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喇嘛庙

九个月前,西藏,墨脱。

雪山里的夜晚并不好过,刚踏入这片雪域不久的两人连夜赶到这里,体力已经微微透支。

墨脱一年中有八个月大雪封山,大雪封山的时候,想要进出都十分艰难。稀薄的空气,飘飞的白雪,人以外的任何存在都是生命的敌人。

眼看就要进入雪季,这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冬天,就像四年前一样,两人都知道,隐藏在静谧的雪山深处,将有着怎样的风暴。

第二天一早,两人赶到了当地的“邮局”。这里的邮局说是邮局,其实是私人开设的,有人要出墨脱的时候,会顺便带上包裹,出了这里在外边找到真正的邮局。虽说不是特别安全,但至少保证了时效。

邮局里边的陈设相当古旧,墙漆曾是浅绿色的,几年下来,浅绿已经更加消淡,几乎看不出来了。

“居然还在。”女人指着墙上的一副颜色已经剥落了很多的油画说道。

“大概是觉得好,我看也不错。”男人笑了笑,把要寄的一包东西递给这里的工作人员,回头道,“我们得去找他了。”

那是一幅很普通的油画,并不是出自什么大家之手,画工也很拙劣。油画里有卡尔仁次雪山的山峰,山峰在不知是日出还是日落的光辉里,显现出灰黄的色彩,肃穆而震撼。

当然两人关注的焦点并不是雪山,而是站在山间的一个人。

画中人上身着一件喇嘛服,下身是一件藏袍,望向远处的眼神中透出淡然而深邃的意味。在雪山的衬托下,光辉的披散中,仿佛从遥远和未知中来,历经这个世间而又不曾真的存在。

因为这个人,这幅画在两人看来,才有了特别的意义。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而是直奔远处山峰上的一座喇嘛庙,他们要在那里等候一个人的到来。

喇嘛庙是一座银白色的建筑,掩映在银白色的雪山之中,两人在喇嘛寺住下十几天后,要见的人依旧没有出现,好在两人都不是没有耐性的人,等待并不是什么难熬的事,甚至很擅长。

男人稍微显露出情绪的波动,是因为一个梦。

梦境并不愉快,甚至带着些不祥预兆的意味。

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对方有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一对一。这是一个看似很公平的对决,但对方在暗处,他在明处,对方已经计划并潜伏很久,对他来说则是遭遇偷袭。

男人踢出右腿,直击对方的腰部。对方敏捷地闪躲,挥手直扑他的面门。

雪地里银白色的雪反光得厉害,对方还穿着白色的羽绒服,脸部都被遮挡起来,当然看脸并不重要,这是突袭的敌人,他要做的只有存活。

这他妈都什么年月了,还得上肉搏!他暗骂道。

对方反手亮出一把匕首。

干!你有我可没有!

对方的身手不赖,必定经过严苛的训练,很有可能也是家族核心部分的成员。

而这次交手,可能是近一个世纪甚至更长时间以来,双方的第一次人与人之间的面对面交锋。

漫长的年月里,敌人一直像影子一般,暗藏在秘处。不,连影子都没有看到过,敌人更像是空气,无法捕捉,但是时刻潜伏在周围。

男人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这不代表他不是一个冷静的优秀的战士。实在是因为他所在的家族,在眼前的敌人所布控的阴影中,经历了太多的磨难,这种紧张的背后,是更多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的家族都是张姓人,他叫张海客。

张海客所在的张家分支,是几乎独立于内地张家封闭体系之外的。他们这一支一直非常稳定,直到张家完全瓦解,他们在海外发展得也相当好。他们对于内地家族的感情是复杂的,虽然张家不存在了,但是他们和内地张家的碎片之间还保持着一种非常紧密的联系。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他们发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分解张家之后,开始把他们从历史上抹掉。

张海客他们开始调查,便发现了各种奇怪的局面,包括牵扯到老九门和他们的族长——张起灵,这两部分。

而最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发现了敌人的存在,一张弥天大网的操控者,已经以一种睥睨一切的姿态,掌控了数个世纪的敌人。而这个巨大的网的编织者,是一个死了快一千年的人,名叫汪藏海。

海外的张家人忽然意识到,张家曾经如此强大坚不可摧,但在这场角逐中所扮演的角色竟是猎物。

猎物对猎手有着天生的恐惧,源于对己方曾经强大这种信念的坚定,与即使那样强大也会被逐步抹除的信念崩溃。巨大的恐惧阴影里,猎物已经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而猎手甚至还没有出击。

猎手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一击毙命的时机。

只是猎手没有想到,在他们用时间折磨削弱猎物生命的过程中,猎物也知晓了他们的秘密,猎物同样也在等待那个时机。

时机一到,一切将重新洗牌。

而此次出击的猎手代表之一,可能是源于掌控一切的自信,却轻敌了。

经过一番苦战,张海客终于用那把匕首解决掉了对方,雪白的地上只有微微几点鲜红。

张海客扯开对方脸部的遮挡,顿时感到一种透彻心骨的寒冷,暴露在冰寒的空气中的,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这不是梦,一切都是四年前真实发生过的。

张海客醒来,这段记忆一直很鲜活,无法遗忘,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了。

虽然再次想起有些不快,但炭炉和毛毡让室内的温度很舒适,他的心情很快平复了。张海客坐起来,忽然发现墙角多了一个人。

四年前相见时,这个人是双方共同的目标,因为一种能力,或是说禀赋——麒麟血。

张海客和对方都需要这种血,来破解雪山中的秘密,拿到想要的东西。张家出动了很多人,而对方只有两个人,对方的目的很明确,计划很简单粗暴——用自己的两个人替换掉张家的两个人:张海客和张海杏。

但是由于一些巧合和意外,就像刚刚的梦境一样,张海客抹掉了那个企图替换掉他的人。而张海杏却在另一个地点遭受袭击,并且差点丧命。

假的张海杏很快被张海客识破,但张海客没有当场揭穿,而是按照最初的计划让她进山。

张海客在假的张海杏等人进入雪山之后,便与张家其他人制定了新的计划,并且找到了失踪了的真的张海杏。敌人已经肯露面了,这是出击进行最后围剿的标志。但是那个双方都在等待着的时机已经来到,新的命运会怎样,并没有人可以下断言。

令张海客和假的张海杏都没有料到的是,青铜门一行并没有找到他们想要找的东西,西藏的青铜门,完全是一个陷阱与假象,而东西早已经被另一个人带走。

张海客只知道,在西藏的青铜门里假的张海杏身份也被识破了,并且最后从雪山里出来的只有除了她以外的三人。

这些过往的记忆瞬间掠过脑海,张海客望向来人。

“好久不见。”墙角里的那个人走向张海客,撩起他帽子,里面是一个光头,而那张脸对于张海客来说,再熟悉不过。

张海客端详了一下来人,问道:“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一别已经四年,张海客也清楚地记得眼前这张脸,因为那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准确的说,是他需要模仿成一模一样的原版,有一个很有趣的名字:吴邪。

吴邪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道:“要不要也剃一个,没头屑,更自信。”

张海客摆了摆手,笑道:“我不剃了,你这张脸还是有头发看着更顺眼一些。”

吴邪张口又要说什么,但是咳了几下,张海客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伤口,看起来愈合也没太久。

而这个人,比起四年前,更是有种完全不同的气场,简单的说就是变化,那种明显得一接近就能感受到的变化。

张海客有些意外,也有些戒备,吴邪这个人不该以这种状态出现。

“你那儿怎么弄的。”张海客指着吴邪脖子上的疤痕问道,他选择先闲谈几句,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

吴邪的眼神很冰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道:“你知道的,他们手法很干脆。”

“你被袭击了?”张海客这下有些惊讶。

“袭击?”吴邪笑了笑,“不是袭击,是谋杀,要命的。”

“哦?”

“你现在要装成我,也得在脖子那儿割一刀才像。”吴邪笑道,说着伸手在脖子那儿比划了一下。

接着吴邪三言两语地给张海客讲了讲,一个被割喉后坠崖又死而复生的故事。但张海客知道,一切并没有吴邪描述的那么简单。暗处的敌人的进攻,就像是流水一样,无形却又无孔不入。吴邪算好了一切,并且在时间上占有很明显的优势,但对方依然成功地截获了他。

张海客想象着,吴邪的喉管被割裂,他感受着自己的鲜血喷涌而出,那该是怎样的的心情。

然而眼前吴邪的状态传达给他的,没有遗憾,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仇恨。吴邪十分平静,一种绝对不像是从鬼门关走过一个来回的平静。

吴邪接着说道,他是被一个隐藏在雪山深处的神秘部族所救,他清醒过后,便留下了一个启示。

那是当年张海客所在家族的族长张起灵和这个部族结下的约定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于是这个古老而神秘的部族重新出现在整个命运的碰撞与流转之中。

他们接收到了吴邪留下的讯息,并按照与张起灵的约定,启动了一项装置,或者说开启了另一种命运。

这也成为了吴邪整个反击计划中,一个强有力的推动。

一个要保障无论如何都能走向最终设计结局的计划,便是在每一个可能失败的节点上,做一个设置,而使得事态不管朝着哪个方向发展,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张海客听着吴邪讲着,突然想问,这样的计划真的存在吗?然而张海客看着眼前的吴邪,想起四年前自己的选择,由衷地有些感慨。

这样的计划真的存在,是吴邪让这样的计划诞生,并且真的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他们走出了房间,天气很晴,吴邪又戴上了帽子,大概光头还是很怕冷的。他们在喇嘛庙里在转着,吴邪像是在随意溜达,东走走,西看看,路线很乱,但张海客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这样的吴邪让他觉得很有趣,任何一个人,看到一个自己曾经熟知的人,有了这样的变化,张海客想,一定都会好奇的。

又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个极其偏僻没有人的天井。

这个天井的墙上有一些斑驳的佛教壁画,是露天壁画,已经剥落得只剩一些色块,无法辨别图案。

张海客看了四下一眼,知道吴邪要带他来看什么了,他笑了笑。

“刻得不错。”吴邪用手拍了拍天井中一座石像的头,“你们族长是不是什么都得会啊?”

张海客也走了过去,这座石像他当然认得,在四年前也是调查中的一环。

“就是表情太苦逼了。”吴邪说着皱了皱眉头,像是若有所思。

“石像的事我也不清楚,族长的经历太复杂,你也知道的。”张海客道。这是实话,现在他没必要在这些事情上瞒着吴邪,一个也许已经比他卷入得更深,与整个事件更具相关性的人,不能再把他当成四年前那样来糊弄了。虽然他们当下的目的不同,但多少有些交叉。

石像是张起灵,雕刻的手法并不精湛,甚至很粗糙。唯一比较细致的地方就是石像的脸,而这张脸上是一种哭泣的表情。石像的身上还披着黑色的冲锋衣,张海客记得冲锋衣的口袋里有一张用防水袋包起来的纸。

两人一左一右在石像旁站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别发呆了,你想说什么?”张海客看向吴邪,吴邪的眼神依旧落在石像上。

“你觉得我发呆的时候其实我在思考。”吴邪笑了笑,手伸向张海客,“有烟吗?”

“没有,早戒了,你这习惯可不好。”说着张海客又指了指吴邪的脖子,“你得好好保护你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吧。”

吴邪点点头,但表情一直很放松,更多的是一种毫不在乎。这个人比起四年前,不可知的太多了。

一个从来都了若指掌的人突然突破了可控范围,而你还不得不去接近他了解他,以寻求一些信息,某种程度上来说,张海客此刻应当感到一种憋屈。

这样的氛围可不好,张海客决定先缓和一下气氛,从吴邪比较关心的部分下手。

“之前虽然跟你说过一些编排好的故事,但是关于族长的,都是真的。你还想知道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张海客道。

“所以用来交换我知道的吗?”吴邪直视着张海客,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可惜爷现在不好奇了。”

张海客没有分辨出吴邪的意思,这样的对话方式他没有想到会出现在和眼前这个人之间。“我们可以答应你。”张海客还是决定摊开来说,毕竟吴邪的信息至关重要。

吴邪笑了一下,问:“你知道我需要你们做什么?”

张海客也笑了笑,道:“哎,我追踪你模仿你那么久,你想要什么,我都懂得,不用客气。”

吴邪啧了一声,道:“让你们提前去接自家族长,怎么说的好像还是我欠了人情。”

“东西呢?没有那东西,我们也不会顺利。”张海客道,他需要一个在整个迷局中都有着至关重要地位的东西,他推测它在吴邪的手里。

“东西不能给。”吴邪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副不给你你能把我怎样的架势又很认真地看向石像,“是吧,小哥。”

张海客无奈地笑了笑,听到一个女声从不远处传来:“你们躲这么偏僻干什么。”是张海杏。

张海杏穿着件黑色羽绒服,即使是厚厚的衣着,依然勾勒出女性窈窕的曲线。只是表情不大好,好像还真是在埋怨两人,秀媚微蹙,看到吴邪尤其不爽的样子。

“美女,好久不见啦。”吴邪冲张海杏一招手。

“哼,少跟老娘套近乎,你小子还真不让人省心。你知不知道你让我们等了多少天。”张海杏一上来就毫不客气,张海客有点苦恼。

“姐姐,我差点被人做掉,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吴邪的语气听起来着实委屈。

张海客心说小伙子,你真学坏了。

“谁是你姐!能不能痛快点儿,别考验老娘的耐心。”张海杏煞气逼人,但反而冲淡了刚刚微妙的紧张气氛。

“脾气还这么火爆?”吴邪转向张海客,“将来嫁人了一定要告诉我,请我喝喜酒,你们是不是还内部解决?我真的很好奇姐夫什么样。”

张海杏白了吴邪一眼,道:“少废话,用不着你小子操心。东西给不给!”

“人接不接?”吴邪反问。

“接!”张海客立马回道。张海杏瞪了她哥一眼。

吴邪一手搭在石像的肩膀上,脸上终于有了一个比较自然的笑:“好,人接到了,东西归你们,人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