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十章 遭遇突袭

会如你意的,苏子鱼的笑容象屋顶挂着的太阳,金灿灿的。就怕你不愿留下。

“我与足下也算有缘,一连两次不期而遇。大家都是修行之人,本来不用如此见外,既然足下诚意拜会,我这就去跟慧宁师伯说说,好安排几间禅房给你们暂时歇息。”

苏子鱼笑着,谈不上多真诚,只是一种自然,一种与生俱来的笑容,似乎无论何时他都是快乐无妨的。魏华存心思淡然,也忍不住深深打探寻索,那眼光带着审视,像有形的丝线伸进苏子鱼心里,微微一触。来不及惊疑,无所遁形的感觉陡然袭来,苏子鱼一慌,掩饰性的起身往外便走。

“多谢小兄弟了。”

春风和煦的声音传来,苏子鱼转头看见对方温文儒雅的笑容,斯文俊逸,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娘娘腔!

那个“小兄弟”的称呼把他彻底得罪了。

苏子鱼从白马寺出来,乐巅巅的。

夕阳红通通的浮在云海上,苏子鱼半眯着眼睛回望镀上一层金色的白马寺,慧宁师伯很配合,他觉得今天这事自己安排得挺聪明,相信那魏华存翻不起大浪。就是不知道师祖什么时候能出定,他本来也想留在寺里等,又想着晚上得给司马兰廷护法练功只得先回去王府,明日再过来。

跟师伯师兄胡扯了一天,苏子鱼上到车里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听见车外奉喜小心翼翼的请他下车,才发现已经到家。

看见府里府外都掌上了灯,精神一震,唇角不自觉地就弯起来,有个可回去的地方,那个地方能叫“家”真是件不错的事。

只可惜家人却不在。

明叔说:“殿下本来一直在等二少爷回来给你接风的,临时被太子拉去赴宴了。临走时叮嘱老奴一定要看着二少爷好好用餐,不能光挑素菜吃……”

王府的总管明叔50多岁年纪,但红光满面,额大面方、天中丰隆、体形粗壮,走在外面人人都会以为是一方大员。说是打小跟在文帝身边长大的,后来被派给齐王。权贵父子之间也得互相防备,往好听了说是体察儿子是否贤明,但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算是半监视半侍奉。这一待就是大半生,齐王不在了,仍留在府里侍奉文帝的孙儿一辈,倒是一直尽心尽力,很得司马兰廷信任,虽是家奴,还真比很多小官吏有头有脸。

苏子鱼是把他当长辈对待的。他在寺里久了不比平常长大的贵族子弟,等级界限早就模糊不清,看着这么一个老人伫在一旁侍侯饭菜老觉得别扭,想了几个借口也支不走人,最后还是输在明叔不依不饶的殷勤服侍下。这老头看他的眼神“温情脉脉”的,要不是知道自己的出生,苏子鱼都快以为自己指不定就是他孙子呢。

不太轻松的一餐后,苏子鱼好像压根就忘了他有一处独立小院,自发地把大明居当自成个儿屋使。舒舒服赴洗了个澡,抬眼一看月亮才升上树梢,时间挺早的,在车上补了一觉现在精神正足,干点什么好呢?

屋外早已退了白日的燥热,微风吹处枝枝摇摆树叶沙沙,还算凉爽。要不,练练武吧。

苏子鱼看着茂盛的树顶,开怀至极。

亥正,司马兰廷回府了。

从牛车上下来时微有点酒醺,两日操劳一夜未眠现在只想快些回到大明居休息,奉明带着人提灯引路,司马兰廷随意问着:“子鱼回来了么?”

“二少爷戌初回来的,现在怕已歇下了。”

司马兰廷点点头,发现奉明叹了口气,奇道:“子鱼闯了什么祸不成?”

奉明笑道:“殿下多虑了。只是老奴看二少爷身体不大好,有些担心。”

“怎么?”

“二少爷又不是出家人,长期吃素到底不好。我看他身体单薄,今日晚膳磨着他食肉,虽是勉强入了口,那知道入口即吐,这样下去不成在家和尚了么?”

司马兰廷微微皱眉,他今天也听奉勇说了,从旱灾地区经过后苏子鱼是一点不沾荤腥了,也不知道是打定注意守戒,还是心理排斥,不管怎样也不能任他这么下去。正思度着对奉明说:“明叔,子鱼喜欢吃点心,慢慢……”

话还没完,忽然长空一声大啸,司马兰体只觉树上一道狂飙,灌头而下,直朝他而来。

司马兰廷脸色煞白,继而长叹一声。凉风吹来时随风飘起,避过一击。

这股狂飙竟能半空转折,不偏不倚直劈司马兰廷手臂。一众侍卫大惊,怒喝,纷纷拔出兵器。人影疾闪,一连七八个翻身,避开了八刀四剑。还没站定地上,奉明拳影如山闪电般欺来,这袭击之人不躲不退,双掌一分,划着古怪的轨迹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切来,“啪啪”左右击在奉明小臂上。

奉明一怔,对方并未使多大力……奉明这一套掌法,绵灵有力,开合稳重有个名头叫“博狮拳”,气势逼人,拳风碎金裂石,平素少有人能与他对战能讨得便宜的,但现在只一招便落了下风,似乎对方还留有余力。

奉祥他们已经包抄上来,刀光剑影都给他一一避了过去。奉明趁机打量此人,一身黑衣,却是平常的居家服饰,只是未着正服,脸上黑巾蒙着眼睛以下,绕到后脑束发上打了个结,布巾尾端从头顶冒出来,长长的两撇,象竖起的兔子耳朵。

这人……奉明额头滴下一颗冷汗。转头去看司马兰廷。北海王脸色阴沉,没有一丝惊慌,眼睛闪着诡异的光芒瞪着四处游走的黑衣人。这时候,府内警哨四起,齐唰唰的脚步往这边赶来。

司马兰廷冷森森地喝道:“胡闹够没有!都给我住手!”

黑衣人忽然在漫天游走中不动了,还好王府侍卫令行禁止,也立即收手严正以待。

司马兰廷沉声对奉明道:“明叔,鸣哨。让各处护卫暗桩不必前来。”

那蒙面人眼睛咕噜咕噜直转,看司马兰廷一步一步走来自己拉下面罩,讪讪道:“呵呵,哥,你怎么知道是我?”

一众侍卫眼睛差点掉地上,如梦呓般傻道:“二爷……”

苏子鱼嗫嚅的说:“我只是想找人练练武,顺便提醒你练功很重要……”声音越说越小,眼光左闪右躲逃避他哥噬人的目光。头一缩,戒备的看着司马兰廷横空伸来的一只手。

想打又舍不得,想骂又骂不出,看着一对兔子耳朵还差点破了功,拧也拧不下去。一把扯掉那面罩,拉起苏子鱼往回走。

苏子鱼被拖拉着大步流星的往大明居赶,他知道他哥现在火大了,可还是忍不住僵过脖子对奉明喊:“明叔,你没事吧?刚刚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想找我哥玩两招来着……”

奉祥几个听得无语,这位爷真是……

算了!走慢点,免得王爷发起脾气来殃及池鱼。

四十一 防微杜渐

“苏子鱼!你太胡闹了!”

猴子!苏子鱼就是一只猴子!

17岁了,做事还一点不靠谱。自己17岁的时候已经周旋于朝廷皇室,混迹于军队之间出生入死。可苏子鱼呢?还生活在他自己的理想中,出了毫无用处的悲天悯人,就惦记着打架添乱,别说帮他一把当他的助力,不给惹祸就是万幸了。

司马兰廷又气又怒,气苏子鱼任心任性,气苏子鱼做事不计较后果,也气自己。突然遭遇袭击,他的心思在一霎那之间连变数次,谁都没察觉到,除了他自己。他的第一反映,骗不了自己。

是怀疑。怀疑袭击的动机,他甚至有了被欺骗,被愚弄了的感觉。直到他察觉出对方没有一丝杀气,直到他转念之间想起苏子鱼要害他根本不需要躲在树上偷袭。

司马兰廷看着窗外那勾弯月,面沉如水。原来,他的心胸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宽大。

衣袖被人轻轻牵扯,四目相对。

苏子鱼乌黑晶莹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脸上没有一丝自责愧疚,象一个只吃到半块糖的小孩有点兴奋有点不甘,他问:“你什么时候觉出是我的?”

司马兰廷的火,“腾”一下烧得更旺了。

这么一个活宝,你能指望他什么?他可能压根就不明白自己内心的反复,他可能压根没想到两人和好并不等于消除了所有猜忌,他压根就不明白人心的起起伏伏。简单,本来就是最不容易的事。自己已经不能回复简单的日子,自己已经远离率性而为的自由,难道还要剥夺他的吗?

“子鱼”司马兰廷面容严峻,说出的话是“下次偷袭时不要先大喊出声。”

圆目猛瞪。苏子鱼高兴了,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他就说嘛,自己好歹也是个高手怎么一下子就露馅了呢。正裂着嘴发傻,脸上突然清凉凉的,司马兰廷拿了一盒药膏抹在他脸颊被蚊子叮咬的地方:“你呆那树上等了多久?”

苏子鱼皱了皱眉头:“一个时辰左右吧。”

缺心眼!整个儿是无聊闹的。无聊是吧?不为立业也得给你找点事做了,免得整天东游西荡,还动不动就想出家当和尚。

给事中、掾史、从事、假佐……那一个职位更适合呢?

苏子鱼给看得有点心里发毛,他不怕他哥一脸阴沉,但他要笑不笑眼神闪烁的样子,好像在看待价而沽的烤鱼。急忙打岔道:“哥,这回你可得谢我。”

“哦,我还得谢你?”

苏子鱼正经八百,娓娓而谈:“可不是。刚才这事吧,虽然吓到大家了。可我这么一试发现不少问题。”

司马兰廷点点头,护卫上确实存在一些问题,暗桩需要增加,中间需要安插弓箭手,王府游廊上灯火不够,也可以故意留出阴暗处引人入瓮……现在这个时期虽然不需太多顾虑,等两三个月之后,恐怕就不那么太平了。

苏子鱼看他哥一点没有虚心请教的意思,自己淫侵在沉思中。他跟那儿递了半天眼色,全都白搭。

“我洗澡去。”苏小哥感觉自尊被蹂躏了。

司马兰廷含着淡淡的笑意,放下手中的盒子道:“去吧,洗完回来再搽药。”

几个蚊虫叮的小疙瘩,往常自己都听之任之的,竟会有别人心心念念惦记着,苏子鱼回想起父母都在时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感觉,木愣愣的停住。

有亲人,真不错。

扑回司马兰廷身边,像小猫一样抱着司马兰廷的手臂磨蹭:“你今天生气了吗?”口气却十足的开心愉悦。

司马兰廷失笑的看着他,如果不是感受到他的心思会以为他这是故意气人使坏。又无奈又宠溺的摸着他的脸颊,不去理会他的问题,轻声责怪着:“一身臭汗。”另一只手臂却紧紧将他拥住。

“哥,”苏子鱼眯着眼睛乖乖待在司马兰廷怀里,两人竟都不觉得热,依靠着静静享受了片刻亲密,苏子鱼才说:“你的护卫队有问题。”

司马兰廷谈谈的问:“什么问题?”不意外,也不大热心,很多时候他的反应太过沉着,让人闹不清他是胸有成竹还是并不以为然。

感觉司马兰廷并不大在意,苏子鱼也没闹意气,解释道:“奉祥、奉勇、奉毅……你身边每一个人论武艺都不错。一个个说起来也算半个高手,但并不是每个人的武艺相加就等于整个户外队的实力,如果不能好好的配合在某些特定时候反而会碍手碍脚,有力也使不出。”

看司马兰廷几不可觉的点点头,苏子鱼得意的笑笑,接着说:“象今天这样的遇袭,我这样的身手就可以轻松的应付过去,如果对方多来几个人,大家就会更手忙脚乱,到时候你还得仰仗自己。要是袭击的人里面有……嗯,再比我厉害一点的人,那你的护卫队根本就形同虚设。”他本来想说,要是袭击的人里面有魏华存那种级数的高手,可想到那人温文安静的样子话到嘴边改了口。

司马兰廷对这个意见确实不大以为然,虽然苏子鱼说得有理,但他有自己的看法。司马兰廷对自己的武功修为一向比较自负,功力高出他很多的人一来并不多,二来这样的人真要是遇上了,护卫于他恐怕只是蚂蚁般容易捏死,并不是真能指望上的。

司马兰廷的武功源于齐王攸对他小时候的教导,师父方翰的培育和自己的摸索,没有师兄弟们一起切磋研习,对于小团队的威力自然就没有接触没有体会。可苏子鱼不同,出身正宗的佛门大派,对于武学的庞杂之处可以说比司马兰廷丰富很多。

听司马兰廷略微说了两句自己的想法,苏子鱼就明白了,噘着嘴不满他哥的孤陋寡闻:“你知道我们东林寺有个二十一叶青莲阵么?”

“曾有耳闻。”就是密捕苏子鱼时才听闻到的,想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只是没机会接触。”

“这个阵势只需要二十一个人配合,发动起来于千军万马中可进可退,再强的高手,即使我师父那个级别的只要他不使用神通一样被困死。”他看司马兰廷语带傲气,忍不住想打击他两句把自己师父抬出来了。意思是,我师父都不行,你更不行了。

司马兰廷果然有些诧异。

“所以你可不能小看了护卫队。”看他哥有些惊疑,苏子鱼心里暗笑,身子一挺朗声说道:“我师兄们练习的时候,我就坐院墙上看着,有时候也当个替补什么的。其实我觉得完全可以减少到十八个人,所以我自己排演了一个阵势,叫‘小鱼摆尾’阵。不如我教给你的护卫吧,也不算违反师门。”

司马兰廷半信半疑思索一阵,对上苏子鱼亮灿灿的眼睛就知道事情提出来就没这么好善了的。略微计较了一下,司马兰廷平静的说:“好吧。你先给我讲讲,如果可以我闭关期间护卫就交给你调理了。”

四十二 长辈长辈

“闭关?”苏子鱼听见他首肯,不禁大为兴奋,双眸炯炯放光,但听见这两个字又不悦了。怎么人人都搞闭关,那边还没出来呢,这里又闭一个。

“我今日不断揣测天则总纲,以为要融会贯通非闭关修炼不可,原来所说的每日择时修炼太不可行。”因为无法估计进程,这件事也不知道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司马兰廷也不大乐意,却知道延迟不宜,再过两个月怕是无法抽出时间来。

“可是,我原来练也是有一阵没一阵的。”

“那不同,情形相差太大。小时候的你如同一张白纸,写什么都容易。但我现在筋骨脉络已成,要丰满血肉更必须谨慎斟酌。”

苏子鱼一时语塞,原想着让他哥带着他到处玩玩,多陪陪自己,如今却要丢他一个人在这里不知多少天,感觉心情一下子阴郁起来。

司马兰廷看他搭拉着脑袋,轻轻笑着安慰:“想玩什么想吃什么吩咐给小喜,他自然会为你办的妥妥当当的。我让奉勇去接红玉了,又给奉勤奉毅放了两天假,这段时间就让小喜跟着你,他做事很尽心。”想到什么又说“我不在,家便交给你了。有事多问问明叔。不要调皮添乱,我出来后可要检查的。”

苏子鱼瘪着嘴,心道,我就是添乱了你又能怎么样。转念又高兴起来,这么大个王府可以让自己一个人折腾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也不错。自己还真没当过家呢,当下答应得豪气干云,就差拍着胸脯保证。

其实司马兰廷也就这么说说,王府自有熟练的管事处理相关事宜,体系健全。哪能真放心就把王府交给他胡来呢,纯粹就是哄小孩高兴的。他料着真要交给苏子鱼,他也没有管的兴致。

这倒是真的。司马兰廷第二天闭关后奉明把苏子鱼请到书房,听大小管事回话。防务的,财务的、外务的,内务的、采办的……一屋子人,苏子鱼装模作样陪着明叔听了不到半个时辰,坐不住了。丢下句“我得操练侍卫”跑了,再也没想过“当家”这个词。

接下来几天,苏子鱼白天摆弄侍卫,晚上跑回白马寺住宿。美其名一边等师祖出定一边增加师兄弟感情,还可以顺便监视魏华存。

这么两头忙活,时间过得飞快,十几天过去了侍卫还真被他摆弄出一点成绩,他和魏华存在白马寺中也逐渐热络起来。

苏子鱼本就是个豪爽秉性,为着佛道之争和释天则的事,对魏华存有点成见。相处多了,一来二去发现魏华存这人温文儒雅没有一点架子,武功虽高也不显摆,更难得的是学识渊博很多看法竟暗合慧远的兼容思想,渐渐去了心防拿他当了朋友。

这日傍晚从王府出来,天色有些阴沉。眼见雷雨要来,苏子鱼带着奉勤奉喜加急催马快行,凡是跟苏子鱼混熟了,都会被他带得没上没下,奉喜也不例外。本来就是相仿的年纪,也不知什么时候起说话间去了顾虑多了亲昵。这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的责怨苏子鱼,听见马蹄车轮声,抬头就见一行人马护着牛车迎面而来。打头的人红色纱袍,皂缘中衣,金带黑鞋正是天台近侍,长长一串仪仗整齐得夸张。

奉喜、奉勤此刻都着常衣,看见这个阵势忙拉了苏子鱼下马停在一边,等他们过去再行。541E曲一醒:)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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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苏子鱼到洛阳以后第一次遇见这么大阵仗的官员出行,止不住好奇,问到:“这是谁啊?好大的威风。”

奉喜小声回道:“是太傅杨骏。”

苏子鱼心中闪过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心里怦怦急跳不止激动莫明。呆呆立在那里看着车队慢慢朝他而来,华丽的牛车经过他身边,除了扬起的尘土什么都没发生。

等他回过神来,奉喜奉勤已经骑在马上催了他好几声,奉喜调侃道:“又不是漂亮姑娘,你居然看神了。”

破天荒的,苏子鱼没回嘴,扯出一个笑容算是回应。

三人打马回到白马寺,下面的小师弟说,师祖出定了。苏子鱼撒欢儿地往内院跑,禅房里魏华存正恭敬的立在一旁说着什么,看见苏子鱼进来便住了口。

禅榻上盘坐着一个老僧。

“东林寺门下苏子鱼见过师祖。”苏子鱼乖乖的行了礼,双手合十起身站在一旁,拿眼偷偷打量。道安长长的白眉,身材瘦弱,面貌清癯,目光慈祥温和身上一袭土黄色僧衣。

道安微笑着招呼道:“快过来师祖看看。”道安自出定就听慧宁不停提起慧远门下这个小徒弟,一见之下果然干净爽朗,目光坦诚,也觉得投缘喜欢。

苏子鱼突然就想到了自己不曾谋面过的外公,红着眼睛扑进道安怀里撒娇。

魏华存啧啧称奇,心道这小子倒是一点不生分太会讨好买乖了。

按说这是苏子鱼第一次见到道安,这动作有些突兀,可道安一点不介意反而更喜爱他这点天真无伪,机灵乖巧。拍着苏子鱼笑说道:“你这孩子不象慧远的徒弟,倒象慧清的徒弟。”

苏子鱼埋在道安怀里,闻着淡淡的檀香味,心里一阵安稳。听见这话,不乐意了,这不是变着方儿说他“小疯子”么。抬手捋着道安长长的白眉,不满道:“慧清师叔也不像师祖的徒弟。”

道安听了一笑:“你师叔不好吗?”

苏子鱼想了一下,回道:“师叔喜欢搞怪,行事不按常规,其实心里明净雪亮。师父引渡人循序渐进,可师叔剑走偏锋让人察觉不出,得靠自己想过味来,言行之中别有他意只是不可说,不可说。”

道安呵呵大笑:“是啊,不可说,不可说,大语不可言。”转头看向魏华存,眼有深意。

魏华存迎向道安的目光,不卑不抗,轻轻一笑。

苏子鱼留在道安禅房和他闲聊,只觉得这个师祖平实之极,和想象中的高深莫测相距甚远。不禁想起师父所说的第三境界,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谈得兴起,连自己未进晚膳都忘了,直到寺里下了晚课慧宁带着一众僧人过来请示,方才和魏华存一起离开。

苏子鱼晚间避到寺里来,除了表面宣称的几层意思,还有一层就是怕了奉明的劝食。自从武昌、长沙、豫章走了一遭,他便去了食荤的兴趣脑袋里全是观龙村杀马宰牛的惨淡,连平素烤个小鱼吃吃的乐趣也消散得一干二净。偏偏在家里这个劝,那个劝的,到了寺里吃素天经地义,也没人烦他了。就是苦了奉喜和奉勤,所以他二人吃什么苏子鱼也不过问,哪怕带只烧鸡偷渡进来,只要别给发现就行。

他们吃他们的,他吃他自己的,反正还有魏华存这个斋友呢。魏华存有时候自己动手做点斋菜,比白马寺的皇家素食还好吃,苏子鱼就有了口福。

今日过了寺里的晚膳时间,魏华存只得亲下厨做了几个小菜。苏子鱼吃得风卷残云,和魏华存混熟了,他就一点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魏华存举着筷子看盘里的菜肴快速消失着,叹道:“吃吧,吃吧,以后你也没这么容易趁饭了。”

“怎么?”

“明日我便要搬出去了。”

“哦,你不急着回江左吧?要住哪儿?以后我找你玩去。”苏子鱼想着他已见着师祖,自然无长久留在白马寺的道理。转念间突然升起个想法,脱口而出:“要不,你住我家里去吧。”

四十三 双龙相会

其实苏子鱼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魏华存到白马寺找师祖不知道有什么目的,另外他和天极宫是什么关系也无一点头绪,但凭一腔义气,贸然邀约一个横竖看不透的人,确实大不妥当。

魏华存似乎也没想到他会做此邀请,顿了一下,泛起一抹微笑却说道:“承蒙盛情,那便打搅了。”

苏子鱼一愣,猛的一拍桌面,哈哈笑道:“好!爽快!”他本是豁达之人,事已至此断无推脱之理。在他心里并不忌讳魏华存,反而颇为喜欢他的清雅博学。更想着自己当初不遗余力留人在寺,存了什么心思,怕别人也是心知肚明的,可人家也没半点计较,天极宫的事迟早要面对,躲是躲不过的。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即便再大的干戈我苏小哥也能给他化成玉帛。

这么一想便坦然了,诚心诚意盼着魏华存搬去府里。反倒是魏华存微微愕然,本想说什么,但见苏子鱼晶亮亮的眼睛闪着兴奋的火花,不由得跟着一笑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魏华存仅带着一名亲随住进了王府繁花阁。

金门象阙,文柏为梁,磨文石为阶砌及地,沉香和红粉以敷壁,开门便香气蓬勃。室内铺着竹料的地衣,魏华存温文的脸上浮着半明的笑意:“呵!王公府第。”

苏子鱼发誓,当初他邀请魏华存的时候绝对没想到“物尽其用”这个词。不过实际上,魏华存确实挺有用的。

吃饭的时候,苏子鱼说:“明叔,魏处士是吃素的,主人大鱼大肉给客人吃青菜豆腐?这可不是待客之道!”于是安安心心享受了几顿清净饭。

操练阵法的时候,苏子鱼充分利用了高手资源,他给十八侍卫打气说:“魏处士是不世高手,你们要是困得住他,今后还有什么好怕的?等着无往不利吧。”看着试验对象魏华存在阵法中从游刃有余,到束手缚脚,再到如同困兽,苏子鱼满意了。即使魏华存没尽全力,他苏小哥也没拿出全部手段不是。

魏华存自住进王府起也像他本来到洛阳就是为了游山玩水,探亲访友一般,整天陪着苏小哥吃喝玩乐,闲暇时二人携手踏遍了洛阳盛景。到七月初一,侍卫的“小鱼摆尾阵”变换熟练,司马兰廷出关从北邙山回来了。

这一天是一年中最热的大暑。

月明星灿,流萤四散。大槐树下苏、魏对坐而饮乘夜纳凉。不过是戏谈遣怀打发时间,说到成佛升仙那是共同的追求,相谈甚欢。当话题转到现实处事上二人见识便显出差距,开始争执起来。魏华存讥讽苏子鱼:“看你修行七年没改掉士族出身的习气,何必苦修求道?你就只适合做个富贵闲人。”

苏子鱼气急,正欲跳起来反驳,忽听游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繁花阁建在王府西侧,专用来接待在府里聚会的贵胄,此处名花异木,布置精巧,环境大气而不俗媚。自从苏子鱼住进北海王府,府里就没开过宴会,如今偌大的梨花阁就只住了魏华存一人。他喜好清净,从不留亲随贴身服侍,入住之后除了两名打扫庭院的小厮,其他人都安排出去了。没有召唤是谁自行过来了?

刚看过去就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肤莹似雪眉目如昼。苏子鱼跳起来,惊喜道:“哥!”

司马兰廷一声未吭,突然出手。

“呼!”

归藏鞭越过倚栏,像有着生命的毒蛇吐着信子闪电般扑出来,咬向魏华存手腕。

魏华存像是早料到他要出手,左手拇指下按,点中鞭梢。两人同时一震,魏华存右手扶住石桌才稳住身形。

苏子鱼惊呼:“哥,你干什么?他是我朋友!”

司马兰廷晃了一晃,对苏子鱼的叫喊恍若未闻,眼神专注地盯着魏华存,一脸凝重。正当苏子鱼以为他已罢手时,长鞭忽地又从袖口飞出,鞭梢带着誓要击破魏华存胸口的凛冽绝决。

眼看要击中魏华存,魏华存倏地横移,鞭子落空,似要回旋来的方向,忽地鞭身现出一阵波浪般的纹样,接着化作十多圈鞭影,骤朝魏华存脸门窜去。

苏子鱼站在两大高手中间,感觉到强烈的气劲相击,一咬牙鞭子再窜出来时,聚集多时的内力喷勃而出,一连拍出四掌赶在魏华存出手之前打散了鞭圈。

鞭子“嗖”地收回袖中,司马兰廷眼色一痛,面色遽寒。

苏子鱼却未看他,背对司马兰廷直面魏华存。

“贤安,我哥是个武痴,遇到高手就想过招,哈哈哈……”

魏华存看看司马兰廷又看看苏子鱼,深邃的眼里似有星星闪烁,脸上浮起微笑,对苏子鱼轻声道:“子鱼,今日我便告辞了。看来北海王并不欢迎我。”向司马兰廷斜睇出一眼,举步便走。

苏子鱼差点给气死了。转头看看司马兰廷一双结了冻似的眼睛,一狠心追着魏华存出去了。将他送出王府,并不劝他留下,态度还是亲近不改,像没发生刚才之事一般热络:“隔天再找你玩儿。”

魏华存也像是从朋友家尽兴告辞一般,优雅自若:“好,我们下次去看看龙池神鱼。”

苏子鱼看他上马而去,月白的衣衫在夜色中渐渐消失,慢慢沉下脸来。转身之际,“啪”地打下王府大门上高挂的灯笼,径自往大明居冲去。

留下门卫瞪大了眼睛,看看门顶又看看苏子鱼的背影。

大明居内灯火通明,府内门客、管事、近随站了一地。看见苏子鱼进来,齐齐施礼,正厅里司马兰廷端坐高榻上,简明果断的下着一道道命令。苏子鱼按住不耐等了半晌,兀地转身而去。

入府半个多月,苏子鱼第一次想起他还有个自己的院子。

四十四 谁是谁非

栖逸院其实比大明居清凉。院外就是一方小池,现在虽然荷花未开,但已是接天莲叶无穷碧,院内遍植高竹,卉木台榭间还引了泉水萦回穿凿,床榻上也是铺着寒玉的席垫,比苏子鱼往日居住的大明居西厢舒服多了。可苏子鱼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心里烧着一把火,身上也觉烦热不堪。他本来极为盼望司马兰廷早日回来,现在却恨不得今天没见过他。

折腾到月过中天,施施进来一个人影,苏子鱼本来就瞪着大眼睛隔着帘帐在望窗外,听见声音转头去看,一个眼如秋水的女子披着纱衣盈盈靠近,手上托盘里大约是一碗消暑汤。

苏子鱼想起这是负责栖逸院的大丫头,好像名字就叫“秋水”,原是司马兰廷特意从身边调过来服侍他的,但因他一直以来并没入住倒是才见着。苏子鱼看她温婉美丽的样子就想起红玉来,也不知道奉勇怎么还没传回消息……

“二爷,喝口消暑汤清凉一下就好睡了。”柔柔软软的声音,让苏子鱼情不自禁就伸手去端。突然想到魏华存说他丢不开士族子弟的习气,习以为常的享受身边的服侍,又赌气说:“不喝了,你自己喝吧。”

秋水微微一笑,放下托盘,挽起半边煌明帐,拿过纨扇道:“那我替二爷扇着,二爷睡吧。”

苏子鱼说:“不用了,拿来我自己扇就行了。”

秋水眼中浮起一层水气,贝齿轻咬住下唇,泫然欲泣。苏子鱼看她楚楚可怜,忍不住解释道:“我不是讨厌你……”

眼眸中的轻雾瞬间化开了去,秋水缓缓的靠过来“二爷……”

苏子鱼皱着眉头看她越靠越热,想说,你不热啊,离开点去,就看见他哥无声无息的从门口走进来。

苏子鱼重重的“哼”了一声,倒回床上爬着。

司马兰廷也不过去,对跪在地上的秋水一刹那间灿若繁星的眸子视若无睹,只吩咐道:“好好照料二爷。”便要转身出去。

苏子鱼“呼”地从床上跳起来,怒道:“喂!”

司马兰廷一顿,周围空气骤然凝结,转过头来冷冷注视苏子鱼:“你叫我什么?”

苏子鱼气势一点不输人,竖起眉毛象斗鸡场的小公鸡。

“我就是跟你说,我打那四掌不是要帮他。好了,我说完了,你走吧。”

司马兰廷忍住怒气,对惶惑的秋水道:“你先出去。”等秋水细碎的脚步消失,归藏鞭惊龙突现,带着强大的煞气一鞭把旁边的镜台击得粉碎,脸上却愈加平静:“对!你不是为了帮他,你是怕他认真起来伤了我。”

苏子鱼从床上跳下来,冲到司马兰廷面前,一脸你不识好歹的表情谁都看得出,他知道司马兰廷心气高,因此怎么也不会承认个是字,耍混道:“你打我的镜台做什么?你是不是想打我?!有本事就来打打看!”

司马兰廷气得浑身发抖,想到气头上争执不清,微微冷静一下后转身便走,却偏偏扔下句:“以后不许跟他来往。”他发号司令惯了,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不该用这种方式说出来,天知道会引起多大的反弹。

果然,苏小哥爆跳如雷:“我偏要!”

“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多危险?我们两人的动作只要有一个差错,就不是现在两全的下场!”司马兰廷冷厉的语言,让苏子鱼心中一凛,头脑糊涂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平静下来,懒回床上:“你误会了吧?”他可没觉出人家有半丝杀气。

司马兰廷不管他信不信得进去,只要他存了疑惑便有好处,暗叹了一声,丢下一句:“我没有误会。”深望一眼苏子鱼,便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司马兰廷心里清楚,今天这事他着了道,人家是故意引他出手的。

没有办法拿自己一心呵护的宝贝弟弟去赌,当苏子鱼跳起来迎接他时,悬在他后腰的银针颜色湛蓝。他只能出手,因为无法肯定对方不会刺下去。到了后来,几乎肯定魏华存有杀心,如果苏子鱼出掌之后,不是背对自己面对他的,那么今天之事没有善终。至于这个杀心是从头就有,还是半路击发的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怎么说,是苏子鱼对自己的信任化解了危机。想到这里,他的积怒渐渐散了。

这个魏华存,深不可测,藏气纳精的功夫已经到了窥仙之门。即使他闭关之后功力得到大幅提升,和苏子鱼联手也不过有三成把握。更何况,还有个天极宫在后面……

司马兰廷有些茫然,这么一个高手,他究竟要的是什么?

回到居处,看见自己内室的镜台,便对随侍身后的奉祥道:“明天一早把这个送到二爷那边去?”

奉祥奇道:“二爷以后就住栖逸院了吗?”

司马兰廷心中一堵,他昨夜出关,今晨就匆忙赶回来,究竟为了什么。还想着两人能和和乐乐好好聚聚,那知道独自吃了一顿食不下咽洗尘宴。司马兰廷眼光有些黯然,淡淡的对奉祥说:“随他吧……”。

但司马兰廷下了决心魏华存的事情解决前,绝对不能让他乱跑。

司马兰廷走后,苏子鱼更睡不着了。

本质上,他是相信他哥的。可是魏存华怎么会对他不利?这么多天,同出同进,常常都是与他独处真要害他早就下手了。他自从大般若梵功大成之后,感识就变得异常敏锐,如果说今天危险,他怎么没有一点感觉?要不要明天找贤安求证一下?但这个人身上本来就颇多迷题,如果他真怀有异心,肯定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也什么都查证不出。

苏小哥打定了主意。第二天一早爬起来,草草梳洗过就往外面冲。

奉明,带着奉喜,奉勤已经候在了外厅,等他出来三个人合力按住他,吩咐丫鬟上来重新穿衣,梳头。奉明乐呵呵的说:“恭喜二爷了,王爷在户部给二爷找了个从事的差事,今天就上任呢。”

苏小哥还没弄明白,等看清了端上来的袍服,怪叫一声:“不好了!”

四十五 小鱼当官

四人正纠缠不清,司马兰廷面色和悦地走进来,只一句话,便让苏子鱼乖乖上任了。

他说:“你不是不放心济灾之事么?我还以为你想去调粟署看看。”

苏子鱼松开了抱着立柱的手脚。

司马兰廷又说:“楚王在豫章、长沙大举赈灾,民间广为赞誉。朝廷为了颜面上好看一点,准备筹集物质南下,已经颁发圣旨要求富户资助,俸400石以上的官员必须捐赈。调粟署这几日很忙碌,我以为你会想去帮帮忙……”故意停顿一下,凤眼漫不经心的扫过去:“你不想去?”

苏子鱼立刻禁了口,乖乖让明叔给他穿上袍衫,用丝绦束总头发再套上珍珠发环,换上薄似秋云的白花罗裤,脚上登着乌皮六合靴。

神采奕奕,英姿俊朗。

明叔惋惜:“咱们二爷就是黑了些,否则不知迷倒多少洛阳城的姑娘。”

司马兰廷打量着他难得的人模人样,眼睛露出一丝笑意。

苏子鱼心道,难道小哥我现在很差么?不大高兴的说:“我才不稀罕什么洛阳城的姑娘。”众人看小孩强嘴一样笑起来。

司马兰廷把他拉过来,将自己身上的配饰解下来系到他身上,嘱咐道:“虽然只是户部司务的从官,但外出任仕要有任仕的样子,趁机多见识学习。如果不喜欢,过了这几天咱们就不做了。”

司马兰廷不希望苏子鱼接触朝廷政事,更不希望苏子鱼注意到自己和杨氏家族的冲突,私心里认为他越晚发现越好,起码现在这个阶段还没有把握苏子鱼的立场,所以找了一个没相关的职位。苏子鱼上洛阳本就为了救灾之事,即使其他职务会推脱,料定这件事务他必会应承的。就算这几日辛苦,总比他跑去魏华存那里上当添乱好。

苏子鱼果然应承,只是司马兰廷还不放心,派了两个守卫兼护送,早晨管送,下午管接,平时站岗,当然是隐匿着的。

调粟署只负责救灾应急中免税、赈济、调粟、借贷、除害、安辑、抚恤,其中一个环节。往日整个署衙闲得捉苍蝇玩,现在乱得就跟一锅粥似的。朝廷一纸文书发下来,洛阳数万官吏富户,一窝蜂的拥过来,司务应接不暇,头一天上任的苏小哥还没来得及熟悉环境就被抓做了苦力。录案、指挥入库、点查,忙了一天,被放回北海王府时人还有点云里雾里,耳朵里全是闹哄哄的人声,可神色里不见一点疲惫倦怠,两眼灼灼生辉。

司马兰廷见他喜欢趁机说道:“那你在署衙好好帮忙,不要到处乱跑。”苏子鱼一时没有接话,低头思忖片刻,殷勤地给他哥夹了一筷子金齑玉鲙到碗里,爽快的表示:“不会的,我忙都忙不过来怎么会到处跑。”

司马兰廷眼光在烛下微微闪烁,脸上却不露痕迹,转移道:“昨天失手毁了你的镜台,今天已经搬了新的过去。”

“哦。”

还以为他气消了就会搬回来。司马兰廷脸上不禁有一丝失望,看看外面的月影,离席站起来淡淡道:“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又交代旁边的侍奉两句,回了自己的书房。

接连几天,苏子鱼白天待在调粟署,傍晚回府,晚上到栖逸院睡觉。老老实实没有一点搞怪。司马兰廷把奉勤奉喜分别叫来问,两人跟苏子鱼关系好,还趁机把苏小哥夸奖一番,差点没说成旷古朔今的勤勉代表。其实也就是想说,二爷乖着呐,不用派我们站岗守着了。

北海王对下属还是不错的,过了三天还真吩咐二人只管接送就成了。明里的撤了,暗里还有没有盯桩的连奉勤奉喜也不知道。可事实证明人苏二爷确实是个终于职守的人,从头到尾那就没有开小差的想法。五、六天过去了,还是白天待在调粟署,傍晚回府,晚上到栖逸院睡觉。

七巧节那天,苏子鱼从署衙回府,猛然看到满街的花灯,不知道那里窜出那么多老百姓,男男女女游人如织摩肩接踵,街上香蜡、彩旗、锣鼓一派热闹。喜欢凑热闹的苏小哥却没有半分高兴,目瞪口呆的样子象看到的不是七巧节,是七头怪兽。

昨天听到栖逸院的丫头绫罗求奉喜帮她找小蜘蛛养在盒子里就该想到这茬的!

苏子鱼看看天上的月明,看看地上比明月还亮的花灯,眉头微皱,忽然又展开来,催马往府里赶。司马兰廷正在前堂看仆役把花灯挂在廊下,苏子鱼看他身着绯绫袍,心里一阵高兴,乐呵呵的问:“哥,你要出去啊?”

司马兰廷微微一笑,还没等他说话,苏子鱼又接道:“少喝点酒,早点回来。”司马兰廷一怔,眼里笑意全失,沉着脸拂袖而出。

苏子鱼看他这样,暗暗自省:没说错话啊?挺关切的一句嘛。摇摇头往内院走,遇到明叔,明叔一脸惊奇:“咦?殿下不是说要跟……”

“我哥出去赴宴了,明叔把饭摆在我那边吧,今天剩我一个人。”苏子鱼一阵风似的往栖逸院冲,虽然今天街上人是多了点,但别人都忙着过节正是好机会啊……

亥末时分,王府里未值班的侍卫大都在街上喝酒看灯未归,相比街上的热闹,府里显得十分静谧,只是几个小丫头凑兴在院子里放水碗结露衣。

栖逸院里“哧溜”窜出个人影。黑衣黑裤,黑头巾在头顶打了个结子像竖起的兔耳朵。人影跃过树丛,擦着墙脚翻过一组院落,轻轻落在后院墙上。身比燕轻,有若寒芒剑光一闪而过,谁都没觉察到。

苏子鱼忍不住笑眯了眼睛,他可不是白白观察六天的。

只是……

一个冰凉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院内响起:“想到那里去?”

半轮明月,苏子鱼仰往长空,心头觉得无比沉重,无比悲哀。

一阵清风吹过身边,送来远处不知什么人哼的小曲,不像颂歌,更像是哀悼。

“哥,你回来啦……”

“你不是叫我早点回来么?”

院角处转出一个人,绯衣长身,清风徐云般的面容带有威严的凌厉。

四十六 纷乱迭起(一)

苏子鱼很是犹豫了一下,往院外跳还是往院内跳。想到他哥毒蛇一样的长鞭子,做了保守的抉择,乖乖跳回院内。

司马兰廷面无表情的在前面走,苏子鱼面无表情的在后面跟。其实也不是面无表情,蒙面人谁知道他有没有表情,不过他蒙不蒙面基本上没多大区别就是了。

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

“二爷,又玩偷袭啊?”这是奉祥。

怎么谁都当他游手好闲一样?

“二爷,下次叫上我,咱们府外玩去。”这是奉毅。

呸!这也得他出得去府外啊。

“二少爷,你别一天到晚淘气了,王爷很忙的……”这是明叔。

他忙?忙着盯人梢!

大明居亮堂堂的正厅里,苏子鱼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面。人在气头上不能捋虎须,苏子鱼是深谙此道的,即便觉得自己没错也得装作认错悔悟的样子,更何况他心底好歹还是有一点心虚的。

这个哀兵之态,果然很容易博取同情,过去在他师父那里如今在司马兰廷这里同样通行。站了不久,司马兰廷用一种慢得出奇,但谁都知道他压抑着愤怒的声音开口:“你还不取下来!”

语气森冷,像大冬天里站在空地上凉风吹过的感觉,要是其他人听见这一句,包管腿脚打哆嗦。

可苏子鱼像听到一句天籁,蹬鼻子上脸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一把扯下面巾,陪上大大的笑脸,慢慢蹭过去:“嘿嘿,哥,那什么……你怎么会守在那里?”

司马兰廷冷笑:“想打听道,也别大张旗鼓。”

苏子鱼明白了,他觉得自己挺冤枉的。初来洛阳不久哪里知道哪条街是哪条名,所以趁着傍晚回府的一小段空档带着奉喜奉勤乱逛,顺便打听魏华存的落脚处。谁知道,就在这上边曝露了。

这不能怪他大张旗鼓,只能说他哥太聪明。讪讪的解释:“我就是想自己探查一下他的虚实……”

“我说的话你不相信?”其实司马兰廷明白,以苏子鱼的性格本来就不会有无条件的信任,他对自己的信任感已经远远高于其他人,否则不会在落地时把背后交给自己,也不会凭一个解释就对魏华存升起怀疑。

“不过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苏子鱼说得小小声。

这句话没有错,司马兰廷也觉得在理,可听着就是不舒心,冷冷的回过去:“你凭什么就能探查到真实?”

苏子鱼本来的一点心虚,因为这句话彻底烟消云散了。“霍”地坐在他哥对面,不客气地说:“那你凭什么就认定自己没有误会?”

司马兰廷倏地一挑眉,冷笑道:“你到底是不信我。”

苏子鱼头昂得高高的,直视司马兰廷,心下忍了又忍,忍不住还是怒道:“你能怀疑我,凭什么我就不能怀疑你?”他这话本来意思是人无完人,谁都有犯错的可能,你怀疑我能力不足以探听虚实,我凭什么不能怀疑你认识有误?

但这话听进司马兰廷耳里,就不止这么单纯了。

怀疑他?!

几个字像一把利刀刺进心里,司马兰廷心中陡痛,又气又恨,绞杂着一阵心灰。自己这么待他,到头来只得了一个怀疑,一个防备。

罢了,为他打算,为他计较,他何曾放进心里一星半点?说什么赤诚真心,毫无芥蒂,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笑话。

过了好一阵,终于清清淡淡的说:“没什么不能,你愿意信谁就信谁。以后我不拦你。”

苏子鱼看他脸色逾冷,神色疏离,没由来的一阵心慌,越过桌面想去拉司马兰廷的衣袖,委委屈屈,又不愿示弱,强道:“是非好歹我自己分得清,谁叫你什么都要管我……”

司马兰廷正恼恨他,抬手躲开去不让他牵,遇刺自卫反击已经成了习惯,冷哼一声:“如果不是看在父王的情面,谁愿管你死活。”

苏子鱼像扎着手一般缩回来,心里一堵,有些怔怔的,嘴上仍是不认输:“我本来没有要你管我,你自己请我来洛阳的。”

司马兰廷冷静的回道:“司马家最正统高贵的血脉自然不能流落民间。”

苏子鱼瞪着一双大眼,心上像被人踩着一样痛,张张嘴,好半天才吼道:“你姓司马,我姓苏。我才不稀罕司马家的血统!”

“啪”一巴掌扇在苏子鱼脸上,司马兰廷下了狠手打得小鱼一个趔趄。他心里真是惊怒到极点,父亲为他舍了性命,他居然说不稀罕司马家的血脉!等到平静下来回过神,苏子鱼已经不在跟前了。盯着手掌审视半晌,突然点足闪身追出去。

奉祥、明叔一大群人正守在大明居外神色不安,看见司马兰廷箭矢一样冲出来,急忙回道:“二爷向大门那边……”

话没说完,司马兰廷已不见了身影。明叔跺跺脚:“现在又舍不得,刚刚又下得手!”

司马兰廷百悔交集,脚不点地的往大门掠去,半路上遇见跟着苏子鱼的奉勤。奉勤一看司马兰廷心急火燎的样子,就知道是追苏子鱼的,急忙喊道:“二爷快到大门时突然转回栖逸院了。”

司马兰廷硬生生一个折转,调头又向栖逸院掠去。才进院门,听见里面秋水惊呼一声,等抢进内堂却看到秋水躺坐在地上,衣衫破碎,苏子鱼半勾着身子,右手握着秋水的手臂,左手里除了有一片薄纱外还握着匕首重溟。

他能在这时候还不忘记自己送他的东西,其心可贵。司马兰廷露出一丝欣喜。但苏子鱼没看到,他在司马兰廷进门后立刻转身,夺窗而出。司马兰廷没料到他这么决然果断,斜掠过去想要拦截已经不及,更何况他还被秋水抱住了脚。

秋水一头乌发像水银泄地,微微苍白的脸靥有一种淡淡的慌惶,噎的一声哭出来:“殿下给秋水做主……”

任谁有半分怜香惜玉的心都会不忍,都会停下脚步将她扶起来。可惜,司马兰廷现在莫说半分,连半星点也没有。抬脚就踹开,然后竟从窗口追了出去。不过已然来不及,再也找不到苏子鱼的影子了。

司马兰廷寻掠一柱香后,停下来反身回了王府。

四十七 纷乱迭起(二)

秋水失神的坐在地上,见司马兰廷进来本来眼睛一亮,待看清他眼底的酷寒又嗦嗦发抖。

“你刚才要我做什么主?”

声音冷硬,俊美的容颜上闪过噬血的寒芒。秋水咬着下唇满心惶恐,她记起不久前王爷回府后处死几个侍卫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作为北海王唯一长留身边的近身丫头,秋水曾跟在司马兰廷身边风光无限,比很多集宠一时的侍妾歌妓更受尊宠。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直到司马兰廷把她派来栖逸院侍奉苏子鱼。

那时候秋水像从天上落到了地底,几近绝望。终于她沦落到陪侍客人了吗?可司马兰廷对苏子鱼的厚爱,苏子鱼的非凡又让她看到了希望,她下定决心要抓住这个机会。但所有的努力和付出,苏子鱼完全无视,根本谈不上接受。如果说她抓不住司马兰廷的心,那她更是连苏子鱼的心在哪里都不知道。

秋水神思恍惚间,想起刚才的哭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就像鬼迷了心窍。她只是害怕,她怕今晚突然回房的苏子鱼,从未想过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单纯无害的人也会有如王爷般暴戾的一面。

被推开跌倒挂烂了衣衫,她知道他本来是想扶她的,可她看见王爷进来了。惊惶失措下,她更怕王爷知道她的心思,所以她那么哭诉了。

王爷连平日的一成耐心都没有……

她本来没有挑拨的念头,现在她又明白了自己根本不配挑拨的资格。

一串眼泪滑落下来,她说:“二爷方才强要我。”

毫不意外的,被一脚踢翻,秋水的唇角溢出鲜血。胸口痛得麻木了,分不清是伤了身还是伤了心;是那两脚,还是司马兰廷眼中的憎恶和杀气让她伤得重。

秋水闭了眼睛,是自我放弃也是自我厌恶。

司马兰廷捏着她下颏,一字一句的说:“他要是真看上你,便是你不知那辈子修的福气。”几乎以为他要亲下杀手时,司马兰廷丢开她站起来。向门外喊道:“奉祥!”

奉祥垂着头进来,眼光暗暗瞟了一眼委顿在地上的秋水。

“拖下去,今后我不想再看到她。”

子时三刻,羽卫回报在东面望归楼顶上发现苏子鱼。

司马兰廷骑了马赶过去,宽广寂静的长街上尽是声声清脆马蹄。等到望归楼前,隐约可见半轮明月下塔楼顶上形只单影。

苏子鱼像个刺猬般卷成一团,脚缩在胸口,浓郁的悲伤静静融入进无边的黑夜里。半边脸颊还在火辣辣的发疼,看见司马兰廷腾身飞上来,就想横起一脚踹过去,临了到底没下手。司马兰廷落在身边时,不想沾着毒药似的当即自楼顶上跃下,拔腿就跑。

兀地,一条横伸挡住去路,修长的手指递过来一个小药瓶。

苏子鱼顺着手臂看过去,司马兰廷水波一样的眉眼落入眼里。那眼底荡漾着化不开的关切,苏子鱼一阵心酸,想起他说“如果不是看在父王的情面,谁愿管你死活。”抓起瓷瓶狠狠摔在地上,瓷瓶碎成渣片流出淡绿的药膏。苏小哥犹不解恨,冲上去一阵乱踩,口里不停的骂道:“骗子!骗子……”

司马兰廷被灼得五脏六腑都在痛,愈加觉得自悔,想解释两句又开不了口,想抬手拉他被苏子鱼一巴掌扫开,迳自往白马寺方向逃了。旁边的护卫不敢阻拦,只能讨司马兰廷示下。

司马兰廷一声深长的叹息,在静谧的长街上显得异常清晰,示意两名护卫跟上去,又对奉祥道:“把二爷明日要用的衣物送到寺里去。”他本来以为苏子鱼这趟出走最多几日,没想到,这一走竟走了十天半月。A7F8D4D夜之醒回上:)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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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子鱼照常去调粟署做事,只是晚上住回白马寺,除了衣物收下,对送过去的马匹坐骑理都不理。

第三天,发现从白马寺到调粟署距离实在不便于步行,到底接过了奉喜奉勤送来的坐骑,却是骑了去找魏华存,真正的大张旗鼓。

第四天,南下长沙的奉勇回来了,带回的却是坏消息。

“死了?”对于红玉司马兰廷没有半丝感情,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倒真心希望奉勇可以接回红玉。

奉勇疲惫的倦容上闪过深刻的悲恸,对于那个心底善良温婉可怜的女子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当初离开长沙时,他本想提醒苏子鱼,但考虑到那时候的情况和路上的不方便终于没有开口,以致于造成今天无法挽回的局面。

听见这句不带感情的问话,奉勇心中又酸又热,竟对司马兰廷起了稀微的不满:“不!是……不确定。但是……”

“凶多吉少?”

“是的。”

司马兰廷让奉勇下去休息后陷入了沉默。

这算不算屋漏偏逢连夜雨?

起初接到奉勇的传书,说南下之后才得知红玉早已追在苏子鱼一行身后出走了,失踪多时。怕那笨鱼旧伤没好又添新患,揽到自己身上又开始自责,便瞒着没说,只让长沙的人手配合奉勇寻人,同时通知了武昌、豫章和歧盛处帮忙。结果发现红玉竟是走了旱灾一线,一路追赶在后的。几个青年男子有车有马都差点出不来,更何况一个弱女子,半路就失了踪迹。怎么查都查不到,恐怕真是死了。

现在闹成这样更不好说出口,可拖着不说怕更添误会。司马兰廷心里一阵烦躁,红玉、魏华存、杨骏几乎要围成四面不透风的墙,堵得他心里发闷。

抬头看着灰朦朦的天空,司马兰廷觉得有什么东西像网一样密密罩过来,心道:“要变天了……”

四十八 纷乱迭起(三)

苏子鱼就是个猴脾气,暴躁,炮筒似的一点就燃。当然,来得快去得也快,燃过了就烟消云散。所以到了第二天他自己都在想,司马兰廷说得也没错,要不是他兄弟,他干嘛管自己?不过那话是怎么听着怎么不舒服,只为了维护司马家的血缘?呸!又不是如来佛的血缘,又什么了不起的。

垂着眼帘,两排睫毛像密密的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一丝暗悔。手指来来回回抚摸着重溟的鞘身,小时候他想过很多次,他真是苏家的孩子就好了,老夫人就不会讨厌他。可是现在,他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为才出生的他考虑了很多,也付出了所有。他其实很钦佩自己的父母,更何况现在还有个司马兰廷,他心里明白司马兰廷对自己是很不错的……自己说那话,好像是有点过了。

想到这里,苏子鱼气就消了,只是没想到前四天是他躲司马兰廷,四天后是司马兰廷躲他。不过苏子鱼也不着急,继续享受他好不容易赚来的适度自由。

这天是苏子鱼的休沐日,早晨早课完毕,跟着道安打座,才半个时辰就耐不了住外跑。

道安早就看他左顾右盼坐不住,也不拦他,只点拨了两句说道:“如此心浮气躁如何修道求圆满。”

苏子鱼抬出他师父来挡箭:“师父说要随缘,不可强求,得保持平常心。”

随缘就是你不用功的借口吗?这话要赶上其他师叔伯听到,肯定又是一通教育,赶上慧清听到就是几个爆栗。可道安只是抬眼对苏子鱼微微一笑,也不说破挥挥手放他出去了。

苏子鱼去找魏华存,后面仍跟了两个尾巴,这就是他适度的自由。

魏华存在城西弄了个小院子,比不得王府大气华美却也精致舒适,几天下来苏子鱼已经出入为常,快拿来做了自己的行宫。若不是院子小,魏华存随身人带得也不少,他或者就住进来了。

苏子鱼一路进来觉得今天整个小院气氛异样,这里平时就安静,此时更是静得压抑。踏进堂屋,魏华存身边一众随从都板着脸,木头一样跪坐着,眼睛不住扫向他。苏子鱼一看这个阵势,便猜出他们刚才在说什么要紧事,听见他来才收了口。魏华存倒是一如既往,给他让坐。苏子鱼瞪着眼道:“出什么事了?”明知道不会有答案,他还是问了,不想装作没察觉到。

“教中俗事。”魏华存和颜悦色的盯着苏子鱼,看似毫无戒备。

“江左那边?”苏子鱼笑笑道:“看来今天你没心情去龙池了,事情不要紧吧?”

傍边一从属,射过来一道阴狠的目光。苏子鱼有些莫明其妙,平日大家照面都和和气气的,今日这些人似乎突然变得不太友好。苏子鱼心道,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别到处迁怒人啊。

“是啊,恐怕这次无缘龙池了,等下次我来洛阳再邀子鱼相伴。”魏华存仍旧面带笑容一派温文儒雅。

“什么!”苏子鱼大吃一惊,几乎要从席上跳起来,“你要走?”

魏华存叹道:“事情虽不大,却必须我亲自回去处理。恐怕马上就得动身。”

苏子鱼瞪大了眼睛,慢慢从意外中沉静下来,关切道:“这么说事情挺紧急的,要是有什么帮得上的一定要告诉我。”眼角瞥到那人又微露讥讽,心中一动。

魏华存淡笑道:“只是教内琐碎,子鱼不必担忧。”转头向那人道:“还不下去收拾启程。”语气平缓却有种压迫性的威仪。众人急忙告退。

见他这么说,苏子鱼自然知道魏华存并不准备多透露详情,也不再追问。临别在即,不管对他是否存有猜忌,苏子鱼倒真生出两分不舍。无论如何,表面上魏华存这个朋友是无可挑剔的。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意:“唉,说走就走,下次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我想多留你一天,又怕耽误你正事。”

“事出突然,否则我也想多留在洛阳清闲几日。”魏华存目光中有些审视的意味,却隐藏得很好并未显得咄咄逼人,看出苏子鱼是真心挽留复笑道:“难得你我意气相投,这段时间与你伴游清谈实是乐事。可惜,今日匆忙,连告别宴都不及准备,请日后一定来江左,不论何时我一定尽心接风款待。”

苏子鱼心里一热,横过去握住魏华存的手,诚恳道:“一言为定。我要你说的用鲊、鲈脍、脯、盐酱瓜蔬斗成的十品佳肴。”

魏华存看他口水欲滴的样子有些失神,僵硬的点点头。现在就开始后悔刚才那番话了。

一众人马果然不及午膳,巳时正就启程返途。苏子鱼直送到南门外十里,才与魏华存正式告别。苏子鱼也不觉得大暑天的太阳毒辣,站在山路上痴立片刻,有些怅然有些不解。想着魏华存那随从奇怪的态度,想着他们如此匆忙的启程,默谋无语。

回程路上突然问奉勤道:“我哥是不是在江左来了个釜底抽薪?”

奉勤奉喜对视一眼,蒙头雾脑惊疑不定:“二爷什么意思?”

苏子鱼审视他俩神色不像假装,摆手道:“不知道就算了。”回城走到一半,苏子鱼勒住马宁神静察,因为天上的火球过多地喷发了热情,方圆一里内还真没有像他们三个一样的呆子。

苏子鱼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落到奉勤奉喜身上,神情凝重:“奉勤马上去东城门,找个地方守着。特别是傍晚时分,连进城的老百姓都得看仔细了。我怕魏存华会返回来,他武功高入夜后翻城墙来轻而易举。你如果发现他千万不要跟近了,我在他身上下了凝香。奉喜立刻回南城附近守着,我回王府拿金翼蛰。”

金翼蛰是用来专门追踪凝香的小虫子。

奉喜奉勤瞠目结舌,想着王爷吩咐不能离开二爷左右的话偏偏说不出口。苏子鱼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并不是要跟他们商量,而是直接的命令。连称呼都没用平日的昵称,正正经经直呼姓名。二人一句都不敢反驳,惊觉以往嘻嘻哈哈的人,竟然隐藏了和王爷一般的锐气和霸气。被他眼光一扫,似乎有千万斤的气势逼过来,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指示行动起来。

四十九 在劫难逃(一)

苏子鱼急急忙忙赶回王府,拿了金翼蛰四处找他哥。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司马兰廷,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司马兰廷的去向下面的仆从是不知道的,只有问奉明。

留差的小厮说明叔在前院处理点事,得知他回来已经赶过来了。

苏子鱼点点头,大正午的一通忙活,早已汗湿衣襟,便对那小厮道:“我去换件衫子,让明叔到栖逸轩来找我。”三两步回到自己的小院让丫头帮着找了衣衫出来换,洗了把脸才算清爽了。瞄一眼左右没看到秋水,随口问道:“秋水呢?”端消暑汤去了么?

小丫头弄月儿一个轻颤,苏子鱼觉得十分诧异,一连问几个丫头都畏畏缩缩含糊不清,苏子鱼就发了脾气。

奉明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苏子鱼正横眉怒眼的责问小丫头。他虽然样子凶狠,可这些丫头心里也是有底的,怕他怎么也比不过司马兰廷,谁敢乱嚼舌根?都咬紧了牙不说。奉明只得说:“秋水犯了错,王爷让赶出去了。”

苏子鱼先是一愕,接着脸黑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二少爷跟王爷吵架那天晚上。”

“她犯什么错了?”苏子鱼绷着脸问。

奉明迟疑一下说道:“具体为何老奴也不知道,王爷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等也不好过问。”拿眼瞟了一下苏子鱼,接道“不过,似乎是因为秋水冲撞了王爷……”

苏子鱼觉得不可思议,就为了这个?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怕秋水是被自己连累受了迁怒,当下就火起来,“啪”地一拍几案站起来,断然道:“去把她找回来!”

奉明闭口不言,他身后的小厮只得道:“可是王爷说……”

“什么王爷!”苏子鱼狠狠的打断道:“秋水给我了,就是我的人!他凭什么说赶就赶?他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怒腾腾站到奉明眼前“去跟他说,要是不把秋水给我找回来,我今后就不回来了!”

说完就提起案几上装小虫子的纱笼冲了出去。他方才像个怒目金刚,气势凌厉逼得奉明都为之一怔,众人等他出去了才刚舒口气,苏子鱼又折返回来,对奉明道:“不管我哥在那里,去跟他说让他今晚回府里别出去。”停了一下,看奉明有些奇怪的神色,以为他在意自己说话的语气,终于缓下来补充一句:“明叔,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有点着急。我现在不想跟他说话,你帮我传话给他吧,务必照我说的做。其它的,以后我再解释。”

奉明应了,还想问几句,苏子鱼那能等他慢慢揣度说话,早一阵风似的跑了。

苏子鱼在南门找到奉喜,把他赶到东门去配合奉勤,一旦东门有情况也好有人传话。等奉喜走后苏子鱼进到临街茶楼,寻了个位置盯着城门口。这时候他慢慢冷静下来,隐隐觉得有一丝担忧,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安排对还是错。

他不确定魏华存是不是真的要偷偷返回,也不确定他返回来是否会对司马兰廷不利,一切都是猜度,找到司马兰廷两个人好好商量才是上策。可他刚刚一生气说了狠话,算了,如果猜错也去了一场乌龙,免得人耻笑。

红日渐渐西移,苏子鱼选的这个地方视野开阔,可以清晰的看到城门进出情况,半天下来看尽平常的百姓、稀奇古怪的旅人乃至宝马轻衫的贵介公子进进出出却并未发现丝毫异样。

等到城门关闭,苏子鱼也没放松警惕,又过了两个时辰从茶楼移到一户房顶,此时已经月近中天,街道上渐渐沉息,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狗吠已无人声。腰上的小虫子突然“嗡嗡”的扇起翅膀在纱笼里扑腾,仰面躺在屋顶上晒月亮的苏子鱼随即感觉到十丈之外有什么正急速跃行,刚收住全身气息苏子鱼骇然看见一抹黑影从身旁不远处闪过。速度之快,如果不是腰间的小虫连他都会以为不过是自己眼花。

不敢耽误也不敢太过靠近,苏子鱼拿捏好距离追着黑影而去。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失望、得意、紧张、兴奋在心里熬成一锅大粥,就不知等下入得口中会是酸甜还是苦辣。

按照苏子鱼揣测的,魏存华果然偷偷回来了。他副掩人耳目所为何事不言自明,跑不了就是暗算、刺杀、偷窃或者密会。苏子鱼本来担心司马兰廷派人去江左搅了上清道的老巢,魏华存会返回来报仇,可现在看来又不像。

眼看那团黑影进了西郊一处灯火通明的大院落,苏子鱼犹豫了一下,他应该猜错了,人家没打他哥的主意,跟还是不跟?最终苏小哥的好奇心占了上风,跟着潜入进去。

这园子约分五群院落,一条人工小河蜿蜒盘曲贯穿而过,河边条石砌岸,房屋鳞次栉比层层叠叠,景色甚为别致。院落之间隐有管弦丝竹之声传来,偶有婢仆在园中走动。苏子鱼要同时注意园内的护卫和暗桩,一个不注意就失去了魏华存的踪影,只得跟着虫子的动向慢慢寻找。好在他前段时间动过歪心思,在北海王府练习颇多,一路潜行没暴露半丝。路过一间特别喧闹的窗下时,苏子鱼忍不住往内探视了一眼,立时呆住。

厅堂内横七竖八或躺或坐了不少人全部神态痴迷狂乱,内里烟雾缭绕,两人面红耳赤的争着什么,三人摇头晃高谈朗声,另外几人把手伸进一旁的侍女衣衫里细细摸索,扯开了那女子半边衣襟,酥胸尽露。苏子鱼看得脑中一热,连耳朵根都红起来,觉得莫明其妙的不好意思,可又想继续看这人接着要做什么。

正在他神不守舍时,尖锐阴寒的气劲,冲腰而至。

苏子鱼猛然一惊,兀地横移开去,自觉已经脱开了杀招时左侧察觉到一丝飘忽无定的气息,苏子鱼暗叫不好,腰际即传来针刺的感觉。酸软感一瞬间蔓延到全身,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苏子鱼瘫在了地上。

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说道:“子鱼,太聪明的人都活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