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番外篇 雪天煎茶记

窗外簌簌的飘着轻雪,从昨晚到现在树上、假山、屋顶甚至池面都是白茫茫一片。

“还真是单调……”苏子鱼披着黑裘,内里却穿着淡蓝的单衣,不怎么和谐的色调却让人显得水晶一样晶莹剔透,几个月足不出户皮肤倒是越发白皙脆嫩了。司马兰廷瞟了一瞬即收回眼光专注在烤茶上。心里知道他弟弟在逗他说话,却故意不开口。

苏子鱼杂七杂八的又抱怨了一通,见仍得不到回应渐渐有些悻悻然。等司马兰廷碾茶时又忍不住凑过来看,嘴上却刻薄道:“士族的雅癖?”

似猫一样的眼睛似笑非笑的斜挑着,分明鼓动着挑衅。

可这挑衅在他哥那里石沉大海了。鱼目初显,被挑衅者慢条斯理地在陶釜中放入盐、姜、桔,再轻轻打着水膜连一眼都懒得施舍给跳皮猴子。

苏子鱼有些挫败的坐回去,搓着手状似无妨努力不让自己显出失望来,却愈发显得可怜巴巴。要是奉明在旁边又得数落:殿下你就原谅二少爷吧……

等水二沸的时候,司马兰廷终于放下器具向苏子鱼招招手。

苏小弟欢天喜地的靠上去。

“不喜欢就不要看,边抱怨边看得起劲是做什么?”

“我不是想引你说话么?”他倒坦白。

司马兰廷捏一下他的脸,又教育道:“你要记住:不管你使用那个身份,你都是不折不扣的士族。苏子鱼或者司马子鱼都不是普通寒民。”

一谈到这个话题,秉持众生平等的苏小弟不乐意了,开始酝酿佛家说法。司马兰廷见状急忙抢先拦说:“不是喊头痛么?喝点茶可以醒醒酒。”

苏二爷立时把说法论道抛开了去,嘴角弯起来,闪着润红的光泽,映着背后的雪景像是散发着诱惑香气的樱桃,让人恨不得含在嘴里。

司马兰廷的目光闪烁。

“哥,你在想什么?”

动了色心的王爷轻笑起来,手指轻轻爬上他小巧的下巴,拉到眼前一下吻住那张微启的嘴唇。还未品茗,先尝鱼香。

“就在想这个。”

小苏瞪着圆圆的眼睛,因为其兄一时的冲动而显得神采奕奕。

“哥,你不生气了吧?”做了错事后故意显得怯生生的好唤起别人心软是他的拿手好戏,司马兰廷一想起他昨晚不知天高地厚的作为就心头火起,故意冷下脸转过头继续专注在烹茶上。这时水已经“二沸”,顺着鱼眼从釜中舀出一瓢水来,再用竹䇲在沸水中边搅边投入碾好的茶末。

慢慢的茶香四溢。

司马兰廷方回过头来:“昨天你是什么时候把人家新娘掉包的?拜堂的不是你吧?”

苏子鱼讪讪的,塔拉下脑袋左顾右盼。

北海王火了:“拜堂的也是你!?”2B1F00B5弹琵我:)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苏子鱼似乎想到什么,急忙否认却不大理直气壮别别扭扭的说:“不是……不是,我是等洞房的时候去的……”

原来昨日贾谧娶王衍的长女,苏子鱼惦记着报仇,趁赴宴之机溜进洞房用从司马兰廷处偷的迷药弄晕了新娘喜娘,换了凤冠霞帔等贾谧进来时一手刀砍晕了他,剥光了他衣服赤条条扔出门外,不久有宾客撞见光光的贾谧爬在门槛上当即闹得沸沸扬扬。他行事隐秘顾全周到,若不是司马兰廷倒也没人看出蛛丝马迹疑到他头上。

本是件件洋洋得意之事,奈何中间苏子鱼吃了点小亏。

贾谧初进房时,陪伴众多,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和人喝了交杯酒,又被摸摸捏捏吃了不少豆腐,要不是他会口技变声估计吃的亏更大。这些他当然不敢让司马兰廷知道,所以一反常态遮遮掩掩的。

司马兰廷和了二沸的水进三沸,茶汤算是煎好了。也煎得自己心头火起。

“交杯酒是你喝的?”

苏子鱼一惊,眼睛滴溜溜乱转,拿竹勺去舀茶喝。司马兰廷微凉的手像附骨之蛇慢慢爬上他的手背,包复住厚实的手掌,捏揉着手心里滑腻细嫩的肌肤。

“还这样了?”

苏子鱼觉得一阵寒意从背脊慢慢升起来,忍着冷颤忽地跳起来:“是又怎么样!交杯酒我喝了又怎么样!又不是老子高兴喝的,我那也是没办法……”死到临头犹不知。

司马兰廷冷笑一声,还是盛了一盏茶汤出来递给苏子鱼:“喝了。”

苏小弟到底心虚,坐下来乖乖捧起茶盏,司马兰廷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了,夹壁里、地衣下烧着火龙,屋内一下子缓和起来。

“干嘛把窗户关了?”

“怕你冷。”

苏小哥傻笑:“这皮裘挺暖和的,其实不大冷。”

司马兰廷伸手一带,把苏小弟搂进怀里,缴了他手里的杯子放在一边:“可惜,你今天一天都不用穿皮裘了。”

苏小哥大觉不妙,慌忙挣扎起来,司马兰廷的大手顺势在他挺翘的臀上掐了一把,另一只已经伸进了皮裘里的单衣,虎掌捏住一粒小珠,在肆意的搓刮中它很快变得坚挺。苏子鱼的呼吸顿时有些重了,脑袋趴在司马兰廷的肩头,张口就是一嘴。

咬得不算重,也让司马兰廷一声闷哼。

“还有空咬人……”拉过咬人者的头,重重得把嘴凑上去,深深吻住那润红色的唇。

苏子鱼的舌头被紧密的吸住,拉进另一张口里搅动起来。缠人的舌舔食过他敏感的上颚,抵进咽喉,吸着他的唾液。司马兰廷的唾液因为猛烈的接吻,也缓缓流入他的嘴里,滑下他微仰着的咽喉。

苏小哥还在昏昏然时,没有感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褪去,皮裘散落铺开在地上,不光上身精赤,裤子也滑到了大腿,半勃起的分身颤抖着,象是在吸诱着别人的触摸。等司马兰廷结束了这个长长的热吻时,苏小哥已经被压到了皮裘上。

黑色的皮裘把苏子鱼的身子映得越发像是粉雕玉砌的一般。他还在成长期间,和司马兰廷长时在一起,云雨之下,也少了一丝刚猛多了一丝柔和之态。

司马兰廷满意的眯起眼睛,虽然心里有火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一来是舍不得,二来如果引起苏小哥反弹,即便是司马兰廷也吃不消,少不得只有用药一途了。重新吻住那张小嘴,一只手悄悄滑过精瘦的下体,握住了苏小弟壮大了一圈的分身。

默认了目前处境的苏小弟,舒服的哼哼两声,讨好的去解司马兰廷的衣袍,两个人很快赤诚相对,只是俊美的北海王身上多挂了一层亵衫。

苏小弟眨巴眨巴眼睛,忍住口水横流的冲动,笑着比比手指:“一次吧,这个做多了就不舒服了。”

司马兰廷跨坐在他身上,微微一笑并不答话。接着,那根手指便进入了那傻笑着的温热腔体,一条柔滑的舌头将它裹起来,细细的吸吮舔弄着,一种异样的感觉油然而起,司马兰廷如丝的眼波下,连苏小哥的分身都似乎又壮大了一圈,再不言语了。在还没反应过来时,被他哥翻了一转,缓缓地有沾满滑腻的手指深入股缝间柔软紧闭的窄穴中,先是一根然后是两根。它们搅动着扩张着,尽力打开那久没有外物进入的地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避免着任何痛苦。

苏小弟往前方爬了一寸,不管怎么说这种抽插都让他觉得有些涨异不适,可里面的手指按住了他敏感的那一点,按揉了起来,身上的人也俯下身体,在他的臀瓣上轻轻噬咬啃吻。苏小哥的腰彻底酥软了,激烈地微颤起来,再无力气地爬倒在地上。情欲吞噬了他全部的心神,只能昏然地打开身体,任他哥玩弄着他所有的稳密之处。

司马兰廷的呼吸也越来越粗,显然已经到了临界点,翻过案板上的鱼,双腿一架神兵已经破肉而入。

苏子鱼急叫一声,双腿徒劳的一蹬陷入神兵进进出出的冲击里。

“啊……嗯……啊!”

司马兰廷猛烈的进攻让他渐渐只能发出低低的呻吟,后穴被猛烈的抽插,前方的分身握住上下搓弄着,上面的小洞已经完全打开不停歇地渗出透明的精液。

堆积的快感让苏子鱼渐渐焦躁不满,呻吟的催促他哥加快速度,徘徊抚摸司马兰廷双臂的手使命的压近身上的人。感受到苏小弟的热情,司马兰廷加大了在他体内抽动的力量,每次都完全地把巨棒抽离窄穴,再用劲全力地重重撞入。每一次的挺进,都把苏小弟的身体撞得一抬,他享受地听着苏子鱼因无法忍受而发出的呻吟声。

苏小弟失声叫着,两手无力地揪着他哥的亵衣,双腿绷得笔直。柔软的皮裘让身体的触感加倍敏感,强悍的冲击抽送下体内翻涌的激情,所有的血液都在沸腾、咆哮、堆积,等到一定程度终于炸裂开来,浓稠的白色液体激涌而出,急射在司马兰廷的胸膛,落在自己的腹部上。

可是司马兰廷硕大的分身还在他身体里坚硬如铁。苏小哥不满了:“你吃药了?!”

司马兰廷心中好笑,手指顶在了苏小弟的后穴,那高潮的余韵并没有消散,密穴依旧绽放着,他的手指一下子便钻了进去,苏子鱼轻叫一声,颤抖的手想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司马兰廷。他哥长臂一横,一手捉住他的双手拢在头顶,从花芯里拔出手指捏住苏子鱼余韵未平还在跳动的分身,配合着自己的进入抽动起来。

苏子鱼神智俱丧地沉醉在他给予的快感里,在一波波无情的冲击下,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量,无力的起伏摇摆。

上一波的快感还在持续,下一波的冲击立刻到来,苏子鱼失声大叫,整个人在皮裘里拼命扭动着,却摆脱不了这个过份强烈的刺激。整个静室里只听到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四溢的茶香里散布着腥膻的味道,至到风炉的火炭尽灭,水干茶焦……

“你疯了……你是淫贼!淫贼!”两眼昏黑的苏小哥倒在他哥怀里,无力的咕隆。

“子鱼,跑到人家洞房去干坏事的才会被当作淫贼。”

苏小哥欲哭无泪:“我又没被逮到。”

“可你跟人喝了交杯酒,还被人吃了豆腐。”

苏子鱼想跳起来哐骂:“小爷我高兴!”可他实在无法跳起来,长时间的悲惨遭遇也让他明白了识实务者为俊杰。

“我错了,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

“嗯,还有呢?”

“也不会和人喝交杯酒,让人吃豆腐了。”

“嗯……除了我。啾!”

“滚!”

注:

这篇番外涉及一点后面的情节,但跟主线无关,跟今后的情形,人物个性也略有出入。只能说是响应群众号召为了H而H。

九十六 祸福不定

苏子鱼知道奉喜死了,是在搬进栖逸院的第二天。他是司马兰廷划给苏子鱼的人,苏子鱼去武昌奉喜没跟着走已经不合常理,现在苏二爷要分家,奉明再推说奉喜执行其他任务去了苏子鱼也不会善罢甘休。

或许是这几日眼见听闻了太多死亡,苏子鱼知道真相后并没有太激动的反应。他问奉明是什么时候的事,奉明还想瞒他,回说是苏子鱼去武昌后喜子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苏子鱼沉默的听着,心里追思起去武昌前后的情形,突然打断道:“不对,明叔别瞒我了,是我离开洛阳的前一天出的事吧?”

奉明一惊,露出愕然的表情,他不知道苏子鱼是推断出来的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只得原原本本把事情讲了一遍,最后劝道:“这事二少爷也别怨殿下,他也是为你好才瞒着你的。”

苏子鱼不置可否,只说要去看看奉喜上柱香。

回去王府后,奉明甚感欣慰。对司马兰廷说道:“小少爷也知道识大体了。”

“不是。”

司马兰廷的脸藏在明明暗暗的烛光背后显得清冷而孤单,“他现在不去寻仇生事是知道自己伤还没好,他是不肯让人占半点便宜的人,还是叫羽卫暗中把他盯劳了,别让他闹事也别让人伤了他。”

看着自己一手照顾大的司马兰廷,奉明不觉忧心忡忡,有些害怕两兄弟继续闹下去间嫌会越闹越大,最终让北海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人情味又消散殆尽。

的确,苏子鱼这人大大咧咧却并非不知轻重,趁府里乱糟糟的在改造中索性住到了白马寺里。一则为养外伤,二则为了医治内伤。

师祖道安又禅定了,慧宁师伯似乎料到他会回来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只对他的伤势大皱眉头。这个一向老成持重的和尚差点跳起来暴打苏子鱼。

“怎么搞成这样的!就算你师父没教你量力而为,你自已也该懂得开源节流适可而止吧?”

这可真是冤枉慧远了,为了教育苏子鱼他连神通幻境都用过,可夏虫不足以语冰,徒弟不受教,有什么办法?

慧宁老和尚发脾气是千载难逢的,苏子鱼恬着脸喊着师伯救命,慧宁也只得容他泼皮耍癞。很快,恢复常态的慧宁一面切脉一面用佛释高僧独有的神识内察之法为他诊断。

“元神尽耗,真气混乱。这违背佛门修行之法的外入真气,滋滋不绝动辄随意而来,自动自发循环不休。虽然不是刻意而为,其气如丝如线尚不至于成灾,但天长日久日积月累也不过是养虎为患。最难办的是你如今需要行气育神,如此境遇却不敢妄动,一个不好便是走火入魔,只得神仙可救了。”

苏子鱼闻言大惊:“我不过是危机时刻用了道门的释天心法,如果与自身真气不相容那师伯替我化解压制即可,怎么会继续自发吸纳天地元气入体,滋滋不绝周行而不殆呢?我听说修道之人,如果开了窍便进入引气期,至后来可以从气而出丹,由丹而孕神,引神而返虚,到最后洞察天地,从而飞升天界。难道师侄我不明不白的竟然要做神仙了么?仙道简要,佛法博精,非让我选我还是宁愿成佛的。”

他在这里嫌弃人家修仙之法是下乘之道,却不想想他现在只是可以牵动灵气入体,还不可为己所用甚是凶险。即便可以好好的为己所用,那修仙之人从引气期至飞升成仙悟性够福泽深的也得花上百年,运气差点悟性低点的得花去几百上千年,那里轮得到他?

慧宁毕竟是得道高僧,对他这些狂言乱语听而不闻,一直眉头微皱,沉思半晌忽道:“你看见过旋风吗?”

“啊?”

“原本风平浪静的之处,若是有两股相反方向的风流,一股从左至右旋转而另一股从右至左旋转,两相绞杂在一起便会形成盘旋之势,很容易就将周围的事物都牵引进去。现在,你体内的真气就像一个旋涡,能够自发的牵引灵气入体,却不是有规律的也不能为你所控制,所以真气在你体内散乱无章,越演越烈。依我之见,你体内原本就有异类真气存在,虽然表面无恙,其实暗藏隐患,因此才能一触而发,启动之后急骤形成旋涡。”

苏子鱼认真思索:“难道跟我幼时自己胡乱练习了释天则心法有关?”随笑起来,“那我不是因祸得福了?如此自引自发今后我不需练功,真气便可自然增长,过不了几年恐怕连师伯都比不了我。哈哈哈,正合我心意。”

慧宁轻轻一叹:“原来如此。你也无需太担心,有此际遇其实难能可贵只是福祸各半。是福,便如你所说事半功倍平白可添旁人数十年功力;是灾,不过如舟行乱水重过载量,想我莲宗一脉能人辈出至少也能保你不至灭顶。”

苏小哥明明一派无心无肺,洋洋自得,偏偏慧宁却能一眼看穿揪出那傻话背后的愁意,没有斥责,没有推诿,淡淡然言语之间情谊甚笃,倒让苏子鱼一下子红了眼眶。

“师伯……”

慧宁安慰的拍拍他的手背:“为今之计,需找两名功力高出你数倍之人,其一为你克化莲宗真气百溪归流循序建次,其一为你理顺道家真气冲开淤节导正循环。师门这边咱们几个老和尚都堪担当,只是释天则……未知令兄可否担此大任?”

通常门户之见乃是武功修行的大碍,百年来一直暗中较劲的释道之争比之普通的门户之别,盘根错结牵扯更多。换了别处莫说坦诚合作,就是两宗相安共处也是不易。但道安一脉不愧是得道大家,兼容并济之旨非是做给人看的表面功夫于此事上就可窥见一斑。况且这同力施法还是将自己的法门诀窍毫无隐瞒的暴露于他人眼皮底下,换了旁人也必不肯如此爽快。这慧宁往日行事作风和慧远的妙用亲切、绵密回互,和慧清的机锋峻烈都大为不同,他理事颇有些随波逐流之态,今日决断明辨之快让苏子鱼不得不刮目相看。

即便如此,他仍是对慧宁的提议不大接受。

“师伯……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他才跟司马兰廷分家,现在要他去做小伏低想想都觉难堪。

慧宁一眼瞥来,万般心事似乎尽入法眼,五脏六腑的花花肠子都被穿了个透。这位道安门下的首席弟子一针见血的指出:“一起便觉,一觉便转。此是转祸为福,起死回生的关头,切莫轻易放过,当做儿戏。义气之争还比不过性命攸关么?”

九十七 是非之执(一)

又过了三天,奉勤和秋水从武昌回来了。苏子鱼见府里的工事也进入尾声便搬回了栖逸院,免得慧宁见着他就唠叨。

苏子鱼虽然单分出来,可府里的下属仍然把他当成北海王府的二爷,只当他闹闹脾气以后还是会搬回去的。也不是头一遭闹这事儿了,最后苏二爷还不是被哄回去了?

王府里怕下人不得力,把奉勇调过来当了大管家,明眼的都清楚奉勇得了这回历练怕是以后铁定要晋升的了,明叔虽然还健朗毕竟年纪也不小了,今后两家并回去奉勇便可分担些责任。苏子鱼对这些一概不理,反正人派给他,他就使唤。也不计较,也没动过外面另请的心思。正因为他这种态度,大多数人都认为用不了多久这隔墙就是会被推倒的。

其实那些人事干系苏二爷压根就没想到过。这也是人的惯性,习惯成自然,他觉着家分了,自然人也是得分的,原来常跟着他的人分过来跟他不是天经地义么?这些事情他是不费心的,他费心的是自己的伤事。

这伤吧,要是不管他,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可讳疾忌医实乃不智,他自然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司马兰廷大约是毫无推迟的,但就是开不了这个口。开了这口就等于原谅,等于自己妥协了司马兰廷思想作为,等于放任了那种自己深恶痛绝的行事手段。

他实在是,过不了这个坎。

挣扎计较间,他想起了和司马兰廷初初相识的惊艳,想起了两人从憎恶走到互助互爱的过程,想起了洛阳城下的那盏红灯和紧紧握住自己的那双手,想起了无数个相偎相依促膝而眠的夜晚。更想起了当日分别他端坐马上堂堂正正的回答自己“会考虑”转眼却阴谋诡计使之不尽,想起了假山之上所看到的满城火光听到的盈耳哭号,想起了那个人满手血腥,视人命为草芥蝼蚁,想起了那人善念难存一心只为权力利益。

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才是懿德。可那样的人是自己心心念念誓之永伴的唯一至亲至爱,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心痛心灰。

苏二爷在新修的隔壁下转悠了好几个时辰,于是非之间计较不休,恍恍惚惚间也不知何时转到了王府西侧门。回省过来正好对着门上题匾,恨恨看了半刻终于抬脚往里走。

却不想,被拦住不让进。

杨骏倒台后,头一号受益的是贾南风和司马玮。一个扳倒了压在头上的两座大山,从此宫中便真正成了贾氏天下,一个顺理成章接管滔天权势大半江山收入囊中。下面的,原内殿中郎孟观和李肇,叛变过来的中护军张邵,原禁军副统领淮南王之子司马繇包括宗室栩军统领司马兰廷皆受益匪浅。

在此次倾覆行动中司马兰廷自知不是冒领头功之时,收网之后只按当初索求的条件由郡王升封亲王,承其父爵号为齐王,并入主御史台领御史中丞职。虽然同是人臣,这臣于臣之间的权力就大不一样了。

御史中丞外督刺史,内领侍御史,受公卿奏事、举劾百官、推鞫刑狱,有威吓监察朝众之势,非当日一个小小统领位可比拟的。霎那间冷僻乖戾的齐王司马兰廷人缘突然暴涨,齐王府门庭若市每天等着王爷接见的天朝官员品衔从低到高塞满了王府阶堂。

升了官,掌了权的司马兰廷仍然是那个脾气阴冷不近人情的司马兰廷,对于来访之人一概挡架。早前没啥关系的也就罢了,却拦不了一些旧时“交情”不错的贵族纨绔子弟。因此齐王府又全部更换了门房守卫,从栩军里面抽调人手合着御史台的衙吏组成铜墙铁壁,人情旧情一概不讲。

就这样,也把苏二爷挡在了门外。

苏子鱼不知就里,又惊又怒,被劈头盖脸的问:来者何人?却无可解释。

王府二爷?不是已经分家了么!

王爷兄弟?拜把的!

哪里有分人家产的“拜把”兄弟?!

实在说不出自己的身份来历。急怒间还好守备什长来了,这什长是王府的旧人,一见苏小魔王被拦在府外,脸色乍青乍红还气得不轻,连忙把他毕恭毕敬的让进来,慌不迭的解释清楚,这才平了苏小哥的一腔不忿。

听说其兄司马兰廷升官了,苏二爷刚刚落下的不忿噌噌往上冒。你说当官的都是些什么人?越是人渣越爬得高!

“不过王爷此刻却不在府内,这两天大半都呆在御史台衙门呢,回来也是很晚了。”

苏子鱼抬头看看天色已近晚膳时分,又问道:“明叔在么?”

“总管大人也出去了,听说王爷这几日忙着审核杨党旧犯,总管不放心便亲自照料去了。”

苏子鱼咬牙切齿,忍了又忍。心知自己今日好不容易提起勇气踏入王府,若是一怒之下回去了,怕以后更无法宣之出口了。他急躁的打发走这小什长,打定主意去大明居等上一等新齐王司马兰廷。

苏子鱼熟门熟路的往大明居走,府里的下属们看见他都和乐融融的跟他打招呼,似乎苏二爷根本没闹过分家,没砸过王府,一天没离开过这里。当然也有少数仆役看了他眼神怪异,嗫嚅着请了安就往旁边缩的。

苏小哥看着别人没事儿般招呼他,不乐意。看着有人耗子躲猫般不见待他,也不乐意。踌躇着进到大明居,前院的守卫立刻迎了上来。

这些守卫都是王府心腹奉姓一族的,眼色非寻常可比。看他今日不吭不响的突然杀回来,万分惊喜,急忙把他请进正堂嘘寒问暖:“二爷用过晚膳了么?王爷一时半会儿可回不来,您看您是不是去后面歇歇?这天气越来越凉了,要不要喝点暖酒?”

苏子鱼胡乱的应承着,被这些过度热情搞得莫名不安,不想承情又不想太矫情,就像他对司马兰廷的心思。正想找借口摆脱这些殷勤,抬眼正看见旁边书房燃着灯便推门而入。

他知道司马兰廷的书房寻常是非请勿入的。

可这里面却有人。

那人正伏案抄写,见他推门进来,愕然站起。行动间风姿落落大方,身形如亭亭玉立,面容是海棠般的秀丽绝伦,烛光下肤如皓雪。

身后的奉续急忙对那人道:“周录书快来见过苏二爷。”

那人便近前来施礼道:“周小玉见过二爷。”

苏子鱼怔怔的看着他,只觉得脑门上一股气血直冲下来,刺得心里一痛,再顾不得其他,拔腿便走。

九十八 是非之执(二)

这一晚,苏子鱼辗转反侧久不能昧,心里想着等稍后司马兰廷过来一定不给他好果子吃。迷迷糊糊间,果然看到他哥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轻浅的微笑:“你傍晚来找过我?可是有什么事吗?难得你过来了我又没在。”

苏子鱼听了这句话,心里那些急躁不忿随即为之一松,几乎也跟着笑起来,突然想起什么又垮下脸来:“我没事就不能到你府上走走么?”

司马兰廷点点头道:“既然没事,那我就走了。”说罢转身欲离去。

苏子鱼大怒,抓起床边一件物什照着那背影就摔过去,正巧司马兰廷这时候回过脸来,那物件“嘭!”地一下砸得他满脸鲜血。

苏子鱼心里惊慌,不由自主的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司马兰廷的眼神一片悲凉,鲜红的血液缓缓流过他雪白的面颊,修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边。

苏子鱼想要追出去,却发现脚成了万斤铅块怎么都迈不动,急得大喊一声惊醒过来。一面喘气一面茫然四顾。

原来是场梦啊……

睡在外屋的秋水听见动静,披衣进来看他。见苏子鱼坐在床上愣愣的,急忙从桌上倒出一杯水递过来:“二爷喝口水压压惊”

那一杯水喝到底苏子鱼也渐渐平静了。

“我睡着后有人来过么?”

秋水以为他做了噩梦心悸,柔声安慰道:“没有,这里只有奴婢在。”

苏子鱼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其他什么,蔫耷耷的“哦”了一声,缩回床上去了。

早晨奉勇来跟他请安,苏子鱼又状似不经意问起:“勇哥,昨夜是否有人来过?”

奉勇觉得诧异,老实回复他:“昨夜并未有人来访。”

得到回答的苏子鱼犹不死心:“若是有人偷偷来呢?”

奉勇越加奇怪,向穷追不舍的苏二爷解释:“应该不会!护卫并不会因为二爷单分了出来便开始渎职松懈。”

竟然真的没有来过!

苏子鱼失望的心情慢慢转化为一股赌气似的激愤,但来的快去得也快,到最后只留下一种淡淡的心伤。

静坐片刻,待缩回头去睡觉。

原先,苏子鱼也算勤勉,每日卯时起来早课和练功。元神受损后即使精力不济,也会分一半时间来练气,可现在不能妄自行功运气,早晨起来只耍了两趟拳脚功夫。除此之外,只是讼经,这样一来,那嗜睡的毛病越发严重了。

几人正待劝他,奉毅来了。说难得的大晴天,想邀请二爷外出赏玩。这话正中奉勇奉勤下怀,便百般附和怂恿起来。

苏子鱼渴睡,并无什么兴致。奉毅便道:“望京门那边有家纵然坊,那里的素菜世人都说是天下最好的。老板原是一名和尚,后来遇到一女子动了色心便还俗过来开了这家店,专营素菜。他淫浸此道数十年,集合佛、道、俗三种制法,取长补短去芜存菁保证美味无匹别无分号。”

苏子鱼听了终于提起几分兴趣,为那素食更为那老板,冥冥中似乎升起感同身受之觉,便跟了几人上街见识。

几个月以前,也是他们一行四人前前后后走在长沙大街上。那时候懵懵懂懂若有似无的记忆困扰着苏子鱼,许久未回的苏府像张着口的黑洞,却散发出幼儿时期对于家的诱香吸引着他一步步发觉沧海桑田的秘密。

如今的苏子鱼自缠迷惑,内伤外困,百废待新。对于司马兰廷又爱又恨的矛盾,在伤困之余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智。

爱他。他用尽阴谋诡计如臂使指,亵玩人心人命权术天下,言之凿凿所为报仇实则为满足自己称霸顶峰的野心。

恨他。他对自己百般忍让,呵护关爱比之父母在世有过之而无不及,事无巨细照顾回护唯恐不周。即便是利用……也让人恨不下心结不下仇。

有妍必有丑为之对,我不夸妍,谁能丑我?有皓洁却与污黑同存,他不好洁,谁能污他?

司马兰廷,温柔,暴戾。宽厚,凶残。自私,大方。他专横、他谦和、他阴狠、他宏博。他让人难以取舍。

一个人若没有了执念,他的心才能承载整个天下,世间不再有任何事情能够撼动他半分。执念一起,万物纷扰,再无法清心面对。

几月前后,两般处境,却是一样的前路渺茫,方向难测。

四人并未骑马,也不坐车,慢慢晃过街市花费了半个时辰。等进到纵然坊,苏子鱼歇在椅上靠在窗边懒得再也不动。

先叫上酒水小点。

吃食虽无王府中的气派食材也不奢华,却有着意想不到的精致细腻。叫人不得不佩服厨师的独具匠心。

奉毅看苏子鱼耷拉着眼睛似乎没啥精神,便引他说话:“二爷砸了咱府里这么多宝贝,临走还搬了个小箱子。咱们兄弟也知道二爷不拿我们当下人,这时候却不见分点出来。”

这本是一句嘻笑,那知道却触了苏子鱼的感怀,没惹的苏子鱼笑反惹得他皱眉:“那箱子可不是你们王府的。里面是有点金玉,主要值钱的却是张酒方子。”

杨家事变之日,只奉毅跟着司马兰廷,却早早被打发了送苏子鱼回府,后面司马兰廷根据杨骏遗言找了卧室床下藏着的箱子出来交还给苏子鱼,几人俱不知情。这三人都是知晓苏子鱼身世之人,加之心思敏捷,此时听得“酒方”一说赫然想起杨家的不传之酿“七尹”,这才恍然。

听过之后,便觉心思霍霍跳动,奉毅眼睛里燃起两处饥渴之火,似乎嗅见了那天下第一的醇香,正想开口,被奉勇在桌子底下猛的一踢,止住了言语。

抬头看见苏子鱼眉间闪过一丝厌烦,当下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寻思好半天,才又接道:“听说二爷昨日回过王府?”

奉勇奉勤面面相觑,似乎明白早晨苏子鱼追问之意了,又给奉毅递眼色,怕苏子鱼恼羞成怒。结果苏二爷有一个没一个的往嘴里丢豆皮小包,并不着意。

九十九 兵不血刃

隔了半晌豆皮小包都被苏子鱼一个人挑了个精光,胃口大开的苏少爷犹在空碟子里“笃笃”地戳个不停。奉毅看那筷子轻轻重重的落下去,急忙唤小二照样再来上几盘,怕他给人碟子捅破了面上不好过。

苏子鱼的心思哪里是放在豆皮小包上,他犹犹豫豫的还是问出来:“那个周录书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后面一桌此时坐下几人,咋咋呼呼要水要食有些喧闹,把奉毅打断了片刻。四人回望,见新添那桌约是什么官衙出来办差溜号到这儿的,便没把注意力再分过去。奉毅接着讲道:“不知二爷知道周小玉么?”

看苏子鱼点头,才接到:“王爷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人弄来了却没了兴趣。说他虽然出身不好,难得有上进心兼有两分才学,与其寻法处置不如人尽其用就让他当了个府中录书。”他稍微瞟了一眼苏子鱼的神色,见对方并无明显的不悦又道:“王爷似乎还提起,是二爷这么嘱意的?”

这番话说完暗暗奉毅挥了把汗。他虽然不若奉祥知晓内情,但司马兰廷跟前的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行家?发现这两兄弟行为暧昧,即使不知就里,对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隐隐约约倒也心中有数。

苏子鱼眉毛微蹙,仔细考虑着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嘱意过。正在想时,听见后面才进那桌谈起的话题似乎正跟自己有关。

“……那晚上抄出来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听说整整运了几十车!”

“负责抄家的禁军不是发了么?”

“嘘……可别这么说。是福是祸还指不定呢!”

“这话怎么说?”

那声音便又更压低了些,断断续续的传过来:“……那酒方……谁都不承认……宫里边……楚王……都在找……”

这边一桌四个都听得清楚,相互带着惊疑的神色对视。苏子鱼还好,只是想着这酒方明明在自己手里,别人瞎找胡猜的都是白费功夫。奉毅几个却明白过来,为什么王爷不让府里下属碰抄家的事儿,恁大头肥羊硬是忍心一嘴不咬。原先以为是顾虑着苏子鱼这层关系,现在看来原是更有深层次的安排。

这分脏之事最容易引起纷争,当初北海王府的人最先撤出太傅府,栩军更是摊了个阻挡任务半步没靠近过。负责抄家的是张邵和司马繇,一个代表贾南风,一代表司马氏。可这司马氏并不像表面这么一家亲啊,司马玮自己的兵马只捡到个尾巴,他能甘心么?

下一步,原来已经种这儿了。

四人还待再听,见奉勇“咦”了一声,突然站了起来,将头伸出窗外去。

苏子鱼跟他对坐在窗边,闻声而动,也伸个头出去。只见一辆牛车照着轻幔往前驶去,车上似乎是两个女子端坐上头。

奉毅撑过身子显然也看到了,等那车走远了转头去逼问奉勇:“看什么呢?”

“……可能眼花,看错人了。”奉勇颇有几分心神不定。

等几个人重新坐好,后面来那桌已经换了话题,聊起某家寡妇如何如何来。

“临冬天了才思春。”奉毅夹起一个密云饼,坏心的调笑起方才那一惊一乍。

“去!”奉勇脸居然略微红了,似乎不大好意思的瞟了一眼苏子鱼。

那两个人见状哪能放过,一起哄然大笑,笑得奉勇笑也不是气也不是。苏子鱼心里一热,跟着莞尔,促狭之情油然而生,一拍桌子道:“上酒!庆祝咱勇哥想媳妇了!”

几个人喝得歪歪倒倒,午后才回到府里。

秋水无奈,给他擦了脸脱了靴子任他睡个昏天黑地。晚饭是无论如何都得吃的,本来就伤了身体,按传统说法是得食补回来。

吃了饭被赶到禅室念经,做晚课。如今也只能念念经了。

念着念着睡了过去。

蒙蒙胧胧的什么人在身上盖了东西,暖暖和和的本来不想睁眼,可感觉到一片温热柔软轻轻在脸上一触。

苏子鱼兀地瞪大了眼睛。

他哥,司马兰廷!

两人猝不及防对个正着。一个人没想到都闹成那样了对方还敢这么大胆,一个人没想到对方会突然瞪开眼睛。

正相对无语,苏子鱼扬手一道暗器打出。

“恶鬼驱散!”

司马兰廷五指一抓,哭笑不得,却是张黄色的平安符。这是苏子鱼今天喝多了酒在一户人家门上揪下来的,

“和尚也画符吗?”本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脸,突然阴沉下来:“你不知道自己不能动用真气么?!”恶鬼……不可否认的,苏小弟这一举动让他心里微微受挫。

苏小弟正想起身离开,听他后面一句话不觉一震:“你知道了?”

灼灼眼光带着逼人之气投视过来,司马兰廷恨不得把眼前的黑小子捆起来狠狠痛揍狠狠疼爱,这情绪让那俊美的容颜微微产生了扭曲,好容易压下来换成波澜不惊的轻言细语:“回府前去了一趟白马寺。”

“师伯跟你说了?”

“说了。”

说了就说了吧。没见到人还不觉得,见到人苏子鱼才认识到换成自己是绝对说不出口的。还是恨得厉害。3D0E2你花曲道半:)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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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司马兰廷沉默了。

苏子鱼微觉诧异,一股无可替代的寒冷从心底窜出来。不管怎样,他没想过司马兰廷会不愿意……

“呵……”这声轻笑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苏子鱼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往门口飞遁。

沉思中的司马兰廷被惊动了,长臂一捞,把人按在蒲团上,本想伸去轻抚他脸颊的手竟让苏小弟闭眼一缩,分明以为司马兰廷要打他。

苏子鱼真是宰人不用刀啊。

感觉那手轻轻柔柔的抚在脸上,苏小弟才睁开双眼,呆了。

司马兰廷的眼睛装着星海般浩瀚的爱怜,哀伤而无怨:“我只担心,我功力不及……不过没关系,会有办法的。”

苏子鱼觉得心头无端的揪痛起来,把本来脱口欲出的反驳:不用你好心!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