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十章 朋友情谊
大明居正堂的那张高塌上,司马兰廷拿着许昌连夜飞鸽传来的信,全身都在颤抖,他铁青了一张脸,瞪着被怒火烧红了的眼睛。
“灰狼——”
灰狼出来,站还没站定,不防司马兰廷狠地一抽鞭子,“啪”的一声照脸上唰下去。灰狼身子微晃,却一步没退,噗嗵一下双膝跪倒,伏在地上。司马兰廷无端向灰狼发怒,奉正煞白了脸惊呆一旁,看着王爷持续一鞭子一鞭子的抽在灰狼背上手上,也不知该不该劝。
“混帐!”司马兰廷白中透青的脸因激动而慢慢绯红,“你知不知道?和他是不是串通一气的?!”
“唰唰”地,灰狼外衫片刻已见破碎,半边身体鲜血淋漓,虽然忍着痛还是避免不了轻微的颤抖。
司马兰廷执鞭的手也是抖的:“养虎为患!养虎为患!他叛变我,你也干净不到那里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怀什么心思,不过是个阉人你妄图些什么?!”
灰狼因这话全身一震,终于抬起眼来看着爆怒的司马兰廷,说不出的凄凉和痛苦从眼神里透露出来,压得司马兰廷一顿,似乎突然回省过来。沉度良久慢慢放下鞭子,退回榻上,冷冷道:“歧盛化妆成你去许昌把子鱼掳走了。”语气浸着颓然和萧索。
奉正灰狼俱是一惊。
司马兰廷静静的对着灰狼,隔了半响对奉正道:“你下去吧。”奉正眼不斜视的退开,他又对灰狼招手道:“到灯前来,我看看你的伤。”
灰狼心里即酸又热,按耐不住有些湿了眼睛,急忙低下头掩饰,顺从地走了过去。
司马兰廷轻轻撕开他的衣衫,灰狼精壮的上身剥出来已是血肉模糊。他按住灰狼,亲自去打来水给他擦洗上药,其实盛怒之下司马兰廷也是留了几分力的,并没有全力施为。否则像灰狼这般不挡不躲的早丢了性命去。
“是我迁怒与你,你别怪我……要是觉得委屈,就哭出来吧。”司马兰廷让灰狼爬在榻上,替他用棉纱净了创口,倒出药粉细细研开。
“不,不……属下怎么会觉得委屈?”灰狼急忙想起身,被司马兰廷拦了,“蒲衣做出这种事,你生气是必然的,他这样实在是让人伤心……”说着,眼泪默默落了下来。
“是我错怪你了。他计划这样的事,你怎么会知道。”司马兰廷叹道:“眼泪都出来了,还说不委屈?”
“属下真不觉得委屈!”灰狼挣扎起来,非要跪下,惶惑的看着司马兰廷:“属下受主子厚恩,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从来没有两般心思。便是歧盛,想必……他也是一时糊涂,请王爷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对王爷的衷心不必灰狼差,对二爷也必定不会有任何加害的。”
“你跟着我的时间长,还是认识他的时间长?怎么心就偏过去了呢?”司马兰廷挽起灰狼,脸色淡然无波,彷佛刚才的怒火突然就烟消云散了,他清清冷冷的说:“他跟了我这么久,心里想什么我原本知道,可现在我也拿不准了……”
背靠在浴桶里,司马兰廷面色有些疲倦,起事第一步就遇上了很不顺心的事,他需要沉寂一下心情,就像他说的歧盛的心思他不是一无所察,却一直放任自流以为那是无害的。到反噬的那一天才猛然觉醒:人心,果然是最难掌控的东西。
阴寒的深秋,细密的雨在窗外不停下着,室内水气氤氲。暖暖柔柔的蒸气肆意弥漫,像情人的手轻轻落在臂上,手上。司马兰廷缓缓睁开眼睛,狭长的凤眼像是一双毒蛇的眼睛冷厉而阴毒。
“你身上有催情草的味道。”
跪在前方的人不惧的抬头看他:“我只是带在身上而已。”
“你想用在我身上?”
跪着的人唇角开出一抹苦笑:“兰廷,你不再信任我了。”他的称呼从王爷,殿下,已经换成了兰廷。这样的更换,似乎表示出从今以后他试图和眼前之人保持另一种全新的关系。
“你可以帮我找一个继续信任你的理由。”司马兰廷的语气有些自嘲也有些嘲讽,走到这一步他倒宁愿歧盛还是可以信任的。
歧盛皱着眉,表情平静但略显凄哀:“我们十一岁相识至今,我那一件事不是首先想到你?十六岁我随你从军,十八岁我伴你去诸国历练,二十岁你安排我进入杨家到后来我们分离各自经营,我可曾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以为我对你的感情,无可猜忌。”
他春水般眼睛,炽热而坦诚,含忧带笑,直视着司马兰廷,宛若远山含笑迷檬,但又如面对狂风傲然挺立的一枝青竹。7CE668C我用苛:)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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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知这么多年,他自然清楚司马兰廷的性格只看得见自己想要的,不想要的就视而不见。可他不想责难,他对司马兰廷的感情如何是他自己的事,但要他像懦夫一样不战而退他做不到。即使是得到最坏的结果,他也要试一试,对于前半生的遗憾自己无能为力,可今后的人生遗憾不该再诞生在容忍中。
司马兰廷显然因为他的叙述挽回了一些往日情谊,严霜覆盖的俊颜慢慢有些松动。
“你不该把主意动到子鱼头上。你想对他怎么样?”
歧盛静静地看着司马兰廷起身穿衣,他也镇静从容的答道:“他也是我的弟弟,难道我会伤害他吗?我只是不认为一味的粉饰隐瞒对彼此的情谊能有帮助,说一句谎言就得花千百句其他的谎言去圆他。小鱼又不是笨蛋,与其让事情积怨筑堤百里一夕崩溃,不如让他直面真相。我想,若是真金是不怕火炼的。”这一句,他说的是苏子鱼和司马兰廷之间,也说的是自己和司马兰廷之间。
司马兰廷压下心中大恨,眯着眼睛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种刻毒的深沉。
“如此,这两天子鱼就拜托你照顾了。”
九十一 灭门惊变(一)
苏子鱼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再被某人陷害后自己如何智慧无敌,神功大展全身而退。可实际上,身中迷香元神受损的苏小哥只是只被拔了毛的鸟儿,除了能叫两声外啥办法都想不到。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与某种传说中的动物极为相似。好在苏小哥是不打呼的,也就轻轻哼几声。
“明成,明成你能不能少点废话,好歹让我多睡会儿吧。”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仆人,北海王府的下人大多不苟言笑,让人无聊得发寒,而歧盛这个车夫兼小仆整天罗罗唆唆,跟只乌鸦似的闹个不停,让人恨得牙痒。
“小公子,又不是我愿意罗唆的。要是我现在不跟你交代清楚,等会儿我点你的哑穴,用针封了你的脉,回头你又骂我。”明成也挺委屈的,赶了两天快马,刚抵达洛阳他那主子交代一堆下来就没了踪影。这面又得看着这位活祖宗,也没个人替他想想,这几天赶路究竟是谁最累最苦?
苏子鱼横眉:“呸!呸!你交代清楚了也没用!你敢封我的穴道经脉,回头我骂到你爹妈都认不出来。”
明成苦着脸:“你骂我,我也得封啊……小公子,我也不想的,真的不想的……”一边说一边下指如飞,“噗”点了哑穴,“簇簇”下了银针。歧盛用的殇子兰跟司马兰廷用血做引子的殇子兰有些不同,更接近于迷香。即使苏子鱼到现在还全身酥软,可这两主仆下手还是很小心,从来都是双重制约下在他身上,过城门关卡时都会点了苏子鱼的哑穴用针封住他的行动能力。
比较起来,点穴之法虽然简单,但力透经脉血流不畅于人体有害,银针封锁之法虽然繁琐,但不阻碍血脉流通,受施者即便觉得恐怖,但其实损害轻得多。当然,这只是在不巨力反抗的情况下。
这边苏子鱼怒目竖眉,心里把明成骂了个狗血淋头可现实里也只能乖乖任人摆布,由着明成把他装进运菜的板车里。头上堆着三尺厚的青菜黄瓜,脚底蹦腾着几筐鲜鱼鲜虾,入鼻来满是泥土和着腥臭气息,苏子鱼狠狠问候着歧盛的祖宗十八代陷入梦境。再醒来时板车已经停下来,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老郭头今天可够早的。”
“早前二总管就说了,晚上府里有宴会特意赶早多备了些来。要是大厨们看了缺啥,我也好及时补上不是?”
“你个老扁担越老越精光了。进去吧,进去吧,这担子生意做好喽,别忘了请哥几个喝酒。”
“那当然,那当然。”
车又开动起来。没多久,有人拔开覆在上面的菜,抽出木板子把苏子鱼从车厢里捞了出来,也没多话扛着苏二爷就走,转头进了间简朴的小屋。
苏子鱼偷空瞅了眼,普普通通壮壮实实一汉子,从头到位也没个只言片语把苏子鱼放床上靠好,盖上被子就出去了。苏子鱼身上还插着一十二根银针呢,正兀自担心,没过多久又进来一四十多岁的汉子,焦皮糙脸的一上来扒了苏子鱼的被子和衣服:
“小公子,我帮你把银针取出来了。可哑穴不能解,我们爷说了这穴道点久了也不碍事。所以你就忍忍吧,我过些时候换张脸再来看你。”说话间明成又塞了颗药丸在苏子鱼嘴里:“
这是‘酣梦’,我们公子让给你服的,是吃了好睡觉的药,这下可称心了吧?这可是好药,炼着可费功夫了,你慢慢消化别浪费了……”说完从床底下掏出一捆粗麻绳,把苏子鱼捆了个严实。
“小公子,你可别怨我,要怪就怪我们公子,他吩咐我捆着你的,我其实不想的……真的不想的……”
气得苏子鱼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让药梗死过去。转脸等明成安顿好出去,喉咙里一阵咯咯作响,终于“咳”地一下将卡在咽喉里的药丸喷得老远,这才放下点心来。
这几日他睡觉可不是白睡的。他不是第一次中殇子兰之毒,和司马兰廷的比较起来歧盛的毒要轻缓很多,适应久了就有丝抗性,虽聚力不多也够苏子鱼暗地里偷偷藏功纳气,慢慢把一丝真气凝聚紫府内已备后用。
这房里三尺见方只一张硬板床,床头一张桌子,床尾是一个漱洗架子,床对面是窗户和门眼睛一溜就能看清全貌,虽然简陋倒也比板车里强了百倍。苏子鱼躺床上慢慢运气,既然药被他吐了出来,又没人在身旁守盯着,逼清迷毒也就是早晚的事。
中间明成和那中年侍卫轮流过来了一次,看他没什么动静便出去了。等到纸糊的窗户再也透不进光线来时,苏子鱼已觉得真气正迅快积聚,初起时只是游丝般微不可察,转瞬汇聚成流,振荡鼓动于经脉之间,令他几有重获新生的惊喜。
眼看大功告成,明成进来了。抬手点了他的穴道,喂了颗药丸在他口里。
苏子鱼不敢轻举妄动,听得明成在耳边转悠嘟囔:“怎么还不醒……”才知道这是喂他吃解药,便施施然睁开眼睛。
见他醒了,明成一脸甜笑:“小公子饿了吧?今天可实在没得空功夫,这会儿才有时间过来,你可别怨我。”一脸天真坦诚,看得苏子鱼咬牙切齿,若不是知道他曾经两次来察看还真以为他在内疚。明成喂苏子鱼吃了饼食,从床尾提出一个小包袱,打开一看全是化妆易容的工具。
“小公子等会你又不能睡了,得扮成刘敬的样子去站岗,刘敬就是早晨搬你进屋那汉子。你放心,我会给你点穴封针的。其实弄半天,我们爷就是想你看看今晚的动静。当然,今晚这太傅府里有什么动静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我们爷这么装神弄鬼的大概不是小事……听说楚王已经到了呢……”
苏子鱼心里一惊,明成也一回省警觉自己说多了,但看苏子鱼任人摆布的样子也没放在心上。半晌,终是给苏子鱼“打扮”好了,他围着苏子鱼转了两圈咂着嘴笑道:“真好!小公子,保准别人看不出来。”
苏子鱼这下学乖了,也不跟他呕气了。自从知道这是在太傅府里,他就开始惊疑不定,一丝恐慌从心底渐渐蔓延开来。
九十二 灭门惊变(二)
苏子鱼站在树下面十分庆幸现在时值深秋。正想起夏天的时候自己蹲树上伏击司马兰廷被蚊子叮得满头包的事,就看到他那哥哥穿过月洞门,穿过长长的游廊,穿过紫薇、乌桕、青枫掩映的庭院进了留别轩。
惊鸿一瞥间,司马兰廷脸上带着轻浅的笑容,对上了门口迎客的主家。那个人眼睛笑得弯弯的,露出整齐洁白的贝齿,在暗淡的天色中似乎白光一闪而过。
站在那里的“自己”和站在这里的自已让苏子鱼一个恍惚,对面的两个人已经两手相握进了房门。
真和谐的一幕。可苏子鱼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这一幕的旁观者,作为主角的他怎么就成了隔岸看花,水面观月的旁人了呢?脑海里不断追寻着问,歧盛扮成自己在这太傅府里想干什么?司马兰廷知道真相么?多半是知道的吧?他不可能认不出自己?是他们串通好的?还是司马兰廷指使的?那司马兰廷又知道自己被歧盛绑了困在这里的事么?
“当初他恨你得紧,怎么可能一见面就巴巴儿的带你到洛阳,怎么说也是夺夫之恨,他不为自己难道就不为他母亲想想?不过是看你有可利用的地方,顺手施舍你点罢了。”
蓦然想起当初和歧盛在车厢里说的话,那似笑非笑的讥诮犹言在耳。
苏子鱼一阵气血翻涌,全身正在冲穴的真气散窜乱闯,眼耳口鼻一重像给硬封住了般难过。暗叫一声不好,不敢再胡思乱想集中全部心神强抗走火入魔的威胁,咬牙苦忍着维持灵台一点清明,将乱闯的真气慢慢收纳进紫府内,分到中庭过膻中至云门穴过中指循环往肩井,再由此而下往带脉,转往背脊督脉。也不知过了多久,真气终于重新在经脉内次序运行起来,苏子鱼始终保持内察状态,也不敢再分心想其他的,专心一意解决受制问题。
再次睁眼是因为四周诡异的温度和不远处的兵戈喧哗。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边一遍澄亮,远方万春门火光冲霄,胜月明百倍。这是东宫驻兵马前往太傅府救援的必经之路,烈炎滔天的火势让任何人都寸步难行,不论进去或者出来。
正对视线的留别轩门口蜂涌而出大批的大臣官员,四散而逃。
苏子鱼瞪大了眼睛,竖直了耳朵,被满目火光满耳杀喊惊得呆了。倏地明白过来这杨家怕是整个儿遭殃了,沉默半晌突然发起狠来,因为银针锁脉的关系,真气运行要比正常速度慢上一倍,他还有一半的穴道没有冲破一半的银针没有震出,如果循序渐进再有个把时辰便能破解,但此时已然没有那个时间了。苏子鱼可以委曲求全,也赞同暂为瓦全,终成璞玉,可一旦牵扯到其他人的生命也只好宁为玉碎。
“小公子,你别担心,我们来保护你了。”肩上有人一拍,是明成的声音:“我们爷说了,发现事起了就立刻过来保护你。其实方才我们就在你不远处呢,现在侍卫开始乱了得守在你身边了。”
眼看前面栩军攻府,周围的脚步声果然越发纷扰,除了惊慌的大臣,太傅府的侍卫也失去了次序有的往外冲,有的往内赶,朝正门的跑后门的拥挤在一起。
旁边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这么乱,看样子杨家没有反抗之力了。本来我还担心,如果有人领兵火烧云龙门断掉楚王在司马门的屯兵进城之径,再趁机统领禁军围住皇宫杀掉贾后,皇上被哄着签发的诏书就成了废纸。即使连今上有什么万一,太子一旦继位仍旧是杨家的天下。结果……”
明成打断道:“你瞎担心什么?有公子和北海王控制安排,杨家也就是转眼间飞灰湮灭的份儿。”
飞灰湮灭?!
不是杨骏下台,不是撤职入狱,甚至不是人头落地,是整个杨家飞回湮灭!
苏子鱼听得分明,眼睛瞪得溜圆。明成、刘敬只道他看呆了,却不知苏小哥兵行险招打开了自身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用了与佛家练气截然不同的道家之法引天地灵气入体行大周天运转。佛门修行之时讲究自俱自足,自身是个大宝库,一切万法不离自性,所以断去五识心如明镜只照见外物却不动外物。道法却正好相反,其法门讲究引气入体共天地一息,身同自然,以身御自然造化,化为大威力。修行之时开敞七窍引入灵气在体内连行周天,借外力融为内力稳固身经脉,以达更高境界。
前些日子苏子鱼身中迷毒,身被点穴,无法调用蕴藏在紫府内的真气,情急之中想起释天则的修行法门,开七窍缓缓引外界灵气入体匀和为自身精气。只是佛道两门修行之法背道而驰,他不敢多练,只等化气之法引得紫府内自身真气微微同参而动便嘎然而止不再使用。如今迫在眉睫,再顾不得其他全力运行起释天则来。
灵气以比首次凶猛得多的势头澎湃而来,起先苏子鱼还能桥归桥路归路遵循大小经脉源源不绝的引进体内,再和自身真气结合在一起过脉冲穴。很快的,从七窍间汹涌进来的灵气开始和自身真气冲撞起来,他再也不能控制灵气入体的速度和量度,气流像暴雨后的山洪般狂冲进苏子鱼体内,如水火相抗,他自身的真气也成了脱缰的野马在体内乱窜着寻找外入的气流迎头痛击。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两气相冲相撞那种痛苦超出了任何人能抵受的限度,气血在冲击中膨胀,经脉间仿佛要被切无数的碎片,似要爆炸开来般,针刺电劈。苏子鱼只觉得“轰”地一下,经脉一阵凹凸激颤,身体不由自主的疾震,胸中那股憋闷至极的气血直冲出口,兀地喷出一蓬血雨,压力锐减。那两股气劲终于融合到一起,各经各脉似乎充满了蕴实丰厚的力量,浑身是劲。
苏子鱼急喘两下,捏了捏恢复自由的拳头,没有时间去思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猛提一口真气双脚一点向别留轩投去。
他惊奇的发现,体内充沛的真气更胜以前,腾身而去的感觉就像鸟儿一般天生就在空中飞翔。抬头看天,风中一丝一毫的气流变换,远处噼嘙作响的熊熊火热仿佛触手可感。
背后,刘敬扶着方才陡然间被莫名震飞的明成,满脸惊惧。
九十三 灭门惊变(三)
翻了个筋斗后苏子鱼稳稳落在庭院正中,脚方触地他便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心惊,即刻间四面八方有大量的箭矢呼射而来,这才知道留别轩周围大约全部被司马兰廷的手下包围了。十多个从北海王府调来的护卫不问青红皂白,对着来人射出密密的箭网,苏子鱼动滚西躲被激出了真火,径直往轩内投去。
留别轩内,方才欢饮聚宴的宾客早已经四散逃空,只剩下司马兰廷、歧盛、杨骏和他的管家护卫。这宴会是杨骏办来招待司马兰廷和“苏子鱼”的,陪客都是杨党中人或者杨氏的门客,本来拟定在会后和几个心腹讨论明日对付进都的楚王,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打了个措手不及。
突然发难的歧盛没有多余的动作,在管家进来禀告有军队集结异动时他一剑刺穿了杨骏的小腹。杨骏惊痛交加,他一生卖女求荣、害人无数,到头来怎么也没想到会栽在自己一心疼爱的“外孙”手里。杨骏身边的护卫救援不及,等出事后赶过来又哪里是歧盛的对手,况且他身边还有个司马兰廷。即使他没出手,依然像一把出鞘的利刀在旁边带给人巨大的威慑。杨家的护卫并非不堪一击,可和歧盛的一战只能被形容为,摧枯拉朽,片刻间阻碍全无。
杨骏眼帘内两颗眼珠如死鱼一般灰败,透出一种错乱的凄苦。他无望地仰视着如妖孽附身的歧盛,苍老惨白的脸上痛得满头大汗,全然失去当朝权臣的威仪风范。
歧盛握住了插在杨骏腹内的长剑剑柄,清水般的眼睛泛起深刻的怨毒:“还记得二十五年前被你活埋的夕娘吗?爷爷!”
象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杨骏震惊的脸上血色全无,全身僵硬了。
“住手——”
苏子鱼和司马兰廷同时疾呼出口。
“噗——”
剑在杨骏身体里顺势一绞猛然拔出,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噗——”
飞扑进来的苏子鱼箭入肩头,踉跄几步,未及稳住身形便急往杨骏扶去。
司马兰廷则身法疾移,换形无声,轻比烟丝,势如旋风,带起一阵破空之声挡在一心抢前的苏子鱼身后,目眦欲裂向外怒吼道:“谁准你们胡乱放箭的!”
电光火石间,抽剑、中箭、挡护、抢前。三人行事尘埃落定。
“啪!”
歧盛回撤的剑尖上,被苏子鱼挥掌一拍,只觉得一股锐若利刃,又是沛然不可抗御的真气透掌而入,触电似的硬被震退两步,手中之剑险些飞脱,心下骇然。
苏子鱼一招得意,却并不觉得畅快,隐隐觉得气血并未平稳,气海穴一阵钝痛。也激得满头汗水。他侧身过去扶杨骏:“外公,我会救你的。”
杨骏已近迷乱的心神被这句话激起一丝清明,他看看旁边苏子鱼焦皮糊糙的脸,再看看对面“苏子鱼”爽朗无害的脸上神情冷漠,失声道:“原来——”
歧盛静静的看着司马兰廷,再不望杨骏一眼,在他眼中杨骏已和死人无异。司马兰廷表情凝肃炽热的眼睛却注视着苏子鱼,乍见他安然的喜悦和心知事无善了的沉重像火与冰在他胸中交杂翻滚。
苏子鱼肩头中箭,外加几处擦伤让他半扶着杨骏有些力不从心。他也不看别人,只对司马兰廷道:“我要救我外公。要么你放我们走,要么拼个你死我活。”
司马兰廷脸色一变,几乎说不出话来:“子鱼……”努力沉静了心神,“你要我放,我当然会放。这院内都我的人,没人会拦你。可出了这院子,有御林军,有楚王的士兵,他们并不会听我的话。”司马兰廷双目炯炯,凝视着苏子鱼,语气显得平稳淡然,只有歧盛注意到他不住轻颤的双手。
苏子鱼也握着拳凝视着他,双目似火烧得通红:“我不管!你要真心想放自然有办法做到。或者,你是想看我死在这里?”
司马兰廷的面具被这句话击得粉碎,心中大痛。
“好……好,我放他走。”
司马兰廷的回答让苏子鱼一松,却让歧盛皱起了眉头,他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好一个共谋之友十年情谊!明明答应过把杨骏的人头交到他手中,明明应承了和他一起报仇,计划了近十五年的事付出了十五年心血的事就这么轻描淡写化为了灰烬。也,轻描淡写的在他心上又割上一刀。
忽地他笑了,带着一丝刺骨,转向苏子鱼平静无波的道:“你真的能带他走吗?你确信你一个人可以带他走?当然,你还可以求你哥遣人相助,扶着他拉着他。可那些人你放心吗?他们会趁你一个不注意,转脸就割断太傅大人的喉咙。”
苏子鱼一呆,低头去看杨骏,大觉焦急。
杨骏目光涣散,苍白的面孔已经渐渐镀上了一层灰色,即使点住穴道也制止不了鲜血从腹部汩汩不断的流出。那一剑捅破了气海,肚肠又被抽出的一绞,割得血肉模糊,眼见得出气多入气少。
“外公!你撑撑……”苏子鱼急忙撕开袍子想给他裹伤。情急之下尽然忘了自己肩头上的箭创,也感觉不到疼痛。
司马兰廷看他肩上渗出的血液染红了半背衣衫,乌眉灶眼的神情却是再认真不过,即使心疼也无可奈何。他和歧盛都知道,杨骏已无生机,除非二人之中有人出手医治。但就如歧盛所说,他们二人恨不得再补上几剑,没趁机下毒手就算好的。出手相救?就算苏子鱼也不会相信,所以他连一句恳求都没有。
苏子鱼慌乱撕裹的动作只能诠作自我安慰,并不能起到多少实际效果,他自己倒因为气脉不平又慌忙做这做那只觉得眼前发黑。
杨骏呻吟一声,颤抖的手握上苏子鱼的手臂。
“不……不用……了。”
苏子鱼陡然一惊,忙停下动作察看,杨骏呼吸非常急促大口喘着气,眼睛没有半点神采只愣愣的盯着歧盛,手颤抖着向他伸去:“你,过……过来……”说到此处,已是气弱声消。
苏子鱼恨不得长出两丈长的手臂把歧盛扯过来,又急又怒,胸口一阵阵气堵。歧盛脸上带着的讥诮连神智不清的杨骏也看得一清二楚,他望着没有半分意思靠近的歧盛惨然一笑,转眼看了苏子鱼半晌,似乎舒了口气,抓着苏子鱼的手微一用力。
苏子鱼忙伏低身子看他,听他说:“卧室……榻内……”
“外公,你别说话了,歇歇……”苏子鱼用手压着他的腹部,似乎这样可以阻止血继续冒出。杨骏的手使出一生的最后一点劲头,重重抓着苏子鱼的手臂,吃力道:“你父亲其实……”这句话没说完,便垂了手去身子软在苏子鱼怀里,再也不动了。
苏子鱼一愣,沾着满手鲜血的右手仍旧徒劳的紧按在杨骏腹部上,左手抱着尸身摇晃了两下,眨了眨眼睛,放声大哭起来:“外公,外公……”哭着哭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咕咚一声栽倒在杨骏身侧。
九十四 大闹王府
司马兰廷这才上前将他抱入怀里,看了看他肩头中的箭伤即刻为他治疗包扎起来,他手法熟练精确到位,苏子鱼并没吃什么苦头,无知无觉的任他摆布。
歧盛在他身旁默默看着这一切,不帮手也不开口神情莫测。奉毅进来禀告杨府清理完毕时,司马兰廷刚刚为苏二爷包扎完毕。他将苏子鱼交到奉毅手里,吩咐道:“分一队人护送二爷回去大明居,回去后伤口要重新处理,请明叔过来看着他。”
奉毅惊疑不定的看看站在那里的歧盛,又看看怀里的“糙脸汉子”,猛的回省过来,脸色乍红乍白,决心打死也不承认苏子鱼肩头这伤是他情急之下抢了别人的箭矢射出来的。
司马兰廷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放心,他不会跟你们计较的。”反而是自己,恐怕轻易得不到谅解了。
奉毅见他脸有忧色,关怀道:“那王爷呢?”
“我还有事……”司马兰廷转头看了看伫立不动的歧盛不再说话。
看奉毅抱着苏子鱼告退出去了,歧盛方踱步上来,无视他一脸冷漠阴沉,轻声问道“你现在要去宫里?”
这一晚,足以令“素来浮浪怪僻”的北海王名动朝野,更替朝臣印象。
但此时此刻,傲拗不可一世的北海王并没有多少大功告成的喜悦,他的眼睛带着淡淡的倦意,轻轻的忧倡。
“大局不是我定的,此时不是争功的时刻。我去趟东宫,司马遹接下来对我很重要。”
他虽然答了,可语气间已带着淡淡的疏离,歧盛苦笑一下,道:“你不再相信我了?”
司马兰廷顿了顿,背对着他叹道“不知你信不信,其实我还是信你的。”
歧盛看着他走出的背影,轻轻的闭上眼睛,喃喃接道:“可是,你不能原谅我。”
司马兰廷从东宫回到北海王府时发现大明居外战战兢兢跪了一地人,庭院内像被人洗劫过一般遍地器物碎片。正想开口询问,一座数十斤的青铜雕花灯座“哐当”一声从正屋飞出来狠狠砸到了地上。接连着又是一阵呯砰哐哐桌椅毁坏的声音,片刻间原本在正堂高塌上安放得好好的小几被分成两半飞了出来,险些砸在小丫头茜儿的身上吓得她连滚带爬的往门边退去。
屋里奉明的声音在一地破碎声中显得苍白无力:“二少爷,别动那么大气,伤身啊……”
司马兰廷刚刚迈过门槛的左脚顿了顿,大有转头回撤的趋势。等在院里的奉勇捂着一条腿不声不响的躬身挨过来,殷切的望着北海殿下。
“王爷,您看……您是不是去劝劝?”
司马兰廷抬头看去,十几个人眼巴巴的都望着他,又想起奉明那句:生那么大气,伤身啊……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踱去。
苏二爷红着眼睛,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四处找东西乱砸。里头卧室才被砸了个遍地开花,碎成一地渣,因此狂风过境转战砸场移师正厅。
“二少爷,您本就元神伤损气血不稳,又受了伤,千万要控制一下自己啊,小心伤口,小心伤口……”明叔跟在他后头碎碎念念却阻止无力,他从来没见过谁发那么大脾气闹成这样,老王爷就没见过他生气,小的这个司马兰廷倒是时常给人冷脸,可他气起来就是要人性命也没这么气极败坏,怒形于色的,反而是平常一脸笑容的苏子鱼一旦气起来竟然发出高强度的破坏力。
司马兰廷正待进门,一个砚台便如磁石般正正地朝他脑门飞来。
“砰!”地一下,不闪不避的司马兰廷被砸个正着,脑袋被打得微微一仰,厚实的砚台分成两半跌了下来。血红和着些许浓黑忽地分成几股流过他玉样白皙的肌肤,即刻间满头满面,那张素来阴沉的俊脸变得恐怖而妖异。
奉明的碎碎念立时停了,随即大声惊痛起来:“殿下——”
门外一众人齐齐吸气惊呼,齐齐往内移了半步,又齐齐往后退了三步。
苏子鱼也停了片刻,但片刻之后更猛烈的砸摔风暴接连而来,一个搪瓷的大花瓶朝司马兰廷笔直飞来,却擦过他的右耳飞出了房门,碎在外面的石地上。
一尊贴金的酒瓮擦着司马的左手砸在了后面的墙上,猛烈的回弹力还是触着了司马兰廷的后背。
一件玉唾壶落在距离司马兰廷一尺远的时候,后续无力掉在了地上。
一头翡翠的麒麟兽被仍歪了三寸,落在司马兰廷脚边,其后的台盘、香炉、杯盏大大小小纷纷袭来竟然都没再砸上北海王目标巨大的身体。
苏二爷砸得上气不接下气,肩头裂开的伤口又染红了半背衣衫,终于停歇下来指着司马兰廷厉声喝道:“骗子!给我过来,老子一掌拍死你。”
司马兰廷顶着一头血腥和墨水,沉稳的一步步挨近他去,苏子鱼举掌就拍,“噗”地一掌下去司马兰廷仍旧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了,哼都没哼半句只微微退后了半步,嘴角渐有血丝渗出来又挺身向前来接第二掌,苏子鱼举起来拍下去,在离胸肋两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咬牙再近半寸便怎么都下不去手了。
可他气司马兰廷,也气自己,这气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的,既然对着全不抵抗的司马兰廷再打不下手,索性放弃,转身一脚踢向身后的屏风。那云母琉璃屏风异常厚实,竟在他一踹之下龟裂开来“轰”地向后倒去摔成三块。
司马兰廷暗叹一声,把扑上去继续脚踩手劈的苏小哥拘在怀里。凶猛的小苏少爷立刻化身成要吃人的狮子,举拳就往回揍,却慢了一步,后脖子一痛,被他哥拍晕了过去。
看着一地断屏碎渣,破塌烂器,北海王头晕脑胀,无奈的说:“住西屋去吧……”
是夜,大晋掌权之人一朝易主。楚王司马玮只用一万兵马,并同栩军统领北海王司马兰廷,淮南王之子禁军副统领司马繇突然袭杀杨骏,连夜逮捕了杨骏之弟杨济、杨迟以及段广、刘赫等多名杨氏同党,诛夷三族,老幼不免。
除了中护军,张邵。
杨骏被刺杀于留别轩,但其党羽左军将军刘赫并未得信,率大队军马赶到太傅府门口时,等着他得就是中护军,张邵。赫问其:“太傅何在?”
这位杨骏的侄外孙忧心忡忡的回他:“太傅乘辆小车,带着两个从人已经逃去西城。”刘赫武人粗疏,不疑有他,只道大势已去听其劝言丢弃重甲劲卒,竟然向廷尉自首。
杨氏一族,自此在天朝历史上烟消云散。
九十五 我要分家
苏子鱼醒来时先听见屋外沙沙的下雨声,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那里。
彷佛是在武昌郡国府里午睡醒来,鹩哥兰花儿还等着自己去喂食,福叔和秋水随时会端一碗人乳上来要自己吃药,奉勤神出鬼没的钻出来提醒自己练功时间到了。
没有昏昏噩噩的车厢,没有火光冲天的夜晚,没有兵戈喧嚣血腥肆虐,也没有隐瞒、被判和利用……
如果是这样,多好。
如果那只是梦,多好。
可他知道不是。
满室淡雅的香气,青瓷骑兽的烛台灯火辉明,床头依靠的人梦中还微微蹙着眉,额头上缚着长长的布带。苏子鱼的眼睛盯着床尾吊着的双龙绣金香囊,脑子里一片空白。此时间他心中没有恼怒也没有愤恨,没有伤怀也说不上平和,良久,举起手向司马兰廷被砸得头破血流的伤处捅去。
使力一戳,白布下面没有如期浸出红色,司马兰廷眼光灼灼的盯着他:“过了一天伤口结痂了。”
苏子鱼收回手垂着眼帘看自己的手指,长长的眼睫毛像小扇子,遮住了黑溜溜晶亮亮的眼珠,也遮住了眼睛里的喜怒哀乐。室内一遍安静,司马兰廷既怕他开口又期待着他开口。
“皇太后,我姨娘现在如何了?”
司马兰廷如水的目光沉静的看着苏子鱼,许久没有回话。在他心里皇太后以前是个障碍,现在这个障碍就像苏子鱼打碎的那些精美瓷器,再没有吸引他关注的地方,只是为了不引起更大的怨愤,他选择不予直言。
苏子鱼等了半晌突然明白了,背过身去冷冷喝道:“滚。”
司马兰廷眼神微暗,沉默半晌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伤口痛吗?有没有另外的不适?”
苏子鱼一口回道:“滚”
司马兰廷对这种极不配合的行为心中恼火,一时也不再说话。沉寂片刻,苏子鱼突然坐了起来,右手才动,肩头上伤口即被扯得一痛,“嘶”了一声,用左手压着胸口在喘气。
司马兰廷站了起来:“怎么?觉得气血不顺畅?”
苏小哥闭上眼睛,充耳不闻。
慢慢坐回床边,司马兰廷盯着他的右肩头:“不想废了右手这几天就小心些。其实这肩头的伤好办,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体内真气激荡不休。元神损耗了还患了内伤,我都不敢把你交给别人医治。你是不是用了释天则?”
苏子鱼加了两个字:“滚远点。”
准备开始打坐调气。
司马兰廷本来就不是好脾气好秉性的主,这是对着苏子鱼再加上他自己又内心有愧才忍了又忍,吞下怒气好言相劝道:“如今你体内真气不稳,两股内息时时翻腾相斗实是凶险,没有想好对策千万不要妄动,以免引发更大的危机。”
忍气吞声的北海王少见,从善如流的苏二爷更少见,那里肯理会司马兰廷的逆耳忠言,当下抱守归一,开始打起坐来。
见他这样,披着羊皮的俊美王爷终于冷下脸,露出虎狼本性,手轻轻一杨,弹出一抹粉尘。苏二爷应声而倒,瞪着一双杏眼恨不得扑上去就是一通暴揍。
两人对视有一盏茶的时间,北海王脸色阴暗的站起来:“我去传人送点食物上来,你先进点食再说。”
苏子鱼道:“呸!”
司马兰廷没理会他,径直往外走,刚踏出房门甩出一鞭子“啪!”地一声将雕花精致的木栏击得粉碎。外面等着的两个小丫头吓得一哆嗦。
其实扬声就能唤人,他出来纯粹是忍不住想撒撒气。杨家一倒台,势力初初更替,万事殆新千头万绪,有人忙着集结新关系和旧势力撇清关系,有人忙着争功巩固新势力,有人忙着逃跑,有人忙着排除异己。只有他忙着拼命挤出时间照顾苏子鱼,每隔几个时辰看诊一次仍不放心,赶着空就来亲自看护。
却不过是热脸贴上了冷屁股。
也不是生苏子鱼的气,觉得憋闷无力而已,这一回素善权谋的北海王真的不知道如何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拖着,哄着,硬撑着吧。
以后几天,两人之间仍是这般冷言冷语横眉相对,只是苏小哥放聪明些了,自己的伤总归要医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让人每次下药才算完,这不是犯贱么?所以司马医生说到养伤治病时,他是不反抗的。司马兰廷也庆幸,起码没出现最让他害怕的情形,没闹着硬离开王府回他师父那里去,算不错了。可他这担心其实是多余的,苏小哥此时还真没想到这碴儿,他打得是另一种算盘:分家。
三天之后,苏小哥的手臂基本无碍了,司马兰廷再近不了他的身。苏小哥麻利的搬回栖逸院,叫来奉明说要在院外面修溜儿围墙起来,堵了从府里到院里的路,在东墙那面开道大门从此和北海王各过各的。
苏小哥语气强硬,根本就不是商量而是主意已定。奉明在此事上并不认为哥哥司马兰廷做错了什么,劝了半天无果,也气道:“二少爷这是打定了主意闹分家了,既然分了家老仆我是王府的总管,便管不到小少爷府上了,无法帮二少爷修墙挖门。”
财大气粗的苏小哥抱着养父苏卿怀,外公杨骏留给他的两份遗产毫不气弱:“明叔不帮我就算了,我自己请人回来修。”
其实只要司马兰廷发句话,苏二爷抱着银子在洛阳也找不到人给他修墙挖门,谁敢妄动北海王府啊?可这么一来就等于逼苏子鱼离开,司马兰廷是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听完奉明的转述,司马兰廷苦笑半刻,只得派了工匠来修墙开门,改掉一些品衔上屋宇用度的违限之处给苏子鱼单用。
这些工匠表面上听苏子鱼的意见,但私下里根据王府的指示留了很大余地,门是正正经经的开了,可那墙修得却不那么实在,上面花窗月洞,雕栏玉砌做得像高了一截的廊壁。对外有人问起,司马兰廷还得宣称是“成武侯之弟,除逆有功特别褒赏的。”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