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十章 在劫难逃(二)

苏子鱼悔得哭都哭不出来,又黑又亮的眼睛瞪着眼前清俊的容颜。

魏华存。

一个人两次被同一块石头绊倒,那就不是人,是猪。

在长沙就吃过失神的大亏,现下又栽在这个原因上,苏子鱼气得想给自己两耳刮子,可惜说话都没力气更何况如此浩大的抬手工程。只得可怜巴巴的望着魏华存,眼睛忽闪忽闪的,那意思是:大家好歹朋友一场,你不会杀我吧?

魏华存拉上面巾,精光迫人的眼睛一片冰凉,他说:“你要坏我的大事,别怪我无情。”

苏子鱼不可置信,脸色转白。

魏华存看得心有不忍一掌劈晕了他。提起腰带欲走,一把匕首从腰间滑落,魏华存为避免落在地上引起声响,眼疾手快地接住,借着窗户透出的光亮看得分明薜罗交缠的花纹,接近剑身的地方是阳刻的小篆“重溟”。

全身一震。

“手谕?”

苏子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脸朝下,爬在什么地方。全身仍旧酸软无力,眼睛都没力气睁开。耳朵却是不用费力打开的,外界的声音可以听得清清楚楚,闹轰轰的,苏子鱼想到不久前看到的那个乌烟瘴气的场面。

五石散中,醉纸迷津。

近处却一片平息安静,这情况怕是身在什么内室。

对于自己还活着的事实,苏子鱼无比开心,虽然不知道魏华存为什么改变了主意,苏子鱼却突然认清了一个道理:他有一个天下第一的师祖,有一个无所不晓的师父,还有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哥哥,但这些都没用。只有自己变成无比厉害的苏子鱼,才能在关键时刻保住小命任谁都不能危害。

当然,在他还没有变成无比厉害的苏子鱼前,他只能热切的盼望着别人来救他。谁都好。

突然听得外厅有人说道 “……这个刺客身手了得,这么多护卫居然能一击得手从容逃脱,非是常人……”

原来他已经行动了,但目标究竟是谁呢?

“杨老头少了一只左膀右臂,不会就这么算了。这几天都城怕要翻巨浪了,现下前头正在查,既然大家不方便出入,不如好好做做戏,气死杨家人。”居然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北海王府的属官:董艾。

苏子鱼兴奋得想要跳起来,他得救了吗?正高兴得紧,后方窗根下有人轻呼了一声。有人从喧闹的正厅推门而出。

下一刻响起的是司马兰廷清越的声音,犹如暗夜中绽放的烟火,可爱得眩目眩耳,说出的话却让苏子鱼好一阵不解:“有二爷的消息么?”

这什么意思?自己就在隔壁啊,还要问什么消息?

奉毅恭恭敬敬的声音回道:“正要给王爷禀告,今日当值的小五说二爷在南门瑞广楼坐了一下午,亥时从楼里出来突然就不见了。另外,羽卫方才来报,在东门泰齐斋里找到了奉喜奉勤,说是二爷吩咐他们守在那里等魏华存,看他是否会回城……”

苏子鱼一惊,原来除了明处的奉喜奉勤,暗处还有人盯着他。早该想到的,这人从来就喜欢来这一套。司马兰廷,咱们走着瞧,哼哼!

可司马兰廷却说:“臭小子,早知道在他身上放下凝香。现在玉荷园封锁了,不要去触风头,把羽卫都收了,你回府叫上奉勇亲自出去找。”

奉勇回来了?不像是才回来的样子。苏子鱼隐隐升起一股忧虑,为什么回来了不跟他说一声,事情没办好?苏家还敢不放人吗?是红玉生病了,不方便走动?难道很严重,奉勇才先回来的,或者人已经带回来了,想医好了再告诉他。

苏子鱼有点慌神了,奈何怎么都聚不了力,根本发不出声。他奶奶的,这是什么毒啊?好像被迫进入了四禅境界,神游体外。

窗外的人又对了几句话即没声了,正堂里面仍旧哄闹非常。有谈论方才的刺杀行动的,有调笑劝酒的,还有一些奇怪的声音让苏子鱼莫明其妙的心跳加快。想起那样混乱的画面里有司马兰廷,苏子鱼觉得有些怪异,他哥,也服食五石散……

不管怎样,知道他在外面离得这么近却终于放下心来轻松了,只要他进来看到自己就皆大欢喜啦。苏子鱼心不在焉任耳边吵闹一边念着:快发现我吧,快发现我吧……念着等着,一边想着红玉的事,想着魏华存的事浑浑噩噩间竟然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有人压在自己身上摸索,脖子后是粗粗的气息,酒气混杂着兰花的清香。苏子鱼心头狂喜,是他哥么?!

耳珠被含住,重重的舔吮,他听到司马兰廷含混的声音:“小鱼,小鱼……”

苏子鱼恨不能点头,嗯!嗯!我是!我是!快给我解毒……

当下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他哥从来没这么叫过他啊,听上去真陌生,动作上也很奇怪。司马兰廷全身热得惊人,已经从他耳朵一路咬到脖子,大有向膀子发展的趋向。一只手伸进他衣襟里揉捻,乳头被弄得又疼又痒,另一只手在左腿上顺着小腿向上按捏,好像还有把一匕首抵着右腿摩动。

这是在干什么?苏子鱼莫名的惊惧,他觉得压在背上那个人好像有一种要把他咬碎了吞下去的疯狂,不光如此,自己身体内也出现奇异的变化,两腿好像更酸了,明明觉得燥热却无处着力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司马兰廷还在咬他的脖子,可以感觉到舌头上凸细的颗粒滑过皮肤,胸前的手也已探到左边。还是痒、痛、热、难受、不能动弹,苏子鱼狂躁得想大叫,想一拳打扁司马兰廷的脸,再往他脸上狠踩上几脚。

突然两只揉捻的手停了下来,颈边粗糙的呼吸同时消失。

慢慢的,他感觉贴着自己身体的那双手在颤抖,连带的紧贴背上的僵硬身躯也开始发抖。手从衣襟内抽出来,一只移到他的脉门,一只移到他的颈侧。

半晌,那副身躯舒了口气似的瘫软下来,重新压回苏子鱼背上,头埋在他肩窝处轻蹭几下。然后像吃鱼的时候翻鱼一样,苏子鱼被捧着肩头小心翼翼地缓缓翻过脸来。

虽然睁不开眼,苏子鱼感觉得到司马兰廷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终于被认出来了。

五十一 在劫难逃(三)

和视线一同落下的还有手指。轻轻地,在眼眉脸廓上滑动,像擦拭珍宝一样的态度让苏子鱼内心充盈得满满的想哭。但那手划到脸颊时,突然被狠狠捏住,使力一拧……痛得哭都哭不出来。然后又是嘴唇柔软的温热触感,耳边传来听上去淡漠冷峻的话语:“中毒了?吃了这么大亏,我还得谢人家留你一命,是谁惯得你胆子这么大的?”

苏子鱼心里抖了一下,本来还有点自觉委屈的情绪,乖乖的缩了回去。

他感受到了司马兰廷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怒气。出于小动物的直觉,苏子鱼觉出了危险,如果他能动,或者说点什么,或者变换几个表情,那么一切或许不会发生。但他不能。

天不怕地不怕的苏子鱼突然害怕了。微有些薄茧的大手从脸庞滑向自己凸起的喉结处,拇指肚和指节在反复按压不久后,脖子上的大手越收越紧。

苏子鱼总以为自己明白司马兰廷的心思,总以为洛阳城下在红灯旁伸出的那双手从来都是温暖的,也会一直温暖下去。却原来,这双手如此硬冷。却原来,他哥从来没有释怀过……

人怎么能明白另一个人呢,明白的,不过是他想让你明白的那一部分。反正今天死过一次了,不差第二次,只是心很难受,比快被掐断的脖子还要难受。

如果他能睁开眼,就可以看到司马兰廷现在的表情:四分狠决,三分心痛,两分迷茫,一分犹豫。再过十息……再过九息……再过八息……司马兰廷和苏子鱼眼角同时滑下泪来。

晶莹剔透,纯洁无暇的泪珠,就像人的心。

心痛遽满到十分。如遭雷击般司马兰廷骤然松手。他在干什么?就因为被心跳微弱的苏子鱼吓坏了,竟然想消除让自己恐惧的根源!

一双微微发颤的手慌忙拭去眼前的泪痕,哄孩子一般,喃喃道:“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只是吓吓你……”不知道是说给苏子鱼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唇不断落在自己眼上脸上,方才那双冷硬的手又变得温暖起来,缓缓揉顺自己的脖子,同时环过背心度过真气来。苏子鱼感觉到对方贴着自己的脸一遍濡湿,突然就相信了司马兰廷的话。他只是要吓吓自己。

司马兰廷静静的看着昏迷中的人脸色渐渐好转,憋得紫胀的面容和灰白失色的唇恢复到红润。

放下心来,从背后半抱起苏子鱼落下细碎的吻贪婪的流连着他的额头,脸颊,嘴唇,下颏。

吻到脖子上那圈勒痕,狂躁的眼神有些迷离。失笑一下,他说:“原来如此。好吧,我认了,可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多日以来的苦苦思念彻底爆发了。

司马兰廷一低头狂热的盖住苏子鱼的唇,手上轻轻捏开下颏,舌尖不由分说地闯了进去,吮吸。

舌尖被含住,拉扯勾挑,半晌放开。然后从下唇舔到上唇,又回到口里缠住舌头,来来回回。苏子鱼想起有一次吃鱼唇就是这个样子,他就是被吃的鱼唇,又憋得喘不过气来,呼吸困难,脑袋发晕。一股热潮从小腹升起来,冲到四肢百骸,不久前才经历过的感觉悉数回来。

司马兰廷的身子烫得惊人,苏子鱼不知道是五石散还是其他的原因,连带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发热发烫。一只大手替他拉开了衣襟,却伸到乳尖上揉搓,还有一只手已经伸向窄小的腰,而且扯下了裤子。苏子鱼反复想到那个姑娘被压在人身下,酥胸半露的情景,恍然到原来是这样的……

看见苏子鱼脸上浮现出一抹春色和微微加剧的呼吸,明白苏子鱼真的还有意识,司马兰廷又诧异又高兴。过程中如果没有一点反应,那绝对不是愉快的经历,不管那个人是你多么想要的。于是兴致倍增,等两颗小红樱桃被抚弄得立了起来,唇一路放火沿颈而下,不停亲吻折腾到胸前,张开嘴巴,娇嫩的乳尖连同乳晕一口含进了嘴里,舔吸。

酥麻刺痛如同电流穿过全身,可怜的苏小哥喊不出。裤子已经被扯下,退到脚踝处,小腹下有什么地方热胀得难受,他感觉到司马兰廷跪进了他双腿间,光光的。细腻的皮肤紧紧挨擦着他的。唇瓣又被咬住,毫不客气闯进自己口里的舌头,卷着自己的吸到紧连接着的口中又被放回来,对方的口水合着自己的在两个口腔里来回,更多的则顺着下颌流到颈边。

很难受,却带着莫名的快意。特别是他哥的身体压住自己的身体时,苏子鱼觉得腹间两个硬硬的东西互相抵磨,心跳得快蹦出来有一种舒服得几要昏厥的快意。

当他把苏子鱼已经变得直挺挺的小东西包裹在口中时,听到一声轻哼,司马兰廷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因为他后来不管怎么吞吐舔吸,那如沉睡中的人都没发出过一点声音,只有呼吸几不可察的忽快忽慢,和自己同样滚烫的身子在泄漏机密。

对方如此安静的反应,对于司马兰廷是第一次,相比之下他自己却难看得多,上身全是密密的汗珠,如火焚身,一轮未完已快憋不住。加大了两下吞吐力度后,忍耐不住一手提住苏子鱼双脚,一手摸出床头暗格里的小瓶子。

在手上倒了大量的药脂后又捏住瓶口倾倒在苏子鱼下身,均匀抹开。将他双腿架在肩上,趁着腿间欲望湿滑,上下套弄片刻,看菌头分泌出透明的液体了,手指来到下面伸出一根探了进去,抽动。对方几乎没有反应,是比较难操作的,司马兰又试探着伸进第二根手指,转动扩充。看苏子鱼的小东西有点萎靡,又压下身去亲吻他的唇瓣,伸舌进口逗弄,一边加速抽动手指。一时间,室内全是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苏子鱼觉得自己神经快崩溃了,怎么还有这样的事。他隐隐想到,以前那没看完的画面接下来就是现在这样的情景。他根本没空去想为什么司马兰廷会对他这么做,就被后面奇怪的抽插扩动,和身前的套弄,唇上的肆虐弄得失了神智。小洞洞被撑得满满的,强烈的空虚感觉缓缓升起,痒痒麻麻的想要更多。

司马兰廷看见他前面的小柄头又精神起来,知道药物起作用了,缓缓抽出手指,扶着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推进去,直到末根。紧韧火热的内部从未想过会美妙至此,那种快乐不光来源于身体,更是延续自头脑思想里的满足与畅快。调整一下呼吸,司马兰廷迫不及待的抽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一下接连一下,恨不得将两人撞成一个人。一手抬着苏子鱼的腰,一手在他身前动作。终于,手中聚集了宝贝弟弟的初精时,自己的激情也喷射在思念已久的火热的身体里。

激吻、抚弄、抽动、喷发,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直到寅时,屋外有护卫传报,因为刺杀事件围聚的官兵撤走了。

那天晚上,和司马兰廷同聚的年轻氏族都知道北海王和洛阳最出名的娈童周小玉“恩爱”一宿后,犹不尽兴终于要回府中,养在别苑。却不知道,当天马车开出去时,上头是三个人。一人熟睡,一人昏迷,一人疲惫。

五十二 血的羁绊

夕阳穿透纱窗投下长长的影子,印在床上之人脸上,明明暗暗,有些狰狞。苏子鱼睁开模模糊糊的眼睛,失神了好一会儿,想不起这是那里。

随侍在床边的秋水见他醒了,小心翼翼地斟来汤水,再恭恭敬敬地端了去:“二爷。”

苏子鱼自觉的伸手去端,身体才一动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般酸痛,慢慢地其他感觉也跟着身体苏醒了。特别是某个私密的地方毛刺似的不舒服,大约涂了什么药物火辣辣并绞着凉晶晶的。脸色当下沉得比锅底还黑,扬起手臂横扫出去打掉碗盏,怒吼道:“把那王八给我叫来!”

秋水吓得一抖。她被仗责一顿赶出府后,在娘家遭了多少白眼冷语,身上的伤不重,心上的伤却让她存了一死之心,这时候明叔突然差人来接她回府,说二爷闹着要留她。忐忑不安中等了很久,等苏子鱼醒来,没及说出一句感激之意,却等来一通暴怒。秋水面色如土的愣在一旁,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苏子鱼拍着床板喊叫:“司马兰廷!司马兰廷……”

没喊几声,一身莹白的司马兰廷转进门来。脸上没见一点不愉,反而少见的挂着一抹淡笑,秋水看得心神一荡,急忙低下头去。

苏子鱼瞪着被怒火烧红的眼睛,说:“你过来,我一掌拍死你。”

司马兰廷果然走过去,自顾自的欣慰:“醒了就好。”从容的伸出手去,想抚摸他眉眼,半途中,被苏子鱼一口咬住不放,司马兰廷也不挣扎任他咬着,渐渐鲜血淋漓。

苏子鱼看他毫不在意的样子像被咬的不是他的手,越发恨得厉害。狠狠一扯,竟顺着半个手掌连着手腕根部撕下一整块皮肉,以司马兰廷之能也痛得一声轻呼。

苏子鱼看见那手血肉模糊,自己被惊呆了。司马兰廷蹙着眉点了锁骨两处穴道,慢慢转过头去吩咐自捂着嘴,脸色像纸一样白的秋水去打水,然后把僵直的苏子鱼含着的那块皮肉扯出来仍掉,勉强笑道:“不是说不吃肉么。”

苏子鱼眼光闪动,不想去看他血流如柱的左手,却偏偏控制不住目光望过去,又恨又不忍,暗暗朝自己呸道:就你心软!

看司马兰廷因为忍痛额头上布满汗珠,又暗自解气:该!叫你装模作样!

最后到底不忍,还是扯着嗓子,转过头道:“你还不想想办法,流了我一身,脏不脏。”

正好秋水打了一盆水来,司马兰廷右手从怀中掏出药瓶,把药粉倒进水里,整个手掌泡进去才舒了口气,见苏子鱼偷偷拿眼瞄他,笑道:“这下子不生气了吧?”

苏子鱼瞪着大眼睛,呸道:“你过来,我一掌拍死你。”

司马兰廷轻轻一笑,也不拿话堵他,接过秋水递来的干净纱布细心缠了手,又走到苏子鱼床边坐下。秋水看他走进一步就紧张一分,生怕二爷再做出什么来,端了血盆的手瑟缩发抖,情知自己不能开口,只得端了盆捧着久久不肯退下。

司马兰廷好像忘了他手是怎么伤的,又用剩下那只手去摸他额头,苏子鱼眯着眼饿虎般盯着他伸过来的手指,终于没有再下口,临触到时偏头躲了,跟着就是一脚踹出去。踹是踹到了,下脚没留情也把司马兰廷踹痛了,同样的,把自己也拉扯痛了。

“唔”的一声,拱身翻了个圈,爬在枕头上痛出一身冷汗。

司马兰廷急忙按住他,捉住他大腿轻轻推拿,沿路而上经过臀部停留在腰部推揉,听苏子鱼哼哼两声,轻问道:“还疼么?等下再上次药……”

“滚!猫哭耗子假好心,我昨晚喊了这么多遍别插了,你呜呜呜呜呜……”后面的话被司马兰廷慌忙蒙住嘴,扼杀在手心里。

暗叹一声,他怎么忘了这家伙喜欢口无遮拦呢。司马兰廷转头对毫无所觉的秋水道“你先下去。”他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他们的关系,现在的苏子鱼懂得很少,但人言,可以教会他很多。

听得秋水走远了,司马兰廷正欲放开手,手掌又被苏子鱼一口咬住。司马兰廷一声不吭,只拿包着布条的手去蹭苏子鱼的脸,满是宠溺。

苏子鱼也不好意思再咬下去,搞得像逗小动物似的。闷闷的拉过司马兰廷的衣袖擦干净嘴,又嫌恶的丢开。司马兰廷几要笑出声来,转过他的头在唇角印上几个浅吻。语气竟半是委屈半是调笑:“什么时候喊的我怎么没听到。”

心里喊的!苏子鱼僵着脖子,气得把头硬转过去,闷闷道:“你对我做的事,是夫妻间才做的么?”

“本来是的。”

“为什么要对我做?”

“子鱼,你是父王留给我的宝藏。我们两个一处,不需要妻子和其他外人,从此以后相依为命不好么?”

苏子鱼被相依为命这个词迷惑了,他是没想过娶妻成婚,因为他以后是要出家的。但现在有了司马兰廷这个亲人,苏子鱼觉得自己对亲人存在一分责任,从来都是父母在为他付出,他想还债,都是奢望。血缘是很奇妙的东西,有了司马兰廷后他有了对亲人付出的地方,如果司马兰廷需要他,他是无法毅然离开,因为难免心有牵挂。

“可是,你有明叔奉毅他们。”

司马兰廷勾起一抹讥讽,他现下窝在苏子鱼耳侧,所以苏子鱼并没有看见,只听得他说:“跟你怎么能一样,他们能代替你么?”

苏子鱼不觉得司马兰廷需要和谁相依为命,可想到当初因下人背叛被困在山林间的司马兰廷,苏子鱼觉得他也有点孤单。他自己小时候就总觉得孤单,知道那个滋味很难受,他担心司马兰廷一直在独尝这个滋味。这么想时,他就无法反驳司马兰廷的话。

也许他本来就想听他说“你不一样,别人怎么能代替你”这样的话。

因为动情,所以哭。

因为动心,所以怒。

苏子鱼此刻已然动情,动心,所以不忍拒绝,无法离开。

五十三 头等大事

思考半天,还是想不清楚。苏子鱼只好转移话题。

“这是那里?”

起码语气好多了,没有喊打喊杀,司马兰廷也愉悦一些,当然他的愉悦不能从表面看出来,得通过言行举止体察。

“东郊别院。”帮苏子鱼翻过身来,整理整理让他躺好。

“我的毒是你解的?”

“这个毒有两个名字,但没有解药。少份量的叫静息,中毒的人形似昏迷,心跳变缓呼吸微弱,除了不能动就没有其他危害,有时候一觉醒来就自然解了。但如果中毒份量重,便一生无法醒来,若有人照顾可以当一辈子活死人,若没人照顾或者旁人不知道他中毒了,只能活活看着自己身死。此名叫灭息。”昨夜在玉荷院司马兰廷初把苏子鱼当作周小玉,后来虽有所怀疑却宁愿迷糊错乱下去,直到发现身下之人几无心跳,霎那间凉透了半颗心。最后确诊出是中了静息方松口气。

苏子鱼打了个冷颤,让人清清醒醒的迎接死亡,最是歹毒不过。

司马兰廷的手指缓缓在他背部按摩,脸上恢复一贯的平静无波,话语却随着手指的动作渐渐放缓:“当然,也有那种下了灭息,把想留却留不住之人一辈子强留在身边的……”

这句话却并没有引起苏子鱼任何反应,这时候他脑袋里想的是:其实静息挺不错的,说不定可以帮助人更快进入禅定……司马兰廷瞧见他小滑头似的,偷偷露出一个贼笑,不由自主的带出一丝宠溺的笑意,低头亲亲那微弯的嘴角。

苏子鱼这人吧,有点逗猫惹狗的特性,深入骨髓,从小就有的估计以后也难改。别看他现在因为司马兰廷一席话震住了,该记的仇还是一点没忘,许是今天咬上兴了,司马兰廷这里满心温情正吻得高兴,冷不丁的又给咬住了。

嘴唇。

在调情上,司马兰廷和苏子鱼的差距就是武林高手和入门小儿的差距。这当儿自然引不起北海王半星点慌张,本来想亲亲几下不予追究的。现下有白送的豆腐,怎么不吃?苏子鱼再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送了人家一顿小餐。

司马兰廷反过来就含了苏子鱼的上唇吮吸,手指抚上唇线划动,勾起一丝痒一丝麻一丝热,轻轻一撬越过小贝似的牙齿勾住了小舌头,圈、点、挑弄。司马兰廷热热的呼吸喷在脸上,苏子鱼也不知怎么就失了神,本来还有那么点咬劲,散到不知那里去了。带着兰花气息的舌,没遇阻拦就顺利进入腹地,辗转掠夺。

这滋味,就算互动少也自然比吻昨天毫无动静的活死人好。缠了舌头细细研磨,推、揉、扫、舔,总会带动点不知所措的小动静,片刻时间苏小哥已经气息紊乱,晕头转向。司马兰廷及时勒马,怀中的小子脸颊飞红,全身瘫软,大眼睛迷蒙的半睁着,嘴角一溜晶亮的银丝,大口大口喘息。

两人眼中万点银光闪烁,对望半晌。一向不知害羞的苏小哥突然觉得有丝赧然,嘬嚅着说:“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心念问题可是头等大事。司马兰廷正正身,让他靠在自己腰侧,神情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那里不好?”

“有点奇怪。”

“何处奇怪?”

苏子鱼恼了:“我说奇怪就是奇怪!也没见别人这样……”最后在他哥的目光里,想起刚才的一番折腾气焰又小下去。

“这是私密之事,别人这样的时候你也看不到。”

“别人都这样?奉勇、奉勇、奉祥、奉勤,他们之间也这样?”

司马兰廷噎了一下,想起这个情景来竟有些头皮发麻:“他们……并不喜欢彼此。”

“喜欢就可以这样?”苏子鱼心下豁然开朗。但想到玉荷院那幕,又觉得有些不解,拿出来说了。问司马兰廷:“……他们当着那么多人,而且难道那个姑娘两个人都喜欢?”18DC弹幽:)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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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兰廷大言不惭的断然道:“那不一样,那是乱淫。”似乎这种事情他从未经历,从来深恶痛绝一般。

苏子鱼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听师兄弟间偶尔言谈,避之不及;乡野市井小民言词闪烁,长辈避如蛇蝎的……乱淫。原来是这么回事。

两个人之间,互相喜欢,是没关系的……因此,红玉不喜欢苏秋,苏冬,他们这么做也是不对的,红玉才觉得不开心……

红玉!

苏子鱼一惊,差点忘了大事!

司马兰廷这里表面应付自如,实际深怕他再接下去,正盼着他想到其他地方去别再追问,结果他真想到别的地方去,却更难应付。

苏子鱼想起这头等大事,倏的一挣扎,带得伤处一痛却咬牙捏紧了司马兰廷手臂,坐起来。两眼直决看进他哥眼里:“奉勇回来了?”

司马兰廷看他那样子已然觉得不妙,果然问了这事,只得点点头,沉声道:“回来了。”

苏子鱼看他神色,心中突突直跳,停了片刻,还是问道:“接到红玉了么?”

只犹豫了一瞬间,司马兰廷直接回答:“红玉死了。”

红玉安然接回,或者干脆死去,司马兰廷都能接受,却不代表他能接受节外生枝,比如苏子鱼亲自跑去追查。所以他直接给了个一干二净的答案,人可以私底下继续找,但他不希望苏子鱼继续为此事闹心。

这翻考虑司马兰廷有私心,也有好心,却忘了当初他和苏子鱼坦诚相待的约定。这种谎说了一个,就得再说一百个其他的谎来掩盖。

苏子鱼亮晶晶的大眼,当下就蒙了尘。等了这么久没消息,他早已想到事情不顺,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噩耗。

司马兰廷看他满眼悲痛,脸上尽是茫然之色,静静搂了他安抚。

“怎么死的?”苏子鱼恍恍惚惚的,开始一波接一波的心痛,弯折起伏间,藏匿的锥心之悔像毒蛇一般狠狠咬在了心尖上。

“奉勇到的时候她早就病得厉害了,所以无法挪动,给她换了大夫,调人陪护了几日终究没有起色。最终没挺几日就去了,奉勇是大葬之后才回来的。”这番说辞他早就想好了的,说得天衣无缝,接下来的曲折也等着苏子鱼发问。只是有些不忍看到小子脸上悔痛交加的凄迷无助。

苏子鱼抓着他手臂的手渐渐松了,滑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滴,两滴,点点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来,“噗噗”滴在榻上的丝锦上瞬间不见。

五十四 挂名兄长

司马兰廷轻轻揽过他靠上自己肩头,一手盖住他眼睛,也不劝慰。苏子鱼转了转头,静静伏在他肩上。这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直到月华高升。

早过了晚膳时间也不见里面传饭,屋外一干下人等得心焦,特别是秋水。先前见了两人闹得不可开交,这会一点声息都没有,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既怕司马兰廷脾气上来伤了苏子鱼,又怕苏子鱼耍狠再弄伤王爷。王爷毕竟对二爷不一样,恐怕闹起来还是王爷吃亏。若是明总管在此,还可以让他去看看……

正胡思乱想,就见司马兰廷推门出来,莹莹月光照在清冷的俊颜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寒入骨髓,和在二爷身边时丝丝和润完全不一样。心中一凛,急忙转过目光低下头去。

苏子鱼伤心半晌,又呆坐半晌,这会精力不济已然睡过去了。司马兰廷挂心他一天未进食,出来轻声吩咐让厨房做几样清粥小菜。吩咐完了又退进房里,纠着眉看月光下熟睡的容颜泪痕犹在。自忖再让长沙那边的人手加把劲,好好找找。现在他也有丝盼望这个红玉能聚福逃生,可以省了苏子鱼心头一块心病。

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宠了?想着又有丝自嘲,不能做的早已经定了,如果能做的都不做,还算什么太宠?接下来的事还不定能走成什么样……

秋水放轻手脚进来点了蜡烛,不刻碧羹粥和了几样小菜做得,一并端了上来。司马兰廷自己到外间胡乱吃了几口,另盛了半碗端进内室。秋水看他一手伤得厉害,其实这会派不了多大用场,想替他接过来,司马兰廷眼神一刺,只得退下。

苏子鱼睡得浅,司马兰廷轻轻一推就醒了。没有胃口也不想进食,但看司马兰廷费力的动作和不容妥协的神色,就没了抗拒的心情,接过碗来稀里呼噜几口喝下。司马兰廷柔声道:“再吃一点好不好。”

苏子鱼摇摇头,倦怠的躺下却没了睡意,神色憔悴。司马兰廷也不勉强,抚了抚他的鬓发,把碗放在一边,执了他的手在苏子鱼身边躺下。

一夜无话。

三天后在这东郊香园,有了一座红玉的衣冠冢,以凭悼念。拜祭时奉勇心有不甘,觉得王爷就这么盖棺定论了不大妥当,声色犹豫间被司马兰廷一眼止住。苏子鱼终究什么都不知道。

这香园是十七年前,司马攸从西秦回来后选址改造的地方,虽然他自己连一年都没住满,在此园改建上却亲花了一番心血。可以说,就是依托长乐亭公主的喜好建的,处处独具匠心,别有巧致。竟和苏子鱼幼时居住了四年多的苏府内西院有几分相似。

一径长长的木香棚光线充足又阴凉。现下正是开花的时节,白者如香雪,黄者若披锦。苏子鱼觉得亲切,再加上心情不好喜欢呆在下面静坐,这样一来司马兰廷自然得陪他,两人皆在别院住下一呆就是半月之久。

外面却传开了,北海王赎了名娈周小玉躲起来爱不释手。像为流言添油加醋似的,司马兰廷因顾虑苏子鱼的性子,此时又放了一批眷养的歌妓出府,更助长得留言漫天。

司马兰廷是走一步伏笔十步远瞻百步的人,眼见效果达到心中很满意。

此事一来可以掩饰近期他为苏子鱼出现的一些变化,把正主藏得好好的。

二来可以放松杨骏防备他的心思,混淆视线。最重要的是让人觉得两个月后司马玮入朝引起的风波和他八竿子打不着。

事是两全其美,却因此有了一些其他的小插曲找上门来。

这天苏子鱼去了调粟署还未回来,司马兰廷独自在书房处理些事务。门房来报,廷尉评潘岳携友来访。

潘岳、卫玠、司马兰廷并称当世三大美男,奉誉为俊逸风流的典范。三人之间实际并无多大深厚交情,不过士族之间的表面往来倒是和气熟稔的。司马兰廷闲居此处,连平常关系密切的贵介官员也少来打扰,潘岳突来确让司马兰廷摸不准所为何事。

“友为何人?”

小厮回到:“尚书吏部郎,苏秋。”

司马兰廷默然一阵,淡淡吩咐道:“有请。”

说起来,潘岳的美名要盛过卫玠、司马兰廷少许。不同于卫家、司马家的显赫,潘家只是普通士族,遂常出入市井有平易近人之名,百姓之中赞誉颇高。

至于苏秋,虽没有亲自接触多少但实际联系却是更为“密切”的。苏秋本吏属杨氏集团,职位也是受杨骏推荐而得,因了苏子鱼长沙之行,苏母卢氏落在司马兰廷手上,苏秋从此受制,倒成了内线一名。如今大张旗鼓的来访,更让司马兰廷不虞,也不愉。

他一点也不希望苏子鱼撞见他这个挂名二哥。

等二人进来行过礼,司马兰廷让座。他神情冷然是士族中都知晓的,好在态度却不傲慢,狐朋狗友一起玩乐也不惧他。潘岳坐定,便一脸暧昧,稍微客套一下就直捣黄龙:“王爷,周家小郎,周小玉乃我旧识。不知可在府上?”

原来是留言传得太厉害,有人坐不住派人来探听虚实了。

司马兰廷一脸不高兴:“安仁什么时候跟他有交情的?”

潘岳看北海王炯炯目光中露出一丝防备,不禁脉脉一笑,唇红齿白珠玉一样耀眼:“难道王爷不放心安仁?安仁岂会垂涎小玉?”

绝色当前,自然说服力实足。司马兰廷要是再寻借口就显得小气了,也放霁了表情,向左右道:“去请小周公子来。”

趁等人这空闲,潘岳方解释苏秋同来的因由:“今日才知道苏部郎的六弟是殿下义弟。苏六公子入都,二人还未曾过面,虽然兄弟间有些间嫌,但多年不见苏部郎还是甚为挂念的。今日恰遇我前来,杨公特托我说合说合。不知道六公子何在?”

原来,今日潘岳一桌人在宫外速归楼用午膳,谈论起北海王的风流韵事,少年人轻狂拿此事打赌,推了潘岳前来探听虚实。一行人嘻笑着从楼里出来正遇上太傅的车驾经过,众人回避不及,杨骏随口问了,听回答说到北海王府上,竟让随同的苏秋一同前往。

潘岳起先狐疑,知道这段隐情后便觉得也无不可,随口有了上面一段,对杨骏的目的压根没有多想。

司马兰廷淡淡的向苏秋看一眼,同平日一般没有多大起伏的声调说:“不巧,舍弟卸职未归。”

五十五 劫外生枝(一)

舍弟?苏秋不自然的微微挪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种似尴尬似隐晦的神色,强打起笑容道:“我跟六弟算起来也是七年未见了,在家时兄弟间曾起过争执,闹过点意气,都是小时候不懂事。其实是早想来看看他的,就怕他不喜欢见到我,所以不好打搅,又知道六弟有王爷照顾总是无忧的,未想竟让杨公挂心了。”

这翻解释的话,明着向潘岳,其实是说给司马兰廷听的。听上去体贴得近似小心翼翼,司马兰廷却因此注意起对面这人来。

苏秋三十上下的年纪,白面雅士的打扮,身形也算高大,只是说不上玉树临风,眼角额间已经有了淡淡的岁月痕迹,脸上虽挂着笑容,司马兰廷却看得出他暗藏了过分警觉的心思。那双眼睛可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安分胆小,转动间眼光圆滑,掩饰不了算计的意图。

这个人,倒是小瞧了。

司马兰廷心思翻腾:苏子鱼的真实身份,就算苏秋先前不知道,长沙之后的现在呢?杨骏堂而皇之的派出人来,是苏秋泄密了吗?如果杨骏知道了,他会用苏子鱼下什么样的棋?即使事发,司马兰廷也不认为17年前的旧事能对他如今的地位造成威胁。难道是因为前几天杨骏的侄儿,杨尘被杀身亡的缘故……

司马兰廷心头一紧,自以为抓住了别人的把柄,却原来自己的把柄早送到人家手里捏好了,倒戈一递就能在心尖处捅出血来。

苏秋,你苏氏一族的命,看来是不想要了!司马兰廷眼色忽地厉寒,苏秋乍见,手捧的杯盏一径微颤,脸色阵青阵白,眼睛里盛满怯懦恳求之意。

好在被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周小玉登堂后,司马兰廷没再露出严峻的神色,拉了周小玉和两人随谈起来,像刚才那杀气磅礴的一眼不过是苏秋的错觉。

潘岳得了证实,急着回去邀功交差,不到一个时辰便要告辞,苏秋只得和他同走,趁潘岳拉着周小玉说话,在司马兰廷送客时急急低语了一句:王爷请容稍后禀知详情。额头竟遍布冷汗,像受惊的兔子般四周打量了一圈跟着潘岳告辞离去。似乎以苏秋的个性冒险递出这句话来,真是受了不小的委屈,生怕被误会了一般。

司马兰廷心里冷哼一声,看着两人走出正厅,转过长廊消失,眼睛里浸满的阴毒久未散去。

魏华存消踪匿迹后,司马兰廷不愿苏子鱼再到调粟署任事,正好救济物资已经清点完毕启程南下,苏子鱼就趁机卸任了职务,反正他也没有打算在仕途上发展下去。

正热的天,从官署出来顶了一头太阳,即使已到下午申时,天上那颗火球却仍然生猛。苏小哥死气沉沉地拖拉着脚步往回走,半道上遇见奉喜赶着牛车过来,挥汗如雨,像一只被水煮透了的鱼,浑身还冒热气。苏子鱼看着都替他难受:“你赶什么呢?家里出事了?”

奉喜没想到这么快就遇见他,睁着小眼睛眨巴眨巴,赶紧喘两口气匀匀,跳下来陪笑道:“没,这不是怕接不到您么?没想到还是晚一步。”

“不是说了今天用走的么?”虽说不满意司马兰廷又拿他的话不当回事,苏小哥手脚可没闲着。往车辕一搭翻身上去了,车舆上有帐盖可以遮遮阳,谁不想借风省力啊,送到眼前还不坐又不是傻子。

奉喜看他没怀疑,赶着车就开始转悠,苏子鱼这段时间心情还没有走出低谷,常常神游天外,有时候想着想着还用头去撞墙,把司马兰廷吓得两眼整天盯着他转。所以奉喜赶着车从申末兜到酉正,苏子鱼都没发现,等回过神来天边都起了晚霞,却还没到家。

歪着头打量半天,这是到那儿了?

“喜子,你这是回家么?想把你二爷我拐去卖喽不成?”

“二爷,就你这样子还真卖不了几个钱。”

苏子鱼火了,打小人家都俊哥儿,俊哥儿的叫他,下山之后全变成黑小子,糙小子了,严重毁坏他自尊心。

“小豆眼,你给我把车停下来,爷今天非教训你。”苏子鱼的个性很容易跟人闹成没上没下,时间长了身边几个都摸着他脾气,特别是年纪小点的对他就没有敬畏的心思。奉喜自然不怕他,嘻笑着:“别啊,二爷,你要是伤着我了谁给你赶车啊?我这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带着你转转散散心么。”

苏子鱼一看,可不是么,自己头上还有帐盖,可以舒舒服服的吹点风,可人家还在太阳底下晾着呢。苏子鱼说:“我这人一向大肚,不跟你小孩一般见识。”其实他比人奉喜小上一岁多。嘴巴上逞能两句,心里不计较了。风里一阵香气传来,这涧河边食肆林立,苏子鱼闻着有点心动:“这地方倒还有几分凉爽,要不咱们在这儿坐坐用点餐再回吧?”

奉喜也是个没计较的,半天没见府里来人找他们回家,心道也不知道这时候回去妥当不,在外面用晚膳也好。他却不想想,自己带了苏子鱼满洛阳城的乱逛,叫府里人哪儿找他去。

两人果真找了家小店坐下,本想休息休息就回去,那知道叫的小吃卤菜才上桌,外面来了几个卖艺人,趁太阳落山又未全黑的时候出来耍锣鼓戏。苏小哥乐了,这位置好,头伸出窗外就能看个仔细。

这一看,就把俩半大小子看忘形了,直看到月上柳梢头,里里外外挂出了灯。奉喜这才冷汗涔涔往下掉,拉了苏子鱼就要回府:“二爷,天晚了道不好走,咱们快回府吧。”

苏子鱼是个没心没肺的,压根没想到这是奉喜的托词,现在喝了几口酒正在兴头上,大手一挥:“天晚了就晚了,咱们买盏灯笼挂回去就成。”

奉喜这时候脸都吓白了,好说歹说等说得苏子鱼听烦了同意回家时,苏二爷已经喝得半醉半迷糊了。

五十六 劫外生枝(二)

等到东郊别院前,奉喜小心绕了个远把车赶到小侧门外停好,本想看看情况再见机行事,那知道车刚停下来,苏子鱼已经翻身下车去踹院门了。

奉喜想拉他的手就这么慢了几尺距离,只能徒劳的伸在空气中,着听“砰砰”大作的踢门声响起。里面响应传来吓得他一激灵,“啊呜”一声扑上去抱住苏子鱼的腿:“二爷,你要替我求情啊……今天铁定得挨一顿板子了。”

苏子鱼动弹不了腿,接着用手拍门,没拍到几下,门就被拉得大开,里面围过来两个惊喜的护卫,还没等他俩开口,苏子鱼哧溜一下跑没影了,奉喜当场就垮下脸来,他怎么摊上这么个主……

半晌,苏子鱼从茅房出来,想起方才奉喜似乎求他什么来着,忙往前厅赶去。从窗侧一瞧,奉喜正跪着认错呢,他哥司马兰廷一脸阴沉坐在屏风前。

苏子鱼一通好吐,舒畅不少,人也清醒明白点了,看到这个情形就想很没义气的开溜,又怕奉喜真的挨打,踌躇起来躲在窗后偷看。

里面司马兰廷听奉喜战战兢兢说完前因后果,居然没多表示,凤眼慢慢往左窗一瞟,吓得苏子鱼心头突跳忙不迭地缩头,等他缩下去了又开始生自己的气,搞不清楚自己啥时候变这么胆小了。却听里面司马兰廷已经吩咐奉祥到:“去请二爷进来。”

苏子鱼只得硬着头皮进去,期期艾艾挪到司马兰廷跟前。

司马兰廷看他一身狼狈,不紧不慢地问:“喝醉了?”

苏子鱼“嘿”地傻笑一下。

满身臭气,皱巴巴汗涔涔的衣服,头发被风吹得一团乱,那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司马兰廷却因这一声傻笑立时柔了心肠,多少天没见他笑容了?司马兰廷几乎要跟着他笑起来,但只一瞬隐隐的难以觉察的,又克制下去,最后淡淡地拉了苏子鱼坐下。

左右丫头自有机灵的端了水过来给他漱口,又取了巾帕来服侍苏子鱼清理。等差不多了,司马兰廷才起身,看一眼跪着的奉喜对奉毅道:“交给你发落罢。”奉毅心知这是要放奉喜一马了,连忙应承下来。

府里规矩严厉,偶尔网开一面也不好坏了制度,否则日后有人拿着说事就不好管制了。交给奉毅开脱,就不是王爷徇私而是奉毅徇私了。这肠子绕一圈回来,那两人是俗务里面打滚的,自然通透,可苏子鱼不明白,扯着司马兰廷的衣袖就要求情,幸好他此刻注意着奉喜,看奉喜猛使眼色,虽然不明就里也依着住了口,跟在司马兰廷后面回了内院。

等两人和随从走远了,奉喜才从地上爬起来,抖落一身汗水。奉毅似笑非笑的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叹道:“也不知道该恭喜你,还是该替你叫苦。”

“啊?”奉喜有点茫然,奉毅不是真要罚自己吧?

“估计以后你就真划给二爷了,二爷那里虽然不打人不骂人,可他一闯祸你就得背黑锅,更惨!”

本来奉毅没明白王爷把二爷逼进来做什么,后来王爷表示放奉喜一马,奉毅就明白了。王爷本来不用点明苏子鱼在窗外,点明了就是为了要让奉喜承苏子鱼的情,服侍得心甘情愿。以苏子鱼的个性,其实王府上上下下谁不喜欢,既然王爷自己都这么向着那还有什么好忌讳的。况且府里面,奉毅是少有的几个知道两人真实关系的,知道苏子鱼这“二爷”的名头实至名归。

奉喜状似明白地点点头,神情悲壮。

苏子鱼跟在司马兰廷身后回内院去,没走几步被司马兰廷一把拉住手,正嫌脚步不稳正好全身靠上去,反正披头散发的也不怕再舔点乱,头也擂上去蹭蹭:“哥,我头晕……”

口中立时被司马兰廷塞了一颗药丸,冰冰凉凉的,薄荷冰片的冲劲直冲到头顶百会穴,苏子鱼舒服得一声呻吟。

回到内室苏子鱼衣都不及脱掉就往床上躺,被司马兰廷拧起来,喝令道:“洗澡!”

苏子鱼说:“我头痛,让我睡吧。”司马兰廷二话不说直接拉到后面浴池。眼看看躲不过,苏子鱼抱怨着“扑通”一下跳进水里。

夏天这里引了山上的冷泉过来,稍微混点热水就能泡得畅快,苏子鱼却随意抹了两下就往池外爬,被跟进来的司马兰廷按住肩头,只得又乖乖缩回去爬在池边拿眼剜他哥。

司马兰廷眼露精光,心道这可怨不得我了,把苏子鱼捞进怀里抱住。这几天苏子鱼也有和司马兰廷一起泡澡过,可他心情灰暗老是心不在焉,司马兰廷也不多话,两个人各洗各的相安无事,没觉得一点不对之处。可今天一进到司马兰廷怀里,苏子鱼觉得浑身不对了,背后贴着坚实的胸膛,突然连手都不知道往那里放。

刚想挣扎开,司马兰廷取了澡豆在手上帮他涂抹起来。苏子鱼放心了,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像没骨头的鱼一般任司马兰廷帮他清洗。耳边是司马兰廷热热的呼吸,身体上一寸寸皮肤被不重不轻的搓弄着,从手臂到手指,从脖子到腋下,从胸前到腰上,渐渐的苏子鱼觉得心浮气躁。

“哥,别洗了……”苏子鱼开始挣扎,腰一扭在池里脚底打滑险些栽进水里。司马兰廷握住他的腰,往怀里一扣。苏子鱼臀上就又感觉到那根硬硬的东西,觉得似曾经历,似有不妙……拼命想拉扯开扣在腰间的手,身子像个摇鼓似的左右推扭。司马兰廷倒吸一口气,声音都沙哑了:“别动!”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盖上他那已经根半硬的玩意儿,抚弄起来。

苏子鱼一下子就腿软了,推拒也没了力。

司马兰廷看他暂时消停下来,趁热打铁开始舔吻他脖子,舔着舔着,一口含住了弧线优美的耳廓,舌头抵在耳朵里沿着耳骨滑动,慢吮轻咬。

下体越来越热,叫嚣着立了起来,苏子鱼气息在不知不觉间加快,欲火升腾,让人再也没法使力抗拒,成了菜板上的鱼肉。

司马兰廷的舌头已经放弃耳朵,扳过他的头钻进他嘴里,上下刺激着,苏小哥断断续续呻吟起来,听在司马兰廷耳中,差点发了狂。将他压在池边,沾了澡豆的滑腻,手指插进苏子鱼的后庭,仔仔细细涂抹开阔。

苏子鱼后面进了异物偏偏引人疯狂般张驰收缩,司马兰廷伏在他背后,正吮吸他背心忍不住吟哦出声。司马兰廷音如悬铃,苏子鱼更觉得气血翻涌脑袋发热,一阵阵发晕那知今昔何昔。司马兰廷隐见水里圆润的臀瓣间手指在一点淡红里进进出出,再也无法忍耐,抬起苏子鱼的腰捉住两胯,顶枪上阵,一气到底。

“呜……”苏子鱼不干了,那里又胀又痛,复挣扎起来。司马兰廷被夹得生痛,咬着牙伏在那里不动,不停哄道:“乖,乖,放松……”用手安抚他半天,抄到前面去耐心侍候他的宝贝又立起来,等苏子鱼放松下来忍不住又开始呻吟了自己才抽顶起来。一下一下,大开大合,变换着花样角度,苏子鱼渐渐适应了感受到些许快意,不断的摩擦合着前面的套弄,在一波一波的冲击中意乱情迷,一池清泉里,尽是靡靡之音无边春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终于攀上云端,收住云雨。

苏子鱼像去了半条命般瘫在他哥身上,两眼一闭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司马兰廷帮他洗完澡,抱他到回到榻上。苏子鱼懒懒地翻了个身,让了个地儿给司马兰廷,隐隐感受到司马兰廷在他眼上印了个吻,却并没有躺下来,推门出去了。

半夜里,苏子鱼梦魇醒过一次,司马兰廷仍没回来,半边床铺凉凉的。

五十七 劫外生枝(三)

一袭黑衣融入夜色,如鬼似魅般,如影似幻,眨眼间形迹全无,只余一丝人不可觉的淡淡兰花气息飘散于风间。

这府里没人能追上他的速度。唯一有可能的,现在却无法追出来。

司马兰廷本来不用亲自赴约,但杀机已起。凡涉及到苏子鱼的,他都不想留下任何无法掌控的因素。自己动手,干净无痕,更重要的是不用担心今后出现泄密之事,也不用再下一道杀手灭口。所以,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任用。

不过见到苏秋后,这个他不大重视的小人物却给了他意外的惊喜。

“你父亲是杨骏逼死的?”司马兰廷的眼内压抑着兴奋的光芒,像下一瞬间就会化身成虎视眈眈的野兽,从细长上扬的凤眼里扑噬而出,让猎物尸骨无存。

苏秋忍不住一个寒颤,他没想到下午递出的信条会引来司马兰廷本人。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感受到了危险,心惊肉跳之下堵了一把,将他认为司马兰廷会感兴趣的东西和盘托出。

“确实如此。当年父亲虽然为我挡了六弟一掌,受了轻伤,但没有太傅逼迫决无可能就此丧命。太傅追查到六弟出身时,常夫人已经去世多年,因为死无对证,一时之间他也不敢轻举妄动。这种隐讳的事自然无法大张旗鼓行动,他怕六弟的身份曝露出来,连累到他。便派出死士和江湖中人暗中进行,企图强行劫掠。那段时间家中很不太平,表面上我们都以为是贼闹得厉害,父亲甚至招回一些老部下相聚,现在想来都是因为对付太傅的人。”

司马兰廷的眼光一寸寸地在苏秋身上辗过,毫不掩饰探查的意味,却并没有出言质疑,苏秋在这样的压力下,只能用不间断的说话来抗拒心惊:“父亲受伤之后,怕六弟不能保全,偷偷让郑叔叔将他送走,自己留下周旋应付。他要隐瞒自己的伤事,以免为人所趁,又要隐瞒六弟的行踪,以免强人追击,硬撑了十几天,终于……”苏秋说到这里已经红了眼,言语哽咽,显是到了动情处终于流露一抹恨意,眼神竟有些凌厉。

苏卿怀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没有找人医治的……

司马兰廷听了,一时没说话,过半晌,嘴角慢慢泛出一丝微笑:“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明月之下,如玉之人,那笑是动人心魄的。动人心魄的冷。

苏秋先前的激动,被这一丝笑意生生冻住,两脚发软,也算他还有几分其父禀性,硬止住胆寒,只退了一小步,急切道:“我说的句句实话。你若不信可以找郑方圆来问,他现在赵王属下任骑都尉。”看司马兰廷并无后续动作,舒了口气接道:“我就是偷听他和父亲的交谈才知道的,出事之后他们商量将六弟送走,以为我受了惊吓在隔室已经睡着了,没有戒备。后来我就诸事留了意。父亲过世时,倒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给六弟留了书信,那书信我却一直没找到。后来太傅突然引介我入朝,人皆道我好运,只有我知道,我入洛都不过是做人质的……”30多岁的人脸上印了悲凉,他这些年呆在仇人身边,还得隐忍藏匿,身系的,却是他恨之入骨的苏子鱼,他能好过么?

这番话下来,他感受到司马兰廷疑心去了大半,心头一松。突然又想到什么,急忙道:“不是我告诉太傅六弟到了都城的。”

司马兰廷点点头。心里却暗自讥笑,苏秋这句话表现得画蛇添足了,他会想不到杨骏有眼线盯着自己?

苏秋受到鼓励一般,继续解释道:“如今太傅的地位,已经不怕六弟的身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了,今天突然提出来,我看是和前两天杨尘被杀有关。可能是想认回六弟……”

杨骏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就是当今太后杨永芷,这辈子就没生育过。小女儿是苏子鱼的母亲杨常欢。儿子杨续威死在战场上留下两儿两女,小的一个几年前害病死了,唯一的血脉杨尘几天前也在玉荷院被魏华存干掉。如今,他杨家竟然只有苏子鱼这一脉香火了。

世事,果真无常。以前搜肠刮肚想除掉的突然就成了宝贝希望。

司马兰廷眼聚寒光,想认回血脉?做梦!

“王爷,如今一俱真相我已和盘托出。只是太傅那边如果晓得我是知情人,必会除我。就怕小弟蒙在鼓里,保不准认不清谁是好人,做出糊涂事来……”

司马兰廷没有温度的眼光扫来,苏秋吓得噤了口,正寻思着是不是威胁的意思太重了,就看对方举起手,骇然僵直差点魂飞魄散。司马兰廷却只是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放心,只要你没有异心,我在一日,保你苏家满门一日。”

司马兰廷的手纤长优美,苏秋却生出寒剑在肩的错觉,干巴巴的笑了两声,放宽了心。他知道司马兰廷必会保他,留做证人。

亲兄弟……苏子鱼的命还真是不错,走了个父亲,又来个司马兰廷,现在连杨家都转了心思。可这世上,没有一面倒的事,你生来就得罪了人,再多的人也不定保得了……

苏秋的神色是愉悦的,威胁已解。司马氏,杨氏,两边都不用担惊受怕了。怎么能不愉悦?至于苏子鱼,自然有人殚精竭虑除之而后快。

司马兰廷都说出“苏部郎请回”了,苏秋也已经转身欲走,却被司马兰廷一声喝住:“请慢!”

身后如有一只魔手突然紧缚住他,苏秋心里咚咚打鼓,强压下拔腿就跑的欲望,慢慢转过身来,司马兰廷的面容十分平静,问的话不是苏秋担心的那句。

“请问,子鱼母亲留给他的短剑在哪里?”

苏秋脑海里一阵急转,面上诚惶诚恐:“这……那把剑,如今保存在太傅那里。”他想司马兰廷不至于为了一把剑突然反悔吧?

司马兰廷果然没有留难,挥挥手放他走了。

苏秋急速离开,嘴角爬上了笑容。

在他身后司马兰廷不下于他的愉悦也悄然绽放。

两月担忧一夜扫清。今晚,不虚此行。

卯时,早课时间,苏子鱼自然转醒。被床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吓得一跳。

“你有病么?大清早的吓人。”苏子鱼发现那双眼睛和往日不同,从心底溢着愉快。这是怎么了?升官了?

司马兰廷大手一捞,苏小哥猫似的被抱进怀里,听他哥高兴道:“没事了……没事了……”

五十八 旧人旧事(一)

苏子鱼使力掰开司马兰廷的下巴,跟着一脚踹过去。

司马兰廷让开了,苏子鱼咕隆着“大夏的天,也不怕热,哪儿来这么高兴……哎哟,痛……”晃晃悠悠地走出去漱洗。

外面秋水知道他素来早起,已经备好清水给他用。等净了脸,漱过口,自己胡乱束着头发,转进内室想问他哥昨晚上做什么去了,结果司马兰廷又不见了踪影。这人行踪飘忽,苏子鱼也不惊奇,暂时压下疑问自己去早课。

苏子鱼的早课时间可长可短,常常连着打坐能坐上半天。但自从被魏华存抓住后倒是开始刻意控制早课,好留下空来练武,今日不用赶着到署衙,还可以延长些时候。辰时正,等他练功完毕净过身后才开始早膳,司马兰廷也不知从那里回来陪他一起用饭,方才的满眼欣喜已经收了回去,恢复到不急不缓一脸清淡。

两人对坐而食。由于时间有些过晚,都觉得腹内饥饿,顾着进食好一阵默然无声。等苏子鱼碗里的玉尖面食净了,司马兰廷给他夹了两个金银夹花平截到碗里。

发现苏小弟不进肉食后,王府的大厨被下了死命令。成天研究如何不露痕迹地把荤腥融进面点里,让苏子鱼不知不觉的吃下去还要赞出味道好。白如银的蟹肉加黄似金的蟹黄做成的花卷还真让苏子鱼赞不绝口:“这什么陷的?”

司马兰廷仔细尝了一个,断然道:“豆腐,南瓜。”秋水在一边埋首偷笑。

“昨晚,”苏子鱼咽下一口碎卷,突然想到昨晚浴池里的事,觉得一阵心热气躁,脸上微微带上酡颜,震了震嗓子道:“我半夜醒来没看见你……”

司马兰廷抿了抿嘴,目子里带了笑意,对旁边侍奉的秋水道:“这里不用侍候了。”秋水以为他俩要说到机要的事情,连忙退下避嫌。

“又梦魇了?”司马兰廷盯苏子鱼仍带一丝稚嫩的容颜细细看着:“还是每晚睡前喝一盏安神茶汤吧,兴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苏子鱼太重情意,希望此次揭发杨骏的安排不会让他增加新的心结,司马兰廷一边想着一边随口解说:“昨晚出去处理点事务,会见的人罗唆了些。”

苏子鱼点点头,虽然不十分明白却也没追问,犹豫了一下说:“你……做的事算不算谋逆?”

“怕受牵连?”

苏子鱼眉头一皱,看向司马兰廷发现他这一问并不含讥讽,神情中倒有些许戏谑,笑道:“我又没入籍,九族都牵连不到我头上。”说罢又觉得这话有些怪异,其实他并没想过正名身份,一来牵连太多,二来他自觉欠养父诸多无法偿还,感情上也更亲近一些。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司马兰廷却对“入籍”这个词眩惑了一下。入籍?他曾经想过等诸事圆满之后,让苏子鱼认祖归宗,想必这也是父王的愿望。但如今,两人这般关系,倒要衡量一番才好,思量着说:“我要那个位置并不只是为了争权夺利。有的事,我本该早给你说明,只是不想你牵扯进来平添危险。事成之前并不是无法让你入籍,却是不易。而且你现在也不宜入籍,今后我万一事败,也好保存你。”

语毕一片寂静。连司马兰廷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原来自己内心竟也藏着这样的隐忧。愣了愣,随即释然。

反倒是苏子鱼给说得心头一重:“你非要去争那个位置么?”司马兰廷要是出事……只是想一想,他就觉得无法接受。再也看不到这张脸,再也感受不到这个体温?苏子鱼一把抓住司马兰廷的袖子,第一次正式祈求道:“不是你的,你为什么非要去争?不要了好不好?”

这样的话只有苏子鱼能说得出来,也只有苏子鱼敢说。司马兰廷没有接话,唤过丫头进来伺候净手漱口,两个人都收拾完毕突然说道:“等下午凉爽点,我们动身去山里避几天暑。”

苏子鱼吊了半天的心,被人一句话就抛开了,他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哼了一声,背过身子转过脸:“不去!”

司马兰廷走过去揉揉他的头发,叹道:“傻瓜……”这么一颗看似聪明的脑袋,真不知道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苏子鱼抬眼看去,司马兰廷白玉细致的脸上竟有悲凉孤漠之感,清澈如水的眼波荡漾着无奈。刹那间,心里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被触动了,一股别样的情绪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他轻声说:“哥,我担心你,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我知道。”司马兰廷把他揽进怀里,安抚着:“你让我好好想想……”

这北邙山一行,是不得不为的。那桩旧事要安排苏子鱼自己发觉出来,总得些时日布置。这期间保不准杨家会做出些动作示好,不如避开去一了百了。

况且司马兰廷这进得山里,还有另外的想头,有些话由他来说,不如旁人来说。两下里都定了罪,杨家就只能绝了妄想。迟早要灭你满门的,哪能让你这时候来认外孙,陪上他一个弟弟。

到山脚就弃了车马,只余奉祥负担行李跟在后面,司马兰廷平日里出门总跟着的十八个人如今都留在山下待命。

申末,几人开始走上小路,奉祥是走过几次的,道熟,虽然比不上两人的脚力却不落多后。天色越来越暗,脚下走的也已经称不上小道了,都是荆棘乱草中自己开拓的落脚点。苏子鱼本以为是到山里修的避暑山庄,看这人迹罕至的样子才知道不对,忍不住猜到:“哥,我们这是要躲山洞里避暑?”

司马兰廷不搭理他,奉祥只得气喘吁吁地回到:“二爷,你想到那里去了。虽然那地方不大,却是正经的几间精舍,当年可是花了大功夫修建的。光挑地点就花了好几个月。”苏子鱼隐隐想到什么,没再说话了,几人专心赶路。天黑净时,越过一个山涧,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方圆约一里的谷地。

五十九 旧人旧事(二)

“这是……奇门遁甲?”苏子鱼看着石竹掩映的平谷,明月虽亮却照不见里面半点竹瓦飞檐,“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是根据历术甲子排列的仪象阵。”

司马兰廷有些吃惊的看着他,还未等他说话谷内传来声音,不高不低,就像人就站在眼前说话:“何处入?”

“啥?”苏子鱼傻头傻脑的东张西望,哪能看到人影。只得转头去看司马兰廷。

“我师父。”司马兰廷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考试不置一词,“他问你知不知道怎么才能进去。”

苏子鱼垮了脸,本来不想接招的,但既然是他哥的师父那就不能不给人面子了,嘴上咕隆着“真麻烦”心里却开始认认真真打量计算。

“月明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处暑,正西。十二。大余五十四,小余三百四十八;大余五,小余八……天王之廷,大角位!”

竹林里“唰”的一声,惊起一众栖鸟,再无人音。

司马兰廷勾起嘴角,看苏子鱼的眼神都变了。从来知道他这个弟弟聪明,却没想到竟能厉害成这样,连他自己都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计算出正确方位。司马兰廷想起交给他操练的所谓“小鱼摆尾阵”,看来自己真是有眼不识山中宝了。

苏子鱼自己却无多大把握,还在巴巴的问他哥:“对了么?”

司马兰廷点点头,带头向大角位走去。

花了一柱香时间穿过竹林乱石,葱郁的山林间果然有数间精舍,全竹结构看上去却厚实雅致。

房舍前一方空地,石桌石凳,几丛茉莉。旁有一人长身站立,四五十岁,面容说不上年轻也说不上苍老,却已满头灰白。那神情……苏子鱼偷偷瞟了一眼司马兰廷,如出一策的冷漠冰凉……死人脸。

“师父。”司马兰廷行了半礼。

苏子鱼乖乖的也跟着行半礼,叫:“师父。”

“何人?”死人脸静静的看着司马兰廷。

“小弟。”

方翰有些诧异,眼神移到苏子鱼身上“司马子鱼?”

苏小哥不高兴了,被这人眼光一扫,像给看了个对穿。不乐意的纠正道:“苏子鱼!”

方翰的眼光已经看向别处,有些神游天外,整个人身上那种凌厉的气势慢慢收敛。意味不明的看了司马兰廷两眼后,转身走进屋里。

奉祥显然是经验十足的,不声不响自己到厢房收拾行李去了。8675C0而曲水窗:)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苏子鱼跟着司马兰廷进到堂屋,桌椅俱全,无不精致,却和眼前两人一般泛着清冷。以前只有他哥一人倒不觉得,现在多加了一个面无表情的人,苏子鱼觉得怎么看着怎么难受。

“何事?”方翰坐在上首,淡容冷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不欢迎客人到来。

“避暑而已。”

得了回答,方翰没再露声色,只是又打量了几眼苏子鱼,终于道:“师从慧远?”

这下轮到苏子鱼诧异了,想了一下,大约是司马兰廷告诉的。他不是前段时间进山里闭关练功么,应该就是到这里来了。

苏子鱼老老实实点点头,他看出方翰眼中有几分赞许。

方翰果然赞道:“名师。”

虽不是赞他,苏子鱼心里也乐开了花。那啥,名师出高徒嘛!可方翰下一句把苏子鱼惹毛了。

“太黑,相貌倒有几分相似。”

苏子鱼气急,再说他黑,他就翻脸了!死人脸!压着郁闷,向他哥道:“我饿了。”肚子适时配合的一阵咕咕。

司马兰廷好笑的看他一眼,宠他宠惯了,站起身来向方翰告退。

方翰有些迟疑,还是挥挥手放他们离开了。

苏子鱼出到屋外仍旧瘪着嘴,司马兰廷揽过他肩头,揉他的黑发,这小子还没到束冠的年纪,披散的头发总是让人忍不住抚弄。一头黑发,柔柔顺顺的,但脾气却不顺,容不下谁说他不好,看来小子肚量也不大。

他却想不到,苏子鱼这是有些自卑。

从前苏子鱼也是粉雕玉琢的小娃儿,到山上几年野惯了,寺里师兄弟不会说他,师父师伯也不会说他,佛门里谁管你相貌皮肤?他还一直当自己是原来人见人爱的俊哥儿,下得山来头一个就遇见了司马兰廷,从此后一路被打击到底。身边又老有这么个人衬托,更显出自己“平凡”。苏子鱼虽不见待那些以貌取人的,到底还是小孩子,总希望人家夸他,玉树临风也好,风度偏偏也罢。可得到的全是一句:“黑小子……”

司马兰廷不知道他这些心思,解说道:“师父其实挺喜欢你的,你破了他的阵法他也没计较。我看他刚才本还想询问你几句,连我也没想到你竟如此精通奇门之术。”

苏子鱼瘪着的嘴忍不住翘起来,脸扬得高高的,开始得意了:“那是!”想起往事却不胜唏嘘。

苏子鱼学武上心,学别的就不那么热心了,他以后要当和尚又不是要当将军,学阵法干嘛?浪费他玩水撒野的时间!慧远对症下药,不管你怎么学,花多少时间,反正你得学会了才出得了门。苏小哥被关了三个月,逼着把古今阵法学了个融会贯通发扬光大。不光阵法,连带困住他的机关都被拆得一干二净。

慧清送了他一句,鱼为嬉戏,乃自强不息。

这山里确实比平地凉爽许多,入夜之后更是燥热尽散,还有些微湿凉。这几间精舍分成东西两厢。西房挨着堂屋,方翰一般就起居在这此。东房,小东房在右边,远对着厨房。厨房旁边还有两间庑屋。

两人回到东房,奉祥已经摆上了碗筷,过不多会儿又添上了饭菜。苏子鱼和奉勇几人在外时都是不计较那许多,同桌而食的,也没多想就招呼奉祥过来一起用餐。奉祥一脸惊奇,看看傍边的司马兰廷,急忙推迟。开玩笑,就算司马兰廷同意,他也不敢真的坐下来。

奉祥跑了,苏子鱼开始跟他哥嘀咕:“出门在外那还兴那些规矩。”

司马兰廷没理他,心里盘算着他进山的重要目的,夹了一筷子腌笋干堵住他的嘴:“尝尝哑叔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