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时值孟夏,南风微醺,一条银带似的瀑布奔泻而下,注入一潭碧湖。

湖畔一黑一白的二道身影走动着,在林间如同光与影的相生相随。

闇踪跑到湖沿,脱下鞋子,折起裤管衣摆,便往水中踏去。

「湖心很深,小心别到危险的地方。」白衣替闇踪把衣袖也折起,迫不及待的闇踪只应了两声好便又往里边走了些。

「皇兄,你不玩吗?」看到水面上的倒影,他才发现只有自己那道黑色的影子。

「你玩就好。」白衣回以一笑,接着走到湖畔一株大树下坐下,翻阅着带来的书册。

来到孤独峰已经五年了,这座落在孤独峰范围内的瀑布是他们最常来游憩的地方。闇踪转头跑离浅滩,显然五年来他对这潭湖水的兴致并不稍减。

除了听闇踪嘻笑的声音,白衣也不忘隔一段时间抬起头来看闇踪的目前所在,坐在这株树下可以就近照顾闇踪。

湖光波粼,阳光撒得湖面一片金黄,湛蓝的天际和缕缕白云,清新的空气弥漫着。

不知不觉闇踪已玩到了临近瀑布的急湍区,即使是在沿岸也是水深过膝,些微弄湿了他玄黑的衣衫。

瀑布后有什么呢?说不定是另一片天。想到这儿,他不禁想去探险。

「皇兄!」闇踪兴奋地转身向远方的白衣喊道,「我们去瀑布后玩好不好…」

突然他的音量缩减了下来,远方树下的那袭雪白看在眼底是那么沉静,彷佛与世隔绝。

这不是第一次这么觉得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除非自己任性要求,不然白衣很少再和自己玩成一堆,也变得比较少主动开口说话。

也许是自己一直不愿去深入思考这个问题,闇踪有些木然地站在水中,白衣那身熟悉不过的雪影映入眼帘,竟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过了一会儿,没再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白衣将视线离开书册,移向湖水,却没见到闇踪的身影,他连忙放下书册,跑近湖沿。

「闇踪!」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下不注意就不见人影…「闇踪!」

浅水地带遍寻不着,白衣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便往湖心寻去。湖水浸湿了雪白的衣饰和长发,水深过胸,但他不在乎,闭一口气后便潜入水中,找寻闇踪的身影。

闇踪躲在一颗巨石后,其实早在白衣喊他的第一声他就已听见,只是不知怎地就是不想出去见他,直到看见白衣往湖心和急湍区寻去,他才着急了起来。

近瀑布处很可能产生漩涡…这是白衣以前告诉过他的。闇踪见白衣潜入水中,便跟了上去,往刚才所见白衣的位置游去。

即使靠近瀑布再危险…白衣心急地寻找着闇踪,不觉中已到急流附近,在水中理应听不见声音,但此时却能明确地感受到水声隆隆和四周水速的增快。

突然白衣感到身后一紧,他转头看去,只见几绺黑发从眼前拂过,接着紧抱住他的小黑影扬起雪白的小脸,笑声变成了水中的泡沫。

白衣转身抱住了他,直往湖面游去。

冒出了水面,二人喘息着,白衣握紧闇踪的手,带着他游向浅滩。

「你跑去哪了?」坐在沿岸石上,白衣捧起闇踪的小脸,替他拨开额面上的湿发。闇踪只是微笑着,没有回话。白衣的指尖浸过水后有些冰冷,但他很喜欢。

「别让我担心,好吗?」微愠的语气,明澈的蓝瞳有着和天际相同的颜色,不过它比天空多流露出许多担忧与不舍。

让你担心,这样你的心上才会有我,这样才能占据你全部的心神。闇踪没有把心里的想法告诉白衣,他只是很习惯地依赖着白衣对他独有的温柔。

白衣刚才心急的模样他已深植脑海,只要自己不见,皇兄都会不顾一切地前来寻找吗?闇踪又笑了笑,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的心里已经是肯定的了,他环住白衣的颈子,轻轻在他右颊上一吻。

冰凉的一吻。白衣有些微愣,随后微微漾红起双颊,白皙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红。「皇兄最好了。」贴在白衣的胸前,闇踪像只小猫般温驯。

「撒娇也没用,下次不准再这样玩了。」话是这么说,但白衣的语气很柔软,完全不像是在说教。

白衣的怀抱纵然已经湿透还是一样让闇踪觉得温暖,适才那一瞬间的陌生距离,一定是自己想的太多了,一定是这样…

二人湿透地回到魔剑道,这几日风之痕有事在身,所以将两个徒儿带回魔剑道。

白衣自十岁那年多了个剑侍剑理。剑理小白衣一岁,做事仔细谨慎,但闇踪不喜欢他。而且通常白衣和闇踪都在孤独峰上修行,回魔剑道的日子较少,所以剑理也较少有机会见到他的主人。

这夜,闇踪自然地来到白衣房外,正打算进入时,突然听到房内传来对话声。

「今日你和踪儿到孤独峰去了?」

是魔父的声音…闇踪止住动作,在一旁仔细听着。

「嗯。」

「右护法说你们是全身湿透地回来,怎么着?」

「我和皇弟到湖边玩水。」

「唉!踪儿又给你添麻烦了?」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闇踪爱玩也就罢了,白衣已经懂事怎么还可能和闇踪一起胡闹?魔皇摇了摇头,不等白衣回答,他又接着说道,「真是辛苦你这个做兄长的了。」

「不会。」照顾闇踪别有一种乐趣,而且也是目前的他唯一能替魔父分忧的。

「你总是这么宠他。」魔皇笑了几声,笑声中有些释怀,也有些忧心,白衣听得出来。

「踪儿过度依赖你了,」大人总是有大人烦恼的事存在,「这样对他的未来无益,而且对你也是一种困扰。」

不会…!不会是自己的困扰,但闇踪依赖自己真的不好吗…白衣没有回话,他的脑中霎时有千百种思绪窜生窜灭。

「为父的也很高兴你们手足的感情好,只是难免担心踪儿日后无法自主…」沉吟了半晌,魔皇才回神想起白衣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他不该说这么多。他扬起笑容,轻拍了拍白衣的肩,「也没有什么,你别多想。你和踪儿都会一点一点地长大,也许只是吾多虑了。夜已深,好好休息吧!你们师尊再过几日便会回来,趁这几天在魔剑道,放松精神也是让武学进步的一项要旨。」

「是。」也许魔父只是随口谈谈,但白衣却听得很认真。

魔皇推开房门,闇踪连忙闪到屋檐阴影下,没让人发现。

屋内烛火未熄,闇踪等到魔皇走远后,才从阴影下走出,轻轻推开了房门。

「皇兄…」

听到闇踪的声音,白衣看向门外,微扬起唇角。

烛光曳影下的那袭雪白看起来很缥缈,好像随时可能消失不见,闇踪前趋了一步,又停了下来。那个笑好陌生,好陌生…

「怎么了?」看着闇踪没有动作,白衣有些许疑惑。

「…」为什么不来拉我,为什么…「我…」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说话了?难道那不是错觉,你不喜欢我了?「我…要去睡了…」

「…」

白衣没有说话。闇踪…他听到了什么?不然通常不都是…

为什么不留我?你真的觉得我是个麻烦吗?魔父问你的时候你也没有回答,我真的让你那么困扰那么不喜欢那么…闇踪转身跑离房内,翡色眸子里的眼泪很不争气,已在眼眶里打转着。不要,不要…为什么那个最熟悉反而会变得最陌生,不要…

闇踪跑回自己的房内,用被子蒙住头脸,一个人的世界只听得到自己低低的啜泣,再没有其他声音。

我好希望好希望你留住我…

一个人的被窝原来是那么冷,从来不知道…

几天后,风之痕带着两个徒儿回孤独峰继续修行。

练剑时和休息时白衣和闇踪都出奇地少在一起,这和往常大不相同。

「怎么了?」风之痕随口向白衣问道。

「嗯?」白衣尚不明白师尊问的是什么。

「你和闇踪。」闇踪的剑越挥越狂狠,而白衣的剑却是越练越冷漠。

白衣摇摇头,一贯的沉默让他能忍下发问的念头。闇踪怎么了?他第一次不懂他在想什么。

也许这样会对闇踪比较好,闇踪会长大,自己也会长大…

雪白的身影越发和自己的一般孤傲,但澈蓝的眼眸中却有一抹深深的失落,风之痕轻拍了拍白衣的头,他懂,那股愁…

那么皇兄一直陪着你

你说的喔

你说的,不管是什么,我都记着,永远记着。

你不喜欢我依赖你,那么我就离开你,即使没有你陪我会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