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事实证明,无论古今中外,说实话的后果,经常是悲惨的。陈晓站在「浮生」大门外时,又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祸从口出」,并且深悔为什么自己竟没记取许生日愿望时的教训,再一次随口乱说。

「经理,经理…经…」

「嗯…哎!哎!叫我吗,还真有点不习惯。」陈晓恍然回过神来,看向清。

「经理,现在怎么办?」清仰头看向陈晓,「你不是说要挖挖角吗?」

「挖角…」在清的引导下,陈晓不由自主又回想起「浮生」头牌那惊心动魄的「美貌」:

面如满月--确实是满月,但也可以看作形状相似的大饼盘子之类双眉入鬓,就是偏细了点樱桃小口,单看红润诱人…

问题是一颗樱桃放在一个肉包上,有美感吗?有吗?!有吗!综合以上,陈晓得出结论:挖这样的角,未来必可保证他为「美色」所动,食不下咽,睡不安寝,英年早逝。

「嗯,清儿,浮生里的男倌,都长得像头牌惠吗?」

「当然了,」清点头道:「不过惠长得最美啊!」

黑线从陈晓的头直挂到脚。「我们还是…回家吧…」

当个人审美与社会审美起冲突时。陈晓在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这个题目简直可以用来写论文。从小的教育告诉陈晓应该做个合群的人,但…

「我靠!难道我就不能改变大家的审美观吗?」陈晓一拳砸在床沿上,薄如蝉翼的青纱帐被他的拳风所激荡,居然闪出一个黑衣人来。

「终于让我逮着你了!」陈晓从床上直扑过去,「看我扁死你这个王八蛋!」

出乎陈晓的意料,那黑衣人只轻轻一闪,陈晓便摔在了地上。

「你是谁?」冷冷的话语从面罩后传了出来。

「你他妈的敢说不知道…咦?」陈晓正要破口大骂,赫然发现这个黑衣人似乎比先前碰上的那个有品多了。

眼前的黑衣人,目测至少有一米八左右,合身的黑色紧身衣,勾勒出他硕长的身材最重要的是,他没戴那顶恶俗到无以复加的金字黑帽子,而是将长发结成一束,垂到前胸。

「我是红灯区的主人。你是谁?」陈晓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红灯区?」

「就是你现下站着的地方!我今天买下了它,现在改名叫红灯区啦!」

「为什么买这里?」

是错觉吗?怎么这黑衣人的口气越来越冷?

「还能为什么啊?黄金地段,又不贵!」陈晓摸摸胳膊,都起鸡皮疙瘩了。

黑衣人沉默地瞪了陈晓片刻,忽然伸出一指,陈晓就又全身僵硬地坐回地板。

「哎,哎!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点穴?还是隔空的!」

黑衣人不理会陈晓,走到床前,伸手一掀,床板便自动撩起。

他怎么知道那里有暗格的?陈晓心想:难道是来抢劫的?!「抢…」

「劫」自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黑衣人已转身,一把揪住陈晓睡衣的领子,提了起来,「东西呢?」

「什什么?」陈晓手脚软软地垂下来,领口紧箍住脖子,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暗格打不开!里面的册子呢?」

黑衣人一张脸全被面罩遮住,只余了一双眼睛狠狠瞪着陈晓。

他哪知道册子哪去了?当初看完,随手一扔,就找黄金买衣服去了,哪还会记得什么册子在哪里?「哎…咳咳…放,放开点。」

黑衣人依言松了松手,「快说!」

「我不知道!」陈晓很干脆地回答。

一把刀立刻又顶到了陈晓的喉管上,「不说吗?」此时就算是神经大条有如陈晓,也察觉到了黑衣人话中潜在的危险。

「我…我今天才搬来,哪知道你的东西在哪啊?」咽了咽口水,陈晓发现自己无法控制住打颤的声音。

黑衣人的目光在陈晓脸上缓缓滑过,忽然伸手一推,陈晓便又跌回了原地。

「咦?能动了!」陈晓边活动着发麻的四肢,边冲着已走到窗边的黑衣人叫道:「喂!你不是要找册子吗?」

黑衣人猛然转过身来,身形如风,掠到陈晓面前:「你刚才还说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陈晓好整以暇地挥挥手,「我让你在红灯区随便找,条件是做我的保镖,直到你找到东西为止。当然,我不是白用你,月钱五两,怎么样?」

咧嘴一笑,陈晓拍拍黑衣人的肩膀,「好了,我叫陈晓,现在请告诉我你的名字,然后随便找间屋子去睡觉吧!」

「…泉,我叫泉…」

望着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门边,陈晓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直至狂笑不止。哇哈哈,赚翻了!

由于精神过度亢奋,陈晓失眠了直到东方见了白,才朦朦胧胧的睡去。谁知刚合眼,一声尖叫就直接把他把床上震了起来。

「他妈的,谁一大早吵老子睡觉!」陈晓气势汹汹拉开门,一幕八点档古装连续剧,就活生生在他面前开演。三个形象猥亵的男人,正站在红灯区的大厅里,扯了清的胳膊往外拉清死死抱着柱子,泪眼汪汪地看向陈晓。

「我靠!我的人也敢动!」陈晓手刀外加回旋踢,逼开了那三个男人。回头拉起了清,「怎么回事?」

「他们是浮生的,非要拉我回去。」清哆嗦着嘴唇,白着脸,越发惹人怜爱。

「这桩生意我们亏了,不算数!」嗔着,两个人围上来和陈晓动手,一人绕到后面去拉清。陈晓双臂一挡,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间大喊出声:「泉!泉!泉--!」

话音未落,人影一闪,那三个人已分别向着三个方向扑跌出去。

「滚!」泉冷冷道:「要是敢再来,就把命留下!」

「泉,谢啦!我…」陈晓望着转过身的泉,愣了五秒钟后,忽然冲上去,握住泉的双手,一脸诚恳地道:「你有没有兴趣作头牌?」

血的教训证明了陈晓的说服技巧有待加强。此刻,他正仰面朝天站在大厅中央,愤愤接过清递过来的纸团,清理自己的一腔鼻血。

「经理,那位公子那一拳好像打得很重,不然,咱去看个大夫吧?」清一脸的担忧。

「不去!那多丢脸啊!问我为什么流鼻血,难道我要说我是劝良为娼不成,所以挨打的吗?」

「可是…」清把冰凉的手指贴在陈晓太阳穴上。

「安啦安啦!这不没事了吗?」陈晓颇有英雄气概地一把扯下纸团,扔在了地上。

「经理--」阴惨惨的声音。

陈晓本能的觉得一股冷气从后背直冒上来。

「经理!你知不知道我一大早起来扫地擦地擦桌子擦椅子,擦柱子擦杯擦碗擦这块男倌院牌匾,非常辛苦?!反正经理你可以两腿一伸两眼一闭伸着舌头流着口水搭拉着胳膊,一觉睡到大天亮,我忙活一早晨,还要被人骚扰,每天听经理胡说八道,陪经理上窜下跳,经理却把塞过鼻子染过鼻血揉成一团皱巴巴的废纸往这光可鉴人一尘不染平滑如镜的地上扔!」

「哎…这…」陈晓已被吓呆了。眼前叉着腰,横眉竖目,满面通红的清,看来真比拿着菜刀的老妈还可怕,更别提老妈绝对没有他这么好的肺活量了。

「这什么这?经理,你对不起我!」还没等陈晓反应过来,清已经一下跪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哎,哎…你你别哭,我改还不行吗…」陈晓顿时手足无措,忙蹲下揽过清的肩膀,轻轻拍着,边保证。

「那你以后不乱扔东西?」清把头埋在双手里,哽咽着说。

「好好,我保证。」

「早晨起来要叠被,吃完饭要洗碗。」

「好好。」

「帮我擦地擦桌子擦椅子擦柱子擦杯擦碗擦牌匾。」

「…好。」

「每天打水烧水洗衣服晒被子拔草。」

「…」

「我饿了,给我包子。」

「嗯。哎?」一只白皙的手递了个包子过来,陈晓呆滞地转头看到刚才摔门而去的泉,正悠哉游哉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身旁的桌子上赫然放着热腾腾的包子。清也随即俐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抓了那个包子吃起,白玉般的脸上哪有一滴眼泪?

「哎?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一场风波终于过去了。

吃过早饭后,泉言简意赅地给陈晓讲了他买包子时打探到的消息。「浮生」当初卖清的时候,清只是个打杂的小仆役,虽然预定他一个月后接客,但对他根本没太大指望。但陈晓昨日和清去看头牌时,不巧被一个缙城的士绅看个正着。那士绅是有名的好男色,喜欢娈童,见了清小小白白的,恨不得一口吞下才好,因此隔天一大早,「浮生」便着人来,想抢回清。

「能不能不理啊?反正他们打不过你!」陈晓谄媚地冲泉笑了笑,却换回好大一个白眼。

「那人的儿子,官拜三品,你觉得事情能善了吗?」

「哎…」陈晓也皱起了眉头。不论现代古代,民跟官永远是有理讲不清啊!当初带他来到这里的没品黑衣人,怎么就没想到弄个官给他当当?有了特权,愿望不更容易实现吗?

「不然…不然…我…」清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抖着,泪珠颤了颤,掉了下来。

「搞什么!」陈晓「啪」地使劲拍了下桌子,「我豁出去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你送过去。这种事要自愿,哪能逼良为娼啊!」

「可是,可是,」清抬起头看着陈晓,被泪水洗得黑亮的眼睛里已隐隐透着笑意,「经理,你不就要逼良为娼吗?」

「哎…我…我是劝良为娼好不好?我很民主的!」陈晓狠狠瞪了一眼清,可揉着他发顶的手却异常温柔。「反正不管如何,清儿我是不会送回去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啦,到时候再说吧。」

泉深深注视了陈晓半晌,方才开口道:「你不用管了。」

「哎?」

「不用管就是了。」说完,泉站起来,迳自去了。

陈晓一脸茫然地问清:「他是在安慰咱们吗?」

清噗哧一声笑了开来,也上楼去了,留下陈晓一人坐在厅里,喃喃道:「这什么跟什么啊?」

事情果然不用陈晓费半点心,在三天后便解决了。这天轮到陈晓出门去买早饭,也把震动缙城的消息带了回来。前天晚上,张士绅的命根子不知被谁割断了,虽然命保住了,不过想再人道,却也不可能了。张士绅做过的缺德事太多,他儿子想追凶也无从追起。每天无数的官骑在红灯区前的要道上飞驰而过,张士绅命根子的仇家却连个影儿也没瞧见。闹了好一阵子,不见结果,张士绅自知在缙恨他的人太多,至此,缙城一害正式移师京城。

陈晓和清心知肚明是谁做的。晚上吃饭时,陈晓特意多吃了一碗,以兹庆祝干下这事的正主儿却不动声色,依然每日对陈晓冷眼以对,不过总算不再跟他的鼻子过不去,冷哼声少了。

清的事一了,陈晓就如同解了禁,每日带着清和泉在街上乱晃。清问他:要做什么?

「想找找看有没有卖身葬父或是葬母葬姐姐弟弟大爷大娘的。如有良才,也好方便买下来『劝良为娼』。」

谁知不晓得是陈晓运气太背,还是缙的民生太富足,连着在街上逛了两日,不要说卖身葬父母的了,就连相貌优良的乞丐都没见过一个。

又隔天,泉和清去布店取衣服送图样,陈晓一人百般无聊下,决定到缙最有名的携醉楼改善一下伙食谁知刚走到携醉楼的转角处,就莫名陷入人堆里动弹不得。四处望望,所有人都遥望着二楼,露出了迷醉的表情。

不是那个什么「天仙惠」到这来了吧?!陈晓一阵恶寒,转身急急往外挤。

可惜进来容易出去难,陈晓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枉陈晓扑腾挣扎了半天,居然只向后移动了不到一尺。正自郁闷,携醉楼二楼忽然传来了琴音,陈晓只觉得一阵那琴音直传人心,烦闷立消。

一曲弹毕,楼下众人才恍如大梦初醒,文人们更已按捺不住,相互争执起来。

「这曲表现了寒冰乍裂春蕊绽放之景,美哉,妙哉!」

「李兄差矣!这明明是月夜平湖,树影婆娑。」

「我晕!哪那么麻烦?我倒觉得像夏天喝酸梅汤。」陈晓随口插了一句。

话出口后,陈晓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好像大了点,周围的人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瞪着他。

携醉楼下一片宁静,还没等众人爆笑出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从二楼悠悠传来:「我天涯海角四处找寻,想不到知己竟然在此。」

随着声音,一个白影飘了下来,一把搂住陈晓的脖子。那人的嗓音清澈,声调愉悦,「只有你一听,就知道这是我去年夏天喝冰镇酸梅汤有感而作的,我终于找到我的知音人了!」

「哎,这也行?」陈晓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白衣人,「我,我要走,我要离开这群神经病!」

由于受刺激过大,神志还不清醒,陈晓走出两条街,才发现那白衣人竟紧紧跟着他。

「你别跟着我!」陈晓第N次回头冲白衣人喊道。

「我与公子从此就是高山流水之交,伯牙子期之谊,更将成就兴朝史上一段佳话,公子为何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呢?」白衣人一脸的委屈,更加深了陈晓的无力感。

从被他抱住一直到现在,已经整整浪费了两个小时的唾沫,仍然是鸡同鸭讲,更不要说方圆三里之内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陈晓心中的郁闷有如滔滔江水,汹涌泛滥。

硬要说他是什么「知音人」是吧?那就再胡编一次,总不会次次都瞎猫碰上死耗子吧?主意打定,陈晓猛的抬起头,「我现在想再听你抚琴!」

「好!公子所求,宁自当从命!」

半个小时后,携醉楼二楼上,宁玉雕般的手指轻轻一抹,最后一音消逝在空气中。众人兀自觉得余音溺搦,绕梁不绝,良久,无人能评得一言半语。

「公子以为如何?」宁抬起眼,静待陈晓品评。

「嗯…」陈晓正欲乱说一通了事,不料旁边一文士自认才高八斗,抢先道:「此曲深得疾徐二字之要,便宛如一红衣女子崖边旋舞,落英缤纷,美艳不可方物啊!」言毕尚连连嗟叹,似深有所感。

「穿了红衣?是想在半夜跳崖吗?」陈晓转头问。

「你,你…」那文士抖着唇,半天蹦不出一个字,忽然喷出一股血箭,仰天栽倒。

「你没事吧?」陈晓吓了一跳,忙要起身查看,却被宁一把拉了袖子不放。

「为何要在半夜跳崖?」敛了温和的笑,宁正色问道。

「我以为那女子想变鬼呢…」陈晓偷眼瞧着宁,生怕他也晕过去。可惜事实再一次证明了,运气好的瞎猫,是可以接连碰上死耗子的。

「我正是想表现女子含冤愿为厉鬼的心情,想不到你竟然可以体会我的感觉…」当陈晓再度看到宁眼里光芒,感受到宁温暖的怀抱时,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的念头。

此时,好不容易在众人的抢救下悠悠转醒的某文士,一听此言,大叫一声,又晕厥过去,从此对这万恶的社会切齿痛恨,但愿长睡不愿醒。

于是,无意间,陈晓找到了第三个人住红灯区的伙伴,宁。

既然接受了宁入住的事实,陈晓也不想暴殄天物。看看这飘逸的身形,流泻的秀发,清俊的面庞,尔雅的气度…宁的一切,在陈晓眼里汇总成两个大字:头牌!不过经泉事件的教训后,陈晓深深明白,即使是「劝良为娼」,也是需要技巧的。

为了保住自己脆弱的鼻梁骨,陈晓这次拿出了十足的耐心,等待机会。

出乎陈晓意料,机会竟然自己跳到了陈晓面前。搬到红灯区的第三天早上,陈晓一睁眼,就看到宁抱着古琴站在床前。

「哎…你…想干什么?」陈晓瞬间清醒,爬坐了起来。

「陈公子知道我是皇上的琴师吧?」宁微笑着坐在床沿。

「知道啊!怎么了?」

「公子既对音律如此通晓,想必琴音更是脱俗,在下想请公子弹奏一曲。」说着,古琴已递到陈晓的膝上。

陈晓本待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何不趁此机会劝宁从娼?反正左右不过随便弹弹,就算弹得不好,宁总不能杀了他吧?再说艺术是相通的,自己是学美术的,没道理搞不定这个。

于是,造就了下列这段史实:

缙城史志:兴国缙域某年四月十三日,天降魔音穿脑,人人奔走疾呼,痛不欲生。城土特请圣上降旨,缙城大赦三日,以息天怒。

一曲既毕,古琴上的七弦已断其六。宁长长舒了一口气,双手从胸前放下,望着陈晓道:「想不到公子竟然通晓失传的天魔琴音功夫。在下武功不济,要全力施为,方才抵挡得住。」

黑线不断自陈晓脸上刷下。陈晓闷声道:「我没学过那个什么功夫。」

「咦?!」宁略显诧异,随即一脸崇敬地道:「想不到公子竟然无师自通,真是天纵奇才啊!」

陈晓半晌无语。与生俱来的动物本能告诉他,还是不要劝宁的好,不然那因大出血而变成植物人的文士,就是自己的未来。

话虽这么说,但每日看着三大帅男在眼前晃来晃去,陈晓的心情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闷,郁闷,真他妈的郁闷!清清秀可爱,泉冷艳绝丽,宁温文秀美,却一个都不能顶用,陈晓顿觉回美术学院报到之日遥遥无期。眼见着「天仙惠」所在的「浮生」日日车马如云,客人如织,也只有空自叹息的份。

男倌院开业遥遥无期,但陈晓设计的衣服与布料,居然出奇地受欢迎。时常来往的关系,陈晓与布店的伙计也混得极热了。这日,陈晓独自到布店送图样,伙计拉住他悄悄问道:「你在流碧阁住了那么久,难道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吗?」

「什么东西?」陈晓挑了挑眉毛。

「就是那种不干净的东西嘛!」见陈晓摇头表示不明白,伙计干脆拉下陈晓肩膀,凑到耳边悄声说:「就是鬼啊!」

「哎!鬼?!」陈晓一呆。他是早就知道红灯区是鬼宅,但自己住了半个月有余,不要说鬼,连鬼影也没见一个。想到这,于是笑开了道:「哪来的鬼?我可从来没见过。」

「怎么没有!」伙计一脸神秘地道:「而且听说是个倾国倾城的艳鬼!见过那鬼的人,都会晕倒在流碧阁里,到第二天才能动--你说不是鬼压身是什么?」

陈晓听得将信将疑,回去便把闹鬼之事一讲。

清歪着头想了想,道:「我也早听说过。不过住了这么久,也没见过。」

宁拂了拂琴,微笑道:「哪来的鬼?世人杜撰罢了。」

「说得也是!」陈晓摸摸头也笑起来。

「有的。」

「哎?」陈晓一愣回头。

泉把擦剑的白布随手掷到桌上,冷冷道:「这里是有鬼的。」

刹那间,陈晓只觉一股寒气从背后直冒上来…

「鬼…鬼不是你吗?」陈晓抖着手指着泉。

「我和那个白痴没关系!」「呛啷」一声,泉还剑入鞘。

「白痴?鬼怎么会是白痴?!」陈晓最初知道红灯区是鬼屋却不害怕,是因为不信这会知道是真的,自然另当别论了。瞪着泉,回想起咒怨里那从被子里冒出来的鬼,他禁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听说如有想杀之人,只要在流碧阁东厢房放上写了仇人名字的纸条,三天内必有回信…」宁抬头望着泉,淡淡地道:「就是你吧。」

「咦?杀手?!」陈晓听在耳里,脑袋里忽然浮现出戴着黑色墨镜的基努李维,双眼立刻化为心型,向泉投去仰慕的目光至于有关鬼从被子里爬出的可能,早被他抛到赤道去了,甚至没意识到:基努李维在骇客任务里的角色,根本就不能算是杀手。

「你要干嘛?」即使冷漠如泉,当看见某种冒着桃花心形眼直冲过来的生物时,也不禁要后退一步,严阵以待。

又一次满脸诚恳地握住泉的手,「请教我武功!这样你万一报仇挂了,你的武林绝学也不至于失传。」

「报什么仇?」泉皱起眉头,十分不爽地盯着自己被陈晓抓住的右手。

「哎呀,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陈晓拍拍胸膛,笃定地说:「凡是当杀手的人,不都有一段痛苦的经历吗?全家男女老幼鸡鸭猫狗,通通被先奸后杀,然后再一把火烧个精光--当然,这把火也同时点燃了你心中的愤怒之火。

你年纪虽小,志气却高,再加上会有某位世外高人及时在你家人死光烧光后赶到,于是免费收你为徒就算世外高人迷了路没赶到,你的大仇人也不会杀你,并且会辛勤培育你。

于是你不分寒暑,苦练武功,终于神功无敌,得报大仇。但由于小时候的悲惨遭遇,导致你心理扭曲,以杀人为乐,视人命如草芥…

哎?哎!我还没说完呢!泉,你别走啊…哎,宁你怎么也…」陈晓回头,发现清托着腮,坐在椅子上,一脸专注地望着他。

「清,还是你好…」陈晓感动地一把抱了上去。

「经理,接着说啊!你说书说得很不错呢。」

郁闷的陈晓到第二天下午,才初次了解到一个事实:杀手原来也有不是苦大仇深的,原来也有单纯为了兴趣而做杀手的人。

「泉是奉了暗行御史之命,有专断之权,藉此查处贪官污吏的,并不是滥杀无辜。」宁温和地说。

陈晓嘟囔半天,还是不得不接受空上一点都不精彩的事实。

被这杀手的事一打岔,陈晓早把闹鬼的事忘了个干净,又琢磨起男倌院头牌这个重大问题。红灯区里白白养着三个能看不能用的,陈晓无奈之下,又每日在外面蹓跶,晃了一个月有余,仍是一无所获。

成语书上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头牌问题虽然没得到解决,陈晓设计的衣服却越买越好,不仅接到大批来自京城的订单,甚至出口海外,大赚了好几笔。陈晓每天忙得团团乱转,就算偶尔半夜醒来,听到墙角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只当作是闹老鼠,嚷嚷着要养猫放捕鼠夹,到底还是忘了。

但是,万事还是小心为好,即使只是风吹草动,偶尔也要开窗户看看,不然,后果就是--

「啊--!鬼啊!」这次陈晓再没有扑过去扁,因为这个半趴在地上的鬼穿着一身白,头发半披在脸上,衣服下摆撕得烂了,露出雪白手上横七坚八的几道血痕,怎么看,都像是「兴国」特产的「贞子」。

不过一秒钟后,陈晓就不这么认为了,因为这个兴国贞子在听到他的尖叫后,也嘶声大叫起来,叫得比陈晓还惨烈,还凄厉。

「你你叫什么啊?」

「啊--啊--!」

「喂喂,别叫了,很吵的!」

「啊--!」

「叫你别叫了,你还…」

「啊!啊!啊…」

陈晓得意的晃晃拳头,世界终于清净了。

虽然最终还是靠拳头解决问题,但「兴国贞子」高分贝的叫声,还是把方圆百里的人都惊醒。

「半夜嚎什么丧?!」

「出了什么事了?莫非敌国来攻?!」

「妈妈,我怕!」

「别怕,狼在春天的时候都是这么叫的。」

当陈晓在红灯区大厅中拨开「贞子」的一脸乱发时,却赫然发现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咦,这鬼我好像在哪见过?」陈晓正纳闷,一边的清已经失声叫了出来:「惠哥哥!」

「哎?白肉包子!」陈晓一愣,忙低下头细看,此鬼果然就是浮生的头牌男倌--惠。

「搞什么!就算是搜集商业情报,也不用头牌亲自下海吧?浮生比咱们这还缺人?」

陈晓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另外三人,却见宁缓缓地摇头,泉则是一个人靠着柱子站着,毫不关心的样子,直到看清费力地把惠往椅子上拖,方才伸手帮了清一把。

「清儿,干嘛把他弄椅子上啊?」陈晓问。

「椅子比地板好擦些。」

这一挪动,惠被折腾醒了。只见那并不长的睫毛眨动了几下,鼓鼓的眼睑动了几下,眼睛便睁了开来,兀自迷迷蒙蒙,眨了眨眼睛,才看清眼前的众人。于是那张「樱唇」微微颤了颤,两行清泪便顺着圆圆的面颊流了下来。

「喂喂!别哭了!你干嘛大半夜跑到我房间里?还想用超音波谋害我!」陈晓气势汹汹地道。

「我,我没有…」珠泪一串串滚落,惠半晌才怯怯地道:「我,我是来找人的。」

「拜托,不要哭了!」陈晓头痛地揉揉太阳穴。拜托!梨花带雨也要看时候好不好?「你来找谁啊?」

「我,我…」惠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把目光微微向边上斜去,直斜到柱子那儿,极快地瞥了一眼又收回来,头深深地低下去,模样像是肉包子被蒸熟了。

陈晓也把目光随着他晃了晃--哎,不会是肉包子对泉有意思吧?

看着惠粉颈低垂,羞人答答的模样,再瞅瞅靠在柱子旁,一脸铁青的那位,陈晓很哥们地拍了拍惠的肩膀:「哎,你喜欢泉啊?早说嘛!基本上泉我是不卖的啦,不过你要是出价合理的话,我可以考虑出租!你打算出多少?你…嗯,刚才的话,请当我没说过…」脖子上横了把寒气逼人的长剑,陈晓立刻很没骨气地改了口。

「我…多谢公子当日搭救,惠惠愿…」惠较着手指,顿了顿,猛然抬头望着泉道:「惠愿终生侍奉公子…」

「哎,免费送上门的!」陈晓望向惠的目光立刻转为热切,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头牌不够美貌,不是砸招牌吗?还是不行啊…」

「我当时真是多事!」泉冷漠的声音回荡在厅里。

惠一听此言,脸色立刻刷白,嘴唇也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以后也不必三天两头往这里跑,再让我在此地见到你,我就杀了你!」泉续道,目光一转,竟深深盯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的清。

以陈晓神经之大条,是绝无法注意到这暧昧而微妙的一眼的而宁虽注意到了,却本着非礼勿言的原则并未指出。

可惜当时身处红灯区的第五个人,就没这么好的修养了--惠俐落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住清的衣襟,劈手就是一巴掌:「贱人!我叫你勾引人!」

事情来得突然,众人猝不及防,任清被打了个正着。等陈晓反应过来时,清被泉拉到身后,又反手一掌把惠打得直跌出去。

立刻,梨花带雨变为肉包喷泉,无敌超音波再次发动。

「天啊,」陈晓头疼地捂住耳朵,正打算躲远点,冷不防宁出现在他身后,堵住了他的去路。「搞什么?挡住我干嘛?」

「公子,」宁一脸严肃地把手里的古琴递了过来,「请您用天魔琴音来对抗此穿脑魔音。」

猛地倒退三步,来红灯区三个月,陈晓第一次有了落荒而逃的冲动,忍不住大叫:「什么玩意儿?天要亡我啊--!」

「原来天魔琴音不一定要用琴啊!看来在下实在是太孤陋寡闻了…哎,陈公子你怎么吐血了呢?一定是强运内力,走火入魔了!都是在下不好…哎,陈公子你别晕啊…」

望着红灯区的一团乱,清拉拉泉的衣角。

「脸疼?」泉低头望去,眼神中隐隐含着一丝柔情。

「惠哥哥再哭下去,明天地板就擦不亮了。」

片刻之后,就见泉满脸黑红地拎起「喷泉」,打开大门,一晃即越墙而去。

顷刻间,偌大的厅里,只余穿着趴趴熊睡衣的男孩兀自晕厥于地上,以及一个拼命掐他人中的白衣公子,和一个跪在地上蒌抹西擦,嘴里喃喃念着:「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要擦,擦…」的小男孩。

多么宁静的夜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