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这个天才他嘴硬心软
审讯室内,白炽灯亮得刺眼,光线下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录制设备已经启动,红色光点有频率的来回闪烁。
徐广昌坐在金属架椅上,两手被手铐禁锢,整张脸低垂着,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猛地抬头,原本耷拉的肩膀瞬间绷紧,看见来人,男人挣扎着要从椅子上起身,手铐拉扯着他的手腕。
徐广昌死死盯着沈悸,声音又粗又哑:“你丫的老子跟你没完!”
“老实点!”陆柏年扫徐广昌一眼,连着手里的笔记本拍在桌上,很重的一声闷响。
徐广昌欺软怕硬,对上他,气焰不再嚣张。
沈悸没生气,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情绪稳定、冷漠,将文件夹随手放在桌上,倚身向前推了出去。
陆柏年率先开口确认身份信息。
“姓名、年龄。”
徐广昌不服不忿,但还算配合:“四十二、徐广昌。”
陆柏年第一次和沈悸同房审讯,他主动做陪,身体抱胸后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
沈悸和徐广昌相处了半个多月,已经完全摸清这人的脾性,知道从哪里下手。
“有一种人,天生愚昧不堪大用,偏偏还蠢不自知。”他的眼里没带任何掩饰,满是鄙夷:“一旦被赋予些权利,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被人卖了还要亲自查钱送到别人手里,真是可悲又可笑。”
“你……你……你他丫的少跟我在这阴阳怪气,爷们今儿认栽,你们爱咋判咋判,老子不带怕的。”徐广昌是个文盲,更是个法盲,除了会问候别人亲戚祖宗十八代,最擅长的就是狐假虎威。
“好好看看里面的内容,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和我说。”沈悸这话不是疑问,是笃定。
徐广昌黑着脸,不屑一笑,随手翻看几页内容,先是不耐烦,之后紧张地蹙起眉头,重头翻看。
审讯前半小时的时间里,沈悸对现场的数据进行了简单的提取与筛选,粗略汇总了传销所用的话术文档、聊天记录、通话录音、邮件,以及银行卡转账记录、第三方执法记录、收款账户信息。
所有的证据都在证明徐广昌的背后就是一个没有底线,且以坑骗老人养老金为目的的理财公司。
和所谓的“云养猪”一个道理,先是签约租赁养猪场作为示范基地,之后安装摄像头供投资者远程观看,并定期组织老年人实地考察。
以阶梯式会员体系坑骗老人缴纳会费投资入股,获得虚拟猪的养殖权,回馈数目可观的日收益。
初期允许会员提现,制造高回报可兑换假象。
当资金池达到一定数额,会以系统升级为理由暂停提现,用“系统维护”、“账户冻结”等借口拖延。
其中涉及到的所有公司都是空壳走账公司,“法人”也是些心有大志却不能认清现实的社会闲散人员。
而在所有环节中,每一个参与传销的人在利益被侵害之前,都很难醒悟自己是受害者。
“我冤枉啊!”徐广昌满头大汗,“我是被骗的,他们在骗我啊。”
“骗?”沈悸不为所动。
“对!他们干的事我压根不知情,我就拿钱办事,给老板看场子,顺带帮他们招客服,就做这些。”
“你敢说你对他们的诈骗行为毫不知情?”
“我……我是知道一点,但是是他们配专人过来上课,给人洗脑,教话术……我没参与啊!”
“他们说我这种情况不被发现可以逍遥一辈子,要是发现……判个三五年,逍遥过总比穷一辈子、天天喝凉水强吧。”
徐广昌实话实说,语气里还带着理所当然。
“而且我也没有控制客服的人身自由,早十、晚十,中午还有休息,就是交个手机查查身上有没有电子设备。”
“谁要是真想跑,我们都是砸钱封口,没有打人虐待……”
徐广昌心虚,眼神飘向沈悸,没了刚才的横劲。
“只是这样?”沈悸抬起头,对上徐广昌的视线,“我妈不是还病着呢?”
徐广昌身体一僵,有些慌神,结巴地说:“我……我都是听导师教的!是他们让我拿钱说事!”
“你跟这个导师很熟?”陆柏年说,“他不知道你们窝点的位置吗?”
“不熟,不知道,都是去其他临时据点,而且导师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但兜兜转转就那些。”徐广昌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后知后觉:“导师被抓了?”
“还不算太傻。”陆柏年的声音戏谑,瞥见沈悸依旧一脸严肃,又轻咳两声收敛笑意,语气沉下来:“咱也别兜圈子,你们的行为就是涉嫌违法传销。”
“限制人身自由这事儿先不算,你被雇佣看场子、招客服,这些都属于给传销活动打配合,算积极参与者,已经构成参加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判三五年都是轻的,我劝你积极配合。”陆柏年敲敲身边告示牌上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徐广昌喉结滚动,抹了一把头顶的汗,连连点头:“我配合!我都配合!”
“除了你负责的这一处,奉天市还有其他窝点吗?”沈悸问。
“没有,这真没有!”徐广昌赶紧摆手,“我就管这一个地方,其他窝点我连听都没听过,也不认识别的看场子的人,屋里负责轮班看门的都是从客服里挑的兄弟……”
“而且干这个是真能赚钱啊,到现在只有一两个小姑娘说不想干,说什么良心上过不去,但后来给加了工资,也就没再说啥……”
“警察同志,我是真的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杀人害命才叫伤天害理吗?”沈悸攥紧手,额间青筋突凸起,他忍了忍,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你见过的导师样貌全部按照序号写出来,尽可能详细。”
陆柏年把准备好的稿纸递给徐广昌。
徐广昌接过,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手。
良久,徐广昌在沈悸的引导下把相貌信息填写好,两手端着还回去。
“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他们。”陆柏年起身,手掌搭在沈悸肩头,看向单向玻璃外。
玻璃那头,同事心领神会,很快会意推门进来,对他点头替下他的位置。
沈悸没接话,阴恻恻地起身,转向审讯室大门,径直离开。
陆柏年追上去,但也仅仅只是追上去,他保持分寸,没多说亦没多问。
沈悸坐回到自己的工位,陆柏年拿两瓶可乐,顺带泡两碗方便面。
他把面往沈悸面前推推,打开可乐拉环。
沈悸摘下眼镜,仰头靠在椅子上的颈枕,没喝。
陆柏年虽然在技术方面涉猎不深,但也了解本局技侦的速度,他假咳嗽,问:“半小时就能把所有证据都列举出来,你是诓徐广昌的吧?”
就算沈悸是网络方面的天才,局内设备的硬件速度也没办法提升。
沈悸点头:“确实是简单摘取了一些比较直观的数据链,徐广昌没什么文化,看不懂这些。”
沈悸伪装侦查的几天睡得很不踏实,徐广昌分配的员工宿舍是几人窝在一起,脏乱差,又潮又湿,还有一股霉菌味。
昨天夜里他有些低烧,今天早晨吃过药才好一些。
“之前做过刑侦?”陆柏年疑惑。
沈悸是网络安全保卫支队的,一般来讲,网安警察很少会直面罪犯参与审讯任务,但也有个别案例,机会并不多。
徐广昌内心虚弱、对自己的行为缺乏足够自信,沈悸直击要害,用言语羞辱指出他的愚昧,让他的心理防线崩塌,会使其直接从排斥的状态转为配合——刑侦惯用的应对性方式,实践起来很讲究一针见血,如果刺激的方向有误,很有可能导致嫌疑人防备心加重,彻底拒不配合。
某种程度上……沈悸是有些天赋的,陆柏年想。
沈悸倚身向前,视线对上陆柏年:“没做过,一直都在网安,我很脆。”
陆柏年的眼神很简单,叫沈悸觉得还算舒服,没有自视甚高,更没有拿着“地主”的架子叫人觉得厌烦,甚至在审讯时把主动权交给他,试图来摸他的路子打配合。
陆柏年一本正经:“那回头一起烤点腰子吃?补补。”
沈悸泛起点淡淡的无奈,摇头:“我是脆,不是肾不好。”
“这话说的,我就很喜欢吃。”陆柏年越说越不对劲。
“谢谢你的饮料。”沈悸拿起来喝一口。
“时间不早了,案子的事不着急,后面的人我来审,你要不回家休息一下?”陆柏年说,“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