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十章 师弟歧盛
月影在窗外移动,透过窗格子在歧盛身上投下斑斓的花纹,他脸上是淡下来的笑容。青衣淡笑,有一种寂寥孤寞、浮华掠尽的伤绝:“是啊,这种败家灭祖的事自然有我来做。”
司马兰廷的眼光停留在他脸上,却没有凝固,没有动容,出口的言语是清淡的:“蒲衣,你觉得不公平吗?可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比较起来,对杨家,我弟弟有跟你一样深的仇怨,他得知后立即放下了,而你我却选择让它深入了骨髓。”
“我从来不会在这世上找什么公平。”歧盛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嘻笑,只是笑容中有几分发苦。所以他靠在椅背上拇指托住下巴,食指横唇上,有意无意的遮掩:“他能放下是他的福气,可我没有那样的福气。”
司马兰廷望着桌前的一豆烛火,道:“也许他比你幸运,苏卿怀没有死在他面前。杨骏这种断腕之事做得太多了,可笑现在后继无人,注意打到外孙身上,浑然不知亲孙子就在身边。否则你现在倒可以回去他身边,整个杨家今后都是你的。”
歧蒲衣的眼光,似水波一般温柔,他对司马兰廷的试探毫不在意,他的信念没有一丝动摇:“杨家,必须灭!”
随着歧盛斩钉截铁的语言,司马兰廷深邃无垠的眼睛忽然炽热起来,闪动着攻陷城池大举干戈的狂热。和苏子鱼比较起来,笑含轻愁的歧盛更解他的心意,这是志同道合的默契。
和灰狼一样,歧盛算是司马兰廷的师兄弟。
司马兰廷九岁时齐王司马攸战死西秦,可在司马兰廷心里,憎恨宫廷里的太医更甚于直接斩杀父亲的西秦人。司马攸养病那一年是他陪在身边侍奉的,他亲眼看见父亲病逝沉重而诸太医诊断却为无疾无病,府内的药丸药材还相继为人偷梁换柱。从那时起,他没有一天不心心念念着想要习得最高明的医毒之术。
但方翰奇门遁甲虽精,歧黄之识却不足以教导他。这期间北海王府不断派人寻查世间第一医毒高手周凤池的下落,至到司马兰廷十一岁才寻查到其人踪迹,司马兰廷当即不顾母亲反对带人入太行山拜师。那时候歧盛已在周风池身边呆了整整六年。
周风池是不收徒弟的,歧盛原本也只是他身边的使唤童儿。司马兰廷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皆没半分用处,无奈之下使出苦肉计以王爷之尊跪求四日,差点跪费了一双腿却没得到人家半点动容。好在他剑走偏锋,根据方翰的意见最后费尽人力物力撮合了周凤池与其夫人聂纨纱重归于好。这才得到周凤池的感激收他入门。
因此一开始,歧盛只是他师父的仆人。
深山孤寂,两个同龄孩子自然很快熟识起来。歧盛虽是下人却没有一般下人的卑躬屈膝,他总是笑嘻嘻的,齿白如贝,眼光仿若春水却并没有春水的轻盈柔和,那里面沉甸甸冷冰冰的。司马兰廷看着他总觉得有一种熟悉之感,某天临水而照才发现那眼神竟像自己!
那时候的司马兰廷明白王者的威仪,尚不明白身为人臣者该有的隐忍,恨是明火执杖的恨,怒是大张旗鼓的怒,他惊惧的察觉到,这个小仆人比他还会生存之道,明白掩饰心机于绵里藏针。司马兰廷是由歧盛身上醒悟到什么是保护色,什么叫深藏不露的,于是他也知道了歧盛的身世。
歧盛的母亲是杨骏儿子杨续威的如夫人。原本是个孤苦的绣花女子,但这夕娘虽是寒家子女却有一种高华之气,杨继威认为难得,兼看她秀外慧中便娶来做了侧室。成婚才过半年时间,杨继威接调令赴外平乱,这夕娘已经怀了身孕。本来一切无事,可杨府用的是旧魏大将军武安侯曹爽的旧宅。
曹爽是曹操侄孙,当初与司马氏争权被夷三族,只有一个女儿曹笙余幸。这夕娘就是曹笙之女,哪知命运辗转又重新回到自家旧宅。某天夜里杨骏散步时发现夕娘在月下焚香,脸有忧戚之色,他本是多疑之人便留上了心。遣人去查竟给他挖出来夕娘身世之迷。这一惊之下非同小可,一狠心连亲孙儿都不要了连夜派人斩草除根。
这派出之人是杨骏的心腹,说是心腹自然就是杨骏肚子里的蛔虫,对他东主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自度完事之后必然会被灭口,便动了其他的脑筋。行事之时他先寻机杀了两个同事之人,又找来另一个怀孕的妇人换了夕娘衣衫推入湖中。原来这人有一个毛病,便是贪花好色,他垂涎夕娘美色已久,得了这机会丈着色胆包天做出这番部署瞒天过海。
若他对夕娘真心喜爱也便罢了,可这贪色之人那里能长久的?更何况带着一个大肚子女人迁徙躲藏本就不容易,时间没过多长也就厌倦不堪。
歧盛出生的第五天,这人在夕娘身上尽逞兽欲后以一贯铜钱之价将她买入了娼窑,才出生的孩子被留在旧屋中,自生自灭。
夕娘也算是皇族血脉,本受不了这等侮辱遭遇,但为了刚刚出生的新儿还是含辱苟活忍下了一切。老鸨看她态度坚决,也不欲逼死她任她找回了自己的孩子,而这已是三日之后。
歧盛的童年过得如何,可想而知。
他五岁的时候,夕娘已经由风华正茂的美丽女子变为一个习惯于皮肉生意的老娼,生活的困苦使她美丽尽失,只是为了儿子而苦苦求生。
这个时候,苏子鱼还没出世,而齐王世子司马兰廷正出入于金壁辉煌的宫廷间扬着他俊美的小脸蛊惑众人,讨得万千宠爱积聚一身。
所以,别说一个人的出生不重要。说这种话的人,绝对是自我安慰。一个人的命不好那是天生的,芸芸众生谁能不认命?与天争命那是失心风!
但命运命运,命不好,你还可以开创运。运,是由自己掌握的,有的时候你抓住了运,也就改变了命。歧盛五岁的时候,迎来了命运的转机。
八十一 命运之轮
五岁的歧盛像只在母亲盈弱庇护下偷生的小小虫蚁,轻贱得没有自己的姓名。馆子里的姑娘都叫他胜儿,因为他的母亲说过,她的孩子即使此刻低贱到尘埃里却不可丢掉骄傲,她要他做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英雄,如同他辉煌的先祖。
那个可怜的女人眼里燃着星星之火,她全部的希望和不甘都寄托在了幼小的儿子身上。她绝望的相信她的儿子终有一天会像龙一般腾飞在天上。可惜,她没有活着看到蒲衣公子淡笑间翻云覆雨颠倒乾坤的今天。她仅仅只活到歧盛五岁。
夕娘在世时虽然无力,多多少少还能为孱弱的孩子遮蔽一些风雨,一旦连这道屏障都不见了,歧盛还能怎么活呢?
他自然要活下去的,娼馆的老鸨想把他卖给人牙子。五岁的小歧盛是条整天在污水里钻拱的泥鳅,但相貌极像他母亲,已经能看出成人后将有的非凡清俊,所以卖做娈童或者卖进宫里做太监都是可行的。这边才用破草席卷了尸体送出去,那边人牙子已经登堂入室。
老鸨揪着他的领子带到后门,一个三角眼的男人等在那里,看到他泪水冲刷出的白皙脸庞,眼睛闪过一丝兴奋。歧盛乖乖的任他蛇皮似的手在自己脸上身上摸索,露出兔子一样的胆怯。人牙子付了三贯钱把歧盛领走了,他对这个怯懦的孩子很满意也很放心,一个五岁的孩子,似乎跟“心机”这样的词扯不上关系。
可偏偏,歧盛从小就是个心机深沉的孩子。
路上人最多的时候他没哭没喊,因为他知道哭喊唤不来人帮他。他从小就明白人要对自己负责,而不能指望别人对你负责。他不声不响,运足力气一口咬在人牙子的手上,趁他松手呼痛间“哧溜”钻进人堆里,小身板这就显出优势来,更别提呲牙咧嘴,甩着手的人牙子半天才回过神来。
可没过几个时辰,他还是被人找到了。年纪幼小的歧盛,自然不明白地头蛇的组织,他们虽然是没什么用的烂瘤却是一个小城里无处不在的眼线。这些人没对胆敢反抗的孩子手下留情,暴雨般的毒打铺头盖脸落在歧盛身上。
周凤池就是这时候看到歧盛的。
接近垂死,但无哀怜。眼神像旷野里的狼王,能刮得人骨生寒。他觉得玩味,却并没有出手相救。他喜欢有骨气的人,却更讨厌死硬的人。就像他自己常常说的,一切生物都该承受自己的命运,做出正确的抉择来对待自己,隐忍或者反抗。
歧盛抓着他的衣摆求他救自己时,他出手救了。他觉得这个幼小的孩子对自己的命运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聪明的把握住了时机。而聪明的人值得嘉奖。
他把歧盛丢在一个农家养伤,半个月后圣手毒心周风池有了一个使唤小童儿,取名歧盛。意思很简单,歧路边捡的胜儿。他嫌胜字太浅白,易字为盛。
周凤池是信道的。信佛的人讲兼济天下苍生,信道的人讲独善其身,泽及万世不为仁。周凤池这个人冷心淡肠,外表从来都是恬淡自若,安然自在,否则不会连老婆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点小误会就能跟他一刀两断。他肯留歧盛在身边,说明他很喜欢这个孩子,只是还没喜欢到收为徒儿的地步。
他不收徒弟并非怕什么师徒反目之事,只是不想跟太多人牵扯上更深的羁绊,说白了纯粹的懒而已。他这一辈子只对两个半人另眼相待,一个是他妻子聂纨纱,一个是司马兰廷,另外半个就是歧盛。
所以当司马兰廷求他收歧盛为徒时,他略一考虑就应了。第一,歧盛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本身也是聪明伶俐举一反十之辈,教起来其实不用费什么力。第二,他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既然已经享不了清闲还不如多教一个让他们自己研讨,省得老来烦自己。
从此,歧盛的运便开始顺畅起来。有的人你给他铺好了路,架好了桥,他也不定能走上康庄大道,一犯混他干脆跳水里扑腾去了,司马兰廷的宝贝弟弟苏子鱼就是这种人。有的人你只要给他铺点小石子儿,他就能给你变座城池出来,歧盛就是后者。
到今天,已经没有人能看清歧盛藏刀的笑容了,他不但能把握机会也能创造机会。从看懂母亲留书的那一天起,他就在酝酿覆灭杨家的计划,更何况今天做这件事已经不单单只为自己的私怨,更为了司马兰廷的理想和抱负。十八岁从西秦回大晋后,他开始一步步走进杨家,成为杨骏的门客,又成为杨骏的心腹,再成为杨骏的间谍,从头到尾只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陌生青年。彻骨的恨和怨,被他埋藏得很深,深到司马兰廷很多时候都只能雾里看花,甚至起了介怀。
所以,对司马兰廷的试探,歧盛没有丝毫不悦。司马兰廷对他来说早就不是主公、朋友、师兄、爱人……任何一个词可以涵盖得开的意义。在他清苦的十一年岁月里,司马兰廷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他微笑,真心真意关怀他,为他着想的“别人”。
他想维护他,成全他,爱他,即使献上生命,他也甘之如饴。只是这些心思,他藏得也很深。
不过,感情并不是可以潜藏的东西,更何况他私心里是希望司马兰廷能够体会的。但要一个心思没在自己身上的人,体会自己藏匿的心思显然是奢望,司马兰廷不懂也不想懂,即使懂了也会装作不懂。他的耐心给不了歧盛,但歧盛的耐心,有另一个人懂。
两人做了一番恳谈部署,歧盛顶着灰狼的脸出了大明居。他的身份不适合过多逗留在王府,所以得趁天明之前回到自己的小宅里去。刚一跨进院子,便看到屋里燃着灯等他回来的那个人,一袭青衣,刚毅冷漠的线条却映着火光透出微微的温柔。
八十二 合作交易(一)
歧盛清雪般的俊颜透露出和风似的笑,那双淡如春水的眼,带了几分飞扬,几分赞叹。
“好快的速度。”
等在屋里的是先他一步回来的灰狼。昨夜他用了灰狼的身份,以灰狼的行事作风即使对信任如歧盛之人,仍会尽责的守在司马兰廷身后以防不测。所以灰狼只可能比歧盛晚走,不会比歧盛早离开王府,现在却仗着绝佳的轻功先歧盛到家,替他燃好灯等他回来。
灰狼用衣袖扫扫身旁的座椅,似乎对这句赞扬听而不闻,但以歧盛对他的熟悉还是捕捉到那眼里闪过的一抹柔和笑意。
歧盛不客气的坐在被灰狼擦得蹭亮的座椅上:“你受他影响太多,老是这么寡言少语。如果你这些年跟着我,保准你现在是人见人爱的爱心果。”
灰狼无语的望着他得意洋洋的俊颜,天快亮了,他知道该催歧盛去休息一下,可还是忍不住小声反驳出来:“你自己也不是人见人爱的开心果。”
歧盛扬眉,坚决维护自己的名声:“我怎么不是!你打听打听,从楚王府到太傅府,凡是知道蒲衣公子的人,谁不说他是开心果?”
灰狼小小声:“主子就不这么认为。”
歧盛的气焰小了下去,想了一下叹道:“自己人我干嘛还要一直扮开心?悲喜由我才是英雄本色……他是不是这几年被我整怕了,有跟你抱怨?”想起什么,清清淡淡的笑起来:“你怎么叫他主子了?”
灰狼本想说,主子毕竟是主子,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多年以前三人联手闯荡西秦的时候走得太近,近到模糊了界限忘记了身份,这段飞扬肆意的青葱岁月是他们彼此记忆里闪闪发光的黄金之宝。只是,当时的三人已经回不去了。
司马兰廷心思太过广博,珍宝太过众多,这段过往对他来说恐怕早已放在一边丢开老远了。而自己,早早就明白界限分明的壁垒,即使未忘也将之封锁在记忆深处,轻易不去开启,因为他明白开启无用。
只有歧盛,还紧紧握着拽着不愿放下。太重感情,太重过往会陷入时间未老,旧情未易的错觉中。
灰狼担心,他迟早会为此后悔。
第二日夜里,歧盛顶着灰狼的脸又来了。
司马兰廷对他的进步夸奖道:“孺子可教。今日步伐轻重,呼吸缓急都像了。”
歧盛人才进门又被叫破,也不惊奇气馁,嘻笑着坐到司马兰廷身旁:“嗯。我不知道你跟灰狼的会面模式,所以调扮得再像也没用。”
他见司马兰廷头冠已摘,脱了外袍罩着浅紫淡纹的裼衣露出玉琢似脖子,烛光下的轮廓那么匀美一时间心头猛跳,急忙转开眼去好一会儿才敢回视过来。
司马兰廷问他:“见过杨骏了?”
当初武帝病象还未严重之时,司马兰廷便开始未雨绸缪,计划今天的一切。虽然灰狼是方翰从小教导出来专门保护他的,但歧盛的见识心智其实更得司马兰廷倚重。他先设法安排了歧盛的出身,使得歧盛混入杨府做门客无后顾之忧,哪知道杨骏又看上了歧盛的随机应变,没两年便把他派到楚王身边做奸细。这下子两头吃好,更称了司马兰廷的心意。
歧盛脸上露出一种阴阴的笑意:“明日赏菊会,那老贼会让你大吃一惊。”
司马兰廷虽然不明白,也不催他解释,召了奉祥进来给他奉上果物水酒,自己半合着眼不言语。
奉祥进来,看见嬉皮笑脸的灰狼坐在司马兰廷身边吓了一跳,心里虽然狐疑也没敢多看。等他下去了,歧盛自己咦了一声,问道:“怎么自律起来了?你那个水灵灵的丫头呢?”
“送到许昌服侍子鱼去了。”
歧盛哈哈笑道:“你倒是真舍得。”想一想又笑道:“难不成,真像外面说的有了那个周小玉,你什么都没兴趣了?”
司马兰廷眼都没睁,也不瞒他:“你看像吗?”
歧盛摇摇头,几乎肯定的说:“不像。他样貌再好,在你看来恐怕也不过就是一件玩意儿罢了。只是不明白你要做什么,不管怎么样你总不会失了分寸的。”
司马兰廷淡淡一笑,他并不大喜欢被人一下子猜中心思,不过歧盛和他默契相合他还是很满意的:“他不一样。小周虽是娈童出身,但学识和气度值得栽培,如果这年间他在我身边能安分呆下去,后面我自会给他寻个出身,让他不再以色侍人。”
歧盛一愣,瞳眸里所透露出来的神色是爱慕,是欣慰,是一切复杂的情愁,司马兰廷这种骨子里的豁达不羁是让他最敬服的地方。当初若不是有司马兰廷伯乐识马的眼光,恐怕自己还继续在周风池处做个下人而已。即使自己心计再多,可有限的阅历怎么能斗得过周风池,在他身上讨到什么好?自己要报仇雪恨怎么也没这么快捷容易。
他只当司马兰廷看重了周小玉潜藏的才华,动了惜才之念,却不知道周小玉虽有学识,却不是司马兰廷看中的能力。若不是苏子鱼随口交代的一句话他那里会去花这个心思。
司马兰廷知道歧盛想到他自己身上去了,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反倒是歧盛嘿嘿笑起来:“说起来,我今晚来找你也是因为你这能识人的本事造了福。”他转而哈哈大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乐之事:“你不知道杨骏那老贼在想什么。他大概真是突然想外孙想疯了,竟真的在寻思跟你交易合作。”
司马兰廷这下子终于睁开眼来,双眉一挑:“什么意思?”
八十三 合作交易(二)
澄蓝的天空中,南去的燕子摆成一字阵形,舞动着翅膀,井井有条渐渐远去。曾经破开的空中,未留下一点痕迹。
天是蓝的,水也是蓝的,水天一色,映衬着小湖边围似火红,似雪白,似金黄的菊花,千姿百态。条条展展,密密疏疏的花瓣间尽染风华。
参加杨府菊花会的人并不多,因为杨太傅一向自重身份,他认为和他身份相及的不多,加之言明是亲友之聚,所以他请的主客也少。
左将军,刘赫。
杨骏统太尉之职,名义上军权在握。刘赫作为杨骏倚重的左膀右臂,他的脸也一向是神气飞扬的。
中护军,张邵。
杨尘死后,杨骏本家的男丁已经尽亡,他不得不将禁军大权交给了这位杨氏宗族中人,自己的侄孙。张邵为人粗犷豪迈,沉稳有信,只可惜不能全得杨骏信任。侄外孙毕竟隔了一层血。
右将军,王君夫。
王君夫同杨骏一样是武帝外戚。两人年纪相当,身份相当,不管当初是为什么勾搭在一起的,这许多年来倒一直是挚友,如今武帝已去王君夫和杨骏走动得却是更频繁了。
建威将军,刘渊。
刘渊本是匈奴人,杨骏也知道自己因女儿为皇后而骤贵,没有民望,更无高门士族的真心拥戴,便大行封赏,滥加爵级稳固政权,为笼络外族博求美誉,把个匈奴头领封成了天朝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
段广,中常侍。
常侍之位,近天子,掌机要,统管天朝一切文书和传达诏令,拥有极大的权力。这样的位置,自然放的是亲信之人,杨骏的孙女婿。
另外,就是太子司马遹和杨骏的亲族兄弟,杨济、杨迟等。
有这一席位高全重之人做主客,其他的,如苏秋之流不过陪客而已。这真是从上到下满朝机要尽皆杨党。
在这样一个杨氏密友圈里,司马兰廷的出现显得突兀而岔眼。
“小王叔!”司马遹第一个注意到转过水榭的绯红色身影,绝代风华使湖边丛丛姹紫嫣红刹那失色。他父皇司马衷的亲兄弟都外放得早,这些年皇族中司马兰廷算与他走得亲近的,是一起吃喝玩乐的逍遥之友。
众人随他的目光看去,皆有些诧异。司马兰廷除了容貌,在司马氏族中不算出色的,他虽然也是带过军队的将领,可先皇的恩泽与其父司马攸的光辉把他的能力掩盖得严严实实。受封,不是他领军有方,而是武帝有心照拂;治理许昌有条不紊,不是他有大才德,而是齐王旧部得力助益良多。
司马兰廷在别人心中就是一位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风流王爷。
当年先帝在位时,很多人都吃过他的亏。司马兰廷因为容貌极美,少不得朝堂之上,私宴之中有眼光放肆之徒,一旦被他察觉了也不管你什么身份地位,举起鞭子就是一顿猛抽。如果不服,闹到皇上面前,重的判你个不敬皇族之罪,轻的责难几句传出去也名声难保。久而久之,倒真没人敢对他有丝毫不敬了。
而现在,先帝既去,想必这位留都的王爷日子不如以前随性了,有心依靠太傅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太傅,为何会允许?
司马兰廷带着两分亲和,与众人见了礼,再见杨骏他已经智珠在握。
前一次杨骏以“留都”为要胁,还让司马兰廷些微介意,在风起云涌的当口他需要留旁应变。如今却知道,为着苏子鱼的关系,杨骏非但不会赶他,只会笼络他,以期借他之力留下外孙。
昨夜对着歧盛似笑非笑的眼眸,司马兰廷十分狐疑,他虽然早看出杨骏此人好谋无断也万万没料到他竟然会做这种类似自掘坟墓的举动。
“可信么?”
歧盛捏起一瓣清润金黄的桔子扔到口中,不紧不慢的回道:“这得由王爷自己斟酌。不过,可不可信有什么关系呢?”
司马兰廷微皱的眉头舒展了。
是。可不可信有什么关系?对方只要有一丝这种想法,都可以拿来善加利用,人家都伸出头来了,你不设个套子让人钻,也说不过去吧。
这赏菊会就是穿针引线做套子的第一步。
“王爷赏脸,老夫荣幸之至呐。”
“哪里,哪里。太傅抬爱,司马兰廷愧不敢当。”
两人一个假亲睦,一个假谦恭,客套完了相对入座。这湖边庭台上设的都是对席,各席位间花木相隔,遥遥相望。太子在上位,以司马兰廷的身份也只有和太傅对席而坐。
“王爷言重了,不知王爷愧从何来?”阳光下,杨骏眼角额间一道道的横纹明晃晃的交织脸上。
这句问话看似随意实际却不大客气。司马兰廷心中冷笑,这杨骏,不知是身在高位骄横惯了,还是真的脑不济事,居然如此直接。
“兰廷当初答应太傅携弟前来,既然失言自是惭愧。”
“呵呵,王爷明人不说暗话,好,好……”那道道褶皱一舒展,像脸上一边开了一朵菊花,司马兰廷眼波不动,心里却暗暗转道,幸好他家小鱼一点不像这老匹夫。要是小鱼脸上也开这么两朵菊花出来……呃,司马兰廷想想,还是很可爱。
这边还在胡思乱想,那边杨骏已经接道:“只是未知王爷因何失言?”
司马兰廷清清淡淡的一叹:“舍弟说他来找过太傅……”见杨骏脸上一暗装作没看到,继续言道:“虽然并不清楚个中原由,但他情绪颇为激愤。我知他前日接到太傅贺礼,心里其实是颇为高兴的,也不知为何突然转念。问他,他也只说是因为从郑叔手中拿到一封家父遗书……”
“是郑方圆么?!”
司马兰廷一副除此之外还能有谁的表情。杨骏气得咬牙切齿。当初苏秋解释,他还未全信,今日看来确实是因此坏事的。
“子鱼的脾气,可能太傅不大清楚。他这个人本性善良,最重感情。如果不是伤他太甚,断不会有决然之措。我原想只要不再生其他事端,等事情久了再劝劝他,也就无碍了。正好,这小鬼闯了点祸,我便将他送走好让他静心想想。”司马兰廷看似拖拖拉拉解释了一大堆,其实是想断了杨骏欲报复郑方圆的念头,这是对杨骏说只要你不要再横生枝节,我自然有办法帮你劝人。
杨骏倒很受教,他也不想再让苏子鱼怀恨自己,念头一转接道:“小孩子活泼一点是好事,不知令弟惹了什么祸,可有老夫帮得上忙的地方?”
八十四 未妨之伤
司马兰廷看了看杨骏自大的神色,故作随意:“两个小孩子打架而已,太傅不必介怀。”说着悠悠然端起一杯水酒敬过去。他知道,越是不说杨骏越会派人去查。
杨骏点点头,不再追问。二人此次会晤只就“互帮互助”达成了狼狈为奸的初步意向。
北海王爷很坚定的表示:“兰廷一定尽力帮助太傅大人得尝天伦之乐。”
太傅隐讳的回应:无功不受禄啊王爷,有要求可以尽管提的。
但司马兰廷从头到尾都没露出半分“但有所求”的心思来,针线即罢套已做好,何必心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从太傅府出来,司马兰廷又和太子到玉荷院取乐直闹到月升。回到王府大明居歧盛和灰狼已经静等在里面。
司马兰廷的内功修为虽然没说达到了登峰造极,天人合一的境界,好歹也是精纯通明,即将迈入先天之境的高手,几天不睡觉只需打坐片刻即可恢复精力的人,今日入门来却有些疲惫。
知道没让奉祥他们跟进来,歧盛急忙站起来侍候他漱洗:“殿下要不要先沐浴去去乏?”
司马兰廷摆摆手,他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突然感到了一种心神不定的恐慌。他何尝不知道有了杨骏的自投罗网,其实比原计划更易达成目标,只是心头的愧疚让他迟迟开不了口。
原本,就对不起那个单纯的小孩。如此一来,岂不成真正的利用了?也罢,原本就是利用,何必在意彻底不彻底。到时候,让他无辜背负的那些“罪孽”总归会替他清洗干净的。
稍微擦拭过后,司马兰廷换了一套乳白的衣衫出来,显得整个人清澈无尘,也精神了许多。他先问灰狼:“宫里的消息怎么说?”
“孟舍人回说娘娘那边没有问题,随时可以行动,就看王爷在宫外的安排能不能过关了。孟舍人还说,娘娘请王爷放心,无论旁人说怎么她最是相信王爷的。”灰狼一字一句的转述完,默默守在一边等司马兰廷发话。
司马兰廷靠在罗汉椅上冷岐一笑。看来,贾谧还真是枉作小人了。扳倒杨骏他得靠贾南风,贾南风何尝不是得依靠他,这个计划是回都前就定好的,即使贾谧再怎么添油加醋乱嚼舌根也没用。只要真正的身世没暴露,苏子鱼这个人名,在贾谧眼里和在贾南风眼里意义是不一样的。
看他阴沉着不答话,歧盛催促着:“王爷,昨夜所说的计划,究竟有决断了没有?”回来几次闲聊,他已经知道对于司马兰廷来说,苏子鱼这个人已经变成了特殊的存在。
担心他感情用事?
司马兰廷倏笑一下,他虽然心里隐有沟壑过不去,但昨夜歧盛提出那办法时他并没有拒绝其实说明他已有决断了,只是自己不想承认而已。人都是贪心的,既然看到一条又近又稳的大路,怎么还肯费尽心思去绕远路冒风险呢?
奉勇、奉勤落后苏子鱼五天到的许昌。
当初没让他们和苏子鱼一起走,一是奉喜才出事,怕他们掩饰不住悲伤被苏子鱼看出端倪。二来也方便护送侍奉苏子鱼的大队人马尾随而去,秋水连两个小丫头绫罗、绫绮,一个红案大厨一个白案大厨并两个小厨工,另有一大堆小鱼惯用的寝具、用具、饰具、书籍、药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拖了九个牛车浩浩荡荡。
但不管怎么样,奉勇奉勤怎么也没想到一到许昌会看到这样的情景——苏子鱼在公堂之上发飙。
话说苏小哥在叔叔郑方圆领导下,威风凛凛神气活现进了许昌城,屁股还没坐热一个“郡国副都尉”的头衔就落到了头上。
郡国都尉就是比国相小上那么一点点,可以说是郡国最高的官衔之一了。当然,在他哥哥的地头上,他其实领个什么官衔都没差别,不过是为了威慑下人而已。
原先的郡国都尉裴嘉,立马眉开眼笑地表示自己虚领多年、才不胜任,今后凡事都请苏小公子多出主意。傻头傻脑的苏小哥官职权责还没弄清楚,就热血沸腾的要求前去剿匪。
国相、郡丞、功曹史、五官掾、郡府属官拖着给他接风洗尘,可惜拖不了一天被他软硬兼施脱围而出。
苏子鱼领着洛阳带来的三百栩军另一千许昌兵士、一百贼捕士追风赶月开赴流寇山匪出没的紫雾山。
层层叠叠冷峭巍峨的山峰, 连绵不断,一遍苍苍莽莽。最阻碍的人是山脉四周雾气很大,远远看去尽是紫灰之气。
一众将官都收到了国相下达的拖延命令。
栩军队主说:“都尉大人,我们需要入山寻查山匪踪影,找到他们的老巢再作定夺。”
许昌统军说:“都尉大人,入山寻查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
贼捕吏说:“都尉大人,入山寻查由我等负责,请诸位军士守好附近村寨即可。”
苏子鱼由着他们安排妥当,然后不容反驳的决断:“我要同去。”
于是寻查时间因为苏二爷的加入,由十天半月锐减为一天。苏二爷在山中直接用的神识搜索,带队才刚进入第二座山,即发觉出异况,直接把人领到了山凹里的“悍虎”寨前。一个时辰后,山寨前后地形被弄得一清二楚,山匪数量被“小神通”苏子鱼一览无遗。F174F455走过走:)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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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滥用神识,心力耗费过甚,让苏二爷过指挥瘾的袭击会议才开了个头,突然两眼一黑栽倒在地。等他悠悠转醒已经是两天之后。
悍虎寨一干悍匪早已剿清,两百二十三名匪寇伏诛四十五人,其余诸人受缚押回许昌定罪。既然拖延之术无效,放开了手脚的虎狼之师踏平山寨只花了一个时辰,算是给昏倒的苏子鱼报仇。
清醒过来的苏子鱼听说匪寇已平,虽有些怅然若失,也只得认命。他本打算深入虎穴探清山寨由来,内外接应尽力将伤亡减至最低的。好在任务已经完成,他心里还想着,神速回去洛阳,可以给他哥司马兰廷一个大大的惊喜。
结果,押解回来的一百多山匪才是真正让苏子鱼头痛的大麻烦。
八十五 殚精竭虑
郡国府的大总管叫奉福,是个很有和泰意味的名字。单看名字不看人,你会猜测名字的主人身形发胖,圆圆的脸上带着和气笑容,可实际上奉福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的表情虽然够不上阴冷却绝对是不苟言笑的。
苏子鱼头晕脑胀的醒来,正对着这张严肃的脸,半天无语。
苏子鱼现在的情况就好比这样,有一潭清泉,本来可以缓缓沁润周边方圆十丈远的生灵,它偏偏要一次性倾倒出来泽及遍野,那下场可想而知:泉涸水干。所以晕睡两天醒来的苏子鱼仍然觉得疲惫不堪,身体像拖着千金铁般的沉重。
出事那天,他才被属下送回郡国府时还伴发了高热,上下一众属官吓得脸青唇白,也弄不清楚他是中毒了,还是突然宿疾爆发了。请来大夫来一摸脉象,也只道他是气滞血逆,蒙蔽浊窍晕厥过去而已。开了副平肝泄热,镇心定惊豁痰启窍的药剂,煎好后拿去喂,一碗药也只灌得下十之二三。好在虽然人没清醒,倒是慢慢的退了热。
郑方圆虽不如其他人这般忙无头绪,猜到大概是运功上出了问题,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算知道苏子鱼身上带着些好药,因为分不清药性,也不敢乱用。一面对众人谎称是劳累过度旧疾迸发,一面由得意识不清的苏子鱼被人灌药施针。弄了两天苏子鱼果然醒过来了。
一双黑亮的眼睛毫无预警的突然睁开,和奉福大眼对小眼。
后者端着药碗的手没有出现一丝抖动,稳稳的一手端碗一手慢慢盛出一勺药剂。黑中透亮,泛着沉沉的苦涩之气。苏子鱼头皮发麻,一个冷栗从脊椎窜上头顶百汇穴。勉强吞下一口唾液才觉出自己口腔里存留的怪味,他不觉得自己有病,既然醒了便不会再吞什么不明汤药,于是苏小哥盯着奉福的眼睛很干脆的回绝:“不吃。”
喂药的人也不坚持,轻轻放在一旁退下去。坐在一旁的郑方圆踱了上来:“小祖宗总算醒了,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子鱼觉得脑袋上带了个铁梏,捧着呻吟一声,叹道:“我大概自不量力了。”
郑方圆稍微放下心来:“你再不醒,我只得向洛阳白马寺求援了。”
郑方圆受司马兰廷嘱托本来只需送苏子鱼平安到达许昌,因为这场病被耽搁滞留下来,虽然山匪的事提前解决了,可他知道洛阳将有变故此刻不能将苏子鱼送回去,只得陪苏子鱼留在郡国府静养。
苏子鱼神气困顿,又休息了一天也不见起色,索性丢开这头急冲冲地去审问被捕回来的山匪,期望能早点了结这桩差事回去洛阳。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百多个余孽身上竟然个个有冤情,人人喊冤屈。
匪徒甲说:“大人,我冤枉。想当初我也是一介良民啊!好好的在老家受着几某薄田度日,可地主非要强占我土地,逼我为奴啊。出了上山为匪我还有活路么我?你要治我,也得先治那逼良为匪的地主啊!”
匪徒乙说:“大人,我冤枉。我家世代在工坊做事,一向循规蹈矩,好不容易娶了房媳妇,可工坊小少爷看上我媳妇,非要霸占为妾,我逼不得已带着媳妇逃出来,为了躲避追杀我也是不得已上山当土匪的啊!”
匪徒丙说:“大人,我冤枉。我是想作个好人的,可我从小长这副样子,人人看到我就跟看到贼似的,走到街上平白都会被人诬陷成小偷,我也不容易啊……”
如此,不胜枚举,数不胜数。许昌的官员更在此时突然爆发出刚正不阿,秉公执法的官品来,力主一一查清所有冤案,还世间一个公道!同时也不容居心叵测者混水摸鱼妄图逃避律法制裁。
一百七十八名匪徒啊!那得查到猴年马月去了。苏子鱼再不通事理也认为这些家伙实在耍自己玩了。忍不住气当场就在公堂之上爆发了,才摔了一个砚台两个笔筒,突然眼前一黑又晕了,被赶上来的奉勇接个正着。
众人这才意识到,不用教唆山匪编撰窜供,或者千方百计找借口留人生事了。这位苏小爷实在病得不轻,压根走不了。现在该担心的是怎么跟洛阳那边交代,好好一个人才到许昌十天,晕了两次三天了。
其实苏子鱼这问题吧,说轻还真不轻,真元耗损已近油尽灯枯。但你要说是病却又不是病。
固神真元是人与生俱来的能量,普通人的固神真元随着精神意念的飘逸不定而散乱不宁,修佛之人通过修行守住真元不时时外散,储藏在紫腑内酝纳循环,生生不息,到了一定程度就能在有需要时释放出比常人强大百倍的神识。
按苏子鱼的修为原本达不到这种神识通明的程度,可机缘之下的苏子鱼早已得入四禅明心之境,渐渐发现自己由不经意间神识通明慢慢可控制为有意识的引导神识。试过几次后胆子越发大起来,才有了前几天不知天高地厚的作为。现在储存已久的真元耗损巨大,莫说今后习武练气,就是平常的固神都有困难。举措不当,逐其一生也别想恢复,精进先天之境只能是妄想,不成废人就不错了。
好在苏子鱼虽然粗心大意,人并不蠢。这么反复晕厥,他自己也知道事情不妙了,两眼发黑之际临时抱守归一,净念相继紧守灵台清明,这次便很快清醒过来。
从洛阳过来的第二批人马,比许昌诸人更清楚司马兰廷的心态,一封更正前言“累到昏迷”的书信早已经发往洛阳北海王府,现在都盯着珍珠出蚌似的守在他床前。苏子鱼顾不上叙述再会之情,慌忙解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要求闭关摄心凝神。
苏子鱼这次闭关比一往任何时候修炼都要痛苦,他原本仗着本性聪慧,从来都是不大用功的。若不是上次在魏华存手中吃了亏,一辈子都想不起“精进”二字。即便是这之后苛求努力也没有像现在这么殚精竭虑过,生怕再有疏忽即成废人。偏偏他想用功却精神难以为继,加之头脑昏胀欲裂,原来轻易可入的禅定境界反而求之不得,闭关数日几无进展。
八十六 阿赖耶识
快到掌灯的时候,雾霭如轻纱般笼罩下来,围着屏风的凉亭内更添出几分暗淡而幽冷的色调。秋天的傍晚,虽然没有夏季的清朗,远远近近的林间,却能看到秋黄透出深绿,不经意的浮光掠影透入心扉,舒心而宁静,但看风景的人反而娥眉微颦。
绫罗见秋水芊芊指尖有意无意的抚弄着袖套雪白的皮毛,似乎没有继续再缝的打算,轻声问到:“姐姐,这里要掌灯么?”秋水怔怔的想着什么,听而不闻,又问了一遍,她才回过神来。
“什么?”
绫罗叹了口气,有些嗔怨:“姐姐在想什么呢?”
秋水水波流转的盈盈美目满含忧虑:“二爷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绫罗也跟着叹道:“就是。那天二爷的脸色可真把我吓了一跳,灰白灰白的眼睛一点神采都没有。你说才几天没见怎么就成这样了?若是在洛阳咱们府里,闹了这一出不定多少人得跟着倒霉呢。”
秋水自从上次被逐出府又被苏子鱼要回来后,去了私心,对苏子鱼也真有些死心塌地的意味,所想所关注的和寻常丫头也就大不一样。她幽幽接到:“也不知道洛阳那边会不会派大夫前来。这府里的秦大夫似乎不大中用。”
正说着,丫头绫绮牵着裙摆小跑过来,红红的脸蛋儿眼睛忽闪忽闪的,还没到近前就嚷道:“姐姐,洛阳来人了。”
秋水把她拉过来,一面掏出绢子替她拭汗一面问:“是不是请了大夫来?”
绫绮嘻嘻笑道:“可不得了,听说还是王爷的师父,天下最好的大夫。”
趁送晚饭的当儿,奉勇把苏子鱼拉出了闭关的内室。说是内室其实是府内一清静小院的静休房,原本就是司马兰廷小时候用功的地方。
对着表情冷漠,玉面美髯的圣手,苏子鱼晕胀的头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等对方拿出白马寺慧宁师伯的信函,他就觉得更不对了。
“前辈怎么会有我师伯的信函?”
周凤池淡淡的回他:“你兄长央我转交的。”周凤池是司马兰廷的师父,如果司马兰廷得知自己的情况后前去白马寺求取解决之道再转交给周凤池,其实是顺理成章的,可苏子鱼还是觉得什么地方怪异。
他狐疑的打开信帛,确实是慧宁的字迹。上面说师祖道安日前入禅闭关了无法下指示,慧宁自己给出的建议和苏子鱼自己想到的办法差不多,信上表示出对他小小年纪成究惊人的激赏,更多的则是他对滥用神识的批评和担忧,再无其他。
苏子鱼有些失望,虽然知道不会有什么捷径能一修而复,心底还是指望有什么更有效解决的办法能帮他闭关恢复的。
周凤池示意要为他号脉,小鱼乖乖伸出手来,触到手腕的指尖很符合周凤池给人的感觉凉凉硬硬的,那指尖在寸关尺就位后却输送出一丝暖暖的内力过来。一股玄和的力量,慢慢沿着经脉攀爬到四肢百穴,脑中像被一只温和的手轻轻拂开了黑沉的蒙晦。只这一下,苏子鱼便知道圣手毒心确有过人之处,心底那分不信任感便渐渐去了。
边问边查脉,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周凤池才收功,摇首道:“元神耗损太甚,无法可医。”他盯着苏子鱼,冷漠的脸上这时候方显出一丝长辈的关怀:“我来之前不知道情况竟然如此严重,你太胡闹了。”
苏子鱼张张嘴巴,发不出反驳的声音。周凤池看他蔫头搭脑的,不但没安慰反而更严厉了:“你是修佛之人?”
小鱼点点头,拉起眼皮回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要被数落什么大概心中有数了。
“真是可惜。呼吸耗损元气,识神扰耗元神,但这是生命演化中必须的耗损,只要充养大余损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本来后天形身充养极为充分,精全、炁全、神全。又自小得名师指点,只要继续修行按照佛家的说法得证阿罗汉果指日可待。然而现在情欲已开,破体之人无缘仙佛正道,即使不能转阿赖耶识为大圆镜智,也可以顺人道生化,轻而易举得入先天高手之境。”
周凤池微微皱眉,像是看到一块良质美玉被雕刻成了废料,他顿了一顿接到:
“没想到你竟蠢到用识神耗尽元神,现在虽于功力无甚影响,但日渐神晕智庸,昏聩糊涂,莫说踏入先天之境,即使日常生活也自顾不暇。况且,你是学佛之人,想必是相信轮回之果皆由阿赖耶识持种之因。现在这第八识破败成这样,下辈子你想投猪胎么?”
他每说一句都像在小鱼头顶上重踩一下,最后一句侧彻底把苏小弟踩到了泥土里。这几天担负的恐慌像巨石般累积到一起猛砸过来,让苏子鱼懵呆半晌。他没想到周凤池对佛释一道了解甚透,那些话串联起来一说字字都碰在刀刃上。
一转念,撑出个笑脸往周凤池身边挨蹭,眨巴眨巴眼睛扯过人衣袖,做出恭奉之状:“求……求前辈救救我……”
周凤池木着脸,显然没想到他有这手,跟个邀宠的小猴子似的。猛咳嗽一声,换过表情来:“也不是没办法,我用金针刺穴助你行功三日,可保你恢复一层,今后五年内修身养性勤于用功或可慢慢充养回来。但不知你信不信我?”
苏子鱼急忙点头,正想满口答应又突然迟疑了。
这行功之时让人金针刺穴不是把整条小命都交别人手里了么?这个人虽然号称圣手还有个外号叫毒心呢。想想也不是什么好名字。看他阴阴沉沉的面相,白瓦瓦一双手,要是行针的时候故意刺深一点……小鱼一个冷颤。就算周凤池会看在司马兰廷面上能真心实意为自己医治,可他果真就是周凤池么?再说了,即使外表年轻司马兰廷的师父年纪也不小了吧?年纪大的人容易失误啊……
小鱼觉得自己真的因为元神耗损头脑越来越不灵光了,一时之间下不定主意,拿眼去询问站立一旁的奉勇。
奉勇见他还在犹豫,心急火燎的说:“二爷快谢谢周前辈啊!”
周凤池一张脸渐渐阴沉下来,不愉之色显而易见。苏子鱼也不管他这种怀疑有多得罪人,仍旧和奉勇拿眼对话:“真的可信?”
奉勇猛眨一下眼睛:“可信!”
苏小哥咬着手背下定决心,抬起头讪讪的想说话,周凤池掏出一件事物递给苏子鱼:“你兄长托我给你的。”
匕首层霄。
“这金针之法凶险万分,你我二人如不能全心配合互相信任不如不予实施。”
苏子鱼接过匕首,慢慢抚过剑鞘的刻花纹路,复笑道:“如此,劳烦前辈了。”陪周凤池用过晚膳,约好明早开始医治后苏子鱼转回自己房里,按照匕首的机关拧开柄头里面果然有一封司马兰廷写给他的密函,满篇皆是殷殷关切之情,末了特别嘱咐苏子鱼:全力配合,来人可以信任。
八十七 一石三鸟
既然看到他这么写,苏子鱼再无疑虑。只是“全力配合,来人可以信任”一句却让苏子鱼嗅出一丝别样的味道。这决不是介绍自己老师的口气和态度。他拿着信喃喃自语:“果然有问题,看来不是我变笨了嘛。”
但无论如何苏子鱼是相信司马兰廷的,他要苏子鱼全力配合苏子鱼便全力配合。事实证明,这周凤池确实医技过人,全力配合的结果是仅仅三天时间苏子鱼已见起色。
小苏不知道其他人求周凤池看病有多难,因此并无特别的献媚和尊崇,但他待长辈一向谦恭有礼,相处下来周凤池也并没有什么不满之处。三天之后周凤池由奉勇护送离开许昌。临行前交给了苏子鱼一满瓶保神丹,只吩咐每三天按时服用,至少连服三年。用完了,洛阳会掐着时间送新的过来。
这保神丹虽然名字普通,却涵盖了天地间至珍至稀的药材,莫说配药的方法,单是千年的老参、蟾酥和麝香里最难养成难采集的当门子,就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够拿到手的药材。这种药放在市面上一粒就抵得上百金,却让苏子鱼拿来当普通充补药剂服用。就这样,苏小哥还心不甘情不愿的,到了时间非得秋水三催四请才肯动金口。也不是他矫情,实在是这送服的汤水有些让人难堪——新鲜的人乳奶。
奉勇去送了周凤池后就再没回来,说是得一直送到太行山。
可实际上,奉勇陪着周凤池上了回洛阳的路。
禹州在许昌西北,南来北往的熟客大都知道禹州城外的卸马驿。老板夫妻二人热情好客,不论对着谁都是尽心尽力的服务,出门在外的人就贪那么点温暖,时间一久越来越多的客商选择不入城找客栈而就住桃花坡。
这日傍晚,一辆青灰色的牛车直接开进了后院。老板蔡八叔亲自把从牛车上下来的中年文士领进了丁字一号房。
第二日天不亮,昨日住进来的文士便离开了。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丁字三号房走出一个身穿素白秋花薄衫锦袍的青年,眉目俊朗,皮肤黝黑。
他走到旁边的房间敲门,里面的人开门后饶是知晓事实也怔了一怔。
青年看见他的反应显然很满意,不由得爽朗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贝齿,说不尽的悠然英姿。
“二爷。”奉勇异常恭敬的打着招呼。
“苏子鱼”凝神听了听四周,笑嘻嘻的小声问他:“怎么样?像么?”
奉勇忍不住又仔细打量他一番,越看越惊奇,不光相貌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神气也学了个十足十,也小声道:“像!就是眼神不大尽同。”
苏子鱼的眼睛没伤元神之前黑亮中既有英武之气又蕴含了对世间万物广博的爱,一片生机勃勃。而假扮他的歧盛,眼如春水,飞扬之间几许深沉。本身机遇不一样学究起来到底差了点神邃。不过,若不是熟知熟识的人是察觉不出的。
上层易容之术最难的不是相貌近同,而是神气也得近同。相貌的装扮是靠技术,神气的装扮就得靠易容者的功力和悟性了,所以易容术最忌讳的就是装扮别人近亲之人。但歧盛这一遭虽然是装扮别人的亲人,却幸好不是亲近之人。
“主仆”二人下楼用了早膳,由蔡八叔领着去后院取马。马厩内一匹皮色墨红神骏精壮昂首而立。
歧盛走过去拍拍马脖子,笑着叫道:“好红玉。”
“红玉”打了个响鼻,看样子对它的新名字不大欣赏。
二人从卸马驿出来已近巳时,急忙催马远去。
三天后杨骏接到消息,“苏子鱼”重回了北海王府。
司马兰廷表现得和以往一样,推了当天的一概应酬亲自到城门去迎接他弟弟。看到歧盛时他也同奉勇般怔了一怔,和奉勇不同的却是司马兰廷并非惊叹这一模一样的装扮效果,他只是透过眼前的歧盛升起了一股排山倒海的思念之情。虽然清楚的知道并非同一个人,神态间还是露出了对着歧盛决不可能表现出来的亲昵。
回到王府,“苏子鱼”理所应当的住进大明居西厢房。
这也是歧盛装扮苏子鱼的另一个好处,他今后可以大张旗鼓的和司马兰廷碰头商议,不必再小心隐藏每次都大费周章的易容前来。至于歧盛“本人”已经应杨骏吩咐和司马玮的要求返回了楚地。
让“苏子鱼”代替歧盛留在杨骏身边有好处也有坏处,他毕竟还不是杨骏的心腹之人,从太傅府能收集到的情报远不如“歧盛”。可事情发展到今天,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苏子鱼”的身份使用起来要有用得多。
进到内室司马兰廷头一份关心的就是苏子鱼的病情。
接到许昌的传书,司马兰廷立刻就想到了这一石三鸟的法子,歧盛单就医术来说尚比司马兰廷还略胜一筹,由他扮成周凤池天衣无缝,既可以救助苏子鱼又可以趁机观察小苏的相貌和言行举止,毕竟歧盛本人还不曾真正接触过苏二爷。
歧盛将苏子鱼的情况说了,司马兰廷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心里猫抓似的难受,深深的叹道:“胡闹!太胡闹了!”又是生气又是内疚又是疼惜。恨不能将那杀鸡取卵的捣蛋孩子捆在身边好好教育好好呵护。
八十八 有鸟名兰
灰狼的武功是方翰教的,但他不是方翰的徒弟。
他只是方翰训练出来保护司马兰廷的影子护卫。准确说来是齐王司马攸挑选出来的影子护卫。最早的时候教他的还不是方翰,齐王失踪后他才转到方翰门下。像这样的影子护卫,具灰狼所知并非只有他一个,大家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却并不照面,也没有非得照面的必要,因为彼此的司责不同。像灰狼,因为方翰的关系和司马兰廷走得近些,已经模糊了影卫的概念。这些年来却是不大负责护卫之事,更多的参与进司马兰廷的权谋计划中,成为最忠诚的左膀右臂。
虽然司马兰廷的意思,灰狼已经不需要担任影子护卫,但从小到大的教养让灰狼在任务闲暇之余仍旧衷心的守在司马兰廷身后。
今日他的护卫时段至亥时为止。离开的时候,发现歧盛在树后等他。
“一起喝两杯?”
灰狼眼神在他面上一转,落到后方,点点头。跟着歧盛进了西厢。
西厢原本是苏子鱼有时独处练功的地方,床帐摆设无一不精,比司马兰廷的正屋还多奇淫巧技之物。这是司马兰廷的一份心,可说起来到底是白费了大半。那些时兴的玩意儿苏子鱼还会摆弄摆弄,可另一些如宝砚名宣,精工细作的镇石笔洗他压根就没碰过,现在倒便宜了歧盛。
塌几上摆了几样小菜和一坛酒,灰狼看着给他斟酒的“苏子鱼”颇有些不习惯。几杯过后他拦住歧盛再斟的手。
“怎么了?”
“苏子鱼和兰廷……” 歧盛托着下巴,微微笑着,饮酒后的眼睛越发晶亮。
灰狼垂着眼帘,缓缓端起酒盏,并不饮入,开口道:“蒲衣,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别去强求。”
歧盛举着酒坛的手微微一震,沉静片刻,放下酒坛掠了掠垂下来的发丝,轻笑道:“原来是这样……”
苏子鱼坐在床榻上,抬起左手,绫绮细心的给他穿上左袖子。抬起右手,绫罗细心的给他穿上右边袖子。前面,秋水给他系好衣襟,围好腰带。苏子鱼睡眼惺忪,还不大清醒。这样的情景在原来是绝对看不到的,可怜现在苏二爷除去每天五个时辰的打坐外,全部时间都用来睡觉了。
想想也不奇怪,通常一个人要是盯着某件事物过于专心用神都会觉得精力不济,比如金石篆刻什么的,更何况是他这种情景。但睡太多了对身体也不好,影响新陈代谢,容易使思维变缓慢,越发没有精神。秋水看着着急,和几个小丫头总是想方设法逗苏子鱼转移注意力,“劳逸结合”才是养生之道嘛。
可是难见成效。
弹琴。
苏小哥从小就没啥风雅细胞,弹琴正好给他催眠。那头,婉转诱人的旋律像清风在天地间翩跹,如白云在红尘里悠游。这边,苏小哥在躺椅上已经呼呼噜噜,口水横流。
琴音单调了点?
再加上丝竹乱耳,跳舞乱目好了。可一“乱”就容易犯晕,一犯晕就容易犯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苏小哥又睡着了。
一筹莫展之际,洛阳快马送来了各式各样的礼物。一只七八个月大的黑羽红喙鹩哥上蹿下跳,一声一声叫着:“子鱼,子鱼。”
苏小哥立时被吸引过去,敲着笼子教他接话:
“子鱼,子鱼,天下第一。”
鹩哥一时学不会,拿黑碌碌的眼睛望着他,还是只说:“子鱼,子鱼。”
苏子鱼气道:“笨鸟。”
那鸟说:“滚。”活脱脱一个司马兰廷的口气语调。
苏子鱼乐了,欢天喜地的收了这只鸟。打坐之余除了睡觉还时常逗逗鹩哥玩,把它从笼子里面提溜出来左右折腾,这鸟被虐待多了趁空想逃,可逃不过苏二爷的轻功,倒提着两只脚又给捉回来。这鸟也是命大,这么玩也没被玩死,还越玩越彪悍。过了几天知道反抗了,拿喙子逮空就啄,用细爪子逮谁就抓。负责给它喂食丫头们苦不堪言,每次喂饭还要好言好语哄它半天,整一只霸王鸟。
虽说苏二爷跟只鸟打架,实在让人说不出口,可谁也没指望苏子鱼能有美仪风范。能够让苏二爷逗逗乐,秋水她们很欣慰。就是这鸟的名字……有点犯忌讳。起初叫兰廷,最后在总管奉福的死命抗议下终于改成了兰花。
没两天苏子鱼和兰花感情突飞猛进,开始称兄道弟。
苏子鱼叫它:“鸟兄,鸟兄。”
让鸟叫他:“苏兄,苏兄。”
就是兰花儿发音有些不标准,由它嘴里出来便成了:“猪兄,猪兄。”
一日天气阴郁,中后下起大雨来,苏子鱼裹着锦被缩在窗下的罗汉塌上呼呼大睡,沙沙的雨声把他惊醒过来,透过纱橱看见外面黑沉沉一遍,天地间模糊不清,游廊外侧被雨帘遮得严严实实的。鹩哥兰花一个劲的在笼子里往外扑腾。
鹩哥天生喜欢洗浴,看见水它就兴奋。
苏子鱼咕隆了一声笨鸟,翻过身去想继续睡。周围的人都缩在西屋里避雨闲聊,四下里除了兰花扑腾的声音就只剩滴答滴答的雨声,苏二爷突然觉得孤寒像一阵风似的吹进心里,他开始强烈怀念起司马兰廷不甚温暖的怀抱,想念起在大明居里自己睡觉司马兰廷坐在一边看书的情景,想念起司马兰廷微凉的十指间淡淡的气息。
想着想着,苏小哥又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是丫头快上来摆饭的时间,苏子鱼察觉到身后的异样气息,再次惊醒。
八十九 叛徒叛友
苏子鱼元神缺损并不是内力伤损,他功力仍在只是不如往常灵敏罢了。查觉到身后的气息不对缓缓转过身来,看见灰狼冷冰冰的站在身后。
灰狼等苏子鱼转过来看见自己,便本本分分行了礼,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口中还是致歉道:“惊扰二爷休息了。”
苏子鱼放下一半心来,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不说话,一点一点慢慢坐起身,想等着对方开口。他有些疑惑,因为司马兰廷说过,在许昌期间只会派奉勇奉勤通信联络。
片刻之后,灰狼没有保持住平常寡言少语的性子,开口道:“王爷日前遭人暗算受了重伤,病中想念二爷得紧,特遣属下来接二爷回洛阳。”
苏子鱼又是一惊,不是因为灰狼说的话,而是因为这样说的灰狼。
“福叔和奉勤他们不知道吧?”
“王爷受伤之事自然不是谁能可以知道的。”这解释很有道理,可落在已经提起戒备的苏子鱼耳中就成了诡辩之词。他不动声色的问:
“什么时候启程?我们离开难道还要找其他的托词?”看上去苏二爷一脸为难。他心里起了疑,想的却是先安抚好眼前之人,等大家都到齐了才发难。
可灰狼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算盘。
“请二爷跟我立即启程,给府里留封书信稍做说明即可。”
苏子鱼心里一跳,随即冷静下来,他苏子鱼艺高人胆大有什么好怕的?旋即作势要起身,一边扶着脑袋一边絮叨:“怎么如此着急?哎哟,头痛……痛……痛。”
灰狼犹豫一下解释道:“王爷不想福叔他们担心,二爷也不好胡乱找借口,不如留书离去干脆些。”
正说着看见苏子鱼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
他若不去扶似乎说不过去,只得一个箭步蹿上去。苏子鱼微倾的身子还没扭过来,两手一转划着星图般的轨迹袭向他胸前大穴。但离中府穴尚有半寸距离时,灰狼本像是上来扶他的手陡然撒出一捧药粉来。
苏子鱼好整以暇的扯出个嘲讽的笑容,因防备着对方使毒早闭了气,心里正得意突然两眼一黑,“啪叽”摔倒在地上,全身力气尽失。
苏二爷心道原来这毒也是幌子啊,只来得及骂声:“你爷爷的……”就被点了哑穴。看着对方凑近的脸,苏子鱼还在心里嘀咕,师祖,师父,师伯这回可不是我小鱼大意失荆州,实在是对方不上道用了怪药。苏子鱼鼻子微动,其实也不大担心,因为他嗅出一丝熟悉的香气,殇子兰。
果然,那人过来拍拍苏子鱼的脸颊,“灰狼”一向冰冷单调的表情被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所代替。他扛着苏子鱼急步而出:“我的药在这雨天可支持不了多长时间,那些侍卫就快醒了,咱们动作得快点。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只是请你去看场好戏而已。”
他熟门熟路的扛着苏子鱼从东侧门走出去,苏子鱼在小门边上看见两个委顿在屋檐下的仆人,突然想起有一次他跟着司马兰廷偷入太傅府第的情景。心里慢慢生出绝望,知道不会有侍卫看到跑来救自己了。这分明是计划多时的绑票啊。
雨还淅淅沥沥下着,虽小了很多,但天色已晚四周的一切越发混沌起来。
东边小巷的尽头有一辆双骑马车停着,歧盛把苏子鱼扔进车厢里,动作还算轻柔却隐含着焦急。出城的这段路是歧盛最紧张的,如果出城之前被发现,他便功亏一篑了。等风平浪静的过了城门,他回到车厢与苏子鱼见礼,卸了自己的伪装揪起苏子鱼的脸皮,笑容亲切:“表弟,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面对面呢。小机灵鬼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表你个死人头。”苏子鱼狠狠的盯着歧盛的手指,恨不得一口咬下半截去。蓦然瞟见歧盛投射在车厢上的灯影子,想起很久以前小石镇上神识窥得的那个背影,串起前不久为他治疗的“周凤池”一切明了起来。不过歧盛的事,司马兰廷从没跟他提过,他并不知道世间有这么一个“表哥”存在,满脑子都揣度着歧盛的动机和目的。
歧盛见他没有丝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自觉,不由得笑起来,可那笑容并没进到眼睛里去。他不知道苏子鱼是有持无恐,还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其实歧盛自己也还没下定鱼死网破的决心,两个人都在猜忌,谈不下去话只能似笑非笑的调侃。
“你哥果然说得没错,小表弟是有几分聪明。”
苏子鱼翻一个白眼,不拿正眼看他,全身都在谴责歧盛是“叛徒”,是司马兰廷的“叛友”。
歧盛沉默一下,苏子鱼正以为对方在自己“正义”的目光下心有所悔,就听他喃喃道:“其实也不是真聪明,说不定是灰狼早跟你约好了见面的暗号,我才露馅的。”
苏子鱼暴跳,坚决维护自己的名誉:“狗屎!我哥那种龟毛假仙,他要是受伤了对我瞒都还瞒不过来,绝对不会派人来跟我说。”
歧盛哈哈大笑:“原来我一开始就被识破了。”话语表情像耍弄孩子般没有半分敬意。
苏子鱼本想不再理他,可实在受不得别人的嘲讽:“我知道你那借口不过是个幌子,是否被识破都没关系,因为早在我没觉察到的时候就中了你的殇子兰。”
歧盛仍然在笑,但笑容已有些发苦:“你连殇子兰都知道……”
苏子鱼倏然睁目,双目竟发出一种凌厉至极的光芒,电一般射向歧盛:“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歧盛心中大怒,又激荡着不安,脸色阴寒下来。半晌压下气来,摸着唇笑晒:“你当你那个哥哥就真是对你好?”他这句话说出来全然自信,离起事还有三天,以他对司马兰廷的了解即使苏子鱼出了意外司马兰廷也不愿更改计划了。
苏子鱼冷哼一声。
歧盛洒然笑道:“当初他恨你得紧,怎么可能一见面就巴巴儿的带你到洛阳,怎么说也是夺夫之恨,他不为自己难道就不为他母亲想想?不过是看你有可利用的地方,顺手施舍你点罢了。”
苏子鱼一呆,不禁犹豫起来。随即冷然道:“我哥对我怎么样我自然知道,用不着外人挑拨。就算当初他有什么想法,到后来他对我是不是真心我能分不出来?他可没什么骗我的。”
歧盛的眸子,似烛火一般发着亮:“他是没什么骗你的,可他隐瞒你的多了。露一半掩一半就全不是你看到的光景。不信,你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