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邢嘉尔看不见的暗处,杨商羽任由右眼的泪越过鼻梁砸到左眼的睫毛上,枕头也已湿了一大片,硬是没再发出一点声音。过了许久才调整好嗓音,闭上了双眼:“睡吧……”
邢嘉尔只好止住话头:“那好……晚安,师兄。”
“晚安……小屁孩。”
第二天清晨邢嘉尔睁眼时,天还未亮,手边的床就已只剩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五点整,距离训练要求的到达时间六点十分还有许久。
收拾好自己到达练舞室时,邢嘉尔在玻璃门前果然看到了挥汗如雨的杨商羽。杨商羽在反复练习着同一个舞蹈动作,应该是前一天没练好的部分。三面环绕的镜子映出了他压在鸭舌帽下随着动作小幅摆动的黑发,还有黑色口罩上方一双专注的狭长双眼。
其实在邢嘉尔看来他已经跳的很好了,但杨商羽还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直到韦牧远和邱彦来了,拍拍仍在偷看的邢嘉尔的肩膀弄出了一些动静,杨商羽才停了下来看向他们。
“你不用惊讶,他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他早上起来都挺小声的,没吵到你吧?”韦牧远笑笑。
邢嘉尔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努力。”
邱彦笑着看向已经扭过头坐在一边喝水的杨商羽扬扬下巴:“你以为所谓脸蛋天才,真的是靠老天爷赏那两口饭吃就行的么?”
邢嘉尔打开门让邱彦和韦牧远先进去,低声别别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啦,别这么局促。老师还有差不多半小时才来,我们先教你一些基础动作和注意事项吧。”
“好!”
原本以为半小时教一名常年泡学校学文化,只参加了几个月艺考集训的舞蹈小白,能教会一些基础动作就冲顶了。没想到邢嘉尔柔韧性天生不错,来前又提前自己私下练过基本功,一来二去结果竟然能教到他们学到第三天才到的训练难度。
“可以啊,虽然说你之前肯定有自学一些基础,但能到这样也不错了,天赋还是有的——对吧商羽?”
杨商羽抬头看了一眼,淡淡开口:“嗯,还可以。”
本来邱彦这句话就没想到杨商羽会好好回答,杨商羽心情不好的这段时间,他们平常打趣他,他连给个白眼都算给他们面子了,更别提今天一下给了四个字,还是夸奖,语气还不算太敷衍!
邱彦和韦牧远对视一眼,“呦”了半天笑作一团,直到老师来了才收了玩笑心开始训练。
次日杨商羽走到练舞室时,没想到邢嘉尔竟然来的比他还早,杨商羽早上起来以为邢嘉尔还在睡着,就没敢拉开窗帘,那时小心翼翼的动作杨商羽此刻想起来都觉得汗颜。
“手的力度要再大一点。”
邢嘉尔闻声回头,杨商羽正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看着他。
邢嘉尔捣鼓了许久都不会开这里的空调,练舞热得只得不停脱衣服,脱到只剩了件白色背心。邢嘉尔微微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额角碎发淌过精致的五官,由脖颈再顺着手臂线条流下。
杨商羽轻咳了一声,别过眼去打开了空调,然后往镜子前走了几步,示范了一次动作:“喏,左脚要再上一点,起来的时候手抬高,还有……注意表情管理,一定要绷住了,台下多少台高清摄像机怼着你呢。不管你实际学了多久的舞蹈,当你开始跳舞的时候,你就把自己当成个从小练舞的舞者,站到舞台上的那一刻,你就是王。明白吗?”
“好,我试试。”邢嘉尔看着镜子里站立的杨商羽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又跳了一次,明显好了不止一点,甚至超过了杨商羽的预想。
杨商羽忍不住说了句:“还不错,一点就通。”
“真的假的?”邢嘉尔挑挑眉,惊讶于杨商羽的高度评价。
杨商羽瞥了他一眼:“煮的。”说完之后转身又示范了一个part,也是邢嘉尔昨天练习时跳得不够好的地方:“——还有这里,下落的时候稳住重心,多练几次就好。”
“嗯呢。”邢嘉尔面向镜子开始练习,杨商则坐在一旁看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宿舍的空调舒服得全公司的艺人没有哪个不贪睡的,你还是第一个早起练习早得过我的练习生。”
毕竟看起来就是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家伙。
邢嘉尔闻言回头扬起笑脸:“杨老师,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在夸我有毅力够努力吗?”
杨商羽把最开始对他的成见彻底收了回去,往后一靠,勾起了嘴角:“随便你。”
邢嘉尔却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几乎都要笑开花来:“嘿嘿,我早想说了,你笑起来多好看呐,你多笑笑嘛。总板着脸凶死了。”
杨商羽闻言瞬间把笑脸收了起来:“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哎呀错啦错啦——来,我们合一遍。”
邢嘉尔走向杨商羽,朝他伸出一只手,杨商羽顿了一秒便握住手顺势起身到邢嘉尔的身旁,左手拍拍他的左肩:“走,我放音乐。”
白骨生花
再后来训练的高强度葳姐确实没有夸大,因为是出道前预期只剩一年的集训,每天各种体能课形体课声乐课是一节接一节地上,往往是一天下来汗流浃背,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就能睡着,然后天还没亮又爬起来迎接第二天的大汗淋漓。
好在杨商羽三个人早已适应了一日复一日的紧张训练,邢嘉尔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虽然基础不够,但好在其他三个人都会帮衬,他也有天赋在那,要是有不够好的地方,邢嘉尔哪怕把本来就不够的睡眠时间再缩减几个小时,也要在练习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直到过关。
就这样吞过血,淋过汗,熬过了盛夏空调房也无阻的燥热,也捱过了隆冬呵气成冰的严寒,直到又一年的初秋,少年们终于迎来了出道的日子。
组合的名字是MFantancy,是队长邱彦取的,MadFantancy,疯狂幻想。平均身高185的四个少年又笑称自己为“185葫芦娃”。
鸣圻娱乐也真的很看中这个重点“项目”,把大部分的资金都投在了MFantancy未来的发展上,出道EP更是找了口碑能力皆优的实力音乐人联袂操刀,几乎动用了全公司能动用的所有人脉来宣传,又有杨商羽和邱彦出道前独自发展积累的人气加持,MFantancy发展得竟比鸣圻预料的还要爆。
四位少年都就读于国内不错的艺术大学,又各有特色:队长兼创作担当邱彦温柔又有才气,在此之前参加过几个小节目,也演过几个小角色,人气颇丰作为领舞的杨商羽自小学舞,舞蹈能力十分能打,是以全国第一的成绩进入的舞蹈系,练习生期间就已经以几张路透图和舞蹈视频出过圈,凭着出众的外貌和舞功收获了不少粉丝,更是小小年纪就被路人笑称为“脸蛋富翁”,清冷的形象和内敛的性格在娱乐圈里也是一股清流主唱邢嘉尔虽然毫无人气基础,但天生就是唱歌的料子,歌声干净独特,艺考时也获得了联考第五名校考前五十的好成绩,乖巧的性子也吸了不少妈妈粉rapper也是忙内韦牧远出生于小有名气的音乐世家,是一个开朗阳光的大男孩,可一旦登上舞台,rap和高音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这么一个外表与实力俱佳的男团即使在人才济济的娱乐圈也是分外惹人注目的,亮相了几个节目粉丝量就已暴涨,更别提出道EP收录的三首单曲发行不久销量就已十分可观,最后一首单曲竟荣登了某音乐榜单的第一名,不少出名节目的邀约纷至沓来,快要塞满了奚宁葳的电子邮箱。
四个少年连着身后的鸣圻娱乐一下子从黑暗中径直走到了阳光下,闪光灯对着眼睛一顿闪,夜里也似白昼明亮。
在偌大的舞台上,他们更觉自己的渺小,可一看到台下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来,他们又瞬间感知到了自己未知的强大。
刚出道时在节目里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应援灯牌的少年们走上首唱会舞台时,台下一片淡金色的海洋几乎都要亮瞎了他们的眼睛。甚至恍惚了许久,直到旋律响起才想起拿起话筒歌唱。
“我欲以无声胜一场岁月多言”
“暗夜里星矢更迭可否等到白昼之至那天”
“无所谓我梦里偷欢敬这盛世丧乱”
最后一句一齐唱罢,礼花倾洒在四个少年的头发上,邢嘉尔有些不习惯,想挠挠头抖掉礼花。
“别摘,”邱彦拦住邢嘉尔,莞尔说道:“你第一次登台,这是你在台上的第一个头彩,再留会儿。”
邢嘉尔抬头,他看见另外三个少年眼里也洋溢着漫天云霞多彩。
终于,等到了这天。
“啊……总算是能休息了。”刚录完电影宣传曲的邢嘉尔走出鸣圻,对着明媚的阳光眯起双眼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走到身侧的杨商羽:“怎么样,师兄,好不容易放了个差不多一周的假期,你打算怎么过?”
杨商羽正插着口袋,摘掉了靠近邢嘉尔那边的耳机,低头用脚随意踢着石子:“我啊,反正是不想回兰州,估计留北京吧。你呢?”
“我回武汉吧,顺便回高中看看,高考之后这么久都没再去了,同学聚会也次次缺席,再不回去总归不太好。”邢嘉尔一只手臂搭上杨商羽的肩,用脚尖接过杨商羽踢来的石子又踢了回去:“……那你要不然跟我回武汉吧,我爸妈还挺好客的,我家也有客房。葳姐邱哥和圆圆他们都回家了,你一个人待宿舍多孤单啊。而且你之前不是说想尝武汉的小吃嘛,小爷请你一次吃个够!”
杨商羽扬眉,大步向前迈去:“真的假的?那我不客气了啊,回去就查查武汉有什么又好吃又贵的小吃,看我不把你这小屁孩给吃穷!”
邢嘉尔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笑着跑上去锤了一把杨商羽的肩:“哪有你这种师兄的!说好照顾我呢!”
“那是葳姐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杨商羽两手插着兜,嘴角微扬。
邢嘉尔怒瞪他:“杨商羽!”
杨商羽心情很好地往前迈了几大步:“再不走快点,绿灯可要变了啊。”
“哎!等等我!”邢嘉尔快步走到杨商羽身侧,拍拍他的背:“我带你回家!”
邢嘉尔的父母都是老师,父亲更是名教研员,对杨商羽这种少言寡语还长得帅的乖小孩特别关爱,两个少年还在飞机上,客房就已早早收拾布置好了,比以前邢嘉尔回家的待遇好了不知多少倍。偏偏杨商羽待人都是极有礼貌的样子,更加讨邢嘉尔爸妈喜欢,邢嘉尔连妒气都不知道该撒哪去。
因为带着杨商羽这个大包袱,而且以前关系好的同学也都分散各地的大学,一时半会没什么空闲时间回来,同学聚会是没法办了,邢嘉尔只能拐着杨商羽陪自己回去逛逛母校。
“武汉X中。看起来挺大挺漂亮的。”杨商羽打量了几眼气派的校门:“怎么现在的文化高中也开始顾面子工程了?”
“什么话,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段。”邢嘉尔挑眉炫耀道,走向值班室,跟门卫大叔搭起话来。杨商羽见半天都不见门卫大叔开门,于是走近了几步,听清了邢嘉尔的声音。
“……叔叔,我真是毕业生,我都毕业一年了,校牌早不见了,门口荣誉墙上应该还有我名字——哎呦喂怎么这么快名单就换届了……我当年的班主任姓华,是数学组组长,上学期刚调去其他学校,可以打他电话么?……啊?不行?可是我长得哪里不像成年人了,我有身份证证明的!……什么叫还有年纪比我大还读高三的学生?什么叫复读的?叔叔你不能不讲道理啊!”
杨商羽就这么看着身旁的邢嘉尔百般讨好仍无能为力的愁苦模样,想了想觉得要是自己开口,说不定门卫更不想让他们进去,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再偏头,右边走来了一个小学年纪的女孩正玩着他小时候常眼馋的溜溜球,于是杨商羽便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杨商羽,你也帮我说说啊!”邢嘉尔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也被吸引了目光。
“是溜溜球哎!我小时候玩可好了,都多少年没见了,现在竟然还有卖吗?”
女孩闻言抬头,一下愣住了,这不是她偶像吗?
“你……你们是……邢嘉尔和杨商羽吗?”女孩怯怯地开口,手里的溜溜球一下滚落到了地上。
两人没想到能碰上认识自己的人,都是一愣,邢嘉尔性格外向些,帮着捡起了溜溜球,笑着摸摸女孩的头:“是呀,你认识哥哥吗?”
女孩子鼓红了脸,眼睛眨巴眨巴的:“对!……我……我可喜欢你们了……我是……我是你们的魔方……”
魔方,缩写MF,是MFantancy粉丝的名称。
“梅梅,你在跟他们说什么呢?”门卫大叔走出值班室喊道。
“爸爸!他们是我偶像!”小姑娘兴奋地向门卫挥挥手,门卫大叔却愣了,仔细看看两位少年的脸,好像还真是家里贴的那张海报的主角之二。
“我都说了我不是坏人嘛!你上网搜一搜,网上资料不会骗人吧,上面写了我毕业学校的!”
门卫大叔拗不过兴奋的女儿,只得挥挥手放行了。
“竟然还能碰见粉丝,看来我们还真是出息了啊!”和小女孩合完照,邢嘉尔笑着跟小女孩道了别,一边走一边说道。
“是啊,你要是早几年出道,说不定还能凭这关系逃几节课呢。”杨商羽总是能做到面如冰霜地说出一些与他形象完全不搭的混话。
邢嘉尔白他:“哎哎哎,别教坏小孩子好不好,我高中的时候沉迷学习无法自拔,从来只早到不迟到的,而且这种重点高中,管得那叫一个严!”
杨商羽突然想到了什么:“噢,我都还没问过你,你高考多少分啊?”
邢嘉尔闻言笑容一敛:“啊……你怎么跟那些长辈一样开口就是成绩成绩的!我当年虽然因为要艺考耽误了不少课,但好歹文化分也超了一本线差不多70分呢!”
“那还不错。”杨商羽慈父般点点头,似乎还挺满意。
邢嘉尔看向杨商羽:“你呢?”
“我读的艺术高中,天天在公司和学校两边训练,这文化分有什么好比的,反正舞蹈专业文化分才两三百,不至于过不了线。”
“行吧,反正专业水平肯定还是你厉害。”邢嘉尔指了指路尽头的建筑:“呐,这是我们学校的食堂!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要捐很多钱给这里,扩建也好,完善设施也好,特别是要完善伙食。以前能不在食堂吃饭我就不去食堂吃,清汤寡水的,不说谁能想到这是武汉的中学食堂,还以为是北方伙食呢。”
北方人杨商羽也不知道该不该附和,只得跟着邢嘉尔又走过林荫小道,用自动售货机的饮料赌住了邢嘉尔的嘴。
“讲到这个,你高中的食堂怎么样呀?”邢嘉尔问道。
杨商羽看起来不是很想回忆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开了口:“我高中那时,一个人在北京无依无靠的,一直不舍得常问爸妈要钱。艺校里面大多是富家子弟,食堂里的饭菜都特别贵,本来他们送我来北京上学,还读的是艺校,花销本来就大,他们也只是普通工薪家庭,我没办法,只能能省则省,一个星期餐餐不是粉就是面,就只有周末会尝尝学校外面的糖炒栗子,那就是我高中时的唯一美味了。”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邢嘉尔心疼地拍拍杨商羽的肩,心里却是暗暗记下了。
周末的校园除了少数内宿学生在留校复习之外没有什么人,以前邢嘉尔的老师们都去教了高一,不在学校。小卖部宿舍食堂也都关了门,晃悠过了整个校园,两人走出学校便直了邢嘉尔童年最爱的那条小吃街。
说是要带杨商羽吃武汉特色小吃,邢嘉尔却是一下钻进了人群里,买来了一个美猴王模样的糖人。
“你幼稚不幼稚啊,多大人了还喜欢孙悟空。”杨商羽眯着眼,很嫌弃地看着邢嘉尔。
邢嘉尔倒是不在意,笑盈盈地看着糖人:“不幼稚!孙悟空这可是我童年的偶像,我每次来都会买一个这个糖人的。你看这家师傅做的糖人多好啊,模样像神情也具备,还好吃呢,我见北京卖的那些糖人没一家比得过这个师傅——哎呀呀,好啦!我们走吧,带你去买特色小吃!”
杨商羽一时哭笑不得,突然想到了什么,喊住了邢嘉尔:“哎,你等一下。”
邢嘉尔还以为杨商羽看见了什么好吃的,看着杨商羽高大的身躯隐匿在人群中,等了一会却只等到一朵不知怎么蹦到面前的白色棉花糖。棉花糖移开,是杨商羽的脸。
“喏,给你。”杨商羽把棉花糖塞进邢嘉尔手里。
邢嘉尔一脸懵:“啊?你干嘛又买个棉花糖给我啊,我都有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