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迟3(修)

银锁不记得自己是怎麽回来的了,他脑子里有好多个声音,他想去问问海涛,这伢子这几年老往家里跑里里外外帮著张罗了不少事儿,他想问问连生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怎麽回来了也不往家里看看?

这不懂事的伢子,就是当叔的有啥事没顺著他的意,五年了石头人也缓过劲儿来了,怎麽这麽长时间就扔下这个家不闻不问

银锁心有点发凉,他了解连生,知道这侄儿从小心思重,大人都琢磨不出来,连生出国头半年硬是没有给家里一个字,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实在放心不下,也不知道连生是否平安。後来海涛告诉银锁连生打过电话,说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担心,银锁觉得这还是小孩子话,怎麽能够不挂心,连生到底去了多远他没有概念,只知道是去学习,是上进。村办小学的教室里有个球,他的连生就在球的对面。

连生的消息都是听海涛说的,在银锁内心深处还有一点想法,他看到连生在大学里和一个男孩子相好,就像两人之前一样,这条路有多坎坷连生太年轻是不能够明白的,他不想伢子以後受别人唾骂,连生这一走两人是不是就断了呢?

银锁晓得自己没脸,有些话他这个当叔的再也没资格说,当年他答应去山西接亲除了连生奶奶的逼迫外也是有要“断情”的想法的,只是迟迟下不了决心,他害怕连生怨恨他,然而,更害怕的是连生将来後悔。

於情,他不愿,於理,他这个做叔的,不能够。

痛,是撕裂一样的,痛过以後就是麻木。也许,在更早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了结局,不是不爱,是爱到骨血里反而不敢去爱,不敢期待。十年前,当银锁还是个俊朗的小夥子,小连生悄悄的唤他锁,他可以勇敢却羞涩的给他所有的情爱,那麽烫人,在狭小的床板上血乳相融十年後,吃尽苦头的银锁已经明白,爱这个字,在这个人世间,这个活著里,是那麽无奈。

任你是个金刚铁打的汉,也拖得你满心彷徨,困得你动弹不得。

银锁是个农民,没见识,他万万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两个男人可以拜堂成亲的地方。就在他自责不已的时候,在地球的另一半,他的侄儿连生正和千里迢迢追他到美国的男孩子花前月下,抵死缠绵。

不,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麽样呢,他只挂心著连生是不是吃得好,是不是睡得好,有没有地方住这些表面上的事情,至於爱情所要求的精神上的交流,他是力所不及了。

没有精神的欣赏,优秀的向往,容貌的倾慕,又哪里来的爱情呢?

那几个月焦到发慌,银锁谁也说不上话,正赶上给连生奶奶出殡,家里又多事,真是苦死了,这时侯海涛带来了美国的信,歪歪扭扭的字母他一个不认识,只有一张照片掉出来照片里连生亲密的挽著一个女孩子,女孩子面容俊俏,长发披肩,笑容熠熠。背景的天空那麽蓝,花团似锦。那是玉皇大帝的天宫吧?

眼见到小侄儿心想事成,如愿以偿,为他老得白了头,也值了。

这是银锁第二次收到照片,第一次还是连生刚进大学的时候,太久远了,久远到银锁都忘记了哭笑,他没文化,可心里还是亮的:连生在跟他说:叔,你放心吧,我好著呢,没准还给你带个侄媳妇回来。

那一天,银锁把照片奠到连生奶奶坟头上,在两位老人合葬在一起的坟冢前磕头起风了,刮得荒草呜呜的哭。

他欣慰的笑著,突然又反手狠狠的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他说妈,连生好了,他没被祸害哩!

银锁觉得挺开心,右手的残肢缩成一团,木木的,他低著头瞧,知道他的债还没完。

银锁把照片摸了又摸,才小心的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听到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哥哥在寻他,这几年傻子的病渐有好转,有时呈现出一种乖僻,仿佛暴风雨後的黑夜,连生奶奶死後就只让银锁近身,银花经常被他吓得直哭,好在只要不招惹他,小老头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

除了睡觉,有时候这傻子似乎沾染著一丝哲人的气质,经常孤自一个人的在山窝窝里游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混沌的脑袋里是否有光。

银锁明白,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哥哥金锁会是多聪明敞亮的一个人,他把聪明劲都遗传给了儿子。

山窝里关不住金凤凰,他的侄儿终於是飞了,银锁高兴,尽管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死人,像块木头,可他还得守著,为没走的人支撑起一个家。

连生奶奶临终的晚上,傻子好像晓得了这个跟自己牵扯了一辈子的老太婆再也睁不开眼睛,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把家里的东西砸了个稀烂,银锁拼死按倒他哥哥,听到傻子沈重的喘气声,有那麽一会子,他觉得哥哥的眼睛好像是清醒的,是那个调皮滑头到大人怕,却宁死也不让弟饿肚子的哥哥,银锁抱著金锁,死死的按住他。

大伯的样子太可怕了,四岁的银花咬著指头哭得直抽噎。

崔二妹哆哆嗦嗦的拿来一段绳索,两个人合力把金锁捆得紧紧的,那天,傻子在连生奶奶的房里呻吟了一夜。

银锁在隔壁房抽旱烟,寥寥的烟雾,映著一张胡子拉碴发青的脸,月亮孤零零的挂在天上,它的光又白又大,却照不到这房子里来。

银锁坐在门槛上,高大的影子,像一桩铜铸的门神。二妹走过来,拉起男人的手,默默的给他擦。

她说,大哥,你咋就这麽难!

老婆孩子热坑头,银锁不是没有想过,当年的月荷,那个笑脸,那是多早以前的事了,他早就忘记了女人的温香,可这麽个阴差阳错闯进他生活的女人,小他十多岁的女人,却把他当亲人一样呵疼,不嫌弃陪他守著这个烂屋顶,这是银锁从前不敢奢望的,即便湮没了情爱,他又怎麽能不感动?他是她的男人,是她的依靠,说到底,女人也是一个苦命的人。

一切都过去了,曾经的太阳,在岁月的磨砺中褪色。变成冷冷的月亮悬在天边,也许,这就是命。

银锁强迫自己闭上眼,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掀起了波澜,仿佛有什麽要冲出来似的,要打破这平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