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雨滂沱,从办公室到车上时,两人的一半肩膀已经被雨水沾湿。纪淮坐在副驾驶上,抽了几张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肩膀,又扯着贺洵的胳膊,微微起身,替他擦了肩膀上的雨水。
那么近的距离,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贺洵只需要直起身子,微凉的嘴唇就能触碰到纪淮的面颊。他再不规矩一点,他的手指就能触碰到纪淮的手腕,或者,以他现在的距离,他往前伸几厘米,可以亲到纪淮下巴下面经常被隐藏起来的那颗小小的褐色的痣。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纪淮帮他擦完的那几秒之后,扣好安全带,笑着说:“谢谢啊。”
纪淮把纸巾揉成团放进口袋里,扣好了安全带:“属你最客气了。”
或许贺洵只认为纪淮这只是很多年以来的习惯使然,纪淮也从不否认,他甚至认为自己有些卑劣。他嘴上没有承认过喜欢谁,心里也总是在暗示自己“能多待在他身边几年也是好的”,却也总忍不住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对贺洵好,慢慢地变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大雨里开车慢,比平常去越近山家慢了十来分钟。越近山坐在食厅里串着五花肉,看到他们两个有说有笑地迎面走来,瞪了一眼却没发作,只是叹了一口气。
贺洵知道他是因为追不到心上人才这般唉声叹气,倒是纪淮不知道就跑去逗他,但贺洵认为,即使纪淮知道,他也不会放过逗弄越近山的机会。
“怎的了,大作家怎么看着像怨妇了?”纪淮洗了手坐下一起串着肉,“这是新书角色需求还是?”
越近山不理他,突然发狠似地串起了肉。
纪淮心说有情况,往厨房里正在捣鼓烧烤架的贺洵望一眼。贺洵背后如同长了眼睛,也转头看过来,见到纪淮冲他挑了挑眉,他立即卖了越近山:“他被拒绝了,并且被说老牛吃嫩草。”
“靠!”越近山扔了串串,在纪淮越发大声的笑声下跳起来想去打贺洵,贺洵用手里拿着的烧烤酱瓶子指着越近山,说道:“你别忘了我的职业啊。”
纪淮嚷着:“老牛,悠着点儿,你惹得起吗?”
越近山用食指虚虚地点着贺洵,最后把手指指向了自己,骂自己:“丢脸!”
和越近山在一起总是免不了喝酒,更何况如今他受了不小的刺激,怕是今晚要喝不少酒。贺洵把烤好的肉和青菜放到桌子上,越近山已经往杯子里倒满酒了。
“纪淮就不喝了,”贺洵把纪淮面前那杯挪到自己眼前,“他吃完还得改孩子的试卷。”
越近山咂咂嘴,想着也是,纪淮的工作耽误不得。但纪淮抓着贺洵的手,把酒杯放回了自己眼前,笑着对贺洵说:“干嘛呢,我又不是一杯倒。我不多喝,就喝一杯。”
贺洵没放手,纪淮摩挲着贺洵大而硬的骨节,放低了声音问着:“不行?”
“……可以。”贺洵松开杯口,把手放到了桌底下。他想起了以前母亲被父亲限制喝冰饮,而母亲央求父亲给她喝一点时的样子,只不过纪淮比他母亲强硬,也没有一定要得到他的允许。
越近山喝酒吃肉,和他们聊得乱七八糟,就是闭口不提被拒绝的事情,因为他知道绝对得不到任何好心的安慰。他和贺洵大学时期认识,隔了一个宿舍,经贺洵介绍,才认识的纪淮。
三人性格不一,志趣不同,却也是出奇意外地相处得舒服。纪淮就在隔壁院校,常常窜到贺洵寝室去,他总是一群人里面最有活力的一个,后来越近山从贺洵那里得知,纪淮从小到大都是孩子王。
越近山心里不稀奇,只道“原来啊”。
三人毕业后也一直联系,同在一座城市安定下来,彼此努力。在越近山二十四岁那一年,他所有的累积在一夕之间爆发,名气直升,在网络文学文化中,有了自己的一小块地方。
那一年,贺洵和纪淮从城市的两端汇合到了一起,他们同居了。
贺洵在律师事务所实习期块结束,协助师傅完成了第一件案子,纪淮在某所高中刚刚转正,成为了一名高中教师。
一切看似所有人都功成名就的一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
越近山喝了酒就喜欢感慨,拿自己的明天敬给过去的荒唐,又拿自己的三十岁敬自己一去不复返的青春。眼看着半醉不醒的模样,贺洵和纪淮便知道他接着要说些什么了。
“我,我现在还是没有过去那个坎儿,你知道吗贺洵,我没想过那个人那么垃圾。”越近山用力握着铁签儿,“啪”地一下敲在桌子上,“窃我创意,那是我的创意啊…我那么信任他,但我又没办法跟不信任我的人证明那是我的创意。”
正是功成名就的那一年,本身应当准备新一部作品出版的越近山,却在下笔完细纲之后,看到了一部和自己一年多前同好友交流过的创意几近毫无出入的作品。
悬疑故事的背景杀人手法杀人目的死者死法以及刑警侦破的过程与他当年的创意几乎没有什么差别。越近山联系挚友,好友已经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如同人间蒸发。
后来那位好友的笔名风评越来越差,是因为新书的构思大不如前,甚至被人扒出了抄袭。越近山虽然感觉到痛快,却还是没能做到原谅。
他惋惜的不是失去一位好友,而是一本书失去了它应有的灵魂。
“那创意给他写是真的浪费,虽然很多人喜欢,但如果是我写,我会把每一个人诠释得更好。”越近山闷了一杯酒,接着又满上了一杯,“盗贼只会乱翻,怎么会知道最珍贵的东西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