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我初中的时候经常去朋友家里玩,也有好几个玩得不错的女孩子来过我家里。不过自从上了高中,就只是偶尔打打电话了。
朋友这种关系,尤其是女孩子们之间的友谊,是很奇怪的。在一起时如胶似漆,但经常分开了就没有粘性了。对此我也搞不明白,只能归结为缘分没了。我一直觉得友谊这种东西是不能被人所左右的。
周六下午,我和陈若冰在我家看完了《断背山》。这是我第三遍看,这次眼泪只是漾在眼眶里,没有流出来。陈若冰从电影的中间部分两个人第一次分开开始一直在哭。我偷偷地抹了一把眼睛,递给陈若冰一卷手纸。整个过程我们两个没有什么交流,气氛十分压抑。
我开始后悔拿了这个片子,本来是想让她换换心情,开心一点。可我忘了陈若冰曾经告诉我,当她为她故事里的主人公想出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桥段,她经常会失眠很久,兴奋得无法入睡。她说她活在五颜六色的幻想里。
整个下午陈若冰都躺在我的床上不说话,思绪没能从那个叫JACK的男人身上抽回来。
相似的经历我也有过很多次,于是我没有吵她。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那两个男人的剧情。这时候太阳要落下去了,阳光打在我的床上。陈若冰抱着头枕着我的枕头,翘起来的腿在墙上留下了被拉长的影子。
4
女孩子们都是经过同床共枕来拉近关系的。
到了晚上,我和陈若冰洗过澡,换上了睡衣。下午笼罩的阴郁的气氛被氤氲的水蒸汽和洗发水的香味驱散了。
我抓住这难得的好气氛,说道:“我觉得你这次得了第二,其实是件好事。”
陈若冰趴在床上,两条小腿向上翘起来,拖着下巴看着我。
我继续说:“这样,你就没压力了。要不你总是背着第一的包袱,多累。”
“嗯。”陈若冰点点头,翻过身,和我并排躺在床上。
“给你听支歌。”
我把一只耳机塞进她的耳朵里,打开了mp3的开关。
一段欢快的旋律,张牙舞爪地跳了出来。
这歌声和平时听过的都不同,因为唱歌人那奇怪的发音方式。直到听到后面的“California”,陈若冰才扭过头,不可思议地问:“这是…英文?”
上来踩着节奏的“散dei”居然是“Sunday”,“Lazy”被唱成“累sei”,“Fantasy”被唱作“范他希”,演唱者操着这无法入耳的烂发音趾高气昂地唱着。但这种张狂和不羁,一下能击穿你的心脏,打开心门,仿佛可以在这冬天的深夜看见加州的阳光。
“California…”陈若冰喃喃地说。
我们两个没有再说话,大概脑海里都是加州的棕榈树和象牙色的海滩。
这个叫杨旭的男生是个聪明的家伙,看他的眼睛就知道。这段时间他成了年级的风云人物。以前他也是只能在远处偷窥陈若冰的其中之一,自从这次考试之后,他似乎收获了不少自信。课间我经常看到他走到陈若冰的座位旁边,讨论问题,或者随意地和她聊着什么。
一个月之后的一天下午,我打完篮球,回到教室。陈若冰告诉我杨旭问她“可不可以作我的女朋友”,她同意了。
我很诧异,我幻想过陈若冰的男朋友,觉得应该是林澈那种运动型的男生,成绩不一定好。因为陈若冰成绩那么好,她不会在意一个男生是不是学霸。
结果她就真喜欢了另一个学霸?
“嗯,我其实到现在,这样被男生表白,也只有…三次。”
是啊,事实上女神最后都落在了一个看起来平凡实际上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些勇气的男生手里。
况且这个男生是唯一一个曾经打败过女神的人啊。
“嗯,他看起来…还不错。”我说。
陈若冰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很多。那时候很多人谈恋爱,多多少少还有些遮掩,尤其是女孩子,有时候可能不会在学校里和男朋友拴在一起。我倒是经常看见我们年级比较著名的情侣中午一起去外面吃饭,或者放了学待在一起。而陈若冰好像完全不会顾及这些。于是全学校都知道女神陈若冰恋爱了。她和杨旭旁若无人地一起走在校园里,经常会引来周围人侧目。陈若冰这时候会用手把鬓角的头发捋到而后,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除了打篮球,陈若冰不能陪我的时候,我花了大量时间在我俩的那部小说里。我突然有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为什么女主要和那个书生在一起,她一个人也很快乐啊。为什么一定要把快乐和男人绑架?
这个想法在我心中喷薄而出,像决了堤的河水。我迫切地想把这个想法写下来,不能直白地写,要写在一个故事里。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想写一篇小说,这种欲望强烈且紧急,仿佛一刻都不能等。
后来陈若冰问我故事写得怎么样,我都说没写完,也没有告诉她我把剧情改了。给她看的时候,她已经和杨旭分手了。她说写得很好,说我应该去写东西。
这个冬天一直没下雪,也不怎么冷。我一直都穿着薄外套加校服加短袖的组合,有时候打球打热了还会穿着短袖在外面疯,但从来没生过病。所以大人们那一套“着凉会感冒”的认知早就过时了。
5
那年的12月23号,气温突然降到零下10度。那天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学生们从教学楼里鱼贯而出。我们学校当时有个变态的规定,不让做操的时候穿厚外套,尤其是那种长款外套。那天我被冻得嘀哩哆嗦,胡乱在操场上晃悠胳膊,蹦跶了两下。前面的陈若冰情绪也不太高,动作也是有气无力。
下了操,大家三五成群地往回走。陈若冰走过来说:“今天晚上爸妈都出差了,去你家住行吗?”
“啊?行啊。”
我心情忽然好了,打趣着说:“你带换洗内裤了吗?”说完又自言自语道:“没事,穿我的。”
当晚,陈若冰第二次来到我家。吃了饭,我俩趴在一个写字台上写完了作业。我记得那天数学讲什么函数变换,作业做得我头大,幸好陈若冰在。我第一次有那种特别希望自己有个姐姐或者妹妹的想法。她可以和我一起做作业,看电影,写东西,分享少女所有的秘密。每天,她和我抵足而眠,灵魂相通。
我错误地以为随便一个姐姐或者妹妹都可以这样相处,实际上可能亲姐妹,恰恰做不到这样。
做完作业,陈若冰去洗澡。我想起她真的没拿换洗的衣服,就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新的内裤来,走到浴室门口。
“哎,给你拿了条内裤。”
等了会儿没听到她说话,因为那天我家里也只有老妈在家,陈若冰只是虚掩着门。我于是推门走了进去。
浴室里雾气弥漫,我喊了声“内裤放这了”,随即把内裤扔到旁边的洗衣机上。
陈若冰才看到我,“哦”了一声。
在我刚要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忽然瞥见因为我打开了门而逐渐消散的雾气背后,陈若冰背对着我,她腰间和大腿后侧有五六个触目惊心的红色印记。
那些印子太明显了,其中腿上的一处已经微微发紫。我楞在那里,一步也挪不动了。
陈若冰这时候已经洗完了,她关了花洒,察觉到我没有走,用浴巾盖着正面的身体,侧身对着我,说道:“等下,马上好。”
“转过来,我看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低,有点冷。
陈若冰呆着一动不动,眼眶被蒸汽熏得通红。
我觉得自己全身血管里的血液全都涌到脑子里了,上前一步拽住她身上的浴巾,一把扯了下来。
陈若冰小巧却呈半圆形挺立的乳房周围,同样分布着七八处伤痕。其中右侧的乳头上,有一处深红色的血痂。
我盯着她的伤口,脑子有个猜测,顺着这个猜测脑补出来的东西让我有想杀人的冲动。我扔掉浴巾,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卧室,屋里很暗,只开了一盏台灯。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屋里开着加湿器,湿润温暖。玻璃上起了一层水雾,但能看到雪花一片片的贴在上面。
黑夜里,我和陈若冰躺在床上,四周静得出奇,好像能听到雪落下来的声音。
我问道:“是他么?”
陈若冰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又问:“疼么?”
她又“嗯”了一声。然后陈若冰把身体凑过来,我伸出一只手搂住了她。
“这几天,特别想跟你说,又开不了口。”陈若冰小心地把头埋在了我的胸口上。我感觉她说话呼出来的热气喷到我身上。
“本来也想…现在告诉你。”
她的身体太单薄了,肋骨都清晰可触。
“你会和他分手吧?”
“嗯,已经分手了。”
我和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我觉得身体已经僵硬。然后我发现自己胸前的皮肤被陈若冰的泪水打湿了。
那天晚上陈若冰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却迟迟无法入眠。我的心被恶意填满了,痛苦万分,仿佛理解了所有杀人犯和纵火者。我渴望山崩地裂、飓风海啸,随便什么都行。
第二天是平安夜,每个班级都会在放学之后有个晚会。那天我们班后排没人坐的桌子上摆满了买来的蛋糕、零食和饮料。上完第一节英语课,我走到教室后边,看到那张摆满了零食的桌子下面放了一箱子饮料,旁边放着几瓶啤酒。我猜是胆子大的体育委员买来的。
我拿起一瓶啤酒,倒着抄在手里,不算很沉,但是重量足够了。然后我走到杨旭的座位前。他察觉到我盯着他,抬起头。我没说话,直接把那个装满了啤酒的瓶子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啤酒混着鲜血立刻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我听到陈若冰在旁边大喊:“沙玉!”
我朝着杨旭笑了笑,轻声说:“你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连她的一个脚趾头都配不上。”
等杨旭的上衣都湿了,他才回过神,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领。
我昂着头,气势汹汹地盯着他。杨旭的表情由开始的怒目圆睁渐渐缓和下来,末了用不大的声音说了句“我喜欢她,但她没那么喜欢我”。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冷笑了一声说:“松开。”
杨旭的手离开了我的衣服,这时候班主任已经被吓得跑过去报信的学生喊了来,瞪着我俩问怎么回事。
我和杨旭谁也没有说话。班主任带着两个学生陪着杨旭去了医院,教室里一片混乱,空气中是清新的啤酒香。
6
我把那瓶酒砸到他头上之后,身体里憋了十几个小时到处乱窜的怒气终于散了,像摆脱了阴魂不在的恶魔一般神清气爽。
当天的课大家也没有心情听,虽然发生了这个小插曲,但每个人都很快融入到联欢会的气氛里。那天我和另外一个女生,三个男生准备跳一段街舞。本来我一直担心跳不好,动作放不开。结果到了晚上,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好极了,从来没有这样好过。每一个舞步都可以踏在节奏上。我觉得自己身体的每个动作都极度协调。虽然不是领舞,但我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我身上,那种感觉棒极了。然后我看见陈若冰坐在下面,笑盈盈地看着我。
所有节目都结束了。大家开始吃蛋糕,音乐没有停,气氛异常热烈。
这时候背景音忽然换成了那首发音极烂的英文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就听了出来,这音乐与我的心跳产生了共振,使得身体处于一个美不可言的状态。
我尽情地跟着节奏跳动摇摆,然后跟着唱起那些因为发音不对反而可以歇斯底里的单词。
我看到好多人都站了起来,一起在教室中间跳,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着光。陈若冰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跟我一起唱起来。
我用手弯了一块蛋糕,涂在了陈若冰的右脸上。她一下子又羞又气,用手挡住自己的脸,然后试着把脸上的蛋糕擦干净。
结果是我又用涂了蛋糕的手摸了她的左脸和额头。
陈若冰胡乱地擦着脸,后来终于想起反击,挖了一朵奶油花,拍在了我的脸上。
我笑着把那稀烂的花用手指刮下来,索性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唱,然后又觉得还缺点什么,于是拿起角落里的一把笤帚,摆在身前,当做吉他。
陈若冰被逗得笑起来,那一刻我知道原来她也可以笑得这样放肆。
然后我解掉了头绳,让长发垂了下来。
吊灯之间挂起来的装饰拉花上是一颗颗金色的小星星,我和陈若冰面对面地又唱又跳,那一颗颗星星化成一道道金色流光,在头顶飞舞。我没有试过毒品,但我估计当时的感觉和吸毒差不多。体内产生了大量的让人兴奋快乐的物质,让我不是我自己,或者说让我灵魂出窍,成了真实的自己。
我的灵魂挣脱了躯壳,游离了身体。她十六年的禁锢生活里终于得到了释放,她盯着陈若冰,一边跳,一边凑上去,在音乐唱到“California”的时候,她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落了一个吻。
陈若冰有片刻的呆滞,而后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而我已经分不清精神和肉体哪个是真正的我。如果灵魂是我,那我怎么可以亲她的嘴?如果躯壳是我,那没有接触到陈若冰的我,为什么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像被电击一样的悸动?
当然这件事,我和陈若冰在联欢会结束之后,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好像过了午夜的灰姑娘,试图回归最初的生活。但我后来才意识到,那是我的初吻啊,怎么可能忘记呢?
在我用啤酒瓶砸完了杨旭之后的第三天,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她说杨旭的额头缝了三针,说我的行为十分恶劣,本来按照校规要给我处分,鉴于我平时表现一贯良好,让我跟杨旭道歉,赔偿医疗费。又说杨旭只说在学校和几个男生打起来了,没有要求请我家长,也没有让他的父母来学校。我态度好的话,这件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当天下午放了学,我跑到理发店,把我的头发染成了酒红色。
第二天来到学校,陈若冰惊讶地问:“你是这会儿才开始中二么?”
我说:“是啊,我觉得自己的青春期刚刚开始。”
当时,那种打破桎梏的感觉让我上瘾,标新立异也好,特立独行也罢,就是不想和别人一样。那是十六岁的少女的一颗不甘于平凡、不想泯于众人的心。
绝大多数的人,在那个年纪都有一颗这样的心。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个放弃了这些可笑的幻想。与平庸生活斗争到最后,早就忘了自己是不是做到了与众不同。多年之后发现,其实不是想不同,是想做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