和网安方面针对重大网络安全刑事案件成立联合调查办,估计这几天就会下达正式的公文,省厅、省党委政法委直接指导。”

陆柏年一开口就是工作。

“知道。”沈悸略侧过头,目光落在对方肩膀,没刻意抬眼去看人脸:“来日方长。”

陆柏年收回余光,轻笑出声:“来日方长。”

分局刑侦队,行政楼一楼大厅格外“热闹”,有人哭嚎着说自己没违法,有人大嚷着蒙冤说自己是真的被骗的。

陆柏年叫人都先带下去,有得是时间再慢慢审。

专案组办公室,陆柏年是今晚才从省里回来的,因为时间匆忙,只简单了解情况就跟着参与了抓捕行动。

现下涉案人全部待审,他需要把案件经过弄清楚。

沈悸是协理传销案的负责人,之后会暂时在他们组里负责技术相关的工作。

上面的领导敢把一个搞技术的内勤放出去伪装侦查,陆柏年一时间不清楚是沈悸胆子大,还是这群一向讲究保守的老领导突然变了性子。

卷宗看得差不多,陆柏年见沈悸坐在工位,他走过去:“一起审?”

沈悸抬头,已经换回平时常戴的那副窄边银框眼镜。

镜片度数不高,很薄。

镜架细细勾着眉骨,把原本略显锋利的轮廓衬得柔和许多,连眼尾垂着的那点倦意都淡了,只余下几分干净的秀气。

“可以,给我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