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容旭烨跟他差六岁,第一次认识这个名字,是在他二十四岁的时候。那时他在病床前对着一名牺牲的兄弟,誓言要加入追捕他的行列。
时间再往前推,他医学系四年级时,因为收养自己的老师的关系,选择踏入这条不归路。
在机构里接受培训,走的不是正规学院派,他学的是跟时间比赛,准确的决定,精准的技术,因为干这种行业,需要救命的,多半没什么时间等待医生好好的下决定判断。
在机构实习的第二年,那是半夜,那个人被紧急送进来。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人骨头移位的移位,手脚筋全断,暴力凌虐性虐待精神崩溃,他想像得到想像不到的伤痕,全都刻在那个人身上,刻在他脑海里。
听说那个人从失风到躺在床上,不过七天而已。
容旭烨手段的残忍,比起他过去治过的人,远远过之而无不及。
那时候,老师在那个人的哀求下,获得上面的命令,让他结束掉自己生命,其实他也不过剩一口气,就算是老师,也没把握救他。
死,对他而言是慈悲的。
他提出卧底的申请之后,在上级的同意下,他用一年的时间接受相关训练,用一年投身前置作业,在一年前顺利地搭上容旭烨。
一开始,只是打算接近他,看能不能混进洪帮当专属医师。
但没想到,容旭烨竟然对他有了「性趣」,虽然在那之前就知道他男女不忌,但真正发生到自己身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他还是被男人强暴。
楚寒眨眨眼,房间门被打开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楚医生醒了?」
楚寒转过头,「是你。」
宁紫越将托盘放到床边柜子上,「是,容先生有事,让我照顾你。」
楚寒坐起身,「什么事?」
「许浩他们两个人被救走了,容先生震怒要彻查。」
「什么时候?」楚寒吃惊地看着他。
「昨晚。」
「昨晚?」
「正确来说是今天凌晨三点到早上六点之间的事。」
「喔。」楚寒的脸红了红,那时候他又被压在这床上,往死里操。
「楚医生,还有问题吗?」
「你呢?你没事吧?人不是你押回去的?」
「我没事,人不是在我手中消失的,有事的是刑堂的罗耀。」
楚寒皱眉,「那两个人走了很严重吗?罗耀他…他跟了容旭烨这么久,容旭烨至于把他怎么了?」
「如果找不回人,罗耀就得替他们受完原来的刑。找回了人,那顶多就是挨几鞭。」
楚寒手一松,整个碗掉到地上,他无暇顾及,脑海飞掠过跟罗耀相处的情况,「容旭烨下得了手?」
「不是下不下得了手的问题,帮有帮规,有错不罚,容先生的威信便有了裂痕。」宁紫越顿了顿,「有时候,容先生有容先生的难处,要维持洪帮这么大一个帮派,没有那么容易。尤其这件事,帮内兄弟盯得很紧,大家都想找人报仇,容先生势必给个交代,才能安抚兄弟,也才能杜绝有心人的觊觎。」
楚寒微愣,「你跟我说这么多,没关系吗?」
宁紫越清冷的眼对上他的,「你会告诉容先生?」
「呃,不会吧。」
「那不就得了。」
楚寒眼底迸出兴味地看着他,「你不是对容旭烨忠心耿耿?这算背叛吧?那男人对信任关系有相当程度的洁癖,如果让他知道,你恐怕会失去他的心。」
宁紫越淡漠地站起身,「这恐怕得要楚医生亲自问容先生,算不算得上背叛,才能解答。我给您送碗新的进来。」
「宁紫越。」
宁紫越对上他的视线,「楚医生有什么吩咐?」
「他现在在哪里?」
「刑堂。」
「粥不用了,我要去医院。」
「现在?」
楚寒看着这个冷漠如冰的男人,调侃地道:「不然呢?要不要看个黄道吉日?」
「容先生希望你好好在家里休息。」
「我自己清楚我自己的身体状况,别忘了,我是个医生。」
「那我送楚医生过去医院。」
「好啊,你先出去,我换个衣服。」
宁紫越点了头,转身就出去。
楚寒见他一出去,垂下眼掩住凝重的眼神,容旭烨派宁紫越在家照顾他,这倒是第一次,难道他盯上自己了?
还是太明显。毕竟知道那两个人在刑堂的,只有昨晚在场的人,要查起来是相当容易的事。
依容旭烨的个性,罗耀肯定逃不过,一来要杀鸡儆猴,二来要招出那个人的恻隐之心。毕竟昨晚上在场的都跟了容旭烨很久,肯定也跟罗耀相处很久,只除了…
自己。
楚寒扣扣子的动作顿了顿,就算容旭烨信自己,那群兄弟绝对不信。
救了他们,却让那个罗耀顶替,怎么做都有缺憾。
其实罗耀对自己不错,但他偏偏就是洪帮的人,偏偏就是混黑道的。
照理说,今天算是他的报应,但他却不忍心了。
楚寒,你不要入戏太深,这些人都是你要捉的人,尤其是那个容旭烨,你千万千万对谁都不要心软。
他们作恶多端,他们罪无可赦,他们…
哈哈哈,楚医生,来,喝一杯,我请客。
楚医生,谢谢你救了我丫头,这些送你,将来有需要,你开口,我罗耀一定帮到底。
楚医生,对不起,我还怀疑过你,今天你替老大挡这一刀,我罗耀感激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洪帮的兄弟。
楚寒疲倦地闭上眼,黑跟白,他快要搞不清楚了。
楚寒快步越过宁紫越,「我开车。」
宁紫越沉默的将钥匙交出去,走到副驾驶座,弯身坐进去。
「我要去刑堂,我不能让容旭烨对他下手。」
宁紫越别过脸,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楚医生,你出手干预,那其他人的愤怒该由谁担?容先生吗?」
楚寒打弯了方向盘,车子大幅度的左转,「总有其他办法,不见得一定要动刑吧?而且,你们就眼睁睁看着罗耀受刑?你们都没人想救他?」
「十三年前,容先生亲自盯一批货,那一批货后来被劫。」
「你想说什么?」
「容先生拿刀子刺了自己一刀。」说完,突然的紧急煞车,促使宁紫越伸出手撑住自己不往前跌。
楚寒停到路边之后,皱眉转过头,「二十岁?」
「容先生收服那么多帮众,靠的就是言出必行,就算是自己犯错,违了帮规也要受罚。连容先生自己都是,我们怎么可能不愿意?」
「二十岁…」楚寒喃喃地重复一遍,那么年轻的年纪,就对自己也狠得下心。
「站在那么高的位置上,没有那么容易。也许楚医生觉得残忍,但是你不杀人,别人是一定会杀你。尤其是想跟你争的人,有时候真的没得选择。」
「也可以…不走这条路。」楚寒说得胆颤心惊,因为说的是真心话。
「我问你,如果人人都有机会拿手术刀当医生,有谁想拿刀砍人?」宁紫越淡漠的眼露出一丝嗤笑。
「我们没有那么闲,拿着刀子就想砍人,没事也要找人砍上几刀,有人死才过瘾。我们也是为了生活,不得不这么做。」
「有别条路可以走,我不懂为什么非得要混黑道?稳当的工作,领取干净的薪水,虽然微薄却心安理得。」楚寒尾音收得急,觉得自己似乎说太多了,但为了掩饰,反而直视宁紫越。
反正他的身分本来就是医生,他从来都对容旭烨的职业不屑,这宁紫越也是知道的。
宁紫越这回沉默得比较久,大概一分钟左右,才缓缓开口。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也曾经以为安分守己就好。但是,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不公平的事,父债子还四个字,让我没有安稳的生活。甚至一度差点被逼去卖淫,更别说挨揍跑路这些小意思。如果不是容先生,我可能早就死在哪个男人床上,你说,这世界真的很公平吗?」
「你可以报警。」
「报警?好吧,我只能说,很巧的,那个警察跟那些人有勾结,我曾经全心信任的警察,也想上了我。」
「勾结?」
「很惊讶?当然,也不是每个警察都是那种人,我也曾经遇过正义凛然的警察,如果不是不同路,我还想也许彼此能做个朋友,但那都是后来的事。在那时候我根本不敢再相信那些穿着制服的人,我一度很恐惧,觉得这世上没人可信。直到容先生救了我,告诉我与其靠别人,不如靠自己,那一年,我十六。」
楚寒无言,十六岁的自己,虽然是孤儿,却遇到许多善心人。
「我想活下去,却是得走这条路。楚医生,解答你的疑问了吗?」
「怎么今天突然跟我说这么多?」
「正好聊到就说说,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楚寒重新发动车子,上路时不再横冲直撞,「你不要我去阻止他?」
「我没有办法阻止你做任何事,楚医生。」
「你有后悔过吗?」
「命运有给我们后悔的机会吗?」
楚寒没再搭话,沉默地开车,直到车子停在洪帮刑堂门口。
「你说,我要进去吗?」
「我无所谓。」
「你要真的无所谓,你就不会跟我说那么多。」
宁紫越侧过脸,冰冷闇黑的玻璃窗,反射出带着冷意的笑容,高深莫测,隐隐带着阴寒。
楚寒没有看他,只是松了手,倒在椅背上,「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有些决定,别人帮不上忙。」
楚寒转过头看他一眼,果决的开门下车。
他站在刑堂之前,看了看那道门,在背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同时,方才热烈讨论的主角,正巧从里面走出来。
「怎么来这里?」容旭烨话说得讶异,脸色却波澜不兴。
「罗耀怎么了?」
容旭烨挑眉,「罗耀?」
「我是医生,我想也许有什么我帮得上忙。」楚寒说得隐讳。
容旭烨看向宁紫越,再悠悠地转回视线,「你晚了一步,他去找人了。」
楚寒松了一口气,「你真打算对他动手?」
「那要看他给我什么结果。」
「他跟了你那么多年,你下得了手?我不信。就算你下得了手,他年纪有了,受不起昨晚上那些。」
容旭烨看了看宁紫越,「宁紫越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楚寒一顿,回头看向宁紫越,「该不会,你在耍我?」
容旭烨手搭在他肩上,略微施力的扣紧,逼得楚寒转回来看他,「你们说了什么?」
「容先生,不如回去再说?」
容旭烨淡淡地点头,「楚寒,走。」
楚寒转身准备上车,眼尾突然利光一闪,他下意识的转身护住容旭烨,两人向后滚倒在地,所有人立刻围住他们,反击。
「快点,快进刑堂,我掩护你。」
「闭嘴!」容旭烨按住他背后源源不绝流出血液的伤口,眼底什么一闪而逝。
楚寒咬着牙,拉着容旭烨,在其他人的掩护之下,冲进刑堂。
一进刑堂,他立刻倒在容旭烨怀里,「别别在门口,太危险,快点,快点进去里面。」
「闭嘴!你撑着,千万给我撑着!」容旭烨抱起楚寒,手按着他的伤口,任凭血液湿了他的手,一向淡定的眼神烧起了怒火。
他一把抱起楚寒,后者张口还想说什么,却先双眼一闭,昏死过去。
容旭烨坐在床畔,一双淡然的眼,紧紧锁着床上那张漂亮却苍白的脸蛋。
第三次,这是第三次楚寒为他受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楚寒的血好像还残留在他手上,很热很湿,却凉进心里。
门被轻轻打开,进来的是宁紫越。
「容先生。」他把便当放在他旁边。
「人捉到了吗?」
「已经捉到了。」
「嗯,留着,我亲自审。」
「是。」
「等等让医生过来,已经第五天了。」
子弹并未伤及器官和重要动脉,并不致命,致命的是失血过多。在经过急救之后,已经没有大碍,但楚寒还是迟迟未醒。
「容先生,江先生和江小姐想跟您约明日中午一起吃饭。」
容旭烨沉默了一下,「去安排吧。」
宁紫越也安静了一下,「是。」
门被轻轻打开,又被轻轻合上,楚寒眼帘动了动,努力的睁开眼,坐在椅上的男人立刻上前让自己进入他的视线范围。
「你醒了。」简单的三个字,一吐出口,肩上的负担瞬间消失。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过多的情绪,楚寒看着他,却看不出他到底有多关心他。
这个男人的所有感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人猜得透。
还是说,自己也不想猜透?楚寒眨眨眼,此刻心里更在意另个问题。
「又要去吃饭?」
容旭烨顿了一下,「为了这个才醒?」
「有点吵,所以就醒了,刚好听到。」
容旭烨拿过一边的水壶,倒了杯水,含了一口,俯身吻住吐出沙哑字句的嘴唇,缓缓的将水渡进去。
他哺喂得很慢,楚寒也不能一下子喝太多水。
柔软的唇瓣相契,气息喷洒在彼此脸上,唇中的水流得很慢,他也吞得很慢,这瞬间,时间好像停住了。
停在两个人对望的此刻。
这么近的距离,楚寒还是看不透他,看不透那抹既透澈又朦胧的冷色之后,蕴藏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这么近的距离,容旭烨很容易就看穿了他的疑惑,和挣扎。
渡完了水,容旭烨毫不隐藏自己欲望的向他索求了一个吻。
热吻之后,楚寒漂亮的脸蛋染了绯色,声音因为水的滋润,顺了许多,「我睡几天了?」
「今天第五天。」
「你守着我?上次我为你挡刀子的时候,你也守着我,到我清醒为止。」
容旭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
「旁人都说你爱上我,可你真的爱上我了吗?容旭烨,你的感情藏得太深,我看不清楚。或者其实你根本不爱我?」他笑了一笑,「那也未免太说不过去,堂堂一帮之主,守着一个不爱的男人?」
容旭烨伸手抚着他的唇角,「我去叫医生,你刚醒,别说太多话。」
「等等。」
容旭烨缓住站起的动作,沉默地看向他。
「旭烨,上次也是,你守了我这么久,我一醒,你叫了医生,人就不见了。」他嘟起嘴,孩子一样撒娇的笑着,「看在我救你的分上,这回多陪我一下,再叫医生?」
「嗯。」
「欸,你握我的手。」
容旭烨依言握住他的手,等待地静静看着他。
「旭烨,我其实不是很认识你,几乎对你一无所知。你还是洪帮的老大,我救命你杀人,我原来最看不起的。可是,为什么我会爱上你?」
容旭烨没有回答,他不觉得楚寒想听答案,他只是想讲话。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是爱上你,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也是爱上你。未免也太矛盾了?」楚寒呼吸时带来的隐隐疼痛,来自心脏,却不来自伤口,他缓缓闭上眼。
「旭烨,你不容别人的背叛欺瞒,不容许一点错误。你自己犯错,对自己也丝毫不留情,那有一天我如果骗了你,你会不会像那天晚上对付他们一样的对付我?如果有那天,你打算怎么对付我?你订下的帮规,是怎么罚的?」
容旭烨淡淡地将问题丢回去,「你觉得你会背叛我?」
楚寒一窒,「我不会背叛你,但…也许是兔死狐悲吧。」
「不必想太多,不会的事,想了一万遍就是不会。会的事,不用想还是会。」
「就算只是个假设性的问题,你不能回答我吗?这么吝啬?容先生。」
「楚寒,我一定会给你机会,给到你背叛我之前。不过你要看得懂,如果你看不懂,就如我说的,会就是会,不会还是不会。」
「我这么笨,要是你给的暗示太困难,我看不懂,怎么办?」
「楚寒,你不笨,你甚至是太聪明。」
「那是你以为,你还没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楚寒像个非要到糖果,否则不罢休的孩子。
容旭烨淡淡一哂,「我给的建议自然回到问题本身,不要背叛我,就不会有暗示,不会有暗示,就没有看不懂的问题。」
楚寒笑了,但不是对着他笑,是看着上方的天花板。
「你在跟我绕口令?」
容旭烨没有开口。
「我有一个问题,那天就一直很想问你。」
「嗯?」
楚寒犹豫了一下,还是瞪着天花板,「如果你是许浩,你会不会说?如果我在你面前被那么对待,你说不说?」
「如果我是许浩,我会说。」
「说?」楚寒惊讶地看他,「说了就是死路一条。」
「那种状况下,死了倒好。」
「那我呢?」
「你?如果你是他,你以为你没有利用的价值,还会活着吗?」
楚寒一愣,「不会。但是出卖同伴,你做得出来?」
容旭烨一顿,「如果我的人在我眼前因为我受折磨,我没什么做不出来。」
楚寒转过去对上那一双淡然的眼,双颊绯红,「我的问题是,如果那个备受折磨的人是我,你会为我出卖同伴吗?旭烨…」楚寒笑容忽然僵住,没再说下去。
这,有什么好高兴?这个人沦落到为自己出卖同伴的地步,那有多狼狈?
而且,他爱上他,如果他知道他爱上的是个卧底…
这个问题,一开始就不应该被提出。
楚寒闭上眼,他疯了才问出口。
他是警察他是贼,注定了是敌人,永远不可能走到同一条路上。
「我去叫医生。」
「旭烨,你会娶她吗?娶了她,洪帮的势力就更大了。」
「我不需要靠女人来扩展地盘。」
楚寒紧紧拉住他的手不放,「…旭烨,你要紧紧看着我,紧紧看着我,不要让我有机会背叛你。」
他现在说出这种话,大概听起来就像为了女人争风吃醋。
但其实,却是他心底的真心话。
容旭烨还没有说话,楚寒又抢先开口。
「就像妈妈带着小朋友去人潮拥挤的广场,因为手没牵好,因为一个分心,所以小朋友走失了。如果像那样没有注意我,不小心松开我的手所以我走失了,是你的问题,你要对我负起全责。」
「好。」
楚寒勾起一抹笑容,不晓得为什么,心底那股闷气听到他的允诺,一下子全散了。
「欸,亲亲我,再去叫医生。」
容旭烨俯身,一手撑在他颊畔,一手被他紧紧握着,唇缓缓落在他唇上,辗转厮磨好一会儿,才探入他嘴中。
缠绵的亲吻,结束于楚寒因太过虚弱而昏厥过去。
容旭烨抚着他的唇,若有所思,兀自沉吟好半天,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