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降温?”魏子煜缩了缩藏在围巾里的脖子,“这么冷的天?”

……降她脸上的温。爱月看了看他手中的白大褂:“这么早就去医院?”

“是啊,教授今天有个手术,让我过去给他打下手。”

“哦哟魏医生,不得了哦。”

魏子煜挠头,扬起嘴角,露出两个酒窝,笑容十分灿烂。他问:“你呢?昨天才从青森回来?青子奶奶和应爷爷怎么样了?”

一年多以前,爱月便是随魏子煜带领的医疗志愿队去的青森。

“都好,只是青子又忘了应爷爷是谁了——我是阿海!住在第七排的阿海!”爱月学着应孚海的模样,尖着嗓子喊。

魏子煜笑了,又听到爱月接着说:“哦对了,这次还碰到了应爷爷的孙子,他刚好也去看应爷爷,你猜应爷爷是谁?——亚际集团的创始人,亚际你知道吧?”

以港口电讯和珠宝三大产业为核心的亚际,是不折不扣的香港大财团,从八年前完成对电信的收购开始,其电讯业务正式打入了由百年家族财阀垄断的日本市场,独占一片天,谁会不知道?

可,魏子煜答:“不知道……”

“……真是个书呆子!”爱月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上网查去,维基看不懂就用百度哦。”

魏子煜看着她一蹦一跳地走远,棕色长发在早晨阳光下光泽闪闪,嘴角一弯,转身走向校门。

才来到研究室所在楼层,远远地就看到师兄绿川浩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打报告,头发蓬乱,很符合工科硕士生不修边幅的形象。想必是通宵做了研究,一大早迫不及待地跑来找教授吧。

爱月迎上前去:“前辈,早上好。”

绿川浩介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压低了声音:“小点声,教授正在里面跟人谈事情。”

“是什么人?连你都不能进去?”

绿川凑到爱月耳边,语气很佩服:“是关于新的横向课题,对方来了人,是个了不得的企业,哦对了,还是你们国家的呢。”

横向课题是指科研机构和企业之间的合作,导师青山教授带领的团队近来投入于研发全新的集成芯片,其中的技术在电子信息领域属于革命性成果,如果投入产品使用,带来的巨大效益无法估量。

至于“还是你们国家的呢”,能争抢到这项专利的企业,都是数一数二的龙头,要是能一睹光彩,的确也是件令人兴奋的事。爱月想。

她也属于这支研发团队。

爱月和绿川一起在门口候了许久,才听到一阵脚步渐近,大门开启,青山教授满面容光地走出来,身后跟了个一身黑西装的男子,样貌俊朗,神态冷峻。

爱月微怔。是随应绍华一起去青森的那个贴身助理。

对方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率先打了招呼:“林小姐。”

“林小姐”这样简单的中文,他们还是听得懂的,青山教授开口:“诶?小月和徐先生认识?”

“徐先生”回应之后,又主动对爱月说:“上次还来不及自我介绍,我叫徐溯,双人徐,追溯的溯,应先生的助理。”

徐溯递过右手,爱月也礼貌回应。

青山教授:“徐先生,你们这位中国小姑娘,可真是了不得,她也是我们项目的研发成员之一。”

徐溯:“林小姐一看便是不同凡响,之前还自称学艺不精,实在是谦虚了。”

“哪里,是青山教授抬举我了,在团队里我也只是打打下手而已。”爱月颔首。

几句寒暄后,徐溯便说:“青山教授,我还有工作在身,就不多打扰了,今天与您的谈话我一定完整如实向应先生转达,辛苦您了,改日再来拜访。”

两人道别,绿川替教授送徐溯,爱月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远走,这才意识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次横向课题的合作对象,是亚际——应绍华?

应氏帝国

下午的会议里,林爱月确认了这一事实。

助教把打印好的PPT发下来,翻开第一页便是亚际集团的介绍,寥寥几行,不吹不捧,引了在座一片惊呼。

无关股价,无关市值,也无关全球排名。

“亚际买到了这项专利?太厉害了吧!”

“研发团队阵容竟然这么强大!”这是看到了电信界数位知名学者名列亚际研发团队之后的同学。

“能将这么多大神集合麾下,那位社长(总裁)相当了不起啊。”

“是个中国人呢,小月,你有没有见过这位社长?”有人扯了扯一旁一言不发的林爱月。

实验室里中国学生不少,但今天只来了她一个。爱月挤了挤眉毛:“拜托,人家是企业领袖,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已啦。”

这意思,没见过。也是,要不是因为应孚海,她和那位应先生是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

“有去这家公司实习过么?”

“没有,香港离我家太远啦。”

“有多远?”

“大概从东京到我家那么远。”

“中国真大啊……”感慨之后,同学又低头看起了那本册子。

以亚际的实力,在这本册子上的介绍,是过于低调了。爱月对这个企业并不陌生。应孚海早年下港经商,亚际的港口业务便是从他手里起步,如今港口泊位遍布全球,在一些国家甚至占有垄断地位。他晚年抑郁,独子应泽怀接任家业,开展电讯业务。

应绍华从美国毕业后加入应氏,以其卓越的才华和战略性的眼光,将亚际电讯发展得如日中天,令业内望其项背。如今的亚际电讯,立足香港,映射全球,尤其在东亚南亚形成了垄断之势。

此外旗下还有许多的成员企业,比如戴娅珠宝,成立于1999年。那时香港正值金融危机后复元,应绍华正读高中,向时任掌门人应泽怀提议发展珠宝业,接下来的几年里赚得盘满钵盈。

亚际翻云覆雨的地位,也是从应绍华成为掌权人后开始的。

至于应孚海的全名,爱月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她只知叫他应爷爷,他和同辈的自称阿海,谁会想到一个深山精神病院里的老人,竟是一代枭雄。

“可是……”有同学开口,“合约期是两年,真的就得两年吗?”

这个担心不无道理。东大有许多实验室,几年不发论文,也没什么学术展览,就是和企业签订了合约,一直在一块地方上耗着。

助教一笑:“放心,青山教授非常有信心。”

东大里有许多教授,看似不起眼的穿着花裤衩从你身边走过的老头,一查履历,却能吓死人。青山教授便是其中一位。老顽童的性格,加上对学生放养式的管理,爱月这个研究生读得十分轻松。

她还记得,当年给教授发申请研究生的邮件时,他的回复是——

“小月真有眼光啊!选我做老师!详细事宜我的助理会再联系你,对了,来东京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一份蟹壳黄,自从上海回来,我一直念念不忘呢!”

关于吃的,占了一半字数。

晚饭时间,爱月先取了快递,再去食堂。

沈婳已经等在那里了,身边还站了个魏子煜。爱月才想转身离去,就听到沈婳大老远用中文喊了她的名字——“林爱月!”

……想给你俩制造机会,怎么这么难。

爱月一出现,沈婳就变成了躲在她身后的小怂包。她问魏子煜:“今天手术顺利吗?”

魏子煜露出两只酒窝:“非常顺利,是一个开颅的大手术,真是大开眼界。”

“辛苦一天了魏医生,一起吃饭吧。”

“好。”

三人同届,魏子煜和林爱月先识,已是熟悉的好友。但或许沈婳跟他不熟,是因为心里有鬼。

两个女生打好了饭并排而坐,魏子煜走来,自然坐在爱月对面,沈婳眼里落了黯然。爱月在桌子下踢了她一脚,她“哎呦”一声。这怂包,要是真和魏子煜坐对面,怕是一口饭都吃不下。

爱月先拆了快递,沈婳凑过来,很惊讶,“林爱月居然会有快递!”

一来,是因为日本的物流实在太慢,同城快递都要等个三五天。二来,这位一心做学术的小姐姐,实在不怎么喜欢买东西。不喜欢吃零食,衣服够穿就行,护肤品化妆品,都是沈婳逛街顺带给她捎回来。

包裹里是一封邀请函,和一本画册。爱月答:“主办方寄来邀请函,我的作品入选了画展。”

沈婳:“哇!我就知道!我爱月一定能选上!”

爱月捏了捏她的脸蛋:“还不是谢你啊,帮我投稿。”

魏子煜:“是什么作品?什么画展?”

“是关于野生动物主题的画展,我看爱月画的那只北极狐好可爱,就给投了过去。爱月,我早就料定你能入选。”沈婳抢答。

那幅画她发过朋友圈,魏子煜也见过,笑言:“那幅画真是很可爱啊,爱月真厉害。”

“从小画画到大,我不算什么。你们看——”爱月抬起手中的画册,“这是这次画展年龄最小的参展作者,才六岁,应逸晨,也是华人,真是个小天才啊。”

魏子煜:“画展是什么时间?我陪你一起去。”

沈婳:“我也去我也去!”

画展举办地在南青山,离学校不近,沈婳一般是懒得去的。可魏子煜要去,她就得去。

周六晚上,又是去尖端时尚汇聚的南青山,虽是三人行,也算是个约会。

所以林爱月整装待发时,沈婳还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地试衣服。爱月撑着脑袋看她,昏昏欲睡:“嗯……好看,好看,都好看……”

“林爱月!”

爱月如梦初醒:“啊……你随便穿一件不就好了嘛。”

“你以为我是你啊,长得那么好看,穿块抹布也像礼服一样!”

“得,”爱月立起手掌,“这个月工资花完了,没钱给你买口红。”

“……什么嘛,人家是很认真地在夸你!”沈婳鼓起小脸,爱月不耐烦地催她快点,抄起包包就往外走,她抓起外套跟了上去,“诶,爱月,爱月月,现在真的没有男生在追你吗?”

“没有!”

“真的真的没有吗?”

“魏子煜真的没有在追我!”

“……林爱月你好讨厌啊!”

约在本乡三丁目站见面,魏子煜穿了件长风衣站在入口。沈婳拉着爱月悄悄说:“他是有多喜欢白大褂?买个外套也跟白大褂似的。”

一路闲聊,很快到了地方。沈婳今天作死穿了高跟鞋,上楼梯时脚踝一崴,连着往下摔了两层,还好魏子煜及时捞住了她,否则后果难想。

魏子煜将她打横抱起,放到了路边的花圃旁。她痛得要死,又怕哭出来花了妆,小脸憋着,看得爱月忍不住想笑。魏子煜屈身在她跟前,手握她的脚丫,检查片刻,说:“脱臼了。”

沈婳害怕得大叫:“爱月……”

“不哭不哭,魏医生在这里,你怕什么?”爱月倾身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忍耐一下,”魏子煜的动作极其小心,手劲一掰,嗝咯一声,沈婳瞪大眼睛,却死死咬住牙,魏子煜缓缓放下她的脚,“好了,但暂时先不要走路。”

“啊?可是画展马上就要开始了。”

爱月:“你就别去啦,让魏子煜给你开点药,回去休息吧。”

魏子煜:“爱月,你一个人没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