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那天下午放了学,我在班主任的办公室,对杨旭说了对不起。他说了什么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班主任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她要我把头发染回黑色,说我最近测验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差,让我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又质疑我和陈若冰经常在一起,怎么不多跟她学一学。

我和杨旭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同时看见了十几米外的陈若冰。她坐在楼道连廊边的长凳上,脱了鞋屈着双腿。她膝盖上放着一个本子,一手拿着笔,埋头在上面写着什么。那天她背后是一片油画一样的天空。那种蓝色是介乎于蓝和绿之间的一种。在陈若冰背后这种蓝色渐渐演变成橙色和金色。夕阳在地平线上落下去一半,把云的一侧映成了红色。于是那些云就一边红一边黑地翻滚起来了。

7

从那天起,陈若冰在我眼里的样子不一样了。她在别人眼里是冰山美人。以前我花了很久时间,才成功地把她当成姐妹一样的亲人。而现在,这些描述都不准确了。

陈若冰在我眼里一下变成了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人。

可能是因为那个吻,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看她微微撅起的饱满的嘴唇,看她梳起马尾辫时,在脖颈后面露出的细软的碎发。

不仅如此,我觉得自己在一瞬间成熟了。那种感觉就像我一直站在光里,猛然扭过头,突然发现了身后的影子。

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审视自己的身体。

我惊讶地发现,镜子里的人已经是个有着动人曲线的姑娘了。印象里的自己似乎还是个干瘪的小丫头,眨眼之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我洗澡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始在头发上用不同的发膜,小心地刮掉腋下的毛发,并且在经济允许的范围内买不同的护肤品往脸和身上涂。

有一次我打完篮球,身上出了很多汗。陈若冰无意地说了一句:“你用的什么洗发水?每次你打完球都能闻到你头发的香味儿。”

那以后我会偷偷地往身上喷香水,不仅开始买好看的衣服,还会留意内衣内裤的样式。Z之后开始注意自己的体重,会控制食量,甚至开始注意自己举手投足的姿势。

我不知道其他的女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情,当时也想不明白怎么突然像开了窍一样,会用不一样的眼光观察自己和别人了。

陈若冰有天问我:“你发没发觉,最近放了学打篮球的男生多了很多?”

“好像是,天气暖和了吧?”

“我觉得不是,”她神秘地笑道,“他们是因为你才去的。”

于是我开始留心周围人的目光,那些目光不止是看向陈若冰了。自从我用啤酒瓶行凶之后,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个走在陈若冰旁边的姑娘。

的确是有不少人会跟我搭讪。以前打球有对抗的时候,男生都会让着我。但现在好像不是这样了,不少男生会特意地用尽全力防守。经常我控着球在外围转了几圈,也找不到进去的空档。

如果现在让我评判,那时候的沙玉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算是一个漂亮有魅力的姑娘了。

那种感觉就是,一直以来,陈若冰都站在舞台正中,我虽然站在她旁边,却是在阴影里。而突然有一天,也有一盏聚光灯打在了我的头上。

第二年,学校扩建,新建了体育场。那一年的春天迎来了学校最隆重的一次运动会。因为我平时经常打球,给人造成了体育很好的错觉,以至于班干部一定要我报一项才算罢休。但实际上我的短跑、跳远之类的项目一向不行。我看了看所有项目,最后选了距离最长、没有人报名的3000米跑。

虽然平时经常打球到精疲力竭,并且还特意练了几次长跑,可我还是低估了这项比赛。在枪声响起之后,6班的一个高个子女生就把节奏带了起来,我几乎要用一多半的力气才能勉强跟在她后面。身体里的氧气在第二圈的时候就入不敷出了,这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

站在跑道上的感觉和坐在观众席是完全不一样的,心脏不仅要提供身体剧烈运动要消耗的氧气量,还要应付因为紧张和兴奋而产生的额外负担。

我上了跑道,陈若冰就下了观众席,站在场外不远的地方。

第二圈领跑的女生仍旧保持着那个速度,我犹豫要不要继续跟着她,也不知道这样子跟下去,后几圈我会不会只能走下来。

3000米比赛可以说是中学运动会里面最枯燥无味、耗时最长的一项,女生的尤甚。起跑的时候大家过来加加油,之后就各回各位,可能都没有人关心跑道上的人跑了几圈。

第三圈的时候,我已经落在领跑女生之后十几米的地方。这圈再回来,除了计时的工作人员,我只看到陈若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场外。我有气无力地冲她笑了笑。陈若冰却兴奋地大喊:“沙玉加油!”

那时候我觉得心脏已经跳到了最快的极限,3000米需要的能量已经被我消耗得差不多了,还有四圈半的距离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四圈,有几个人已经明显地放慢了速度,几乎跟快走差不多了。我前面的女生速度也下来了,但这时候她已经在我前面五六十米的地方。对于平时运动不多,以学习为主的高中女生来说,3000米的确是太难了。

此时此刻,我估计场上的每一个女生心里想的都是:我为什么要报这个项目。

100米跑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在给运动员加油。甚至800米也可以吸引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可在我们生不如死的时候,观众席上的学生们三五成群的聊天,根本没有人在意。

汗水流到了我的眼睛里,我抹了一把额头,朝地上甩了出去。

虽然料到了这个情景,但没有猜到的是,此时想放弃的愿望是这样强烈。

我完全麻木地做着跑步的动作,逼着自己什么都不想,不去想慢下来、甚至停下来也没什么。

第四圈跑回去的时候,我看见陈若冰站在跑道旁边,手里居然拿了个纸杯,小心翼翼地往前递着。可能是看我跑步的样子十分艰难,她收起了刚才兴奋的表情,好像想让我快跑,又不舍得似的。

这个傻丫头!3000米跑至于半路喝水吗?!

8

那次3000米的比赛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极限与超越极限的意义。

在这之前,我对此的体会仅限于看电视画面里短跑运动员坚实有力的蹬踏配上激昂的音乐,会给人一种强烈的无法宣泄的感动。可作为观众又难以很精准的描述这种感动,到底从何而来,怎么理解?所谓的体育精神吗?

更不用说枯燥无聊长达两三个小时的马拉松比赛,实在无法理解这种精神,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爱上这种运动。

但人生的魅力就在于你永远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在那次运动会之后的第八年,我终于完成了人生的第一个全马。

在我无数个长跑的夜里,无数次汗流浃背,身体达到极限的时候,我都想起高二那一年,那个崭新的体育场里,前面距离我五十米远的的领跑人,旁边那些关注我和忽略我的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想起跑到第五圈我决定往前追赶的时候,体育老师在旁边对我说“尽力就行”。

我当时想回答他:“我还有力气。”

我还有力气追上去,可我没力气回答他一个字。

有时候人的身体和人的精神一样奇怪,这二者相互影响,难以和谐。但它们一旦处于和谐状态,便可以激发出你巨大的潜力,做到平时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阳光照亮了体育场一半的面积。我跑到亮处的时候,便要迎着太阳,只得眯着眼睛,但汗水还是会流到眼睛里,涩涩地疼,周围几乎没什么人。跑到阴面,就好过很多,路过观众席,会听到阵阵加油声。

但当时每一个在跑道上的参赛者都知道,虽然跑到阴面的时候有人给你鼓劲,到达终点的时候有人迎接你,但最难过的地方在阳面,在那里只能一个人抗。

那天跑到最后一圈,我的步子反而轻了,并且心无杂念。除了在我前面的那个女生,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

那时候我生出了一种虚幻感,甚至对自己身处何处、所做何事都有一刹那的怀疑。但最终是脚下的地面提醒了我。

塑胶跑道从脚底传来的反弹力清晰而真实,我能感觉到背后缝着的号码布迎风起舞。右脚小脚趾上传来微微的疼痛感,但并无大碍。

我在最后一圈的阳面超过了前面的女生,成了领跑者,并且保持到了终点。

过了终点我看到陈若冰第一个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却闭着嘴不说话。我情不自禁地过去拥抱了她,也什么都没有说。

我抱着陈若冰的时候,感觉心脏比刚才跳得还要快,几乎要承受不住,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我看到表哥、林澈还有其他同学祝贺我,我冲他们招了招手。

之后陈若冰瞪着眼睛瞧了瞧我,说:“你头发乱了。”

“那你帮我梳一下?”

我俩走到观众席上,找到位置坐下,陈若冰站在我身后给我梳头。那时候已经是傍晚,四月的微风清凉而温柔。我坐在那里,刚刚经历了冲击了心脏此时渐渐回归正常的跳动频率。陈若冰的影子刚好被太阳投射到我的旁边,于是我一边坐着喘气,一边盯着她的影子看。她双手小心地摆弄着我的头发,嘴里叼着一把梳子。我突然觉得周围一切变得缓慢安逸,连风的声音都能听到。陈若冰弄了一会儿,又觉得不满意,重头又梳了起来。

从头至尾我俩都沉默着,好像说一个字都是多余,都会破坏什么。

小时候总听说什么“知心姐姐”,我想我和陈若冰就是“知心”的感觉,是在一起呆一天什么也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的感觉。我一度怀疑我和陈若冰分享同一个灵魂,或者灵魂有某种联系,也许是亲姐妹也说不定。

当然如果真是亲姐妹,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运动会开完的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白天拥抱陈若冰时身体的触感仍留在大脑里。在那以后的无数个夜里,我幻想自己抱着陈若冰的身体,抚摸她曾经的伤口,然后亲她流下的眼泪。

每天即使不和她在一起的一小段时间,我都会在大脑中的地图里准确地标出她当时所在的位置。比如她现在在老师办公室,在教室做作业,或者在实验楼上实验小组的课。

就像那个烂俗的比喻,陈若冰在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角光环,是一个特殊的、超乎其他一切光环存在的光环。

从此,我的眼里就只有陈若冰一个人了。

9

日子就这样安静缓慢地往前走。

那时候表哥他们那一届到了高三最忙的一段时期,林澈却在那时候跟我表白了。

如果在高一的最开始听到他说的那些话,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只是,他说得太迟了。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自己和陈若冰在一起太久了,才会生出一些奇怪的情愫出来。那不是喜欢,至少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喜欢。如果我先和林澈谈了恋爱,是不是就不用过得这样辛苦。

可人生不是数学题,代入一个新的假设,就可以得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

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法像以前一样自然惬意地和陈若冰相处了。上学的每一天都成了一种痛并快乐的经历,一场不知结局的历险。

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觉得陈若冰对我疏远了,尽管我们每天在一起的时候仍旧很多。我和她再在天台上吹风的时候,会故意地找一些话题。有时候没什么可说的,我就会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我再也没有了以前那样坦然、自在的心态了。

那时候,表哥那一届的男生没什么时间打球了,我就跟同年级的一伙男生玩。当时五班有个叫刘宇飞的,有着小麦一样的肤色,弹跳超好,是那会儿为数不多的可以灌篮的男生中的一个。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天上完最后一节课,他都会雷打不动地站在门口喊我去打球。

有时候我会跟他去,有时候有别的事情,我就会在座位上对他大喊一声:“今天不打了!”然后他会说一声“好”,扭头拍着球离开。“砰砰砰”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会在楼道里响好久。

后来有一天中午,我和陈若冰吃完午饭,发现小卖部来了一种新的话梅干。于是一人买了一包,溜达到二号楼和三号楼之间的连廊上。连廊的两侧都是窗子,窗子下面是两排长凳。陈若冰在靠着操场的那一侧坐下来,一边吃话梅干一边盯着窗外。我站在她旁边,趴在窗台上,也盯着窗外看。

“最近又写小说了吗?”我问她。

“没有,没什么脑洞。”陈若冰想了想说,“之前咱们写的那个故事,我觉得你改得很好,但是…”

“但是什么?”

“不太现实吧。那个年代的女子,不成亲,没有孩子,可能连最基本的生活都得不到保障。况且,从小受的那些教育,很难冲破思想的禁锢。”陈若冰说到这,舒了一口气,“她不会快乐的。”

“可能吧,”我扭过头看她,“可以写穿越,穿越就好了。现代人的话,思维就不一样了。”

“现代也一样的。”陈若冰看着远处说。

这时候操场上传来了叫好声,是两三个坐在场边的女生,穿着初二的校服。球场上,刘宇飞正和队友击掌庆祝。

我无暇估计这些,此时全部精力都在应对自己紧张的神经,处理和陈若冰的对话。

“我觉得刘宇飞不错啊,”耳边传来了陈若冰没有语气的声音,“我觉得你应该和他谈恋爱。”

我沉默地看着球场的那群人,尽管内心已经翻江倒海,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刚才买来觉得酸甜可口的话梅干,这时候已经苦得没法下咽了。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掩耳盗铃的癌症患者,有一天被医生发现了身体肆意生长的癌细胞,然后被残忍地下了审判书。

我记得那天中午,陈若冰说完那些话之后的很长时间,我都没有缓过来。直到下午的上课铃响了,我俩起身回到教室,我都没有再跟她说一个字。

那天下午,刘宇飞又来找我了。他在门口喊我,我再次向陈若冰的方向看去,见她低着头不停地写字,桌上摆的好像是本物理习题集。

我站起来跟着刘宇飞走出教室,委屈得简直要哭出来了。

我觉得自己简直太可笑了,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那天直到天色已经晚了,我还不知疲倦地跑动、上篮、投球,就好像那天运动会跑3000一样,跑得麻木了。

“还不回家?”刘宇飞问我。

“不想回。”

“哦,渴吗?”

“渴。”

于是他跑着去了食堂。

这时候打球的几个人都散了,我犹豫了一下,在场边坐下来等着刘宇飞。