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六十章 旧人旧事(三)

“哑叔?”

“照顾我师父起居的老仆人。”

苏子鱼纠着眉头,欲言又止。司马兰廷全当看不见,过不了多会儿,苏子鱼鬼头鬼脑的凑过来问:“怎么是哑巴呢?难道是……你师父毒哑的?”

司马兰廷本不想理会他这种无聊问题,抬头看他黑幽幽的眼眸,闪着银河一般的光芒,像只猴子神叨叨地望着新奇事务,疑心重又丢不开手。

无奈道:“你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些什么?”

苏子鱼嘿嘿两声,讪讪:“不是么?我就觉着你师父不是好人……”猛然想起这是在说人家师父呐,哪有当着徒弟的面骂人师父的?要是有人当自己的面这么说,别说慧远了,就算人说的是慧清他都得跟人拼命!

担心地窥探司马兰廷,他哥却并未有任何生气发怒的征兆,只淡然道:“你懂得分辨什么好人坏人?你这条小命就是我师父送回中原的。”

苏子鱼方想起司马兰廷曾经有过这么一说,心下便有些内疚,不反驳也不言语。半晌,埋在碗里的头发出声音——“对不起。”

这小子居然会道歉!有些意外,司马兰廷抬起脸来,忍不住牵动了嘴角,这样的苏子鱼怎能让人不疼爱……

帮忙奉祥收拾好碗筷,送到厨房时苏子鱼看到了哑叔。本以为会是弯腰驼背的老人家,没想到人家不是老态龙钟而是龙筋虎猛的中年汉子。苏子鱼天性喜欢豪爽健朗的人,几乎不用时间熟悉,这一大一小一见如故。

夜里,沐浴过后的苏子鱼躺床上还在跟他哥念叨:“可惜!可惜!你说哑叔这么个人怎么居然不会说话呢?他要是能说话,肯定音如洪钟。”

没人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可惜……可惜……”

司马兰廷被他“可惜”得心烦,冷哼一声:“他倒并不是不会说话……”意识到说漏了什么,下面硬生生吞住。但苏子鱼已经听出端倪,他可不是善罢甘休的主,开始耍赖皮软磨硬泡,逼着套着追问起来。司马兰廷只得堵了他的嘴巴。唇手并用,片刻,苏小哥把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一番纠缠完毕,两个人都累瘫在床上。两日未眠又翻山越岭赶了这许多路,放松下来的司马兰廷头一个坠入梦乡。

苏子鱼张着嘴喘了会儿气,等情欲渐熄,就着月光看着他哥的睡颜。玉一样润泽的皮肤,洁白的前额,修长的眉眼,秀气的鼻,柔软的红唇,真美。就像,印象中最美丽的母亲。

苏子鱼偷偷在司马兰廷菱形的唇瓣上轻印一吻,看睡梦中的人微微勾了勾嘴角,微笑着满足地偎进司马兰廷怀里,进入梦乡。

半夜里,又重复着毫无意外的梦魇,毫无意外的惊醒。

一头冷汗,心悸的望着黑暗,眼睛没有焦点。司马兰廷微凉的手轻抚着他的眉头,另一只紧紧握住他腰侧的手,传达着坚定和温柔。

没有焦点的视线慢慢看进一双闪耀而深邃的眼睛。

“为什么?”司马兰廷眼里满是沉痛,他的手指着苏子鱼的心脏“你为什么不安?”苏卿怀?红玉?不,不光是这样。随着苏子鱼越来越严重的梦魇,司马兰廷相信他心里有许多其他的惊虑纠缠郁结。表面上风平浪静,阳光透明,意识深处却渐渐累积着阴霾。而那些是司马兰廷探触不到的,也许也是苏子鱼自己都未发觉的。

心口被堵塞得很重,很累。苏子鱼下意识的捂着胸口,像捂着心里所有的察觉未察觉的秘密、惊惧、忧虑。茫然地,无措地说:“我也不知道……”

忍住叹息,替苏子鱼将额间的汗迹一一拭去,他沉稳的声音是最好的定心丸:“有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怕。”

苏子鱼湿润的大眼静静看着他哥轻柔的动作,用力回握着腰侧的大手,缓缓闭上眼睛,再次入梦前他说:“不要紧,我自己能想通,我能行……以前我才进寺里时就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候有师父他们,现在有你疼我……”

司马兰廷心里一阵酸楚,这一刻他觉得心里突然被放宽了很多,也许苏子鱼即使不是他弟弟,他也会想要他;也许得回了子鱼他真的应该放弃报仇,放弃那些被看得很重得责任。放弃了那些东西,他和苏子鱼也可以过得很好,是不是?

但这个想法只萌生出一点苗头,甚至还没成长为芽就被扼杀在脑海里。什么更重要?二十年来的惯性思维,自有他的答案。

两天后是八月十五,中秋。一轮皎洁的圆月悬于西天,清辉遍地,洒在竹间花上有一种流光溢彩的错觉。

深山里,没有祭月的人群,但明月之下,佳景更胜人间,同样能引发人的兴致。

两天里,司马兰廷和方翰都是各自起居,东屋西屋像住了两家陌生人。要不是苏子鱼知道每日司马兰廷其实都有去西屋请安,还真会以为这两师徒是做假的。不过这两人性格冷僻得挺相近的,司马兰廷还好,那方翰完全就是惜字如金,真不愧是“有其徒必有其师”。

拜这轮明月所赐,这两人终于像家人般坐到了一桌上。佳肴美酒,绿竹天清,不过……这个气氛怎么像别人家死了人一样……

“哥……”苏子鱼被方翰看得不自在,悄悄伸手去拉司马兰廷的袖子。司马兰廷握住了他的手,眼眸里尽是温柔,放在明晃晃的月光下遮都遮不住。方翰神色一动,颇有些意外的看着那两只相握的手,然后移到司马兰廷面容上,眼里的责问连苏子鱼都瞧得明白。

唉,这气氛太怪异了……苏子鱼懊恼的想着,他哥是完全不当回事,本来他也可以不当回事,但毕竟是长辈,苏子鱼其他乱七八糟,可对长辈一向是最敬重的。

但这么下去,这顿饭还怎么入口啊?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时,苏子鱼拽住了哑叔的袖子,死活不让走,拉拉扯扯间,方翰插话:“坐下一起吧。”

哑叔身形一僵,竟然没再推托,转头去看司马兰廷。苏子鱼把一切瞧在眼里,怕司马兰廷固守主仆身份,悄悄去拧司马兰廷手心。

司马兰廷止住捣乱的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示。苏子鱼顺势把哑叔按到席位上,本来他还想找奉祥一起,可这小子死活不干,最后干脆提溜了半只烧鸡躲了起来。苏子鱼想想奉祥说得也对,他跟那两个人一桌估计也只有食不下咽的份。

可这一桌酒席吃得实在郁闷,哑叔的加入没起任何调节作用,平时的爽朗劲头也不知到哪里去了。酒过三巡后,桌上却出现了让苏子鱼大吃一惊的变化。

六十一 旧人旧事(四)

你能想象一个惜字如金的人,喝醉之后是什么样么?

苏子鱼可以告诉你,他会变成话唠。

方翰今晚有些高兴,但不知道这高兴是因为来了一个苏子鱼还是同桌共席的哑叔,也或许两者皆有,也或者他纯粹就是因为难得一见的月色难得一见的热闹。总之一杯接一杯的方翰,因为某种原因的高兴续杯过了头。有些……超过了自己的酒量。

人家说酒后见真性,苏子鱼想着说不定这才是那冷僻之人的真性情。

那冷僻之人一本正经的说着:“想不到一转眼你就长这么大了……想当初巴掌那么小的人哭声比谁都大,还整天哭个不停。饿了哭,给你喂了奶你还哭,结果是下面尿湿了……”

苏子鱼头大如斗,想想自己还真是挺善良的,喝醉之后啥麻烦都不惹就是蒙头大睡。如果他喝醉后也像方翰这样……估计他哥会因为受不了呱噪,剥夺他喝酒的权力,从今以后喝酒都得偷偷摸摸进行,小心翼翼隐藏了。

看左右两人都没有帮他阻止的意思,司马兰廷眼眸里还闪着要笑不笑的调侃,苏子鱼认命了,装耳朵没带出来,埋头吃菜喝酒。

“……一头要躲避追兵,一头要顾着你。难为这么个女人,自己身体也糟糕,为了不给我增添麻烦,一点伤心忧虑都没表现出来。大半夜的,躲在屋后垂泪……唉,她是个好女人。就是福薄了。王爷救子丧命,最痛苦的是她……”

苏子鱼举着筷子停在半空中,心里一阵阵心酸,有点食不下咽。

“其实,如果王爷没被人迫害,怎么会出不了小小的西秦。”

苏子鱼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个隐由,吃惊地看向司马兰廷。

同往常一样,提到齐王旧事,司马兰廷满脸阴沉,底垂的眼帘掩饰不完眼眸里闪烁的精光,怨毒深邃。

“王爷送婚回来,本就郁结难解,往日里征战沙场的旧患复发,司马炎这时候受小人挑拨,逼王离都的诏书一天数道压下来。王浑、王济等大人劝谏,反而被贬放外任。王爷病势沉重,当不得长途跋涉,为避猜忌上书陈请乞去近郊为太后守陵。宫里派来诊视的太医却一个个回报说齐王装病,呵……那么重的病症,几乎连路都不能走,却说是装病……”

“唉,王爷那个脾气,冻死迎风站。非让人帮他换上一身新朝服,梳洗冠带停当,入宫当面辞帝,等出得宫门便开始咳血。出都一日,接到公主书信,我们都劝他不能去,他非要勉力前往。那时候,他心灰意懒,前去西秦已有领死之心。”

“二十八日寒露那天,王并六卫酣战西秦禁卫,一己之力屠尽数千追兵,血战而亡。这种事情,天下奇文,西秦不能说,当朝不能说,朝廷称报病故。”

苏子鱼倏地站起来,双眼渐红,彻头彻尾的震撼。方翰端着酒杯,还在喃喃而述:

事后,侍中杨骏评述:“齐王名过其实,而天下归之。现在他自己得病身亡,是社稷之福……”

“……杨骏、荀勖、冯竟等谗诟小人……一个都不能放过,灭其满门也难抵万千之罪……”

苏子鱼心里苦涩难当,被这一言惊醒。这句话虽从方翰嘴里说出,他却似乎听到司马兰廷的声音在断然附和。转头望去,司马兰廷目光灼灼正望着他,面如严霜。急喘两下,推身离席急掠而去。

竹林边的水潭,盛着一轮明月。柔软的明亮,明亮得阴沉。

司马兰廷找来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苏子鱼还是发觉身后有气息靠近。熟悉的厚实的气息。他想问问那人,是不是知道方翰酒醉后会说出这番话,才带他上山的。未及出口,一双手臂轻轻将他环在怀抱中,温暖的气息迅速赶走山里潇冷的空气,犹豫着,苏子鱼终于没问出口那句话。

轻浅的呼吸吹在耳边,四周一遍虫鸣。清风过处,潭面的月影破碎成粼粼波光,清风过后又还圆成一轮满月,没有半分缺失。

苏子鱼心念触动,抬头望去,中天之月有如一面明烁的古镜朗照于天,无论千江万潭之月如何变幻聚散,只要一月皓存,风波过后仍会明月重现。

清晨醒来时,是在东屋自己的床榻上。

昨天夜里,似乎是酒力发作自己就那么偎在司马兰廷怀里睡了过去。苏子鱼爬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呆,觉得心口闷闷的,一时之间千头万绪汇集脑中,茫然无措。

司马兰廷推门进来就看到他眼睛直直的坐在床上,放下手中托盘在榻边坐下对失神的苏子鱼道:“几时醒的?今天不早课了?”

苏子鱼眼光这才落到实处,停在司马兰廷脸上细细看着,却不说话。曾经,他说过,司马兰廷需要帮助的地方,自己一定尽力。现在,他知道司马兰廷想要做什么,却无法出手帮助。不知情时,还可以劝司马兰廷不要妄争皇位,一旦知情,连这话都说不出口了。报仇,似乎天经地义,似乎多此一举,究竟应不应该,他问不出口。就算他自己下不去手,难道还能阻止司马兰廷雪恨?父王天上有灵,知道自己的儿子这么想,会不会后悔当初救子之事?苏子鱼慢慢垂下眼睛。

司马兰廷暗叹一声,漂亮平静的面孔上透出难得的一丝无奈。长臂一舒,将苏子鱼的头揽入怀中安抚起来:“头痛吗?”

埋在前头的头颅摇了摇。

见他有了回应,司马兰廷眼光越柔,轻轻抬起那颗脑袋道:“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不想说也没关系。等你想说了,我再听。”

苏子鱼仰头看着他哥纤长的睫毛下柔和清澈的眼眸,恍然忆起初见他时这是一张怎么冷酷的脸,嘴里吐出的都是刻毒冷漠的语言,现在菱红的嘴唇却说着轻柔的安慰,他突然非常清楚的知道,无论如何他不能再失去眼前这个人。

“哥……”呢喃的,青涩的,苏子鱼凑上唇去印上亲吻。

惊讶和迷惑只是一闪即过,剩下来的,是泉水一般涌出的喜悦。司马兰廷猛然吸住犹在试探的小舌头,一点点加深这个本欲浅印即止的亲吻,他的手在苏子鱼脑后用力,追逐他的舌尖,想咬住他,然后一点点吃掉他,或者完全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四寂无声,只在嘴唇的缠绵辗转时才有几丝微微的呻吟泄露出去。久久,两人分开时,才看到窗外愕然而立的方翰,满脸阴云密布。

六十二 思想教育

苏子鱼望着房门,天人交战。

司马兰廷要他留在内室,自己跟脸色不善的方翰回了西屋。没空想为啥师父脸上风云突变,苏子鱼就是担心两个人会打起来。当然,要是其他的师徒,徒弟绝对只有挨揍的分,可司马兰廷不一样,连苏子鱼都看出他对方翰并不是那么恭敬。

合计半天苏子鱼决定偷偷去看看情况,要是真打起来他好站出来调和调和,这里估计也只有他能站出来劝劝了。

守在西屋前面的奉祥远远看到苏子鱼过来,赶忙堆起笑迎上去,有意无意的挡住去路:“二爷,二爷,咱们到溪边捉鱼去。”扯着苏子鱼就往竹林走。方才王爷临进去前吩咐了,不能让二爷靠近西屋,奉祥就这么接着个烫手山芋。他也知道苏子鱼不好糊弄,已经做好长时间对战的准备。

果然,苏子鱼站着不挪地儿。

“那个……他们没事吧?我怕他们打起来。”

“没事!没事!你放心,王爷哪能和师傅动手。”

拔开奉祥的手,苏子鱼还是往前凑近:“不行,我哥脾气不好,我还是得看看去。”

“二爷!……呃,王爷说他们要练功,不能让人靠近……”奉祥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掉,这什么破借口!

苏子鱼每一根头发都在表示怀疑:“我只要听听就成。”

奉祥心道,就是怕你听。他干脆实话实说了:“王爷吩咐不能让人靠近……”

苏子鱼有点吃惊,这里需要防备什么人?只能是自己了。当下就火大起来,咬牙切齿的说:“好!我不靠近,我就在这儿站着等成不?”

奉祥目测一下距离,放心了,陪笑道:“那我陪您等着。”

苏子鱼走到树荫下,似乎发呆一样望着远山出神,私下里却默默运转大般若神功,第六识慢慢游出其他五识之外,渐渐向前方固定目标延伸,脑海里涌起一种玄之又玄的平静感觉,屋内之人站立的大概方位逐渐被勾画出来。苏子鱼从神功大成之日起,渐渐发现第六识日趋敏锐,愈加熟练之后已经得心应手,反过来引动得其他五识异常强大。

两人的声音清晰地在耳内响起。

“……你和那西秦奸细不清不楚搞在一起这么多年,有什么道理来教训我?”

“你!”停顿半晌后,方翰的声音又道:“那是你亲弟弟!你这是乱伦!”

“正因为他是我司马兰廷的弟弟,司马攸的儿子,我才想要他。师父,和我有一样的血脉,才配我爱他。”

苏子鱼脑袋“嗡”的一下,心里一乱,后面的话就听不见了。

不是因为自己本身,是因为自己身上流的血,他才爱他疼他的?是啊,他以前就说过,自己也想通了,可再听到为什么觉得心痛不已?

霎那间,有种被大锤击中胸口的错觉,昏昏噩噩间苏子鱼靠在树干上,四肢无力。奉祥看他突然面如灰土,急得不停询问:“二爷,二爷,你这是怎么了?那里不舒服么?”

被推了几下,苏子鱼才回过神来。随口回了奉祥,挥开他的手又凝神聚气,探出神识静听。中间这一隔断,前头说了什么他已经无法知道了,只听司马兰廷说“……在我身边怎么会吃亏?”

“要是你事败身死,自身难保呢?”

屋内沉静了一阵,然后司马兰廷带着决断和毅然道:“我死带着他一起死。”

苏子鱼浑身猛震,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混杂在心里,说不清是厌恶还是高兴,这里的“他”分明就是说的自己,偏偏这样一句霸道得毫无道理的话却让他生不起反感。

又是一个承载自己生命的人。

可是,有谁问过他是否希望别人执意的承载?

理不清的情绪将他绞成一团乱麻,那边屋内的争执却已经结束。司马兰廷推门出来,直接对上了苏子鱼复杂的目光。心里一跳,这个眼光……很重。重得似乎背负了千言万语,那隐约的千思百虑密密地压过来,在无声的问他也在问自己。

他是察觉了什么吗?

向奉祥询问一眼,奉祥急忙摇头,表示自己的守卫工作并未失职。司马兰廷遂转头安慰道:“不要紧的,不过是有些意见需要跟师父统一。”

苏子鱼一言不发,上去一把拉过司马兰廷的衣襟,突然将他脸压下来凑上自己的唇,咬住。眼睛却瞟向一旁的奉祥。

奉祥的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头大象。这一刻,就算再不解人事,他证实了。他和司马兰廷所做的事果然很奇怪。

放开他哥,苏子鱼一脸凝重,他问奉祥:“什么是乱伦?”

奉祥双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司马兰廷的眼睛,心里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一个不好,自己只有死路一条。拼命搜刮着粉饰过去的办法,只要挨过此时,以后再到王爷跟前发誓也许可以保住一条小命。

大滴大滴的汗水滑落下来,脑袋越想越昏热,奉祥绝望的发现他根本想不出办法,哆哆嗦嗦间突然灵机一闪,转过头看着司马兰廷,眼巴巴的说:“小仆……说不清,王……王爷解释更详细些……”

司马兰廷凤眼微抬,眼内精光闪逝,露出一丝赞许。苏子鱼转眼看过来时,他已经换上平静清和的面容,看着苏子鱼淡淡笑道:“似乎是,血亲兄弟姊妹之间过于亲密。”

“不能过于亲密?”苏子鱼有点愤然。

司马兰廷不急不缓的道:“亲密到,有夫妻行为。”

奉祥恨不得此时昏死过去,实在拿不准王爷要做什么,头昏脑胀傻在一边。

苏子鱼皱着眉头,眯着眼睛愣了一下:“夫妻行为?”想到什么突然脸红了,望着司马兰廷的眼睛闪闪亮亮,眼底是惊慌和迷惑:“乱伦不被允许吗?”

司马兰廷勾着嘴角:“似乎不被允许。”

苏子鱼看他哥的态度,浑不在意,渐渐的也觉得似乎并不是多大的问题,生出些许不满:“谁不允许?”他喜欢他哥,为什么他们不可以亲密?

“制定律法俗规的权贵之人。”

“律法俗规?”律法似乎是不能违反的。所以这些人才吃惊生气的么?权贵之人为什么要这么定?司马兰廷没告诉他血亲并非只是兄弟姊妹,苏子鱼那点小小的叛逆之心就这么被挑拨起来:“咱不管他!”

司马兰廷笑了,突然觉得天地间,日朗风清。

“自然不用管他。”

六十三 故技重施

下山后,天气日渐凉爽,苏小哥反而除了隔几天去一次白马寺外终日足不出户,专心一志修炼用功。

苏秋果然几次前来邀约,苏子鱼铁了心避而不见。他和司马兰廷已经搬回城内北海王府,起居出入动辄数人服侍,明叔整天在他耳边念叨,可就是少见司马兰廷。早晨他起床早课时,司马兰廷还在睡,晚上他安寝多时,司马兰廷还没回来。好在从山里归来,苏子鱼的梦魇症减轻很多,晚上偶尔醒来司马兰廷仍旧握着自己的手比他还先醒,一种安定的情绪渐渐在他心中累积,这是多年来首次放开胸怀全无保留全心信任的感觉,一种无论做什么都感觉背后有依靠的踏实,这是家人的味道。

即便,这种扶持只是建立在血缘关系上。

苏子鱼这边安心适宜,可有人沉不住气了。苏秋三番四次铩羽而归,杨骏渐渐没了耐性,他清楚苏家旧时的过往纠葛,明白苏秋这条路已经成了死胡同,只怪苏秋太不会做人。

眼光一转,重新定在司马兰廷身上。

八月二十七是左将军刘赫三十六岁寿辰,满朝权贵尽集刘府,为这位太傅亲信当朝股肱之臣贺寿。这里面抓住机会献媚示好的,借机攀附拉交情的,碍于情面不得不应酬交际的,纯粹喜欢吃喝玩乐赶热闹的,显摆身份施人以恩的,林林总总。有几个是真心祝福的?好像大家都忘了庆贺的本质,不过就算刘赫本人大约也不会有多在乎那个本质就是了。

看着觥筹交错,丝竹喧闹的场景,司马兰廷一面完美的演绎着纨绔子弟,浪荡王爷的角色,一面抽离心思冷眼旁观,听着耳边一声声虚情假意的恭贺,醇酒入口分外苦涩。

明日……是苏子鱼十七岁生辰,也是先王祭日。

几天来,一种连司马兰廷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充斥在心间,他没有办法为苏子鱼庆生,也没法像虚情假意的对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出恭贺。天知道,去年这个时刻他还跪在父亲牌位前诅咒那个未曾见过面的人。可是,以苏子鱼的脾气,恐怕每年这个时刻他自己也不好过,怎么还忍心雪上加霜?不知以前可有人为他庆贺过生辰……

掩去心底的挣扎权衡,不急不缓地和上前敬酒的人碰着杯,眼侧看见苏秋凑上前来,司马兰廷已猜中八九分,心里一声冷笑,这个苏秋还真是会做戏。

敬过酒,说笑过客套话,苏秋轻声传达道:太傅请殿下借一步说话。向外廊使使眼色。

司马兰廷冷冷地瞟他一眼,不置可否。朝廷上下很多人都当他这个王爷是个表面冷心淡肠,骨子里沉溺酒色之人,仗着先帝纵容行事恣意妄为,但贵在还有些分寸,先帝在位期间也没被人指过恃宠而骄。

这番样子是司马兰廷故意做出来的,只有这样才能不引起武帝司马炎的忌惮,才能让其他人放松警惕。在羽翼不丰时,这是一种保护。

找了个空闲悄悄退出大厅,外廊上早有刘赫的管事等候着。看司马兰廷终于“大驾现身”,那人撇撇嘴角,压住不满,表面维持着十分恭敬:“殿下这边请,太傅大人在小厅等候。”

这究竟是刘家还是杨家?果然愚蠢之人,深恐你那些一丘之貉不明白你的心思。司马兰廷沉着脸,和管家穿廊过庭等到小厅之前,管事请门后退去。

司马兰廷推门而入。太傅杨骏头戴乌纱金丝冠,身穿酱紫色锦袍,套着石青蓝纱衣,一条金镶三色麒麟纽带紧紧束在腰间,正在小几前亨煮茶叶。见司马兰廷进来,抬头招呼道:“殿下请坐。酒肉之后,不妨饮些茶水去去油腻。”

杨骏年过花甲,依然精神抖擞,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不过毕竟岁月无情,即便富贵之家保养再好,也难掩年华的痕迹,他眉头两道竖纹,眼角长长的鱼尾非常明显。

司马兰廷在他对面端坐下来,淡淡说道:“太傅好兴致啊。”

红泥小炉上的陶鼎已经出现涌泉,茶香气四溢。杨太傅慢慢将葱姜赶入鼎内,浑厚的声音突然在空荡的厅内响起:“殿下有几年没回过许昌了吧?”

司马兰廷心中冷笑:来了。

明明摆下清谈的架势,却如此性急露相,杨骏啊杨骏,实非成事之人。

杨骏低头照顾着茶水,话却不断:“咱们大晋朝还没有那一位王爷能像殿下这般受先帝眷顾。食有封地,却在朝述职,皇恩浩荡让人羡慕啊。”

司马兰廷沉默不语,专著的看着沸水,似乎在里面能看出朵漂亮花儿来。

杨骏微皱眉头,这性格乖张之人还真是不讨人喜欢。只得自己接到:“先帝厚爱王爷,爱才心切却未必考虑到王爷辛苦之处,当今圣上却几次提出是否该为殿下减少负担,让王爷回封地享享清福。”

现今天下谁不知道那白痴皇帝的意思就是他杨骏的意思。

司马兰廷闻言大怒,故意大义凛然道:“司马兰廷自先帝委任翊军,一直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为朝廷分忧乃是我司马子弟分内之事……”杨骏正烦他这番长篇大论,司马兰廷话锋一转,又说到:“不知杨公是否对孤王有什么误会,若司马兰廷有什么疏漏之处还请杨公指正。”

杨骏微微一笑,眼光幽深地审视着司马兰廷:“王爷言重了,想来是王爷和老夫走动太少,并不了解老夫为人呐。老夫倒是有心和王爷亲近,就只怕王爷身份贵重对老夫看不上眼啊。”

司马兰廷拿过茶勺,拍开沸水亲自盛舀一盏煎茶递给杨骏,脸上显出一丝欣喜,道:“天下谁不知道杨公当朝重臣,司马兰廷只是找不到机会亲近而已……”

杨骏有些受宠若惊,暗道难不成这司马兰廷原来是想借机攀附?露出一丝得意之色,蔚然道:“老夫府中过几日有一赏菊会,不知王爷可愿携家属同往……”家属二字特意加重咬字。

司马兰廷诺然。

宴罢回府,司马兰廷紧抿着唇脸色冷然,奉明照顾他多年自知这是王爷心里不痛快,问起晚上情景,司马兰廷恨极反笑:“老匹夫竟敢威胁我,两月之后我叫其尸骨无存!”这话说出来方舒服点了,转头又问苏子鱼。

奉明笑道:“二爷今日倒还未睡下,还在陪客人说话。”

司马兰廷奇道:“什么客人?”

“赵王属下任骑都尉,郑方圆。”

司马兰廷心中一喜,这人来得正是时候。

六十四 初秋夜话

郑方圆被安置在栖逸院而非梨花阁,可见苏子鱼与来人感情深厚非比寻常。

八月底的夜晚,风里带着甜润的桂花香气,每呼吸一口就从鼻息之间沁入口唇心肺。不知不觉府中的桂花都已快开到季末了,一地细碎的金黄。司马兰廷站在栖逸院里,远远听着苏子鱼在屋内欢畅的笑声,像个小孩子一般喋喋不休大谈他在长沙期间的英雄事迹。

脑海里勾画出小模小样的苏子鱼,司马兰廷微微笑着,刚退出来的秋水冷不丁儿吓了一跳:“哟,王爷怎么……”

屋里那吵闹之声稍微停顿一下,苏子鱼的脑袋探窗而出:“哥,你快进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郑方圆看他神态语气亲密无间,微觉诧异,想问什么,司马兰廷已经踏进屋内,刹那之间他有种满室生辉的错觉,刚到嘴边的话就这么忘了。

苏子鱼站起来介绍道:“这是一直照顾我的郑叔叔。”

司马兰廷一躬身,居然行了半礼:“感谢郑公多年来对子鱼的救助照料。”苏子鱼吓了一跳,这也太给自己面子了,司马兰廷对方翰都不过只施半礼。连忙跟着他哥一齐行礼,苏小哥有些慌乱的嗫嚅着:“多谢郑叔……”

抬起头来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这么多年来他这是第一次正经八百的表达谢意。

郑方圆也显得有些意外,急忙起身还礼。神色无异,心里却翻滚开来。不管如何想表现出亲善的一面,眼前这人一双冰寒似的眸子,也难掩饰锋利嶙峋和无尽的野心。眉宇间隐隐散发出英霸之气,举手投足都有一种傲视天下的雍容。这么一个人,和苏子鱼口中的大哥相差甚远,如果他心存歹意……郑方圆转头看看旁边笑呵呵的苏子鱼,恐怕这孩子骨头都剩不了一把。

突然又想到司马兰廷刚才那句话。救助?!

郑方圆猛然一省,自己对苏子鱼并没有可称做“救助”的事,除非是指当年侯爷蒙难之时?可怎么会被这人知晓?他没有泄漏过,杨骏不可能自己说出来……郑方圆狐疑的看向司马兰廷,后者望着他一脸深意眼目深幽,犹胜语言不言自明。

郑方圆肯定对方确实知道当年真相了。

三人分宾主重新坐定,郑方圆陷入自己的思虑中一阵沉默。咱们苏小哥今日倒是兴致颇高,郑方圆的到来让他恢复几分孩子心性,他好几日没跟司马兰廷好好说上话了,一头又缠上他哥:“今日宴会如何?”

司马兰廷看他红润的脸上嵌着亮晶晶的大眼,心中有些自悔,这几日着实忽略他了。眼神不由带了几分宠溺:“无聊得紧,累人!”

苏子鱼嘴角勾起,眼角上挑:“不喜欢去就不去,自己找罪受。”D10E10D错都古走瘦:)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司马兰廷摇摇头,怎么给这孩子解释得分明,天下间没有谁能完全依靠自己的喜好来行事,就算有一天他能站上权力的高峰,也无法随心所欲,也得受其他条件的制约。不过拥有强权的人,所受的制约小一些,自由更大一些罢了。但这些,他都不准备向苏子鱼解释,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苏子鱼最大的自由,保持这张白纸,让世俗、权力、纷争任谁也污染不到,永远纯真永远快乐,永远不长大。所有的危险和影响他都会替他预先清除。

于是,他虽然摇了头,还是柔声对苏子鱼说道:“没关系,你可以不喜欢就不做什么。”

苏子鱼笑道:“当然。”

郑方圆此时已被两人之间诡异的对话和充斥其间的和悦,惊得无法沉思。看来,这司马兰廷确实不像存有歹意。

司马兰廷只是前来打个招呼,告诉苏子鱼自己今晚有他务要处理后,不多时便告辞离开。

郑方圆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有些出神。回过头来揪起苏小哥的鼻子笑道:“好小子,又有靠山了。”

这个久违的亲切小动作让苏子鱼一阵心暖,扯开郑方圆粗糙的大手,揉着鼻子道:“哼,不知谁是谁靠山!”语气傲然。

司马兰廷和一众属下商议完灰狼才带回来的信息,已至丑时。因为明日要去皇陵祭拜,他稍事整理后又开始处理明日事务,才刚接班护卫的奉勇来报:郑方圆求见。

司马兰廷没有意外,却也不曾想过他竟然这么快的找上门来,沙场出身的人到底有几分雷厉风行。

两人寒喧两句便坐定,司马兰廷慢慢着饮茶一脸讳莫高深,但郑方圆是个直爽性子,不喜欢花花肠子弯弯绕,只好自己起了头:“王爷应该知道在下前来所为何事吧?”

司马兰廷逼得对方先开了口,却并不激进,他倒并不想多为难这一直照顾体恤苏子鱼之人,放下茶盏道:“既然子鱼这么叫,那我也跟着叫声郑叔吧。”看郑方圆并未推辞,接到:“郑叔不必客气,我对你一直非常感激。当年要不是你舍命护送,我们两兄弟怕也没有相见的时日。”

郑方圆一怔:“你果然知道当年之事了。不知你是如何得知的?”

“如今,重要的不是我如何得知的。”司马兰廷的目光在烛下一片沉寂:“重要的是杨骏有认回子鱼之意,不知郑叔有什么想法?”

郑方圆苦笑一下:“认回?他终于想起这个外孙了。可恨当年为什么又下那毒手,害得侯爷……”

司马兰廷叹了口气,天下之人,他看得入眼的少之有少。但自从他得知当年旧事后对苏卿怀便有了一种莫名的崇敬,至情至性,至诚至伟的古人风范,可当得“真英雄”三字,他司马兰廷自然一生都会心怀感激,但眼下却不想郑方圆此刻继续分神下去,随即讲出杨骏一改初衷的原由。

郑方圆心里苦闷,将盏中之茶一吸而尽,重重放下,惆然道:“也罢!小鱼毕竟是他亲外孙,如果他是真心的……”猛地想起什么,一拍桌子:“差点误了!不能让他得逞,即便前事不提,也不能尽信他。既然这老匹夫从前做得出通敌卖孙之事,难保今后不会又犯!”

司马兰廷心头一震,骤然而起。他总觉得那日苏秋所言未尽,也总觉得前事之中有什么关联之处未得详实,原来是:“西秦!”

六十五 祭祀齐王

司马兰廷恨不得眼前的茶盏就是苏秋的喉咙,一把捏得粉碎。

竟敢跟他耍心机。

寻思起来倒真有些后怕,一直以来都忽视了豺狼之心的西秦,就像有的事情一旦过去太久便容易在记忆里慢慢蒙尘,有的威胁一旦存在太久便容易让人生出不足以句惧的错觉。

郑方圆看他一语道破,反而表现出些微犹豫:“其实,也只是猜测。因为当年那些人中,有胡人和在里面。”

“你说得不错,这老匹夫前科累累不能相信。”司马兰廷冷笑一下,他可没有郑方圆的好心,压根儿没有半分退步的想法,即便杨骏从来就只有一星半点的机会他也得捏在手里全部扼灭了:“郑叔,我看当年的事应该让子鱼了解早点清楚,别让他胡里胡涂地将来后悔不及……”

以前的事他那宝贝弟弟到现在还自责过不去,他都不知道该找谁算帐。

和郑方圆商议完毕后,又突然召集手下重新布置明日的祭祀,加强警戒。快到卯时众人散了才从书房出来。奉勇在外间瞪着两眼发呆,听见响动急忙备好洗漱用具,递上热呼呼的巾帕给他擦脸提神:“殿下,不如到旁边小阁再休息一会儿。”

司马兰廷摇摇头:“我去后面看看子鱼,你去明叔那里帮忙准备今日祭祀的物件不用跟来了。”

奉勇愕然,府内事务他一向是不经手的……

司马兰廷只为找个借口支开他已经转身离去。

天色尚早,只有才从烛光下出来的人才能敏锐的觉察出些微晨光。灭了烛火的屋里桌形、床帐都是些模糊的棱角。床上的人被子搓成一根麻绳,露出半截肚皮睡得正香。或许是因为若有似无的桂花轻甜,做了什么好梦,脸上还留着淡淡的笑容。

司马兰廷不自觉的跟着放松了表情,想帮他牵上锦被,才一动,苏子鱼便睁开眼来。意识没完全清醒,人已经依着习惯擂到司马兰廷怀里,捏着沾凉带露的衣衫喃语:“你一夜没睡么?”

司马兰廷看着他睡眼惺忪,嘴巴像鱼儿吐泡般张张合合吐出含混不清的字,玩味良久。笑道:“还没到卯时,你再睡会儿。”

这会儿苏子鱼的眼睛倒是渐渐清明了,赖在怀里看司马兰廷白瓷一样的脸,明眸凝睇,双目生辉,在半明半暗间竟有种惑人的瑰丽。苏子鱼突然觉得有点面热心躁,搂着他哥的腰又擂擂,忍不住就抱怨出来:“你最近怎么这么忙?”

司马兰廷被他拱得心痒难耐,听见这句话却勾起满腹心事微微一沉,道:“今天跟我到宗庙去祭拜父王吧。”

苏子鱼脑袋埋在他肚子上,“嗯”了一声。

其实他早几天就发现明叔在指挥府里的丫头小厮擦拭樽、簋、盙等器皿,准备祭祀物品。没想到司马兰廷等到今天才跟他说。想不明白司马兰廷在顾虑什么,索性翻身起来,准备漱洗后早课。回头看见他哥略微疲惫的样子,又走过去抖抖被子,硬把他按在床上躺下,牵上锦被翘着嘴说:“你躺着养养神,等我早课完了一起用膳。”说罢还学司马兰廷平日的样子轻轻抚抚他头发道:“乖。”

司马兰廷瞪着眼睛脸哭笑不得,又不忍拂他难得的体贴,真的闭上眼假寐起来。

八月二十八

甲辰 收日 冲狗

祭祀宜未时

因为齐王死后骸骨无踪,皇陵的坟墓只是衣冠冢。司马兰廷及长,数度遣人入西秦甚至二十岁上下亲自实地探查都一无所获。因此历年祭祀都是在城西洛河河畔的齐王庙。

苏子鱼看着前面数尺高的麒麟、降龙、狮子、天马作威仪;全猪、全羊、全牛的祭品和身后数百帐幕、兵士卤簿①第一次意识到“身份”二字。

司马兰廷的身份,和他那缘分极浅的生父身份。

此祭拜不同与彼祭拜。在苏家就不提了,年纪太小懵懵懂懂的,印象中也没有如此大张旗鼓。他在庐山东林寺时,每逢这种祭日都是自己准备用几样瓜果,亲上念几遍经文,从来以为这些事是要诚心便可,没想到一个家祭竟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连来过数次的齐王庙今日都格外不同,庙外百丈开外已经戒备森严,士兵的鲜衣怒戟让苏子鱼有些恍惚。祭祀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和司马兰廷身着盛装依着繁复的礼节完成了祭拜仪式,可苏子鱼觉得即便只有他和司马兰廷两个人,即便只有些瓜果祭品,即便没有显示身份的祭皿,只要诚心念几遍经跟父王说说话就是祭祀了。父王难道真的喜欢这样劳师动众?人死如灯灭,这一世的尘缘已尽,对逝者来说只是去就同归,如果在天有灵,换作他苏子鱼或许唯一想知道的不过是从前自己爱护的人是否过得好,是否还记得自己。

祭祀,不过是活着的人为求心安而已。

这些想法他没说,他知道司马兰廷有他自己的表达方式,这是他求安心的方式,就像苏子鱼念经一样。

临到傍晚,苏子鱼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腰酸背痛地和司马兰廷回到北海王府。郑方圆在厅内候着他,看苏子鱼晃晃悠悠的,哑然失笑:“累了?还是没经过世面的小孩儿呐。”

“不累。”苏子鱼笑着,有点强嘴,更多的却想着司马兰廷在宗庙里拉着他的手,对着齐王之像郑重承诺:“父王,从今以后子鱼就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会替您守着他,爱护他。”

那一刻苏子鱼心里的划痕空嫌一下子都被填满了,他转头看见司马兰廷幽深的眼眸觉得自己很久以来或者需要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他第一次下了决定,陪在司马兰廷身边,放弃自己出家成佛,跳出三界的心愿。

注解①:一般解释为“仪仗队”。蔡邕书中曾记载:“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汉代以后,后妃、太子、王公大臣皆有卤簿,各有定制,并非为天子所专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