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秘密

「喏这是你要的资料。」

将一叠厚厚的文件丢到堆满稿件的桌子上,若宫抬起头来,就看到同事真理子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合身的粉红色套装包裹住窈窕身子,精致的化妆让原本七分的美貌变成了十分,一头浅褐色的头发整齐梳理在脑后,这样的她既是天光社出名的美女,也是和自己交往的对象。

「谢谢,真理子。」

匆忙的道完谢之后,若宫就迫不及待的拉开了档案袋,抽出来的资料第一张就附录了冰见父亲的照片。虽然因为之前的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此刻看见那张照片之后,若宫还是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冲击。

照片上的男子穿着一件深色和服,跪坐在和室之中,修长的手指端着一杯抹茶,身后樱花飘然落下,充满了十足的和风味道,很显然照片是在那棵大的吓人的庭院里拍摄的,而让若宫震惊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那男人的脸。

虽然和自己相比,男人的发色和眼睛的颜色都比较淡,但是那张脸却和自己有八成的相像。难怪鸣海那么冷漠有礼的人会在昏迷之中将自己错认成他的父亲,而那个横田医生看到自己时也那样的惊讶。不过奇怪的是,在横田医生的表情似乎还看到了一些别的情绪,与一般人见到熟识者的喜悦相比,似乎震惊的情绪来得更多,而那种表情更可以解释为「惊恐」。

为什么呢?这种恐惧是从哪里来的呢?绝对不可能是若宫自己出的问题,那么就是说鸣海的父亲有很大的问题了?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了,透?说你像已经死去的人不高兴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真理子安慰的拍着他的肩膀,这句话让若宫转过头来。

「死去的……鸣海的父亲已经死了?」

「嗯,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在鸣海他十岁的时候就死了。喏,你看。」

若宫看着手指压着的地方,果然在相对的地方看到「死亡」两个字。

「这么年轻就死了啊,真是可惜……生病还是意外?」

真理子摇摇手,嘴唇凑到他的耳边。

「都不是这件事在当时的出版业里闹得很大呢。因为天野晃,就是鸣海的父亲,他和鸣海一样是个严谨冷漠的人,但是工作态度很认真呢。虽然很少和人打交道,但是据说为人也相当不错。虽然男人们嫉妒重伤的话很多啦,但对于女人们来说,他可是绝无仅有的好男人呢。」

真是奇怪的说法……

「什么意思?」

真理子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正当若宫不知道她究竟发什么神经的时候,女人将它拖到了茶水间。以为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的若宫刚踏进茶水间的门槛,一转头就被女朋友偷了一个吻。

这里可是工作场所啊!

若宫诧异的捂住嘴,热气从耳根爆发出来,直接蔓延到脸上来。

并不是没有和真理子接过吻,只是那都是在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下发生的,也在气氛合适的时候上过一两次床,不过性格严谨又内向的自己和端庄有礼的真理子,从来不曾有过在公共场合有这种逾矩的行为。

真理子看着他的惊讶表情,轻轻说了一声「偶尔这样也不错」,随后就嘻嘻的笑了起来,脸上也是红了一片。

「……抱歉,我只是一时情绪有点……对不起。」

「不……」

两个人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都觉得这么认真道歉有点奇怪,越发觉得尴尬起来。

「那个……你知道那个人啦,就是鸣海的父亲他是太爱过世的太太,所以在妻子以外身故之后,过了五年就自杀了。虽然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但是所有人都猜测得出他对妻子的忏悔,以及苟且偷生了五年的悔恨,没想到过了五年,他终于还是忍受不了相思之苦而自杀……现在这个社会已经很少有这种痴情的男人了。」

真理子转动着脚尖,手指也搅动在一起,脸色通红。

「你和他不光长得很像,性格也很像……所以我想到如果结婚之后,你也会这么爱我……我就觉得好幸福……」

说到这里真理子就再也没有说话。

听到这里若宫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事实上虽然觉得真理子很好,真理子也很喜欢自己,两个人觉得年龄差不多了,虽然都有结婚的意思,但是说得这么明白还是第一次。

真理子看他脸色没有改变,有些不太高兴。

「怎么?若宫你不想和我结婚么?之前不是已经说过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么?」

脸上的红潮缓缓退去,若宫知道真理子生气了,支支吾吾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虽然说不上特别喜欢真理子,也并不是那么讨厌。

事实上自己从来没有特别喜欢上过别人,也许之后也不会,而真理子样样都好,如果嫁给自己的话,想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所以若宫听到这里并没有拒绝。

结婚啊……

听起来就觉得非常遥远。

真理子见他陷入沉思之中,凑过脸来看了看照片上的男人,又看了看男朋友的脸,发出由衷感慨。

「果然呢,真的长得很像……我开始还以为是谣言……」

「嗯?你说什么?」若宫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就看到真理子察觉说错话儿捂住嘴的动作。

怎么了?真理子她有事瞒着自己么?

「怎么了?真理子,我刚才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眉拧了起来,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在胸中作祟,隐隐的感觉到如果强行知道事实隐藏下的秘密,可能对自己并不太好,但若宫就是想知道。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若宫锲而不舍得问下去,尽管这个结果坏大于好。

真理子咬住嘴唇,也知道若宫认真的个性,况且如果今天不说出来,他迟早也会知道。

「你也该想到的啊,虽然说你的学历比较高,工作也很认真,但是还不到资格去负责鸣海征夏那样的当红作家。要不是『天光社』这个工作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而你长得又很像他死去多年的父亲,总编也就不会派一点都不知情的你去担任他的责编了。」

原来如此。

若宫的脸色实在不能说是很好看,在接受这个工作之前,他也曾经怀疑过这件事不单纯,但是不管怎么想,却也想不到这个方面上来。真没想到今日出版社工作还要靠自己的这张脸,而不是自己的能力。一股怒气在胸口中徘徊不绝,也让若宫的心绪难以平稳。

「高桥!」

「啊,就来了!透,我回去工作了!」

真理子向他告别,匆匆忙忙的赶着过去工作。

若宫实在没有心情继续工作下去,而这个充斥着嘈杂的人声和电话铃声的空间也让人喘不过气来。抓起西装外套向外走去,临走不忘拿走那份调查资料,若宫走出出版社的大门,向着旁边的林荫道走去。

只要沿着公车站牌走上一站半的路,就可以看到一个不算是很大的公园,虽然说不上是多名多有特色的地方,但这里却有很长的一条林荫道。秋天来这里工作的时候,一道心烦意乱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情况下,就会来这里散步。一到秋季,金黄落叶就会打着旋儿的飞散飘落,那情形是难以用语言所描述的美丽。

今天若宫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前往熟悉的地点,却在看到满天细碎白色花瓣飞舞时傻了眼。

自己是从去年秋天才开始担任「编辑」这份工作的,所以看到的周围的景色也是从秋天的风景开始,自己所喜欢的林荫道,两边种植到高大树木居然是山樱。这时候嫩叶已经悄悄崭露头角,楚楚可怜的白花混杂着鲜嫩绿色,在风中轻轻摇晃,每摇晃一下就抖落下几瓣憔悴的花瓣来。

那是一种让人觉得有些残忍的丽色,也因此让若宫的脚钉在原地,有些动弹不得。

「若宫……先生?」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吃惊的扭过头去,就看到身穿黑色和服的少年站在一片山樱摇曳中,随风飘扬的长长黑发上落了几片楚楚可怜的樱花。

「太好了,找到您了。」少年用毫无声调起伏的声音阐述着他完全体现不出来的喜悦,「我之前打电话去出版社找您,但是他们说您出去了。一位女性告诉我到这里可能看见您,幸好找到了。」

自己情绪上的波动居然影响了工作,姑且不管这份工作是怎么来的,但是对已经接下来的工作抱以这种逃避的态度,这点让若宫觉得很羞愧。

「对不起,我……」

说到这里若宫便咬住了嘴唇。

不管怎么说,这种事也不是随便找个藉口就能解决的。

相对于他的沉默,少年的双眼落在他手上所拿的文件袋上。

因为出来的急了,若宫仅仅是将那些资料随便塞入档袋中便带了出来,而且也因为刚才情绪激动而没有吧袋子系好,将以小截纸张暴露在空气之中。而此刻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就盯着附在资料上方的那张照片看,随后鸣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唇角轻轻扬起,眼睛中的冷厉感也变得薄弱几分,这是鸣海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不一样的表情,这一点让若宫有些怔愣。

「我可以和您谈谈么?若宫先生……」鸣海闭上了双眼,在带着些许清冷的风中站着,「和工作无关的事……」

想不出拒绝的理由,而现在自己的情况若宫并不认为可以理智的讨论工作上的问题,而鸣海看到了自己最近在看的东西,想必也猜测到了自己的想法。这种完全超乎许可权的行为非但没有惹起少年的不快,反而让他觉得有点高兴似的。

若宫不明白鸣海的想法。

木屐在铺满碎石的小路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鸣海走到樱花树下,丝毫不顾自己身上昂贵的和服会被弄脏,毫不迟疑的坐在散落樱花的树根旁。若宫走到他的身边,实在不好意思坐到离樱花树很远的长椅上去,也就只能坐在是少年身边。

山樱的花瓣就好像是冬日的小雪一样缓缓飘落,落在两个人的肩膀头顶上。鸣海昂起头来,苍白的肤色和纷繁落下的樱花显得非常相称,而那位黑的眼珠和樱色的嘴唇也让若宫目不转睛的看着。

……果然是个漂亮的孩子。

在心中如此想着,若宫为自己的想法忍不住苦笑起来。

这样子的想法,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但是心态却已经是欧吉桑的级别了嘛……

「说实话,我原本是不打算接下这个工作的。」

鸣海头一句让若宫感觉到头顶上被压了很大的一块石头。

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此刻却觉得不可思议。

他看着说出这句话的鸣海,对方却没有看他。

「如果不是您出现的话,我想我是绝对不会接下这份工作的。当然原因我想您也知道了,对于我来说,这样对待工作是头一次,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也这么做了,也就没什么可羞耻的地方,毕竟这是我的选择。」

低沉的声音缓缓流动,鸣海的声音穿越风声传到耳朵里,让若宫有些恍惚。

「说起来那天我的心情其实并不好,虽然在电话里约好了见面的时间,我却在故意拖延。本来已经想好了拒绝的话来让您知难而退,却在看您的一瞬间有些失神。虽然听说这个天下间起码有三个人和自己相像,却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像的人。开始只是一味容貌相像,没想到连那种不善于和人打交道的个性都很像……明明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就敢来作家这边,您也确实是相当胆大的了。」

说到这里鸣海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只右手的细长手指遮住了嘴,眼睛也闭了起来,尽管遮去了大半表情,但若宫却还清楚的感觉到了围绕在他身边的柔和气氛。

「啊啊,说起来当时也确实是胆大妄为呢。之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我在当编辑之前曾经当过一段日子的业务员,就是因为不懂得看人脸色和不知好歹的性格,才使得业绩一点都没增长。」

「这样啊,您还当过业务员么?」

「喂喂,就算是揶揄也过分了哦」

大胆的和鸣海开着玩笑,少年舒展的眉让若宫十分欢喜。

「如果不是夏子和你就读同一所高中,我真没想到那时候会碰到你呢。」

「夏子?」陌生的名字让鸣海转过头来。

「若宫夏子,我妹妹,十七岁高中二年级……说起来老师你也是十七岁,应该也是高二啊,为什么夏子叫你『学长』?」

「我曾经跳级。」

「哦哦,那就难怪了……」他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哎?等等,这么说老师你是高三?马上就要大学联考了?那……」

「这点不用担心,我已经被推荐入东京大学,可以面试入学。」

「哦哦,那可真是相当了不起啊……」

若宫露出钦佩的表情,而对面的少年之前的笑容却被一种复杂的表情所取代。笼罩在眉宇之间的是的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悲伤,还是对过往的恋恋不舍。和自己看到他难得一见笑容的反应一样,他也对自己的笑容格外注意。

「若宫先生和父亲还是不太一样……父亲他比若宫先生要冷漠许多。」

鸣海淡淡的说着,双手不自觉的交握。

「父亲他虽然对我非常好,但是他的心中总有比我更重要的人。我越是和若宫先生接近,就越是觉得害怕。若宫先生和父亲长的那么相似,性格也很相像,我害怕我会对父亲的仰慕和思念转移到若宫先生身上,为您带来困扰。所以我在那天之后才刻意用冷淡的态度对您……但是看来我还是无法好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若宫感觉到喉咙有些干涸。

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少年身上所笼罩的不安,甚至于恐惧。

这就是他对自己格外冷漠的原因么?本以为在那次之后,自己和他的关系可以改善一点的,却不料迎接自己的是生疏,甚至是更加有礼貌。

鸣海那天那种奇怪的态度原来是害怕么?

正如现在一样?

少年垂下头去,肩膀的抖动连肉眼都看得出来。

「我也知道我不能任性的将不相干的您卷入漩涡里,可是我又无法控制住想要见到您的情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您照顾我的那天其实我非常高兴,我非常想天天都能见到您,但是我只能用工作的藉口邀请您过来……我不善于和被人交往……般若的稿子我一开始就打算重写了,却还是忍不住将您叫来帮我看稿子……事实上我是想再见到您,可是又怕见到您。」

带着浓重京都腔的声音在颤抖着,自己面前的人不再是当红的作家,而仅仅是一个渴望爱却又挣扎彷惶的孩子。

「我考虑了好久,还是无法压抑想要见到您的欲望。我在见您与不见之间挣扎徘徊,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正确的出口……而我这次来拜访,实际上也是打定了来见您的主意……我却没想到您会去找我父亲的资料。这说明您……是在意我的么?是……想要了解我的么?还是说只是好奇而已……不过这样对我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句话仿佛融入风声之中,几不可闻。

话说到这里就已经满了。

就算是代替品也无所谓不是么?毕竟现在可以带给这个孩子安慰的就只有自己了。

若宫感觉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这意料不到的话侵入,对这孩子的喜爱也早就已经超越了彼此之间的身份。

「我不觉得困扰。」

若宫斟酌这用词,说实话对这种场面丝毫没有应对的经验。

「事实上,您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也正因为这些话,才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感觉荡然无存。

自己居然要借助一个孩子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么?想到这里若宫就觉得有些羞愧。

觉得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随后在和那双黑眸对上的时候,若宫才发现少年似乎透过自己看着另外一个身影。

鸣海他看着的不是自己,而是透过自己那和「他」相似的容颜,看着早已经不在人世间的父亲。记得刚才真理子还向自己说过他父亲的事,如果是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死去,那么眼前的孩子岂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亲情?

这也就难怪他会如此成熟,对人也如此的冷漠了。

之前看到他埋葬小狗时的悲伤,和现在带着寂寞的神色重叠起来,让若宫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难以喘息。在看到山樱飞舞着落在那漆黑的头发上,若宫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这个不知道独自承受了多少伤悲多少孤独的少年,强行将自己的善良压抑在心底深处,用冷漠来伪装保护自己,只不过十七岁就要承担普通大人所应该承担的一起,这未免对他太残酷了。

手指在发丝中间穿梭,鸣海孕育着悲伤的眸子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仿佛撒娇一般的垂下了眼帘,声音缓缓流泄。

「……记得以前父亲也这样抚摩我的头发……」

放佛是回忆着很久以前的事的口吻,让若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又再度缓慢的进行着。

半垂下的眼帘索性全部闭上,少年唇边溢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若宫没有回答,只是重复着那个动作。

只要能带给面前这个可怜的孩子一点安慰就行,无论让自己做什么都好。

「若宫先生的手和父亲的一样……那么温柔……」

若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静静的坐在他身边,抚摸着和自己拉开距离的鸣海那细软的头发,心中那份感动是前所未有的。这种感觉和对夏子对亲人的感觉不同,和对真理子的感觉也不同,之前完全没有经历过的陌生感觉让若宫的胸口发胀,也让他完全无法理解。

若宫说不上自己对这少年的感觉,那种怜悯混杂着些许暧昧的情愫,也许是从初次见面时就爆发了出来,让他难以解释,也难以控制。

现在他一点也不生主编的气了,甚至由于自己长了一张酷似鸣海父亲的脸获得这份工作见到了鸣海而觉得开心。若宫可以清楚感觉到那个和任何人都保持距离的少年,唯独将心门向自己打开,仿佛一只对任何人都不信任的野兽只亲近自己一样。

这点让若宫感觉到有一种凌驾他人之上的优越感,还有由衷的幸福。

笼罩在满天飞舞的雪白樱花花瓣中,若宫抬起头来,第一次觉得樱花居然是那么美。

之前只觉得恐怖的东西,此刻却仿佛天地间最美丽的结晶体从舒展着绿色的树上落下来,为这难得温馨的场面增添了无限浪漫。

他看着从天而降的樱花,鸣海也抬起头来看着,俊美端正的容颜露出温柔的表情。

「心之所愿兮,春日樱雨漫飞天,宁为花下死……」

借由和歌诉说出发自心中的赞美,昔日西行法师甘于死在樱花树下的心情,这时候若宫似乎也可以体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