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传
绥绥白孤,九尾庞庞。寥寥千年,只待惘惘。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与君相拥,地久天长。
——驭狐
九尾狐,其乃四脚奇兽,通体上下长有火红色绒毛。善变化,蛊惑。性喜吃人,常用其婴儿哭泣声引人来探也。九尾狐出,乃世将大乱之象。
一千年前。
主佛尚未归位。
人间正值四月,满目春色盎然。
地处郢州边界,群山环抱,溪流汇聚成潭,杉林成片。狐族在此安生养息,却在不久前,因被此地村民焚火驱逐,遭遇灭顶之灾。受惊狐群四处逃窜,唯独落下一只出生不久的五尾白狐。
时隔三日。
清远和尚路经此地,听见及其细小的婴儿啼哭声。
他四处张望,寻着声音找过去,只见树叶下露出一些白色绒毛,微风拂过轻轻发颤,一声一声让人心生怜爱的啼哭声便是由此传来。
“阿弥陀佛。”清远闭目双手合十,紧闭双目却能窥视过往,他看见漫天的火,狐族的绝望嘶嚎,这只可怜的小白狐被族狐半途抛弃,扔在这豺狼毒蛇出没的山道上。
他蹲下来拂开落叶,年幼的白狐已奄奄一息,他伸手过去,小狐狸虚弱地抬头蹭了蹭他,发出微弱的长泣哀鸣。
狐族祖祖辈辈皆为妖,受上仙指点,若在人间修满功德,历劫长出九尾便可位列仙班,再无轮回转世之苦,不必天劫灾祸之痛,仙道永恒,长生不老,谁无向往。
此幼狐的父母皆可化为人形,生死关头狐母将内丹吐出给他,自己却被火灾吞噬。
偌大世界,他无依无靠,日夜跟随清远身边。
他尚无心智时便子然孤苦,十分依赖清远,和尚静心打坐时,他便绻成一团卧他身边。因体内有狐母五百年修行的内丹,能控制灵力时便会化作人形,有模有样地学着和尚念经颂佛,偶尔半睁开眼睛偷偷瞧清远模样,直额挺鼻,眉宇间几分英气,比他见过的任何凡人都要好看,他看得痴痴发愣,缓过神来觉得无趣又幻回原形和山间飞禽走兽打闹。
他时常以少年模样坐在清远身旁,歪头看他捻捏佛珠,便伸手去拽。即使折腾再厉害,清远也仅是闭着双目轻声斥责他莫胡闹。白狐委屈撇嘴,幻成原形窝在他盘坐的腿上撒娇讨饶。
一人一狐在人间相伴五百年。
清远教他识字知礼,赐他名讳白郢。
带他入凡世修行积善,历经四百九十九年,看尽生死繁华,正道沧桑。
“郢儿,你可愿修仙得道?”
“修仙得道能有什么快活?”白郢晃晃他已长出的八条狐尾,又幻作俊俏少年模样坐在清远身旁。
清远敲他脑袋,宠溺道:“你在人间施善积德,即将功德圆满。再长出一尾便可飞升成仙,不必再遭受每年天劫,不必再食人间烟火,不需有七情六欲,仙道永恒,能保你长生不老。”
白郢像幼时般趴在清远腿上,支起脑袋看他,一脸纯真向往:“师父也会和我一起吗?”
清远摸他头顶,笑道:“那是自然。”
“那我定要修成仙道,一直陪着师父身边,师父在哪,郢儿便在哪里。”
五百年整,他最大功德便是陪伴下凡历劫的飞天主佛。九尾狐天资聪颖,其样貌比天宫中最艳丽仙子还要美得难以描画,凡界五百年日夜与佛陀相伴,周身灵气,琥珀色双眸清澈如水波,又因狐族天然自成的媚术绝代风华。
甚得西王母喜爱。
他与白兔仙子蟾蜍大仙共伴西王母左右侧,示以祥瑞象征
。白郢在天界第一次见到清远是在瑶池的仙宴上。
西王母宴请各众神佛,他见清远脚踩祥云而来,身披袈裟袖带随风而动,眉目俊朗,天人之姿。
他痴痴看着。
却见众仙都向他行礼参拜,唤他飞天。
他拽紧身侧素色白袍,从始至终,都不见清远向他看过一眼。
“他是我师父。”白郢小声又可怜地说。
周围香风缭缭,仙乐阵阵。各神佛如人间繁闹一般,喝酒谈笑音声不歇。
白郢视线紧跟飞天,见他道别离去,也默不作声地跟了过去。
转眼功夫跟出瑶池,周围云潮翻涌,茫茫无际。
白郢紧张出声唤住前面高大主佛:“师父。”
“有事?”他声音柔和,恍惚如五百年里在凡间对他的宠溺。
“师父,原来您是飞天主佛啊。”他眉目间几分高兴,更多便是钦敬。
飞天笑着看他,叮嘱他好好修炼本身作为。
白郢有许多话想对他说,懵懂间又几分通晓他只是卑微小仙,他的师父已不像以往那般,能让他依偎,靠在他腿上怀里撒娇。
修仙究竟有什么用?
他待在昆仑仙境随狐族上仙修行,仍旧不得其解,也看不出每日都来寻他的兔仙眉目间的爱慕情谊。
白郢幻作原形偷偷到过主佛大殿,用幻术隐了身影,躲在柱后听飞天给众多僧侣门徒传授道业。
他隐身跟着飞天身后到他的飞天殿,待他不在时用原形模样在他的床榻上打滚,摸摸捏捏堆放的佛经,又学做他的样子坐在莲座上装模作样诵经。
一日不小心贪恋床榻上清远的味道,打过几个滚便赖在上面熟睡过去。
待他睁开眼睛,见飞天正燃一盏油灯翻阅经文。
白郢吓得从床榻跌了下去。
“睡饱了?”他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师父?”白郢惴惴出声。
“下次再躲在柱子后面,记得把尾巴也收起来。”
白郢听到这句话,几步幻作原形蹭到飞天身边,不做声地拿爪子扒他僧袍。他不曾想过,已是万佛之上的佛陀竟还会如此地揶揄他学术不精,施个小小的幻术还露了狐狸尾巴。
从这日后,白郢便得了飞天默许可以进出飞天殿,照看主佛起居。
天上地上几万年,飞天自修行得道法力无边,下世度人,九重天上度神度佛。
妖神人鬼皆对他俯首跪拜,称他为佛,普度众生。
也只有这只小狐狸,在人间时看他念佛颂经,就会耍赖般扰他修行,只为心疼他让他歇一歇。
在这天上,也是伴他身边。为他研墨斟茶,翻着看不懂的经书挠脑袋,还幻出所有尾巴,在床榻上用皮毛为他暖好棉被。
上一次瑶池仙宴,白郢还只敢偷偷望向飞天,这次灵山佛会,他已是金童身份跟在飞天身边。
佛会百年一聚,乃是佛界重事。
今年意义非比寻常。
仙界新天帝才新登位不久。五百年前,天界无主神混战许久,上仙求助佛陀,飞天应允与邪神祝融大战三天三夜而两败俱伤。祝融火烧灵山,燃灯佛前来救助,才勉力引东海之水扑灭上古火神的三昧真火。
扶新天帝登位后,飞天因重伤下界历劫。
五百年归来重掌佛陀之位,神力在三界已无神佛能及。
待佛宴结束,已晚霞映日,天际一片绯红。
白郢立在一旁,观看飞天与燃灯对弈。
古佛执黑子,捋了胡须,对飞天道:“不曾想佛陀人间一趟历劫,再次归来连棋艺也精涨不少。”
“上佛谬赞。”飞天执棋子下落,又堵燃灯一条死路。
白郢在一旁煞有趣味看着,飞天每落一子,他神情便高兴几分,最后赢棋时,如若能露出狐狸尾巴,他那九条尾巴怕是要翘云彩上去了。
燃灯见他心性如此单纯,难免叹了一口气。
“上佛为何事所扰?”飞天又摆好—副棋盘。
燃灯道:“佛陀大劫在即,这次倘若稍有差池,对佛陀与我佛门都乃大灾。”
“上佛宽心,我自有分寸。”
两佛静默对弈,白郢在一旁看他们下了三盘棋,见远处空中繁星坠点,拉了拉飞天衣袖,擅自幻作原形去了天际夜赏星河。
燃灯见两人相处默契自然,忧虑道:“佛陀对这只小狐狸还是太放纵了些,妖佛有别,佛陀将他日夜带在身边,于礼不符。”
“上佛多虑。我佛慈悲,世间万物皆可成造化,他也不过跟着我后面修行,况且他已为下仙,何来妖佛之别。”
燃灯执子静默。
飞天性情看似温润如玉,却着实心深莫测。执掌佛陀之位已有十万余年,从未与任何神佛有如此亲近之姿。
佛念万情,也最是无情。
五百年前,飞天负伤下界,燃灯透过溯源镜窥探他世间劫险,望能助他一臂之力,保他五百年后能顺利归位。镜中绯色云雾缭绕,竟是先幻出一只火红色绒毛的九尾狐朝天悲戚哀鸣。
他心中大骇:九尾狐出,乃世间大乱之象。
郢州边界的狐族被火光所灭,也是天界神将授权所为。
防患未然,却不料仍是有一只遗孤被清远和尚所救,带他人间修行,竟满了功德成九尾狐仙。
佛陀千年情劫,终究是神佛无力阻挠。
天界一百年,白郢仍与凡间一般,跟随飞天身边。
诵经念佛乃是常事,他并不觉得枯燥。陪飞天棋盘对弈,有时输得太惨,他心性上来拿手搅乱棋局,耍赖看向佛陀要重来一遍。
飞天斥他无赖顽童,白郢干脆幻原形往他身上扑。修仙参佛,对他来说都是为伴主佛身边。
天界兔仙在第一眼瞧见白郢便对他执着钟情。一千年的作为历劫修成散仙,再一千年的功德成为下仙。她在人间天界都见过不少俊美男子,不乏对她有情者,情窦初开的少女情性却只认白郢,也为此犯下大过。
天界怎会无情无欲。利益情义之争,怕是比人间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兔仙得知白郢在佛陀门下当了金童,怕他长久青灯古佛同化不识情思,去老君那里偷了七情六欲丹骗白郢兑茶喝下,又去月老那偷拿姻缘线,想要强行与白郢结为永世姻缘。
“这是什么?”白狐应邀前来,他只当兔仙为好友,就如他在凡间的山林里与他玩闹的飞禽猛兽那般。
兔仙将红线缠绕在他小拇指间,噙着笑道:“此乃姻缘线,将红线这一头绑在你小拇指上,再将另一头绑在另一人手上,你和她即可生生世世陪伴在一起,永结同心。”
白郢证证望着拇指上红线出神。
生生世世陪伴,他脑海里全是飞天。
兔仙脸色绯红,低头不敢看向白郢目光,她执着白郢的手,刚准备出口问他可愿与她永世同心,便看见他拇指见绑定的红线不见踪影。
“红线呢?!”她惊慌问道。
白郢低头看向手中,也讶异道:“怎会不见了?”
兔仙羞慌扑进白郢怀抱,颤声和他告白说倾心于他,问他可愿与她生生世世陪伴在一起,永结同心。
白郢推开她,皱着眉不解:“我要陪着师父,自然不能陪你。”
兔仙在人间见过凡人眼泪,她以前为得永生不受苦历劫一心修仙,闻识才子佳话只道凡人愚昧只懂一时享乐。她终于得道,天界日复一日枯燥索味,她已不知当时修仙而要的永生有何意义。
直至遇见白郢,见他第一眼,她便想起来人世间那句话: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爱恨痴嗔皆成甜蜜烦恼,她自以为白郢待她是不一样的,犯天规冒险想要与他成其姻缘。
一百年痴恋成空欢喜。
白郢在星河待了很久,不得解兔仙为何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地责骂他无情无义。望见天马腾驰而过,落霞染红天际,直至黑幕笼罩,入眼满目繁星。他仍旧想不明白兔仙为何如此伤心。
回到飞天殿。
殿内烛火通明,淡淡燃香。
飞天已和衣而眠。
白郢轻声走到床榻旁坐下,趴在床头望向佛陀。
人间五百年,天上一百年。人间陪伴年岁已见过凡人五世轮转。天上一年人间十年。
如若都照着人间岁月,他在这飞天殿也伴了他一千年。千年岁月,何其悠悠。
不离不弃,不嫌不闷。他如此甘愿,只要有他的地方,便是他的世界。
白郢小指上的红线忽然显现,拖拽出长细一根,坠在地面上。
他想起兔仙的话。
鬼使神差般,他轻力执住飞天露在背面的手,只是将红线另一头搭上他小拇指侧,红光轻闪,红线系上又消失不见。
白郢呆呆看着,久久不敢动作,见飞天并无反应,又幻成原形上了床榻钻进他被窝里。
他们许久以前便是这般亲密姿态。
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吞下七情六欲丹,又绑了永结同心的姻缘线。许多事,当然会慢慢改变。
飞天在第二天醒来就察觉异样,小狐狸将头埋在他颈侧熟睡。他只动了一下,便引来他不满的呼噜呼噜声,又在他颈侧轻轻蹭动,爪子无意识在他胸前抓握,无比亲呢。
他天眼见指腹上红光流溢的姻缘线,便知道有些事已经脱离他控制。
跟在他身边千年来无欲无求的九尾狐,被种下了不毁不灭的情根。
天界又生动乱,祝融余系对新帝不满,在人间魔界屡生事端,更有甚闹到灵山佛界。
飞天在。
白郢已有好几月不曾见到佛陀,他被西王母唤回天庭,说不需再往飞天殿,要他在昆仑仙境随九天玄女潜心修行。
愈是不见,愈发思念。
他每夜偷偷跑回飞天殿,如今隐术已炉火纯青,除上仙上佛很难被其他人识别。
分别三月有余,他终于又见到飞天。
隐身一路跟在他身后,只见他背影,便能痴痴发愣。
来到飞天殿内,四周除淡淡熏香,都是飞天身上的好闻气息。
飞天刚进来,书桌上的烛台便自己燃了起来,他坐上莲座,经书飞至他手边,砚台的墨也自动磨好。
“见了为师还不现身?”语气与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淡几分。
白郢一袭轻纱白袍现出身影,离飞天几步远站着,低着头,模样可怜。
“师父…郢儿不知犯了何错惹恼了师父,请师父责罚。”
飞天道:“过来。”
白郅走到他面前跪下,神情黯淡。
“你本就是狐族,在昆仑仙境与玄女修行不是更好,跟在我身边也不会有什么作为。”
“我只想跟在师父身边。”白郢忘记上下尊卑,抬头看向飞天:“师父,你不要我了吗?”
“听话。”飞天柔声道,抬手摸他头顶。无论他是白狐形态还是幻成人形,只要这个动作,眼前少年便眉眼弯弯。
如今他却始终抬头直视他,眼神执拗道:“我只要师父。”
“修仙有什么好,我一点也不愿意修仙。在这总是见不到师父,修仙又有什么意思。我想还像以前那样和师父在人间,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不会来打扰我们,我只要师父就够了!”
“胡闹!”他斥责出声。
或许他真是太过于纵容他。
明知这只白狐已被种下情根,还放任留着他在身边。
那晚他与平常一样卧榻而眠,早已习惯白郢幻作狐形睡他身边,却从未想过他会以人形趴在身上,直到嘴唇上传来温热触感,飞天睁眼见他眼里全是痴恋之态,喃喃道师父的嘴唇好软,原来人间凡人之间的亲吻就是这般感觉。
这是白郢被梦境靥住。可他所思所想才会有这般梦呓。
自那日起,白郢便被西王母召回,飞天但望他能自己参透情爱痴嗔有真正修为,可他今晚又说出这番话。
为师为父,他自认教导无方。
白郢性情韧烈,跪在飞天殿外五日五夜不愿离开。
他执意不愿再回天界。
神佛皆知飞天对他恩宠,从未见过白郢被如此严厉责罚。
三界祸事连起,飞天在灵山普度众佛,燃灯前往飞天殿望见白狐直挺腰板跪在殿前,上前劝慰,告知他三界危难之事,祝融余党再生叛逆,主佛诸事烦扰。
让白郢前往藏经阁参抄经书,这些经书都是佛家珍藏,万不可毁坏遗失,佛陀普度众生,也很依仗于这些经文。更可送往三界为怨魂孤鬼超度,为飞天分解忧虑。
“师父他回来就不会生我的气了吗?”他进藏经阁前虔诚问向燃灯。
“佛陀心怀万物,又岂会为你一点小错而嗔恼。”燃灯笑道,“他乃万佛之主,心系苍生,定然不会为你这般小事生气的。”
白郢闷闷低头敛下情绪。
他专心眷抄经文。
白郢的字都是人间的清远握着他手腕一笔一划教他写的。在飞天殿,飞天也曾从后面拥着他教他怎样画写佛咒。
他的世界从一开始便只有清远。
他尝过五谷杂粮的滋味,也见过人间百态的悲欢离合。那时候不懂,望见凡人因生离死别时的悲伤情绪,他呆呆去问清远那是什么。
清远摸着头顶柔声说,那是眼泪。
七情六欲而生的悲伤哭泣,他们不舍在乎之人的离去,所以会流泪。
可生死有命,一切皆是定数。
清远道:凡间情爱,便是在这爱恨痴嗔里圆满或遗失。
那时候白郢似懂非懂,后来他也见过妖的眼泪,见过兔仙的眼泪。
如今他似乎有点懂了。
七情六欲里,最是贪恋作祟的得不到。
他尚未能参透这一切,一场大火便毁了所有。
藏经阁漫天的火,在呛鼻浓烟里他恍惚间忆起千年前的大火,全是狐族的哀嚎嘶叫,他被抛弃,又被清远拾到。
经阁外众佛聚集,连天界的上神也在此处。
飞天抱着奄奄一息的白郢被众佛围在中间。
他身上已无一点完好之处,白袍残毁,肌肤焦灼而伤。
“郢儿?”他轻声唤他。
白郢睁开眼睛,浑身疼痛难耐,他喘声道:“师父。经书无恙。”
飞天以灵力输入他身体,却还是见他被死气慢慢覆盖。
白郢想抬手摸他脸颊又因疼痛颓然垂下。
飞天声音冷沉,他望向燃灯位置:“上佛,他为护住经书而受如此重伤,上佛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见他断无气息?!”
所有上佛里,只有燃灯有修愈灵魂之力。
燃灯双手合十,一声阿弥陀佛再道:“三界里万物生死皆有其命数,此只白狐原在干年前便该断了命数,佛陀心怀慈悲度他成仙,切不可再逆天意。”
万佛皆跪,齐声道:“请佛陀三思,切莫逆天而行。”
“尔等都道我佛慈悲,神族的三昧真火怎会烧进藏经阁?!”
一向温润为怀的佛陀冷言道:“藏经阁如此重地,却只让一只法力如此卑微的小仙镇守,我虽不在此地,你们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何以而为!”
“主佛,九尾狐向来为灾祸之身,望我佛三思!”
众佛席地坐莲,口中诵经。
飞天连眼神都冷了下来。
白郢在他怀里挣动,费力轻拉他衣袖。
他轻笑着看向飞天的眼睛,脸上无一块完好肌肤。
“师父,我只是一只法力卑微的小妖,算了吧。”
飞天不敢碰他肌肤,望下他时,眼里多了心疼,确是轻声斥责:“别胡说。”
“师父,我快要死了吗?”
白郢道:“其实我是自愿去死的。”
“师父,你亲亲我可好?”他一字一字艰难出声,一千多年来望他的目光始终不变,把他当做信仰,是他的全部。弥留之际,也只剩这最后一个愿望。
飞天道:“你不会死。”
白郢望着他等了许久,他还是没有亲他。
限神里的希冀一点一点消散,白郢道:“我以为我快要死了,你就会愿意亲我的。”
“师父,你还记得当初在人间时我们遇到的狐女吗,当初你说念在她是我同族,助她完成心愿,让她在临死之前最后见她相公一面。妖与人相恋不得善终,那狐女为保他相公性命自愿遭天谴而丧命。”白郢咳了几声,语气又弱几分,“那时候我以为她可怜,连命都没了。可如今我却羡慕她。”
羡慕她在临死前她相公不计较她狐妖身份,为她悲伤哭泣,到后来更为她遁入空门。
“别说话了。”飞天勉力护他心脉,输进灵力却迅速流失。
白郢道:“师父,我喜欢你。”
飞天顿住,神情隐忍。
“这一世我喜欢你,如果有下一世,我要忘记你。”
“我愿抛弃仙道,永堕轮回。不论为人为畜,定要忘记你。”白郢眼神决绝,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为师不准。”他卸下所有伪装,颤声回道。
神族的三昧真火已烧毁他心脉,他即将飞灰湮灭,消失在这三界之中,何来轮回,何来来世!
他竟然想要忘记他。
他做了十万多年佛,孤寂一身十万多年。这只狐狸不管不顾地钻进他心窝里,声声唤他师父,为他嗔恼,为他欢笑高兴,为他变换所有情绪。
他是众生的佛。
是主宰万物的佛。
是必须无私公正法力无边的佛。
他有的也只是这只小狐狸,在他诵经时陪着他,为他暖被,说师父在哪,他便要在哪。
如今他却说要忘记他,所有感情都不复存在。
他握着他肩膀道:“为师不准你忘记。”
两人指腹上红线隐隐显现泛出红光。
白郢看不懂他眼中的浓烈情绪,咽下最后一口气,闭上双眼,再无声息。
怀中身体幻成冰冷白狐原形,身上大部分皮毛全都焦黑。
他在藏经阁以身体为结界,使出全部灵力保全经书不受烧毁,却落得身毁灵灭。
飞天站起身望向众佛上仙。
他眼神冰冷,额间万字佛印金光显现。
“都道我佛慈悲,本座却连徒儿的性命也保不住,这主佛,不做也罢。”
燃灯见他异样,急道:“佛陀,切莫被心魔所导,这是你必经情劫,白郢已去,这是天命!”
飞天看向他,已无主佛慈悲之态,他冷冷出声:“我便是逆了天,又如何?”
他用灵力虚形抓握白狐遗体至半空之中,口中往生极乐之道,佛咒送出,竟要用毕生灵力凝回白郢七魂六魄。
万佛惊恐,同声念大悲之咒,无人能越过飞天所设结界,只能眼睁睁看着万佛之主逆天而行,要将已死之身重塑神识。
佛已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